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原祐與麻煩任務

朋友與熟人多，說起來也未必就是有好處的特質。

我，上原祐，最近常常在想這種事情。

緣分確實是助力，時時都能得到別人協助的人當然厲害。奇幻RPG裏勇者能打倒魔王，到頭來也大多是這個理由。名爲牽絆的羣體之力。

但我一方面認同那種力量……一方面卻也這麼想──

人面廣泛帶來的壞處，其實也大得驚人才對吧。

勇者確實從全人類得到了莫大的協助，但那也跟名爲期待的壓力直接連在一起。

看那些藝人，也會憧憬他們光采亮麗的活躍，然而在私生活必須戴墨鏡＆口罩的另一面，坦白講也就不是那麼令人稱羨。

我想談的是什麼呢？說穿了，就是「朋友、熟人多的人」未必等於「現實中過得充實的人」！

『喔……是這樣啊。』

在我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講到這裏以後，從電話另一端傳來了傻眼似的泄氣反應。

寒假最後一週的星期一，下午兩點多。

我待在超商停車場的角落，一個人彎着背，對通話的對象……雨野景太訴說。

「你懂嗎，雨野？勇者有勇者的重任，所以有的時候，民衆也要在心靈方面給予他支持纔可以。你說是吧？身爲我的子民，你也覺得對吧？」

『誰是你的子民啊。呃，我承認自己生來就是平民百姓的性格啦……』

「子民啊，不然我問你。在王者面臨危機之際，民衆該怎麼做？」

『……呃，抱歉喔，上原同學。我想繼續玩電玩，通話是不是可以切掉了？』

「爲什麼啦！別人講話，你有在聽嗎！」

『有啊，我聽過才做出判斷的。啊，聊這些會浪費時間，我的判斷是這樣。』

「過分！虧你對好朋友說話可以這麼冷漠！你不是人！」

『不不不，突然接到電話，還莫名其妙聽了一大串「人面廣會有的壞處」以及「王者與民衆」的突兀理論，你也想想被迫當聽衆是什麼心情嘛……』

「當時還有另一邊，也就是妳……名叫美衣的『伏黑美衣』小朋友，在這附近跟『媽媽』走散了，漫無方向地走到最後，結果就闖進遊樂場了。」

「──大哥哥，請容我立刻問一句，你……是『有用的人』嗎？」

「是的……不，或許情況還更糟糕。我走失了，還被幾位『沒用的』大哥哥包圍着，這就是現狀……大難當頭。」

我靠着野生的直覺叫住雨野。不過當然了，他似乎也不是認真的，就語帶嘆息地對我做了個總結。

「……呃……突然問這個也亂尷尬的…………現在是什麼情況？」

「碳酸，我喜歡。」

「抱歉。」

我擦掉眼角的淚水，把手機收進口袋，然後仰望在這間超商對面……有那三個人「等着我」的遊樂場大樓。

『……唉。如果是這樣，很抱歉，我今天還是不太方便。這麼突然，我根本沒有整裝做準備，要出門想必也會花一些時間，何況我目前處於「不沒事找事之月」──』

「雨野同學！怎麼連你都信莫名其妙的那一套！」

我打斷雨野陳述來不了的理由，並且淡然告訴他：

當着五個丟人的男學生面前，唯有女童傻眼似的搖着頭。

掛掉電話經過八分鐘，雨野就用驚人的速度趕到遊樂場了。據說他的父母正好要開車到街上買東西。

由電話另一端傳回來的是沉默。接着，大概過了足足十秒鐘吧。

……從出聲孔冒出了熱情的吐息。

我使勁猛搔頭。於是，雨野在電話另一端大大地嘆了氣，然後改用溫和一點的語氣問：

『嗯，還好啦…………不過，反正就那麼回事吧。十之八九是你在街上遇到了星之守姐妹或什麼人，然後光你一個男的應付不來，纔想跟我求救……』

「是的，大難當頭。」

「是『三角瑛一』、『加瀨嶽人』、『雨野光正』──距離感超尷尬的這三個男生。」

「事情經過我大致瞭解了……話雖如此，正常來想，又不是動畫或電玩，所有人的命運會像這樣統統糾纏在一起嗎？」

就這樣，重拾決心踏出一步的男人，上原祐──

「當時在另一邊，三角同學趁這次放假，心想『偶爾也來接觸新遊戲看看好了』，就邀了加瀨學長來遊樂場玩。」

「對啊，既然有『主角』在，那也難怪呢。」

我們點頭，雨野便馬上開始複習。

後來過了五分鐘，雨野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看了所有人一圈確認。

「我現在被迫一塊行動的對象，可不是星之守姐妹──」

我和光正點頭。雨野繼續說：

「失禮了。我叫美衣，今年七歲。目前，當下，走失了。」

「「我們纔想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是啊，你會好奇吧？」

我跟光正齊聲回答。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加瀨學長眼鏡發出寒光，還用拇指比了比站在他旁邊的美少年。

就這樣，經過醞釀以後──我講出了自己的願望。

他嘆了口氣，並繼續說：

「啊哈……哈…………唉。」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那我先知會天道同學，不用等到白色情人節，我選的劇情線就已經定下來了。』

「雨野。」

扯來扯去到最後，他講話還是這麼溫柔，儘管我一瞬間差點掬淚……卻硬是忍了下來。

『…………』

……對我而言，被史上最爲「尷尬的熟人們」圍繞的一天才剛剛開始而已。

「「沒錯。」」

「「就是啊。」」

「對啦，大略來講就是這樣。」

「……走吧。」

「只不過，要我來講嘛，你有一項決定性的錯誤。」

「……呃，那個……？抱、抱歉，請問一下，妳是哪位？」

『我現在就過去。』

雨野展現出「就差那麼一點」的推理。

＊

通話頓時斷在這裏。看來雨野似乎察覺自己是必須的「接點」了……果然，每個人都該交個懂得看場合的朋友。賺人熱淚。

「「沒錯。」」

在遊樂場休息區窩着一羣特色十足的男性──我、三角、加瀨學長、光正，而雨野在我們四個人面前，累懨懨地顯得一副沒力的樣子。隨後，雨野把視線往下移──還有個穿着哥德蘿莉服，模樣宛如人偶的女童正拽着他的襯衫下襬……所謂混沌，就是指這樣的空間。

「走、走失？」

加瀨學長和三角點頭。雨野繼續說：

『你那邊的狀況？現在還有什麼好提的……啊～～對了，你從「人面廣會有的壞處」開始跟我聊起的理由依舊成謎耶。』

突然被人毫不講理地究責，三角瑛一瞠目結舌。然而，雨野聽完加瀨學長這套理論，也深深認同。

「咦，是我害的嗎！」

宛如人偶的女童坐在雨野腿上，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兩手捧着罐裝飲料小口小口地喝着……話說那本來好像是雨野買給自己的飲料…………認識五分鐘就被女童瞧不起的男人，雨野景太。

「原來如此……事情我掌握到大概了，但是請讓我複習一下。」

『呃，換句話說，你是想邀我接下來一起出去玩嗎？』

「聽我說，你講的有道理，所以，你要拒絕也無妨。雖然無妨……在最後，讓我把這邊的狀況轉達給你就好。拜託。」

「是啊，這套推理幾乎完全正確，雨野，你實在很敏銳，活像只會羨慕其他人而一直遠遠觀察的彆扭繭居族，只要不扯上自己，你的觀察力和洞察力就是這麼出色。」

「太令人寒心啦！啊～～夠了！我今天打電話給你，纔不是爲了那種事。」

「沒、沒辦法啊！因爲我也在遲疑，要怎麼跟你談正題……」

「雨野……」

「不然我問你，三角同學……這一次，原本最先對那個走失的女孩──美衣伸出援手的人是誰？」

接着我深深吸了口氣……才揭露出那羣「意外的成員」。

即使如此，雨野似乎還是經過一陣手忙腳亂，他好幾次試着把頭上翹起來的頭髮壓到服貼，還表示「所以說……」將目光微微往上瞟向我們幾個人。

「…………」

「呃……這樣叫大難當頭？」

就這層意義來說，雨野景太的推理可說完美無缺。只要不扯上自己的戀愛，他依舊是個靈光到神準的男人。根據找上門的風波性質而定，他甚至有潛力當個安樂椅偵探……正因如此，在「這種現況」下，我才更需要他助陣。

