電玩同好會與雙人遊戲

「我就說千秋太極端了啦！『萌』始終是普遍蘊藏於萬物的概念，刻意要排除這個要素，反而會讓創作的東西變得不自然！」

「哦～～會變不自然嗎？景太景太，不然我問你。所以你是主張戰爭片也需要萌嘍？」

「我～～說～～過～～了！現在就是在談妳的思路極端這一點！」

「極端有什麼不可以呢？個人的價值觀就是要偏頗嘛。哼，自以爲意見要保持中立才最有建設性的腦袋停機落單族就是這樣……」

「我覺得還是比不想變成無趣大人的彆扭創作者像樣吧？」

「吵死了，那邊那個矮冬瓜。」

「矬斃了，那邊那顆海帶頭。」

在放學後的教室裏，隔着一張桌子彼此互瞪並且迸出火花的男女。

「你們兩個好好相處啦……呼啊……」

夾在這樣兩人中間的我忍住呵欠，懶洋洋地半眯着眼幫他們勸架。可是，這種程度的勸阻當然無法制止他們倆的口角。我茫然望着無視於我再度挑起的「萌爭論」……到最後，我終於自己導出了可說是禁語的結論。

「（這個同好會簡直無聊到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電玩同好會成立後已過了一個月多。我們的同好會活動不定期舉辦，每週大約以一～二次的頻率聚會，到這次算來正好第十次，可是……

坦白講，當中有八次都浪費在雨野和星之守這種不知道重複過幾遍的無益爭執上。對總是在議論中徹底變成局外人的我來說，當然不可能覺得那有什麼意思。

何況他們這種爭執……雙方吵歸吵，卻有許多互動都讓我看得心裏莫名發癢……

「順帶一提──」

忽然間，對「萌」擁護告一段落的雨野調松領帶，打算暫時停戰似的大大吐氣，然後另開話題。

「千秋，晶籃3妳玩到哪裏了？」

相對的，星之守用咖啡口味的盒裝豆漿稍微潤潤喉以後，就開心得讓人不知道剛纔在兇什麼地回話了。

「哼哼～～問得好啊，景太。我呢……終於把劇情推進到享樂之都艾路斯特了，沒想到吧！」

「啊，進度跟我完全一樣。」

「（哇～～萌喔～～）」

「（呃，該怎麼說呢？我剛纔那句話也包含了替某人代言的想法……）」

突然間，彷彿第二回合開打，之前保持微妙距離感的兩人搖身一變，又面對面盯着彼此的眼睛吵了起來。

「千、千秋！」

「咦？我、我會……呃～～……」

我一邊感到溫馨地望着這樣的兩人……一邊在內心吶喊：

接着他就用熱情的眼神朝星之守瞪回去，還意志堅定地斷言：

星之守差點和我對上視線，連忙又將眼睛轉回去。就這樣，經過幾秒鐘默默思考以後，她帶着幾分苦笑回答雨野了。

「呃……兩位……」

「（人、人家不想再從你口中聽到那些話了！差勁！）」

「（這個同好會果然無聊到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啊……我們都沒有肯配合自己步調的朋友呢……」

