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野景太與完全喪失

沒有比感人的美少女遊戲名作續寫後話更難拿滿分的了。

不只是遊戲，所有娛樂媒體要替偉大的傑作、名作推出續篇，門檻都很高，然而美少女遊戲蘊藏的黑暗面還是稱得上比其他類別都更加深遠。

畢竟對我們這些玩家來說，就算那是虛假的內容，就算時間短暫，無庸置疑的是──

──還是跟那些女主角，談了戀愛。

當然，對於曾經深深喜歡過的女角色們，我也希望她們能在續寫的後話裏充分得到幸福，只願她們能度過幸福的生活。光是能看見她們與主角之間有幸福恩愛的描述就令人滿足了。基本上，我們這些玩家都是如此想的。

──起碼，在內心的某一面是如此。

沒錯，另一方面，我們在私底下還暗地抱有與此嚴重矛盾的願望。

根本來說，我們與她們戀愛了──內心之所以會這麼震撼，以致希望女角色們幸福的原因是出在哪裏？

我們的心思是在正篇的哪個部分，被故事劇情掌握得這麼深呢？

思考這一點之際會浮現的場面，就大多數作品的案例而言──

──都是她們以及男主角一起克服了苦難的場面。

例外自然也存在。我不會說所有名作必然都着重於這一點。

然而，許多被稱爲傑作的遊戲，都是因爲有強烈打動人心的「克服苦難戲碼」，才配得上傑作二字。

所以我們這些美少女遊戲傑作的粉絲在內心表層，對於「續篇」或「FAN DISC」追求的首要條件，確實就是「幸福快樂的後話」。

同時，內心卻也懷抱着完全矛盾的念頭。

「再來段足以超越那段感人戲碼的『什麼』吧。」……我們會有如此念頭。

那是犯了忌諱的心願。因爲希望看到「克服苦難」的戲碼，就等於希望讓「苦難再一次降臨」在她們身上。

因此，粉絲們的想法會在這裏分爲兩大類。

只要有幸福的後話就可以滿足的「愛護角色派」。

還有認清自己迷上的終究是「劇情」，假如能再一次得到那樣的感動，也甘於接受或多或少的「高潮起伏」……也就是「劇情派」。

「……哼、哼。」

大概是嚇到人了吧──如此反省的我坐回椅子，心春同學便有些生硬地笑着說：「不、不會。」接着就清了清嗓，繼續跟我聊剛纔的話題。

「不好意思，到目前爲止，爲了幫學長轉換心情，我儘可能努力過了……但即使是我，似乎也沒辦法靈活地避開『那件事』，繼續把興致放在開心聊遊戲上面。」

我沮喪地垂下頭。於是，這位心春同學似乎被勾起了母性，就紅着臉回來了。

當我遙望遠方，心春同學就朝着我揮了揮手。我賠罪說：「對、對不起。」心春同學便嘆了口氣……彷彿放棄什麼似的對我開口。

「哎……不過你想嘛，有的分手劇情也營造了正面積極的氣息啊……」

「這個嘛……應該不能一概而論纔對。不過確實就像學長說的，或許在這類故事裏，大多會將『選擇逐夢』描述得比『戀愛』更爲高尚。」

「從來沒看過你這麼激動耶，學長。不過，話是這麼說啦，我也覺得那片FAN DISC太奇葩了……」

「編劇想翻桌也不能這樣啊。連身爲女性的我，玩到一半都在嘀咕：『說不通啦。』離譜程度已經不是用NTR屬性就能帶過的了，以故事而言根本有問題。」

「對、對不起，我居然說這件事情『有意思』……」

「……在那片FAN DISC裏……分手的女主角之中，差不多有半數都是因爲跟主角有不同的出路纔會分手……可是，難道戀愛的優先順序就排得那麼低嗎？」