「你應該會曉得吧，雨野景太。今天這傢伙……三角是跟我一起的。碰見熟人姑且不提，會碰上『麻煩上身』型的命運捉弄，也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纔對。」

雨野跟女童──美衣對望了片刻，然後就額頭冒汗，再度看了我們這裏一圈。他又一次對我們問道：

這次我便乖乖道歉了。雨野嘆了口氣以後，又繼續談下去。

「首先……上原同學和光正今天原本是各自上街，卻剛好在附近遇見……接着你們糊里糊塗地起了『爭執』，結果就決定在遊樂場比個高下……我這麼說可以嗎？」

「所……所以說，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唔……………………是我啦……」

『？遲疑要怎麼談正題？啊～～……又是跟女性有關的麻煩事？』

『我掛電話嘍。』

目前我確實正如他所說，在逛街途中遇到了熟人，還因爲某些緣故被迫跟對方長時間一塊行動……而且窘於應付到了爆炸的地步。

「…………」

「「看吧～～主角命格。」」

我又一次打斷雨野的話並繼續說道：

「──雨野，我現在……好想立刻見到你。無論怎樣。」

「喂，別講的好像我老是在跟女人攪和一樣。並不是。」

我們四個……在微微笑了笑以後──同時帶着幾乎泛淚的眼神朝他吼了回去。

「「我們纔想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咦！不是嗎！』

「嗯，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講什麼，總之別衝動，雨野。」

「真是傷腦筋……」

『總之，假如你碰上了那種事，感覺確實很可憐……不過，這次只能請你節哀嘍。我也有獨自跟星之守姐妹對峙過啊，所以這次碰巧輪到你而已，上原同學，你就認命地獨自想辦法應付──』

『所以說，是怎麼了呢，上原同學？假如幫得上忙，我就會效力啊。』

聽了他的問題──

「…………」

我賊笑着揚起嘴角，並且回答雨野：

「有人這樣吐槽的嗎！」

被雨野跟加瀨學長齊聲指正，三角眼裏泛淚。我和光正對這方面不太清楚，就只能望着彼此的臉……哎，三角確實長得一副不會生事的臉，身上卻有股驚世駭俗的氣場。應該說，他跟天道屬於同類吧。

美衣聽了這些話，又張嘴灌了一口碳酸飲料，然後嘀咕：

「那時候的瑛一哥哥，簡直像王子一樣。」

「美衣……」

「雖然說，他是位意外沒用的王子。」

「唔……！」

三角發出低吟……的確，這傢伙的能力固然出色，可惜似乎不是適合用來解決走失問題的能力。加瀨學長無奈地嘀咕：

「假如問題大到『要拯救世界』的規模，事情就容易了……」

「不不不，各位現在是基於什麼樣的世界觀在講話？開玩笑的吧？」

光正陪笑臉對大家吐槽。然而，何止加瀨學長和雨野，甚至包含位處話題焦點的三角瑛一本人，現場沒有任何一個人笑得出來……光正求助似的看了我，可是被指望也很爲難。

於是，雨野嘆了氣，大概是有意緩頰，就把話題轉到光正身上。

「光正，話說你一個人在做什麼？今天你不是說要跟朋友玩，中午過後就出門了嗎？」

「啊～～……」

光正尷尬似的轉開目光……這我曉得。他對哥哥提「要跟朋友玩」完全是隨口胡謅的。何止如此，我還曉得這傢伙今天就跟以前的我一樣，依舊想對雨野的戀愛「瞎幫忙」。

雖然具體的方案我不曉得，說穿了，他似乎都在「動手腳」，想拉近星之守和雨野的距離……或者疏遠天道或心春學妹。

不巧的是，他忙着忙着就遇到了我。無心間看出端倪的我告誡後演變成口角，最後就直接鬧到「不然用遊戲做個了斷」──乃至此刻。

順帶一提，「不演的光正」有多毒舌，加瀨學長還有三角兩位都清清楚楚地目睹了，他們倆也瞭解大致內情，只有雨野一無所知。

然後，從光正的立場，當然不能老實告訴哥哥這些內情。

他語塞了一會兒……然後就露骨地對我們轉移話題。

就這樣，五個泄氣的男學生被女童合情合理地訓斥以後，就跟着走在她後面。

「──無備乃患！」

「並沒有！尤其是對你，我連半點灌迷湯的印象都沒有！」

「「加瀨（這位）學長居然……談起一般的常識了……？」」

雨野有所領悟似的露出尷尬的臉。他屬於對「旁人的眼光」以及「給誰添麻煩」倍加在意的類型，所以在心情上才能體會美衣的說法吧。

「實際上，我覺得事情還滿嚴重的耶……」

這、這傢伙是怎樣！爲什麼只要面對男的，他總是可以這麼坦然說出好感或讚美？他太純真無邪了，連要敷衍過去都沒辦法！

雨野收下卡片，然後確認……上面確實寫了「伏黑美衣」這個姓名、住址以及電話號碼。但是……

「嗯，那當然有。可是精確來說，美衣並不是在『這裏』走失的。因爲她是在『這間遊樂場附近』走失，感覺也不能託這裏的人照顧……」

……在我寒假史上最慘澹的一天似乎還無法結束。

「……東、東京？」

實際上，我們也贊成儘快解決小朋友走失的問題。

「呵呵。你當然會這麼問嘍。是啊，沒錯吧，有這樣的思路是當然的──那麼，面對你的疑問，我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總之，我們也將該做的事情都試了一遍。」

「上原同學、光正、三角同學還有加瀨學長……都是好人呢，我覺得好開心。」

美衣看到我們這樣，就轉頭望向雨野，態度依舊淡然地問他：

「你少煩啦！」

「我們也試着打了她在東京家裏的電話號碼，但是沒有收穫。」

「祐哥哥，請對我低下頭。」

「欸，我纔不想被沒頭沒腦就懷疑人的傢伙這麼說！我又沒有對美衣亂來，何必要我向她賠罪！」

「話雖如此，根本沒有線索可循耶……」

「……呃，我有不好的預感耶。那麼，妳爸爸的公司宿舍或表親家的聯絡方式……」

「好了啦，大哥哥們，你們還在蘑菇什麼？趕緊走嘍。」

這時候，帶頭走前面的美衣突然停下腳步，朝我們這邊回頭，還莫名其妙地望着我的眼睛，並且「嗯」了一聲指向地面。

我們四個同時嘆氣……剎那間，雨野就莫名其妙地嘻嘻笑了出來。我們不爽地皺起臉，雨野賠罪「沒有啦，抱歉抱歉」之後──

緊接着，美衣就用細微得幾乎要消失的音量嘀咕：

「欸，妳說我們一樣……原來妳媽媽是『宅男追捧的公主』嗎？而且，她還明目張膽地對妳說這些？那會是怎麼樣的人啊……」

雨野疑惑到一半，我們四個就傾盡全力吐槽。話說這個女生的遣詞品味是怎麼搞的！虧她講得出「宅男追捧的公主」這種話！無論是哥德蘿莉裝、嘴巴之惡毒、豁達的處世觀……說真的，她的家庭環境到底有什麼毛病啊！

我完全不懂她的用意而歪過頭。於是，雨野就傻眼似的看向我。

當美衣把「派不上用場的聯絡卡片」收回小包包時，三角又補充：

「「沒錯。」」

「……又來了啊，上原同學？該說你一看到女生就變得沒頭沒腦的嗎……」

美衣從小小的包包裏摸索翻找，並將我們剛纔也有確認過的聯絡卡片遞給雨野。

就在此時，美衣喊着「嘿咻」從雨野的腿上跳下來，還走在我們前面淡然說道：

「呃……？」

美衣小口小口地在雨野腿上喝着蘇打。雨野消沉下來……大概是天生的懦弱性格所致，他似乎對「聽似有理的發飆方式」很弱。不愧是他的弟弟，將這一點掌握在心。雨野光正，厲害。