然後，露出溫和成熟的微笑。

哎……其實連這些口角全部算進去，他們應該是不錯的搭檔。從這層意義來看，或許我管東管西真的只是多事罷了。

「啥！好噁喔！會認真爲電玩女主角護航的男生纔沒人想要呢～～」

雨野像是被戳到痛處似的發出呻吟。儘管他跟星之守一樣低頭沉默了半晌……卻又露出重新下定某種決心的神情，然後再度在椅子上坐正。

「所以嘍所以嘍，這陣子我追着你的進度想趕過你，感覺真的好好玩……」

同樣轉開視線的星之守也畏畏縮縮地應聲。

「景太，尤、尤其是被你用『萌』來形容……對、對我而言只覺得噁心！」

「……涸……涸谷的首領不錯吧……」

我茫然地朝着兩人到最後依舊沒有改善的吵架景象望了一會兒。

「嗯，我最近也玩得超充實……」

「我……要是看到喜歡的人和異性處得開心，或許會有點沮喪……不過不過，我想我到最後還是……只會替對方感到慶幸而已。至、至少，我纔不可能……發脾氣。是的。」

「對我來說，『萌』除了當最頂級的讚美詞以外並沒有其他意思！」

「（喂！雨、雨野，你看了星之守這種反應，對她還是沒任何想法嗎！）」

「呃，喫醋不需要權利吧！千秋，不然妳看見自己在意的男生和可愛的女生走在一起，心裏會怎麼想！」

「（……嗯～～哦～～是喔……上原同學，你果然會那樣覺得……）」

頻頻發抖的星之守摟住了自己的肩膀……雖然我並不是雨野，但我覺得她那種像小動物的反應即使被講成「萌」也是難免的事。而且……

「（什麼！不、不對吧，這是我要說的臺詞耶，上原同學！）」

「吵死了吵死了！就算被你讚美，我也不會開心！反正不管怎樣我就是討厭『萌』！」

我懷着這樣糾結的情緒，反觀他們倆還是吵個不停。

「「咦咦！」」

「景、景太，你愚弄人也要有限度！」

「（啥！爲什麼會變你的臺詞啦！搞不懂你！反正不扯這些了，雨野，你看見剛纔她那種反應了吧。這傢伙的內在……是個好得讓人有點訝異的優質女生耶！）」

「（女的要求對方好好看待自己；男的則撇開那些細節，明目張膽地表示自己打從心裏覺得對方可愛。假如這種關係不叫兩情相悅，到底要怎樣才叫兩情相悅啊……）」

「我說過啦，千秋，妳這個人就是──」

「誰幼稚啊！我纔不覺得大聲談論『萌』的矮冬瓜有哪裏成熟！」

「沒錯！就是說啊！像我們這樣一天能玩遊戲的時間有限，技術又絕不算高超，同時又在玩其他遊戲的人，實在很難有機會跟進度一樣的玩家交流。正因爲這樣，我老是隻能跟弟弟聊……」

「我、我的發言讓妳覺得噁心，實在很抱歉。只、只是……」

「（表示對星之守來說，被人用「萌」形容就等於只想停留在淺薄的理解吧。）」

至少，這兩個人的關係應該早就算得上朋友了。

互相偷看彼此狀況的兩人開始變得忸忸怩怩。接着……

「？怎樣？」

「……受不了。」

「咦咦！唔……我還以爲這次可以領先了……！」

轉開視線的雨野咕噥。

「我、我覺得妳本人同樣有許多讓男生覺得『萌』的部分啊！」

「像莉莎對瑟蕾娜喫醋鬧脾氣的場面，不就讓人心動到極點嗎！」

「「…………」」

夾在兩人中間的我戰戰兢兢地舉手開口，他們卻沒有要停止爭執的跡象。我朝那景象觀望了一陣子以後……又大大地嘆氣。

「（你幹嘛用看待人渣的眼神看我啦！總、總之，我要強調的就是星之守這個女生有多好……）」

我跟雨野都傻眼了。呃……就算星之守再怎麼討厭「萌」這個詞，連別人用來誇獎她也不能接受的話未免太……

「（剛纔……這傢伙說了，她「尤其」討厭被「雨野」講成那樣……）」

星之守「磅」地用手拄着桌子站了起來。她無視於愣住的我們兩個，自顧自地一邊發抖一邊含着眼淚又說：

另外，我本身目前和女朋友有微妙的距離感，因此看他們這樣格外難受。總覺得我就算出手扁雨野也是情有可原，感覺陪審團宣判時會表示：「純屬遷怒但可酌情量刑。」

我連忙觀察星之守的反應。結果，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何止如此，整個人氣得都要從頭頂冒出蒸氣了！

「（唔……）」

「景太景太，那樣太奇怪了──」

「總比脾氣彆扭的海帶頭強吧！」

別說還沒配成對，他們這樣還堅稱彼此連朋友都不是才嚇人。到底在演哪出啊？這陣子，我在放學後都被逼着看了什麼戲啊？

「（你們乾脆結婚回家吵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還、還有這幾關迷宮的平衡度真是好得沒話講耶。明明技能充實性和打怪撿到的武器強度都在飛速提升，卻完全不會淪爲作業性質的戰鬥難度簡直堪稱一絕！」

一成不變的同好會景象。照進教室的柔和夕陽。

「是啊，那段劇情真的好噁。話說我每次看戀愛喜劇都有疑問就是了，彼此又還沒有進展到交往階段，女主角光看男主角和其他異性在一起就生氣是怎樣？莫名其妙耶。她纔沒有那種權利吧？」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瞄來瞄去，卻堅持不肯面對面看彼此。但他們似乎不管怎樣就是無法停止對話的樣子，又按捺不住地繼續聊了起來。