我的情緒不禁又激動起來。不同於先前，儘管自制心多少有發揮作用，想避免給心春同學添增困擾，但我還是氣沖沖地高談看法。

心春同學用同情般的臉色望向我。從她的臉色，我也有所察覺。

聽了她的話，我……忍不住用力拍了桌子反駁！

我，雨野景太，正隔着窗戶凝望停車場積得像冰沙的雪，在超商的飲食區開口咒罵。

說歸說，心春同學的笑容還是有點生硬。我深刻自省，並且重新開口……這次我儘可能一邊壓抑住情緒一邊談起自己的想法。

「除了亞玖璃同學、上原同學、千秋、三角同學和弟弟以外，我能談感情問題的對象就只剩妳了啦，心春同學！」

話說到這裏，心春同學看了我纔回過神來。她連忙向我賠罪。

「所以呢？具體來說是發生了什麼事？幾天前……在學長去教育旅行的第四天。」

「……有了其他喜歡的人，假如事情是這樣，我也不至於……不至於……」

隨問隨答。我用白眼望着對方，心春同學臉上便冒出大汗……於是到最後，她自暴自棄似的說：「啊～～哎唷，知道了啦！」並且就座。

被我的怒氣掃到，心春同學嚇得縮起肩膀。看見她那樣，我才總算恢復理智，連忙向她低頭道歉。

「不然妳從那些煩惱中把含有性要素的事全部剔除之後，還剩下幾件？」

看樣子心春同學也已經曉得……幾天前，發生在我們之間的「那件事」了。

「對不起，心春同學！請聽我說！就算是跟憂愁純愛沾不上邊又重視肉慾的情色遊戲迷，光有對象可以談這些事，我就能獲得救贖了！」

「對、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居然這樣發脾氣……」

「不、不會。可以看見學長令人意外的一面，我倒是滿高興的……」

這時候，心春同學「嗯」一聲把手指湊到下巴，彷彿身爲情色遊戲玩家的興趣已經被正式勾起，並且嘀嘀咕咕地驗證起來。

心春同學說着從座位起身。

「你這不是請別人陪你談事情的態度耶！學長！」

「我由衷地感謝妳……說真的，平時都要謝謝妳。」

「……爲了彼此的幸福，走向不同的路……這算什麼嘛。跟喜歡的人相伴纔是最大的幸福啊，難道不是嗎？……我沒辦法理解耶……」

只是，倘若要進而辨明我，雨野景太，到底屬於哪一派──

「假如學長不嫌棄，我是可以聽一點啦，要談感情問題的話。」

「對，問題就在這裏！」

心春同學一面哼聲一面害羞似的別過臉。她像是要粉飾什麼地催我繼續說。

然而即使如此，我仍當成在聊「美少女遊戲」繼續講下去。

「學、學長？我、我們現在是在聊遊戲吧，對不對～～？喂～～？」

我一口灌下新發售的強碳酸能量飲料，然後「磅」地用力將罐子擺到桌上繼續說：

話雖如此，以全價上市卻完全放棄「講故事」，彷彿粗製濫造的追加劇情只要有新圖就夠了，如果廠商擺爛成這樣，我也會有不方便說透的感想。

「學長……」

「妳在說什麼啊，心春同學！那是最應該被批評的有害存在！畢竟太奇怪了吧！八名女主角當中，居然有六名在FAN DISC的後話裏做出『跟主角分手』的結論！」

「不、不會啦，沒關係，反正我們是在聊遊戲……自始至終，聊的都是電玩遊戲……」

「分手哪還有什麼『正面積極』！那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哇啊，學長是這麼懂得體貼的人耶♪好迷人喔♪──假如你以爲我會這麼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鬼畜學長。我看起來就沒有煩惱嗎！」