「咦，好過分。我被傷到了，所以請你也向我低下頭，祐哥哥。」

「景太哥哥，我看出來了。在這羣『沒有用』的男生裏面……你的立場相當於『宅男追捧的公主』，對不對？」

「……嗯？」

「嗯，有啊。她有帶着寫了『姓名、地址、電話號碼』的卡片，不過說到那個……」

他這句提醒讓我們四個忍不住看了彼此的臉，還訝異似的說溜嘴：

不知道爲什麼，他憐愛般看了所有人，然後對我們微笑。

美衣說完，就同時打開幾乎空空如也的小包包給雨野看！

「這樣喔？比如找這裏的店員商量？」

離開遊樂場之後，三角就立刻環顧四周，一臉束手無策地嘆氣。到了傍晚，街上來往的行人也多，我們這羣人光是要走在一起就費了不少力氣。

「你們幾個之後都給我來後巷。」

「啊，如果要動粗，請到我不在的地方，因爲那有礙我的教育。可以的話，希望你們對於那方面的發言，本身就要有節制……真是一羣思慮不周的大哥哥呢。」

「總之狀況就像這樣。但是美衣提到『不想輕易把事情鬧大』的意見也有道理，所以，我們打算觀察一小時左右看狀況。當然，假如她還是無法跟家人會合，就要麻煩警察了。」

「喔喔，所以妳的答案是？」

美衣接着又告訴雨野：

「從這方面來說，景太哥哥，你跟我媽媽一樣。」

「是的。我本來……是東京人。」

聽了他的說明，雨野深深點頭。

「咦？」

「原來如此。然後，偏偏你們四個都聽見了美衣有這樣的難處……結果所有人要走也走不掉，就耗到現在了。」

雨野看似不解地歪過頭，三角爲了讓話題有進展便接着解說：

「「並沒有！」」

「是喔，部下嗎…………咦，部下？妳沒有跟公司的屬下弄錯嗎！」

「對啊。」

果然，雨野也做出了跟十幾分鍾前的我們一樣的反應。

「哎，我想也是。」

「本、本來？」

「咦？所有權？什麼意思？啊……妳想講的是監護權嗎？」

「上原同學，可是你都會無自覺地對我和女孩子灌迷湯，傷我們的心……」

「是的。因爲爸爸調職，最近，我們家搬到這裏。目前，由於『公司宿舍』不方便，只有我跟媽媽暫時寄住在表親家。」

「我第一次看到有小朋友走失了還這麼自信滿滿！」

然而，雨野這麼一說，美衣就把碳酸飲料「砰」地用力擺到桌上。她鼓起腮幫子，轉頭看向雨野。

加瀨學長扳響握拳的手指瞪了過來……好恐怖。

「不、不說那些了，大哥！現在要緊的是美衣走失了，難道不是嗎！」

欠罵的落單族站到美衣旁邊，還跟女童一起要求我「低頭」。

這時候，加瀨學長看似對這兩個人的鬧劇看不下去，就一邊搔頭一邊開口：

「…………不對，是所有權，對媽媽而言。」

「「…………」」

「「啊……好的……」」

「是個美女，而且很受歡迎喔，我媽媽。」

「「物理方面？」」

「不會不會。碳酸好好喝，所以請不用費心。」

「是的。媽媽對那些人並不會用屬下來稱呼。啊，偶爾倒是會叫他們『手下』。」

「……可是，事情鬧大的話……會讓媽媽困擾……」

「「…………總覺得真是對不起。」」

接着，美衣對我們這段互動傻眼似的嘆了氣。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物理方面的低頭。」