「欸，那是我要說的話啦。我昨天玩遊戲時，要賭運氣的部分都幸運得嚇人，進度暴衝耶。」

我在嘆息間觀察又和平時一樣展開「萌爭論」的兩人。

「（會、會嗎？要說的話……呃……其實對於剛纔的爭執，我是覺得自己有輸掉的感覺……不、不過，下次我纔不會輸給她！）」

「我、我也一樣。昨天是我手氣好得不知道幾年纔有一次的日子……」

「啥！妳到現在講話還那麼幼稚！」

在議論中徹底成爲局外人而落單的狀態下，今天的夕陽望過去仍是如此刺眼。

我用了幾乎跟佛祖一樣的眼神關懷眼前的傲嬌少女。可是雨野似乎把她的話當真了，嘴裏喃喃念着：「唔，的確，或許我剛纔真的很噁！」哎……對喔，這傢伙缺乏自信到令人絕望的程度。

各位明白了嗎？他們這種吵歸吵……卻像夫妻拌嘴一樣讓人看不下去的感覺，還有我在旁邊觀望久了，心裏來來去去的焦躁感。

「……呃……無論是進入戰鬥前的呈現方式和配樂，還有首領那種難打卻不至於不合理的行動模式，要說的話，確實是設計得不錯的首領……」

「不過不過，我還是覺得女主角莉莎心機重又討人厭。」

「我瞭解！我也是我也是！以前想找人聊相同的遊戲進度，我頂多只能找妹妹！哎，再說我基本上是個落單族……」

「（我又不是在談這個！誰輸誰贏不重要啦！像她這種含蓄又讓人想保護的可愛女生，這年頭很難找耶！）」

我再度觀察星之守的狀況……實際上，她似乎真的相當排斥。這是我一路看他們爭論到現在的個人看法就是了，星之守嫌棄的「萌」好像是指女角塑造出來的濃烈性格。據她所說，那樣太注重表面，會讓角色顯得欠缺人性，看了心裏不舒服。

於是星之守瞥向我這邊……老實說，我從之前就有被她黏上的自覺，但或許是因爲星之守和雨野這種老夫老妻的互動太有模有樣了，我實在沒辦法認真看待她的這份好感。畢竟這跟雨野喜歡黏我是同樣的道理吧。落單族會把心思都放在新交到的朋友身上，類似印隨效應那樣。

也許那樣確實滿令人難過的……嗯？慢着。不對，先等等。

「（講話幹嘛忽然變得娘娘腔啦！）」

「啥！妳說那叫心機重？哼，動不動就懷着偏見嫌棄二次元女角『不真實』的失敗組女生都像妳這樣……」

當我忽然想到這一點的時候，這次換雨野用力拄着桌子站起來了。

兩人咬牙切齒地互瞪。就這樣，經過幾秒鐘沉默以後。

雨野挺直背脊，星之守不解地把頭偏到一邊。兩個人互望片刻以後……雨野就一臉毅然地直直望着星之守的眼睛告訴她：

「竟然說我身、身上有『萌』的要素……光、光想到我就毛骨悚然！」

獨自將視線緩緩轉向窗外景色的我……靜靜地玩味起今天做出的結論。

「（少鬼扯那些有的沒的。你啊……再稍微遷就星之守一點啦。現在你總該懂了吧？其實這傢伙是個好人啊。）」

「（對我來說，看雨野演戀愛喜劇有類似找樂子的要素……！可是……總覺得扯到這兩個人的互動，糖分就高到讓人消受不了啦！）」

…………嗯？不、不對吧，你這樣講話挺大膽的耶──

「對呀對呀！這就是老牌廠商的真工夫嘛！欸，景太，你的着眼點不錯喔！就是這樣！像這種不起眼的品評點，實在不容易即時找伴一起討論。網路論壇早就丟下我們這種休閒型玩家，目前都是以討論破關後的深度玩法爲主……」

我和雨野看了有些羞澀地如此回答的星之守，一瞬間都屏息沉默下來……接着，等到她害羞得低頭，我才用手肘輕輕頂了頂雨野並對他耳語。

「「什麼話嘛！」」

他說出來了。這傢伙居然說出來了。他居然吐出了比我想像中更直接的甜言蜜語。完全沒培養和異性溝通技巧的落單族有夠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