「不、不過《單戀八重奏》罪孽深重的地方，反而是另外兩個女主角分手的理由吧！說是有了其他喜歡的男生……」

這兩者的心願完全沒有孰優孰劣，兩邊都是重要的主張。

由心春同學提出的那個問題。

「對吧！」

「搞什麼鬼啊，那片『對新的苦難大多表示屈服』的嶄新FAN DISC！不對，連用FAN DISC這樣的稱呼都有顧忌！那根本就是爲了黑作品纔出的DISC！」

教育旅行第四天，我們分成兩對情侶去觀賞花車遊行那一晚的事。

「或許你點出的問題意外深刻喔，學長。明明是以戀愛爲主軸的娛樂作品，最後卻大多做出把戀愛擺到一旁的結論，實在是滿有意思的傾向──」

面對這樣的她……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抱歉，我不自覺就……」

「…………」

……令人難堪的沉默橫越於我倆之間。接着，心春同學就擺出有些勉強的笑容，對我提出新的話題。

「表示我的內心就是這麼虛弱啊！虛到脫口而出的盡是真心話！」

爲了寫故事就草率處理登場人物們在正篇拚命努力後獲得的幸福，這樣的後話固然會讓我打從心裏感到鬱悶。

總之呢，兩派的主張確實都存在於我的心裏。

我和亞玖璃同學打算對各自的伴侶送出事前準備的高級禮物……成對的小熊玩偶菈蓓亞詩，可說都卯足了勁。

…………

「就是嘛！……哎，不過……」

心春同學的溫吞態度讓我忍不住又激動起來。

「唔……拿、拿你沒辦法。既然學長這麼說……既然你表示自己只剩人家能依靠，我或多或少可以奉陪──」

單純就只是沒能送出去而已。

「是是是，感謝學長賞識。受不了，居然消遣自己的同好……」

「太令人心寒了！有、有啊！夠了喔，你再瞧不起人──」

「學長從剛纔就一直用打圓場的方式來掩飾補刀耶，不要這樣好不好！」

──以結論而言，菈蓓亞詩到現在仍然在我們手邊。

我在這時將視線轉向外頭沒積多少雪的雪景，邊嘆氣邊嘀咕：

……也就是──

至於坐在對面位子的女性……星之守心春同學則是晃了晃有特色的雙馬尾，還帶着亂雀躍的表情回話。老實說她這不算什麼好興趣，但是接下來要開始狠狠批評的我並沒有資格說別人。基本上，正因爲我深愛電玩這個類別，有些事情有時候就是怎樣都無法容許。

心春同學托腮望着雪景生悶氣。而我……對這樣的她客客氣氣地低下頭。

這個嘛……

「哎呀，我一下子變得沒有意願陪學長聊了耶！那就先失陪嘍……」

在情色遊戲領域的盟友深得我心，讓我高興得忍不住屁股從椅子上抬起來，還傾身向前把臉貼近對方。於是，心春同學「呀」地冒出了亂可愛的驚叫聲，然後有些慌亂似的把視線轉開。她直接叼起從紙盒裝奶茶伸出來的吸管，彷彿爲了降溫而用力吸起內容物。

「咦，妳有嗎？」

「呃，誰教這陣子大家似乎都爲了各自的事在傷神，我實在不太想給他們添麻煩……」

而且，並不是因爲我們的伴侶滿懷愛意地說了：「這個你留着嘛～～♪」

「呀啊！」

「找我討論的優先順序會不會排太后面！既然這樣，你找別人聊不就好了！笨學長！」

「哎呀，學長有違作風地給了辛辣的評語，這下子HIGH嘍。」

「以FAN DISC來說，那樣確實不能打及格的分數呢。劇情馬虎，又感受不到對角色的愛，連情色要素都很淡薄，簡直是無法討好任何人的商品。話雖如此……在我的印象頂多算『滿平庸的作品』，還不到猛烈批評的地步……」