你用這麼膚淺的說詞就想溜啊……我、三角、加瀨學長感到傻眼。

「不要，我討厭找警察。那樣子，感覺事情鬧得好大。」

＊

「聽起來……卡關滿嚴重的耶……」

「你看，就是這張。」

「那就送她到派出所……」

「…………畢竟……我的所有權，是歸媽媽……」

「是喔。那……啊，美衣有沒有把父母的聯絡方式帶在身上？」

但意外的是……這似乎對雨野十分有效，他警覺過來以後就立刻向美衣賠不是。

雨野猛烈吐槽。這傢伙面對女童，根本也是用對等的立場在講話……大概是因爲心智年齡差不多吧。

我們四個頓時臉紅，害羞到不行，都把臉從雨野面前轉開。

「對、對不起喔，美衣。沒錯，我們應該先爲妳設想……」

雨野看了位於本島的地址歪過頭。美衣點了點頭。

「啊～～……不管怎樣，我說你們差不多該換個地方了吧？雖說是情非得已，一直霸佔休息區應該也不好。」

「啊～～……原來如此。那倒是……唔嗯……」

三角困擾似的繼續對雨野說明：

「美衣的媽媽原來有手下耶！」

「更重要的是，她有很多部下。」

五名男學生互相苦笑。像這樣確認過一遍狀況以後，雨野他……就跟我們四個在稍早之前一樣，導出了應付走失兒童該有的結論。

我跟雨野看了彼此的臉並歪過頭……於是乎，我只好哼聲蹲下來，朝美衣稍稍低頭……然後我的後腦杓就突然被小小的手掌一把壓住了。

「喂，妳等一下，這是在幹嘛──」

「請你別動。這樣子，我很難登頂。」

「……登頂？」

美衣直接把全身壓到我的頭以及肩膀，然後爬了上來。接着她靈巧地調整姿勢，結果到最後……

「呼～～登頂完畢。祐哥哥，請你站起來。」

「…………會痛耶。」

頭髮被人當成操縱桿抓起一撮，我被迫抬起頭。接着在被催促站起來以後……加瀨學長就說了聲「原來如此」然後點頭。

「妳是想騎上肩膀啊。」

「是的。祐哥哥，被我登頂了。」

美衣把腿擱在我的肩膀上，還用兩手緊緊抓住頭髮。當我理解是這麼一回事之後，就抓住美衣的腿讓她穩住。

於是，光正就略感佩服似的嘀咕：

「原來如此。畢竟我們對美衣母親的長相一無所知，讓她從高處張望來往的行人是合理的。」

經過光正解說，頭上便傳來美衣點頭的動靜。

「正是如此。美衣得到『機器祐』了。此刻，祐哥哥的所有權，是歸我的。」

「欸，妳又扯什麼『所有權』……痛痛痛！」

「向右轉，機器祐。」

「別用抓頭髮的方式操縱我！機器祐是靠言語也可以指揮的機型！」

「咦～～這樣的話，反饋就不夠靈敏了。」

「虧妳懂得反饋這個詞耶。」

像這樣互相耍寶以後，結果我還是乖乖當機器祐走動。

這裏有一場輸不得的戰鬥……太恐怖了，機械祐採用的懲罰制度。

我們暫時停止替走失兒童尋親，還浪費了約十五分鐘淌渾水。

「總之，目前的尋人效率極爲低落，這是事實。原本我會希望分出另一隊人手……」

「話雖如此，要是把事情反過來處理，由我們用『請問美衣小朋友的媽媽在不在！』的方式在街上喊人──」

雨野走在我旁邊，露出苦笑。

「「雖然只有當配角的份，即使如此，這仍是人生中最豐富的十五分鐘……」」

「欸，當我們爆掉一機時，狀況就已經夠慘了吧。」

──這時候，光正比誰都先發現三角而出聲喊道。跟蹤狂果真不是當假的，眼睛實在夠尖。

「「纔沒有！」」

我臉色發青。然而提到雨野，他何止不擔心，反而還有些欣慰似的帶着一絲羞赧嘀咕：

「「你跟女角牽扯時多少要挑一下對象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齊聲對他這句話吐槽：

……我跟那傢伙的交情不深，即使如此，還是有股難以抹拭的壞預感。我之所以會有預感，都是因爲三角帶美衣過來時也是照這種套路──

「啊，機器祐，不可以用暴力喔。扣一分。」

「我覺得自己格外有意願儘速解決走失兒童的問題了！」

「被毫不知情的人看見，這樣的場面會造成滿多誤會呢。」

「……哎，不過…………假如是跟上原同學，即使被誤會，我大概……也不介意吧。呵呵。」

「哦，你滿上道的嘛，呃……感覺會被安排在第三場戰鬥低調落敗的學長。」

弄到最後，連美衣都看出「氣氛」而拉扯我的頭髮……呵，用不着妳來指揮啦，美衣。

「喂，上面的搭乘者！妳也一樣，別幫忙插旗預告機體會報銷好嗎！妳講的是我會被敵人先打爛一次的套路對吧！我照這樣演下去就會變成新機體出場的墊腳臺對吧！」

現在，我和美衣……不，我們五個人都是一條心。

「扣一分，機器祐。」

「的確，這種效率低落的遊戲方式，我也覺得是敗筆。」

我們朝光正指的方向看。於是，我們就在那裏發現了三角的身影，而且──

「不是母親。她是我媽媽。」

眼鏡一亮的他接着又說：

我、加瀨學長、光正、雨野四人束手無策地嘆氣……此時，雨野「咦？」地歪過頭。

「我有說過，不想將事情鬧大吧？」

「「加油～～機器祐～～」」

我、光正、雨野三個人都大感喫不消地往長椅癱靠。

「啊，各位！不好意思！這位女性表示『不協助任務的話就要連我的朋友一起殺』而且都勸不聽，接下來能不能請你們配合一下──」

當我、光正、雨野、美衣傾全力瞪着加瀨學長時──

「走吧，機器祐，你要盡全力走路，還有戰鬥！……到新機體抵達爲止！」

總之我們六個別無頭緒地在周圍繞了一圈看看，但……當然不可能這麼容易就找到美衣的媽媽。

「對了，三角同學人呢？來到這座廣場以後，好像就沒有看見他……」

然而，加瀨學長卻用「受不了」的調調低頭看過來。

「不過你們想嘛……她能順利回到『未來』，實在太好了……」

美衣也是，她依舊騎在我肩上，還累得把全身往我頭上靠。

突然間，美衣表現出謎樣的堅持。「是是是，媽媽纔對。」這麼敷衍的我又繼續說：

「啊啊！我的頭髮～～！」

「你們之後都給我到後巷！」

「用暴力是不行的喔，機器祐。」

……他那邊……顯然有棘手的氣息迸發出來……我們不想扯上關係。不該有牽扯。那絕對不是目前該牽扯上的故事情節，希望三角能獨自去應付問題。

「「你們自己去忙就好了啦～～～～什麼見鬼的主角命格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於是，加瀨學長死心般對光正的那種態度嘆了氣，然後繼續說：

「都叫你不要糟蹋原本該給女角用的臺詞了！再說我就揍人──」

「啊，找到他了！」

「喂喂喂，太丟人了吧，你們幾個。」

「常有的事。」

而我把話接着說下去：

「「咦？」」

「畢竟只有美衣曉得母親長什麼樣啊。」

雨野疑惑地不知如何是好，光正則背靠長椅，彷彿事不關己地仰望天空……原來這傢伙一旦顯露出本性就會對人冷漠到底，某方面來講也算爽快乾脆。

被他一說，我們才發覺並東張西望起來。

──就因爲這樣。

那之後過了十五分鐘，我們總算回到跟剛纔一模一樣的廣場了。

「……機器祐的頭，究竟會不會迎來頂上無毛的命運呢！」

──不禁都說不出話了。

「不要緊啦。就算亞玖璃同學目睹了，她會想到的可能性頂多只有…………『難道說，那是雨雨跟祐的小孩？』再誇張也就這樣而已吧？」

「對、對不起，加瀨學長。呃……應該說，他平時並不會這樣……不，他跟我講話毒歸毒，但是對外會比較和善才對。光、光正，你這樣不行吧！」

剎那間，我們就一起轉身背對三角，然後暗自嘀咕「保重」，瀟灑地當場離──

「那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史上最要命的誤會情節了啦。」

滿不講理的處罰讓我失去了一根頭髮……喂喂喂，照這套標準與步調拔下去，我看……

美衣毅然回話：

「停！在我的人生中，原本應該讓亞玖──讓可愛女角說的臺詞，都被你這種貨色白白浪費掉了，別這樣！」

「好了啦，你活動不俐落點，一旦出事是會打輸敵人的喔。」

三角就事不關己似的「啊哈哈」地笑了笑，還獨自仰望天空。

「跟三角待在一起……會那樣可是家常便飯喔。」

「……哼。」

話才說到這裏，她就換成扯我頭髮了。

攤在眼前的光景……讓四個男生和一個女童都吭不出聲音，只能直冒冷汗。

「「…………」」

我們只好停下腳步，光正便一臉懶洋洋地望着我們。

「「不不不不不，到最後好像連世界都差點滅亡了耶！」」

「「（感覺才一轉眼，三角那傢伙……就被看起來明顯「有隱情」的佩刀黑髮美少女逼到旁邊去了耶！）」」

光正如此吐槽，美衣卻顯得毫不在意。她心情頗佳似的在我頭上玩着「頭髮操縱桿」。

「咦咦！各位在生什麼氣？不、不說那些了，快點！她是滿認真地要砍我的頭耶！看吧，她拔刀了！」

…………

「「原來故事情節有那麼浩大嗎！」」

「咦！原來在這之後，機器祐有安排要打鬥嗎！真的假的？」

＊

「即使爆掉一機，還有五機的庫存，我會覺得很放心。」

結果走了十分鐘左右，來到街上供人休息的小型廣場以後，光正就疲倦似的晃到長椅旁坐了下來。

「妳明明就說得像是研發用來戰鬥的機器人！」

我們全是局外人，因此根本沒有去追主線劇情。唉，即使如此，還是遭遇了八次左右的絕命危機……更驚人的事實是這段紮實的內容都發生在區區十五分鐘之間。

「我叫加瀨！還有，我說雨野景太！你弟弟不懂禮貌嗎！」

「痛痛痛痛痛！美衣！妳剛纔拔了我一根頭髮吧！住手啦！搞得像西遊記一樣，還有懲罰制度！」

我感到愕然。於是，雨野就憐愛似的望着這樣的我。

四個男生吞下口水，望向彼此的眼睛。

「「對喔～～……」」

「總覺得……上原同學會是個好父親耶。」

「喂，別講了。聽起來就是有極高機率會發生的狀況，你別替我立旗。」

〈拉……〉

於是，加瀨學長同樣停下腳步，還扶了眼鏡對光正的話表示贊同。

我幾乎要飆淚，陪同的男生們還不負責任地遠遠圍在旁邊起鬨：

「「…………」」

之所以如此……

「……總覺得，這樣果然沒什麼效率嘛。六個人聚在一起有意義嗎……」

雨野一副累得喫不消的樣子嘀咕……

「最後……三角同學好像還被那個美少女親了一下臉頰……」

「「唔哇～～哪招啊，誰受得了陪他這樣耗。」」

我跟光正「呿」地開口咒罵。在這十五分鐘內，我們對於「配角」的心境已經體會到煩了……被牽扯進的風波說有多麻煩就有多麻煩，報酬卻大多都被主角捧走，當配角未免太苦了吧。

這時候，加瀨學長摘掉眼鏡，拿布使勁擦拭起來。光正茫然望着他那副模樣……一邊低聲咕噥：

「……拿掉眼鏡以後帥氣度暴增……說真的，這個人也是，爲什麼當『配角』當得這麼稱職啊……」

連美衣都在我頭上對光正發的這句牢騷點了點頭。

「剛纔，我有看見喔。嶽人哥哥在最後……用長長的火槍把敵人砰掉，拯救了面臨危機的瑛一哥哥。」

「「配角當成這樣太神了吧！」」

加瀨學長好詐！完全懂得自己的定位！跟三角瑛一混得超熟的！像我們在這次，戲分根本就只是「路人男學生」和「跟其他情節有沾到邊的女童角色（客串演出）」而已！

當三個男生（其中一個肩上依然坐着女童）都乏力地把背靠向長椅時，絲毫不顯疲態的三角就重啓新局似的拍了拍手。

「好啦，各位，我們再開始幫美衣找媽媽吧！」

「「…………呃，總覺得小朋友走失這種事情，已經沒什麼重要了吧？」」

「不對吧，還是很重要啦！各位在講什麼！應該說，怎麼連走失的美衣自己都覺得事情不重要了！」

「瑛一哥哥……我領悟到了。家人還有家庭……其實都是小事！即使一個人，我也會堅強活下去！」

「妳悟解的方式錯了啦！對、對不起喔，居然讓各位捲入足以讓小朋友改變人生觀的奇怪風波……」

「「就是啊。」」

除了三角以外的所有人異口同聲抱怨。「唔唔……」他表現出退縮……唉，再瞎耗下去的確也沒用，因此我們打起精神重新振作。

……方纔的體驗，可以當成看了一集輕小說原作的深夜動畫打發掉。就這麼辦。

我問了待在頭上的美衣。

凝重的沉默橫越我們五個之間。夾娃娃機播放的旋律既歡樂又陳舊，讓我們的心情更爲黯淡。然而，在如此絕望的氣氛中，最早「完成切換」的人──沒想到既非光正也非加瀨學長，而是雨野。

多虧美衣，我擺脫掉了變得不對勁的氣氛。

我把因爲剛纔「搔癢」而東倒西歪的美衣重新扛好──不過趁她放鬆戒備，我就乘勝追擊朝她的側腹部多搔了幾次癢。

「…………」

「會嗎？可是，因爲……」

三角繃着臉笑了起來……可憐歸可憐，但我們被迫淌的混水也夠多了，挖苦他一兩句也不至於遭天譴吧。

「抱、抱歉！」

另外，陶醉地看着哥哥犯傻的光正也還是讓人覺得滿噁的！剛纔我還形容得像動人的兄弟情，但是當我沒說！這對兄弟對於喜愛的事物，就只是示好過度又讓人噁心而已！

「關於這一點，機器祐，說來非常難以啓齒就是了……」

「咦？沒有，並、並不是那樣…………要去派出所，我也大力贊成。對此我完全沒有異議。」

「好痛。」

儘管在我眼裏，對光正只有老是開口損人的印象，但他對哥哥懷有的敬意似乎還真有那麼一回事。

「像這種時候，我會覺得真希望有箭頭呢。」

雨野帶着一副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怪罪什麼的表情對我說明：

「嗯。既然這麼決定了，就乖乖去派出所吧，各位。實際上，美衣的媽媽或許也已經到那裏了。我問妳喔，美衣，這樣可以嗎？」

「啊，是嗎？對不起，我真是的，還認定大哥哥們是一羣完全『沒有用的傢伙』，內心都陷入絕望了。」

我們內心瀰漫着一股「不然你聊這個幹嘛」的感覺……雨野好久沒發作了耶。他這種調調，正是御宅族只顧自己有話要講，也不管話題有不有趣就突然聊起來的獨特毛病。我還以爲雨野的溝通能力在最近大有長進……但本質上好像還是一點也沒變。

我佩服地看向他。然而，要說到雨野本人……

「扣一分，機器祐。」

於是在東拉西扯間，一回神，我們就回到遊樂場前面了。

當我用一半傻眼一半佩服的眼神望着雨野時，忽然間，在他背後溫柔微笑着的光正就進入了我的視野。

「咦？不不不，其實驚人的點在於無須花時間就可以換好衣服──」

……嗯，雨野跟平時一樣。平常我們再怎麼互虧，在要緊事上，他仍然會由衷體貼地對我微笑……我的好朋友，雨野景太，就是這個樣。

「你們想嘛，開放世界型的RPG常會有那種設計。在地圖畫面上設定目標地點以後，回到實際的遊戲畫面時，主角頭上也會有指路的箭頭顯示：『目標地點大概在那個方向喔～～』不瞞你們說……在我希望現實也能有的遊戲機能中，那列於第二十七名。」

那肯定是他在跟弟弟一起玩鬧之間所培養出來的「某種特質」吧。

「「沒想到這麼低！」」

「「…………」」

「妳這個操縱者，可別得意過頭！」

我看了光正那格外溫柔……不，我看了他那好似在「緬懷」什麼的表情，便察覺到一些端倪。

「「…………」」

至今一直都我行我素又活潑的美衣難免也在我的肩上泄氣起來。我們所有人當然都有注意到這一點……卻擔心隨便開口安慰會對心態成熟的她有反效果……那樣反而更慘吧，一想到這裏，每個人都遲遲不敢開口打圓場。

「結果毫無收穫耶。這下子，總還是得找警察……」

我們實在不得不吐槽。雨野就呆愣地擺出看似意外的臉。

「怎麼樣，認輸了吧，接招，接招！」

「受不了……景太哥哥果然也是沒有用的人呢……」

可是雨野好像沒有把我們的反應放在心上，還繼續說：

而那種特質，就讓美衣和光正……不對，還有我和天道，都得到了救贖。

……除了一個人以外。

「咦？」

「…………」

五個男學生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美衣表現出退縮，我們則無奈地看向彼此的臉……然後就從長椅上起身，開始折回遊樂場。

「然後，第二十五名是……！」

「上原祐，難得我也對雨野景太完全感到同意。事情發展至此，接下來就應該儘快找警察纔對。我倒是疑惑你打算怎麼做？上原祐，難道你想說我們幾個應該自食其力，再幫她多找一下『媽媽』？」

我們六個開始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弄成這樣，我已經搞不懂之前是爲了什麼才離開遊樂場了。只是出了點力氣拯救世界而已嘛。

美衣緊緊揪住我的頭髮……來到這一步，她也就沒有強硬反對我們找警察了。

「「感覺好弱！」」

爲了避免礙到其他人，我們窩在面對馬路而少有人玩的夾娃娃機旁邊。受到日曬的巨大布娃娃都向着我們，視線裏帶有某種同情的味道。

「咦？啊，好的。我覺得……沒有問題。」

「妳的說法才讓人絕望啦。唉，不過妳放心，照目前的情況，在搜索活動中真正『沒用』到扯大家後腿的，只有那見鬼的主角命格。」

「呃……抱歉，雨野……我只是……」

我不懂自己做的事有什麼意義，忍不住低下頭……於是，頭頂就閃過一陣刺痛感。

不過，正因如此……美衣坦然地對他感到傻眼並且笑了出來，這也是事實。

「「有完沒完啊！」」

「呃，因爲在現實生活也有效能滿高的導航程式啊，用智慧型手機就能做到類似的事。所以老實說，我並沒有那麼迫切地希望。」

「既然知道這是我們處理不來的事情──現在我們就不應該過度插手，把事情拖久了，對美衣和她媽媽也不好吧。」

雨野開朗地如此開口以後，就往派出所瀟灑走去。儘管大家都有些困惑，還是受了催促似的跟着他走……唯獨我有所牽掛，忍不住就抓住雨野的手臂。

「嗯，決定了。那我們走吧。」

──本來是想要另眼相看啦，不過還是算了。嗯，果然雨野的這些舉動，十之八九就只是做人不長眼罷了。假如要爲美衣打氣，他也完全誤判收手的時機。實際上，美衣現在抓着我頭髮的手已經用力到像是認真感到不耐煩了！我的頭髮快被連根拔起了啦！

他輕輕拍了下手，帶起話題：

「……哎，大哥……」

如此思索的我不免對這位值得尊敬的好友另眼相看──

「「還要繼續聊這個嗎！」」

「雨、雨野？」

沒錯，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合理得讓人無法吭聲。

「然後談到第二十六名，你們覺得會是什麼呢！」

被他一說……我才發現自己將雨野的手腕握得比想像中更緊。

「「…………啥？」」

我的目光遊移了一陣子，然後才勉強擠出聲音問：

彷彿要證明那有多正確，連在旁聽着的加瀨學長也贊同雨野說的話。

雨野講了有些莫名其妙的話，使得所有人偏過頭。

雨野都不理我們冷掉的反應，還帶着笑容繼續說：

我急忙放手。雨野跟平時一樣溫柔笑着說：「完全不要緊喔，上原同學。」原諒了我。

「「簡直有理到不行！」」

「然後呢，美衣？接下來要到哪裏找？妳有沒有什麼頭緒？」

「哎，實際上，我們本來就沒有打算走得更遠啦。」

「真是……好了啦，你們兩個，要走嘍。」

「（原來如此。的確……雨野絕對不是靈光到會「算計」這些的男生。然而，或許他也未必就「什麼思慮都沒有」。）」

「哇！呀啊……啊哈哈哈哈哈！請、請你住手，機器祐！從、從底下朝側腹部搔癢，太狡猾──哈哈哈哈哈哈！」

「雨野……我說……你、你是怎麼了？」

於是到最後，美衣酥軟地癱在我的後腦杓上，甚至發出女童不該有的嫵媚聲音。

……啊，糟糕。這下子，我有點誤判收手的時機了，嗯。弄成這樣……看在其他人眼裏，不就準備報案了嗎？

「……我跟媽媽明明是在遊樂場前走散的，和那間遊樂場離太遠……我覺得不好耶。」

「？我怎麼了？你是指什麼？」

雨野苦笑以後再次轉向前，其他成員爲了跟上去也邁出腳步。

「不然，你爲什麼──會這麼用力抓着雨野景太的手腕？」

「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我、我不行了，啊啊……嗯！」

雨野極爲平常地……愣愣地朝我回過頭。當美衣在我頭上不解似的凝望而來時，我……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不明白，就對他問道：