「……從別的面向來看，說服力倒是比『爲了彼此幸福而分手』的論調高一百倍。」

我回神過來向她賠罪。

至少在我心裏，分屬兩派的我都存在着。

面對喪氣的我，心春同學又吸了一口奶茶，接着改用溫柔的語氣繼續說：

我……先是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重新開始回想那天發生的事。

在教育旅行第四天，突然降臨於我們面前的──萬劫不復的結局。

「心、心春同學……我身爲落單族，已經找不到別人討論這種……這種事了……」

「那就變成零了啊。」

「《單戀八重奏》的FAN DISC，講得明白點，就是爛。」

「也、也對…………就算對象只是個心春同學，能找人訴說，或許還是有幫助的嘛，感情問題。」

「那到底是想怎樣嘛！的確啦，某方面來講，我認爲是有描寫到戀愛的真實面！可是……可是，未免太奇怪了吧！以娛樂作品來說！」

「呵呵，謝謝妳，心春同學。不知道爲什麼，跟妳講話的時候，我的心情就會莫名輕鬆耶！或者應該說，可以讓心思遠離現實……」

「說……說得也是……對不起……」

換句話說，天道同學和上原同學甚至連我們想送象徵兩對情侶的高級品這件事都還不知情。事情之所以會弄成這樣──

──一口氣先把事情說到這裏以後，「順帶一提──」心春同學便這麼問了我。

「學長就剛纔就一直在強調高級，不過，實際上那東西要多少錢呢？」

「……呃，這個嘛…………要兩萬圓。」

「唔嘻嘻嘻嘻嘻！」

「妳那是什麼性格惡劣的嘲笑方式！」

「現充用現充般的方式花大錢，卻變成打水漂，真令人痛快！」

「雖然我想罵妳怎麼這麼惡毒，但如果這發生在其他現充身上，我好像也會用一樣的方式嘲笑人！確實是活該！我有同感就是了！」

哎，不提這些，把話題帶回去。

總之我們的菈蓓亞詩禮物計劃是泡湯了。爲什麼呢？那是因爲……

「咯咯！現充在滿臉得意地準備送出兩萬圓禮物的前一刻，就被對方提分手……！即、即使要付錢，我也希望能欣賞那一幕耶！」

我正打算用嚴肅語氣敘述高潮的場面，心春同學便搶先把事情的結局爆料出來，還一面捧腹大笑。

我難免就火了，還用力碰響椅子站起來。

「討論煩惱的人選錯到家了！我要回去了！」

「好啦好啦，別這麼說嘛，學長！請你也替聽人談感情事的一方着想。就算我稍微拿這件事情尋開心，也不至於遭天譴吧？咯咯……」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妳也要有節制啊……」

「事到如今，學長還想對我要求『節制』？」

「或、或許是妳有道理啦。」

我莫名其妙地感到認同，就調整呼吸坐回原位，重新談起話題……唉，雖然也沒什麼好補充的了。

實際上正如心春同學所說，當晚我們突然被另一半談分手了。

「如何呢？學長有興趣了嗎，星之守心春劇情線？」

「不不不，那纔不合情理啊。天道同學和上原同學究竟是想把我和亞玖璃同學讓給誰，才說那種話的啊？在這個世上，不可能會有比我和天道同學、亞玖璃同學和上原同學更速配的情侶吧？」

於是我們各自喝完飲料，整裝結束就走出超商。

雨野景太的胸口遭受到痛切的傷害。這是怎樣？我在落單時期對單身明明就沒有任何自卑感，可是先前交了像天道同學這麼迷人的女朋友，如今「單身」這個詞的殺傷力就差了一大截。這是怎樣？超難受。