美衣似乎又拔了我一根頭髮……受不了。但是，多虧如此……她幫到我了。

「第二十六名……是『不消耗回合數的裝備變更系統』！」

──這時候……我忽然發現了。把我的頭髮當操縱桿握着的小小手掌……恢復了一絲力氣。

六個人不經意地停下對話，就這麼走着。一回神，太陽已經要下山了。

「（雨野……難道說，你算準了她會這樣？）」

「（……原來那傢伙也會露出那麼溫柔的臉色……）」

「…………啊哈哈。那、那是在說誰呢……我都想不到耶。」

「？怎樣？事到如今，還跟我們客氣什麼……」

連我都不懂自己的問題有什麼用意……我到底想問什麼？

歇了口氣以後，三角就無奈地聳聳肩說：

我們歪過頭……美衣就怯生生地告訴我們：

唯獨某個公認不長眼的落單電玩咖照樣敢開口。

「總覺得……那個……你今天……做決定好像特別快……」

……果然，他看起來活像一點思慮都沒有又宅氣沖天的傢伙……不對，與其說看起來，那肯定就是事實才對。起碼那並不是「演出來」的。他那張臉，就是打從心裏樂於聊這些的傻瓜纔會有的表情。

我踏着沉重的腳步，朝頭上的女童搭話：

「咦？啊，沒有啦，就是……」

「嗯？怎麼樣，上原同學？」

果然，美衣雖然在嘆氣，先前散發出來的悲傷氣息卻已經消失了。

我恢復鎮定後，趁着還沒被周圍誤解就準備從美衣的側腹部收手──

「嗨～～那邊的蘿莉控。很抱歉，『那個』是歸老孃所有的。」

──剎那間，我的身體被人從背後用冰矛貫穿了。

「「…………」」

無情、冰冷、銳利、充滿了敵意，口氣粗魯得像男人一樣的──女性嗓音，讓我不禁產生如此錯覺。

從後面傳來的那陣說話聲並非朝着別人，就是針對我們幾個。

「欸，帥哥，你有在聽嗎？再慢吞吞地不回話，我就要動手嘍，可以嗎？可以吧？老孃可是會把沉默當成YES的喔。」

「「…………」」

──承受了這股過猛的威嚇氣息，不僅是我……連走在前面不遠處的雨野他們頓時也停住了。

彷彿中了定身術，我們完全動不了……以往我也經歷過幾次「肅殺」的場面，像這樣感受到「認命」卻是頭一遭。

這並不是怕死或怕被殺的單純情緒，有種「已經做什麼都沒救了」，只好被迫屈服的感覺。過於絕對的暴力氣息。

……持續散發出這種氣場的女性又在我們背後進一步說道：

「關於你的性癖好，我是不想管啦。但很不巧，『這個』的『所有權』是歸老孃的……我說啊，你應該懂吧？自己最愛的玩具被人用髒手摸來摸去──世上有誰不會壞了心情？」

「「…………」」

一回神，不只我，連雨野和光正……不，甚至連理應身經百戰的加瀨學長以及三角，都緊張得頸子冒汗了。

──這已經不是對方敵意有多強的問題，恐怕她這個人本身就是超乎常理的──

「向後轉，機器祐！」

「痛痛痛痛痛！」

──接着，宛如要打破這嚴肅無比的氣氛，頭髮突然被硬扯了一把的我儘管痛得不成人樣，還是爲了逃過皮肉之苦，就把醜兮兮的臉轉到後面去了。

「上、上原同學？」

「「…………」」

「噫？……呃，我、我媽媽，對各位失禮了，這樣說對嗎？」

「（換句話說，「媽媽」以年齡層來說，比美衣更接近……我覺得相像的那個人？）」

在如此異樣的狀況下，美衣又繼續說：

還有另外一點會讓人對她感到好奇……這恐怕只有我特別介意。

儘管我有些跌破眼鏡，仍當成對方已經允許，就蹲到美衣面前對她笑了笑。接着，當我準備在最後摸一摸美衣的頭時──

這位「媽媽」說着便意外坦然地朝我低下頭。

我重新觀察在我遇過的人當中，大概最接近「魔王」這種概念的這個暴力性存在──也就是「媽媽」的外表。

「好啊，美衣，居然當衆叫老孃『媽媽』，說實在的，妳這小孩還是一樣無可救藥────教都教不會。」

但……讓我不解的是，她的那套服裝。

「那太好了。至於下一個疑點──」

＊

「謝、謝謝妳，媽──」

「！」

「媽媽」講話這麼挑釁，我難免就火了。但是……我看了美衣的臉，便設法剋制住自己……然後沉靜又力道十足地提出主張。

「關於那所謂的『保護』，在老孃看來除了不知天高地厚又多管閒事，倒是什麼都算不上……話雖如此，單就誤會這一點來講，千真萬確是我不好。如你們所見，對此應該要深深反省，並且低頭謝罪…………美衣她會代替老孃做這些。」

我們這羣男生都被那異常的模樣嚇到了……看來她好像跟所謂的「人渣父母」也略有區別。不只對美衣，感覺她對所有事都有某種貫徹的理念……

美衣喊的這句已經可以預測到大概……即使如此，我們還是……

坦白說，跟她有血緣關係的美衣也讓我有一絲這樣的印象，但是對「媽媽」就更加顯著了。

之所以如此……

「（在街上看到這套制服，感覺超突兀的。應該說，就算是真品，也會讓人疑惑在街上那樣穿行嗎？正常來講是不行的吧？那八成不是讓人在私生活穿出來走動的吧？要說的話，空服員可以把頭髮染成白金色嗎？唉，特色也塞得太滿了啦。）」

「？怎麼？啊，因爲你們把失物送還，就想討一筆錢當謝禮？」

「（總覺得……她的長相說起來倒是跟誰也有點像……似像非像的……）」

「媽媽」說着便讓到一邊，然後慢慢開始望着手錶……看來她似乎真的在計時三十秒。

「啊，那是因爲──」

「…………」

「我、我也想和大哥哥他們道別耶……」

「美衣──妳的『所有權』是歸誰來着？」

「…………！」

「至少讓我們跟美衣道別幾句，好不好？」

「「…………」」

……她都像這樣一事通就事事通。

「「咦？啊，好的……………………咦！」」

「（……總覺得從某方面來看，這樣會讓人變得一無是處耶……）」

「好吧，準妳道別。啊，對了，時間要定個段落纔行。那麼，從妳開口算起三十秒以內就要給我了事，懂吧？」

站在旁邊的雨野把臉湊過來我耳邊，低聲向我嘀咕：

被人從旁邊一把抓住腦袋，莫名其妙地代「媽媽」低下頭的女童──美衣。

……嗯，果然不管在腦裏模擬幾次，我這麼講都有理有據，正確率起碼有九成。只不過憾就憾在以這次案例來說，屬於例外的那一成纔是正確答案。話說是要怎麼樣的陰錯陽差，纔會讓五個男學生在假日擺着那種臉圍住女童啊？」

這是因爲……擋在我們面前的女性那散發着過人存在感的身影──

「哎呀，真抱歉。誰曉得你們幾個是在替老孃『保護』美衣，料也料不到啊。光從外表和舉止來判斷別人，這樣不行。」

當我們還在發呆時，那位「媽媽」就俐落地牽起美衣的手要走。我連忙繞到她們面前，然後告訴她：

「不過呢，美衣，只准妳單方面跟他們道別，依舊不準有『交流』。被那些臭傢伙手上的油沾到也就罷了，連心靈都被玷污的話，老孃可受不了。」

於是，「媽媽」不僅對我，連對背後的雨野等人也投以看似瞧不起的目光。對此我終於也忍不住了，就起身逼向「媽媽」，好似隨時會跟她扭打起來。

「不過老孃認爲，你們其實也是構成問題的一環啦。基本上，在學的高中男生放假出來混，氣氛應該要輕鬆有活力一點吧。而你們是怎麼搞的，滿臉死氣沉沉。一羣男學生在假日圍着女童還擺臭臉聚在街上，沒有比這更詭異、難看、滑稽而讓人不愉快的了。你們說是吧？這樣一來，我會誤解也是難怪嘛。

之所以如此……

……呃，她並沒有穿什麼奇裝異服，要說合不合適，可以說再合適不過，有型又好看。嗯。只是……

「各位，今天辛苦了。任務就此結束。」

種種疑問充斥於所有男生的腦子裏無從化解。但……情況就像這樣，根本輪不到我們講話，男生們的疑問始終懸在那邊。

「媽媽」淡然地秀出推理以後，到最後總會莫名其妙地漂亮說中，我們跟美衣頂多只能回答：「是的，就是這樣。」她聽完又會擅自推敲並掌握狀況……前後幾分鐘內，我們一直在重複這套流程。

……而且，更重要的是──

美衣吞口水吞到一半時……「媽媽」經過短暫思考才點了點頭。

「不不不，走得這麼幹脆啊！請妳等一下啦！」

「啊，原來不是要錢嗎？那可真抱歉。喏，我向你賠罪。」

「咦，可是──」

「…………咦？啊，是的，正如妳所說。」

「態度暴力。扣一分，少年。」

對方這樣謝罪，我們五個男生也只能茫然地杵着不動。

美衣低着頭答話……原來如此，她偶爾會講出「所有權」這種不像小孩用的詞，就是受了這個「媽媽」的口頭禪影響？……實在是讓我不爽。

令人不甘的是，她那種口氣跟美衣有幾分類似……我的銳氣就被削去了些。而且趁着這個空檔，之前都靜靜旁觀的美衣就說：「呃，媽、媽媽！」還有些着急地拉了她的手。

從遇到她……美衣口中的「媽媽」以後，大約過了五分鐘。看來她總算是正確理解狀況了，然而──我們幾乎都還沒辦法發言。

「噢，用不着交代，我都算得出來。既然你們幾個不是混混，剩下的可能性大概就一種。說穿了，真相就是『平常不算要好的一羣人，碰巧被走失的小孩串在一起』這種又蠢又擾人的鳥事吧？怎麼樣，我有說錯嗎？」

「我也有同感。我們被容許的發言只有『是』或『不是』。而且與其說是我們的選擇，感覺連這幾乎都是她逼我們選的……」

「────媽媽！」

雨野等人彷彿受我牽引，也跟着把頭轉過來。

又一次五個人異口同聲發出跌破眼鏡的驚呼。

所以，一瞬間我還以爲那是「角色扮演」之流，然而制服的料子卻毫無廉價感。倒不如說，連最近纔在家族旅行搭過飛機的我看了都有種「啊，這是正牌貨」的印象。恐怕是真品吧。嗯…………

而且還邋遢到前所未見的地步。以形象來說，像昭和年代的高中不良少女，可是她那套「穿搭」技巧卻亂有型的，到頭來還比一般的空服員更瀟灑入目，跟寶冢的男角一樣有「亮點」。

………………不行，想不出來。起初我沒花腦筋就以爲是天道，但總覺得不對。呃，只看「氣質」確實跟天道相當接近，像的卻不是這一點，應該更單純，就是外表上相像──

「行啊，既然說要道別的是妳而非別人，那也沒辦法。準妳去。」

「不、不會。呃，那麼……」

「………………唔……是、是歸媽媽。」

接着，美衣就低下頭說了起來：

──就撲了個空。「媽媽」似乎粗魯地拽了美衣的手。

我們都想回話，「媽媽」卻像運動裁判一樣嚴格地盯着，因此也無法如願……這麼不通融……以氣質來說果然會強烈聯想到天道……雖然她比較明理。

這次，「媽媽」不僅對我們，甚至也對身爲親人的美衣投以冷冷目光。

「媽媽」冷冷俯視啞口無言的我，並且淡然以告：

「但儘管如此，老孃還是不會容許你們跟她『道別』。」

於是……在一陣兵荒馬亂中瞻仰到的造成我們「恐懼」的真面目是──

還有，她的氣質固然是頗爲粗魯，但講起話來其實都頭頭是道，結論更準確到嚇人。所以對我們來說只有機械性地回答「是」才屬上策，當中不需要任何我們的思考或意志。換句話說，某方面而言是「輕鬆」的。我們什麼事都不必做，這個「媽媽」就會自己導出「完美的正確答案」。但是……

所以說，這個「媽媽」叫什麼名字，還有「之前她人在哪裏」等等「我們想知道的情報」，就一項都無法得知，而且氣氛也不容我們問。

佯裝賠不是的她順口嫌了我們幾個的外表和舉止，一面又說：

想吐槽的念頭使我頻頻抽動臉頰……美衣咧嘴賊笑。這、這傢伙……！她居然一下子就開始利用這套沉默的規則！「媽媽」的血統果然厲害！

「（……爲、爲什麼，她會在街上穿着一身空服員的制服……）」

──是個外表看起來跟我們差不了幾歲……頂多也就二十出頭，有着吸睛的神祕白金色中長髮，年輕貌美的女性。

「「……咦？」」

「還有，對不起喔，機器祐……沒辦法帶着你直到爆炸的『重頭戲』。」

「────所以嘍，恕我們就此失陪。掰。」

在我們齊聲表示疑惑的同時，我頭上的女童就用今天最有精神的聲音大喊：

「「…………」」

「妳、妳這個人！」

首先會吸引目光的，當然就是光澤會讓人想到白金的銀髮。一瞬間我曾聯想到天道的金髮，然而從髮際的一絲絲黑色可以看出她似乎是染的。不過，其五官十分端整，加上連眉毛都細心地染了色，完全沒有流露出「日本人還硬要裝」的氣息。至少我是第一次看到日本人把頭髮染成前衛色彩感覺還這麼搭。修長得讓人想到海外頂尖模特兒的體型，應該也替那頭銀髮添增了一份說服力吧。

「「……咦？」」

「對於你們保護了美衣這一點，我是可以感謝啦。不過『你們這些人是否夠格與美衣來往』跟那是兩碼子事嘛，你說是吧？受不了……到底在自負個什麼勁兒啊？你們這羣滑稽的傢伙。」

「什──」

「我總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這個人操作的角色……」

美衣又繼續說：

「順帶一提，其實『媽媽』並不是美衣的『母親』，而是……」

「「…………」」

「啊，我看這個話題還是說到這裏就好。」

「「（居然吊我們胃口！）」」

雖然以年齡和氣氛來說確實也不像母女啦！幹嘛搞得這麼神祕！

美衣看五個男生悶哼……就純真無邪地哈哈大笑。

「真的謝謝你們，大哥哥。我……玩得很開心喔！」

「「！」」

「再見，各位大哥哥！」

美衣在最後這麼說完就大大地揮了揮手，然後跑到「媽媽」跟前。

「……真的總結成三十秒整啦，不愧是老孃的所有物，美衣。老孃心裏對妳的評價就往上加個五分吧。」

「媽媽」說着便格外溫柔地摸起美衣的頭，美衣害臊似的變得羞答答。

「嘻嘻～～哪裏哪裏，媽媽。」

「……嗯。不過妳沒有改掉對我的稱呼，這件事要扣個二十分。」

「咦咦！感覺分數是不是扣太多了！」

美衣就這樣跟「媽媽」有說有笑地牽着手，然後離去。

「「…………」」

對此，我們很懊悔什麼話都搭不上……可是……正因如此，相對地，我們所有人都用力揮手回應，勁道不輸剛纔的美衣。於是，大概是熱情換來了回報，美衣在途中一度回過頭，偷偷地瞞着「媽媽」朝我們揮了手回應。光是這樣……我們就欣慰得不得了。

「「…………呵呵。」」

「呃～～不管怎樣，走失兒童的問題順利解決了。各位，我們就此解散吧……大家辛苦了！」

於是在場面多少緩和下來以後，三角又大口嘆氣，埋怨似的嘀咕：

「啊，光正要不要一起回家？」

「…………」

五個男生就這樣帶着輕鬆的調調解散。跟美衣那時不一樣，解散得毫無感慨可言。畢竟五個人當中有四個讀同一所高中，剩下那個還是雨野的弟弟，感覺道別也不太需要惋惜。

被他一說，我才警覺過來……的確，或許是那樣沒錯。今天，那傢伙確實捲進了麻煩，也有幫忙奔波出力解決。可是……就這樣而已。尤其是「現在回想起來」，會讓人感覺不對勁的地方在於……

「……算是啦……從這方面來說，雨野這陣子對所有方面大致上都處理得不錯，嗯。」

結果，我們也沒有理由多相處，問候個幾句就道別了。

可是，實在提不起興致。

「好，你們這些臭小子排到一邊去，我來執行槍決。」

「……！找、找死！」

雨野卻沒有對這一點吐槽太多，說了聲「是喔」就着實幹脆地退讓了。

「的、的確……」

我們倆的對話自然而然停頓在這裏。

「一有機會就要把『鬥爭』夾帶進每件事，到最後非得逼對手屈服纔會罷休的強者。如果要比喻──就是驚天地泣鬼神的那種人。」

光正望着雨野離去的方向嘀咕：

「「…………」」

我跟光正兩個人如此下了結論，心裏卻都有股不太能釋懷的疙瘩……那傢伙今天的行動確實都是「正確」的，正當無比。他沒有惹出多餘的麻煩，話雖如此，又不至於對他人欠缺着想，稱其做人「有所長進」肯定也不爲過……理應是這樣。

「這麼說來，那位『媽媽』…………跟亞玖璃長得是有幾分像。」

…………

「好、好啦。」

「嗯，應該是這樣啦，對你而言。」

…………

「（喜歡把鬥爭夾帶到每件事嗎……）」

「（雨野景太有了長進……是嗎……啊，對了，不知道美衣到家了沒。）」

當我不懂對方在問什麼而遲疑時，他就語帶嘆息地細聲嘀咕：

話一說完，我看向旁邊的雨野。

「……咦？」

我一邊給心愛的前女友打回訊，一邊在公車上自言自語般嘀咕。

「哦，那真是好消息。我也有把亞玖璃學姐當成大哥的『朋友』來尊敬，話雖如此，有可能礙到千秋學姐的變因自然是越少越好。」

當我漫無邊際地思索時，手機就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拿起來確認，便發現簡訊已經累積了十幾則。

「喂，你們幾個幹嘛露出那種溫馨的眼神。別這樣。」

「「是～～辛苦了～～」」

於是，等到看不見他的身影以後……光正很難得地對我用嚴肅的語氣開口：

我在空蕩蕩的車裏挑了後面的位子就座，還茫茫然地望着已經暗下來的街景，神馳於今天這一整天。

「三角，你這臭小子是怎麼看我的？不過讓人懊惱的地方在於，你的說詞倒不是無法理解。看她那樣……的確應該屬於跟我同一類的人種。」

「對了，雨野他……在短期之內，好像要節制跟亞玖璃見面。」

我把關於雨野的疙瘩全忘了，而且內心十分幸福地開始打回訊給亞玖璃。

學長那些話可說是一語中的，讓人無法不故意跟他打哈哈。走錯一步，我們就會跟那個人「起衝突」──倘若如此，應該難保不會落得跟美衣不歡而散的下場。

一瞬間，加瀨學長就鏘啷鏘啷地掏出不知究竟從哪裏變出來的槍械（但願那是模型槍）。我們幾個全都卯起來安撫他。

「？學長是指哪一類？」

「那麼……兩位，再見。」

「誰跟你當綠葉？老實說……拖到現在，我也沒心情跟你對戰啦。」

我急忙檢視內容。然而，結果那些幾乎都是來自亞玖璃的「人家接下來要喫點心～～」諸如此類無關緊要的日常報告。我鬆了口氣捂捂胸。

終於動真格發火的加瀨學長又撲向我們，我們則是鬧哄哄地一邊起鬨一邊到處逃。儘管鬧劇如此上演着……其實，我們都發現了。

「晚餐前要回家喔，光正。」

「你打算怎樣？還是說，要撥點時間陪我──」

「……我總覺得……以大哥在的情況來說，事情沒有攪和得比想像中複雜……」

「咦？啊～～……我、我也在街上多晃一下再回去好了。」

「……上原學長，今天……我家大哥給人的感覺如何？」

大概是還想「動手腳」吧，光正回答得不甚俐落。

我打消主意以後，雨野就直接找光正搭話。

「咦？什、什麼如何……」

打到一半……忽然間，在我心裏有個小小的……極其微小，簡直可說無足輕重的發現。

我獨自照着原本上街的目的去逛了男裝。

接着，我咳了一聲清嗓，然後代表現場的衆人宣佈解散。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對旁邊的光正嘀咕：

「「這麼大方地說出光聽就覺得羞恥的比喻……」」

結果我逛了頂多三十分鐘就早早結束，並搭上從車站前開往我家的公車。

我報告的內容讓光正笑逐顏開地回答：

「「你來執行槍決。」」

我們一直逃到加瀨學長氣消以後，才又回到遊樂場的入口前集合。

不經意地目送他們的背影以後，光正便這麼對我開口：

「「是啊，沒有錯──」」

我們幾個全都忍不住露出充實的笑容……沒錯，「全都」忍不住…………

「很好，我們開戰吧。」

「是……是喔？那就算了……」

「啊，抱歉，上原同學。我想直接回家，不做任何多餘的事情。」

「「再……再見。」」

「……是啊。」

「尤其是美衣的那位『媽媽』。我本來以爲像她那樣，絕對會跟大哥起爭執……」

「對喔，差點忘了差點忘了。在這邊，加瀨學長。」

……哎，她肯做這些「無關緊要的日常報告」，對正在戀愛的我本身來說，倒也是欣慰到不行啦。

光正大大地嘆息。

「就是啊，我也一樣。那麼……可以解散了是吧？」

「上原學長還不是一樣，對女友……不，前女友吧，總之，對意中人瞎喫醋或瞎操心的機會減少了，不是可喜可賀嗎？」

「哎，我並不是希望大哥惹麻煩喔。實際上，今天大哥要是去頂撞那位『媽媽』，包括美衣在內，大概所有人都會困擾。可以說他做了相當明智的判斷。」

無足輕重到連我本人都很快就忘掉的「小發現」。

「「…………！」」

「然後呢？在我哥身邊當綠葉的這位，我們要怎麼解決？」

「喂，三角，所以你要推薦給我的遊戲在哪裏？」

三角愣愣地偏過頭，加瀨學長便淡然回答：

當時，我還沒有理由會曉得──那在之後將有多麼重要的意義。

儘管我正要提議，雨野卻立刻搖了搖頭。

「不過那位『媽媽』……是什麼人物啊？雖然這麼說不太禮貌，但是用『暴君』來形容她正貼切呢。應該說，她有種跟加瀨學長類似的味道……」

我、雨野、三角、光正四個人不禁回頭。於是在那裏……加瀨學長稍微放鬆臉色，又急忙板起臉改回原本的表情，還咳了幾聲清嗓。

「長進是嗎……你說得對……」

我跟光正兩個人目送雨野淡然……又瀟灑地離去。

「……總、總算把問題解決了嗎？唉，清靜多了。」

他的話讓我們一瞬間屏住氣息…………接着過了幾秒以後，所有人便同時嘀咕：

…………

「對啦，就這樣。那我也按照原本的目的，買一買東西就要回家了……」

「「也沒有爲什麼啦…………嶽人哥哥。」」

「也是啦……從這方面來說，雨野不是有了長進嗎？」

說起來，有的場面連我都差點發飆，雨野今天卻格外安靜……

接着三角與加瀨學長馬上就爲了達成「原本的目的」，走進眼前的遊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