「……爲什麼……」

「妳現在爲什麼要把『青花魚罐頭』講得像是我的性癖好！倒不如說，『青花魚罐頭』是什麼名堂啦！妳到底想怎麼用『青花魚罐頭』──」

「原來如此。那麼，雖然我也想請學長繼續說下去……」

我淡然地斷定，心春同學就氣悶地回話：

我不自覺地用食指輕輕摸了自己的嘴脣。

「啊，也、也對喔。妳好歹也是女生嘛，家裏自然會有門禁──」

對我而言，那說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幕也不爲過。

「既然如此，以情色遊戲的其他套路來講……應該是那一套吧？『面對正牌女主角出現，附屬女主角決意抽身退場』的情節──」

「說真的，妳一臉正經在鬼扯什麼啊。唉……總之，回到正題啦。」

「不對啦，學長，你現在不是『單身』嗎？」

可是，正因如此……隨後發生的事情也跟着清晰地重播。大概是我的效能太差，這段影像沒有暫停功能。一旦開始重播，即使想在接吻那一幕停住……就算我想停也停不下來。

「不是，我喜歡的情色遊戲公司在一週前放了神祕倒數訊息到官網上，再過一小時就倒數完畢了。」

•他們並沒有變得討厭我們，或者感到幻滅。

「好的。剛纔說到哪裏？交往對象吐出了濃密的想法，刺辣辣的讓人消受不了，怎麼辦？我們剛纔是不是討論到這裏？」

以結果而言，天道同學及上原同學對我跟亞玖璃同學說的「分手理由」，簡單歸納起來，差不多如下：

心春同學聽完我說的話，就用戴着胡桃色手套的指頭對我做出翻漫畫雜誌的動作。

「這個嘛……等你走進我的劇情線再期待吧，學長。」

「我也曉得啊！曉得歸曉得……可是，那種吊胃口的倒數通知就是要在第一時間關注，然後在第一時間失望纔對嘛！」

「會很難取捨嗎……」

「不不不，哪有什麼期不期待，那是足以把我嚇跑的祕辛吧！」

「好扯！因爲完全無法想像內容，感受到的變態氣場格外驚人！」

「呃，心春同學，他們並不是跟妳一樣的人種。」

她就這麼默默思考了大約五秒。「哎……」然後帶著有些嚴肅的臉色朝我開口。

「這可不好說喔。給個提示，『青花魚罐頭』在我的調情方式裏扮演很重要的角色。」

•但正因爲這樣，他們才無法繼續跟我們交往。

心春同學帶着無邪笑容擺出勝利的架勢……像這種真情流露的反應，會讓我不爭氣地覺得這個人也有跟年齡相符的可愛之處。

「可是學長，你嘴上說自己是『落單族』，其實最近除了天道學姐以外，還是有別的女生跟你滿親近的吧？」

「大致上沒錯啦，可是用詞不對！我說的是沒辦法接受分手的理由！」

「就是啊。事實上，從天道同學的語氣也聽不出那樣的跡象。」

「唔，我確實是有了『興趣』！可是被人當成這樣的怪胎，妳真的甘願嗎！」

因此，內心挫敗到不行的我便決定乖乖接受心春同學的要求。

「可是，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可是學長，大約也有百分之二的機率會出現讓人HIGH起來的通知啊！」

話說到這裏，心春同學警覺似的停了下來。當她把手湊到嘴邊，一個人嘀咕着「該不會……」繼續思索時，我就先一步予以否認。

事已至此，在我們終於正確掌握情況的同時……從嘴裏喃喃冒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唔唔……！」

「哎呀，我好像跳過了某一週的連載進度耶。」

…………應、應該說，當時我們接吻了……

「爲了勾引學長……我連『青花魚罐頭』都可以接受喔！」

「原來如此，那兩人對你們揭露了天大的變態性癖好。」

「親近的女生？啊，妳是指亞玖璃同學嗎？」

「沒禮貌。我纔沒有隱瞞什麼會嚇跑學長的性癖……………………………………………………好、好了啦，你繼續說吧，學長。」

「坦白講，有點難想像耶。應該說實在不太真實……」

「看吧，妳還不是把失望當前提！既然如此，拜託妳陪我談感情問題啦！」

而且……兩人正好都是在送出菈蓓亞詩的前一刻。

心春同學對我說的話搖頭說「不」做出回應。

「不，沒問題喔，心春同學，這段話並沒有缺漏的部分。更進一步說，妳所做的反應就是目前我跟亞玖璃同學的心境。」

對方口誤；自己聽錯；玩笑話；嚇唬人。腦海最先想到的都是這些可能性，儘管我們發出了與現場不搭調的乾笑……對方醞釀出來的沉重氣息卻絲毫未見改善。

「對啊，這我也曉得。然後呢，像這種時候的理由大多就是……」

這時候，心春同學確認過手機，就滿懷歉意似的提了一句。

「嗯，爲了對方着想。跟自己配成對就會因爲政治上的種種因素，影響到另一方的安危……以此類情節爲代表的『自由戀愛要付出代價』套路，很常見耶。而且我個人不太喜歡，劇情這樣編排實在太廉價了，看了不會覺得就是出鬧劇嗎？」

我對她輕佻的態度幾乎感到傻眼，卻也感受到一絲救贖，便回答她的疑問：

「唔……呃，可是，送女生回家這種行爲，對有女朋友的人來說──」

「無所謂到極點！反正那一定是內容單薄的新作通知，或者讓人空歡喜一場的手機軟體上架通知啦！話說那種東西之後再確認不就好了嗎！」

•也不是我跟亞玖璃同學在行爲上有問題（這一點似乎特別強調）。

另外……我並沒有對心春同學提到，但其實在發生這件事的前一刻，我和亞玖璃同學都跟彼此的伴侶……呃……那個，發展得「還不錯」……至於……所謂的還不錯……就是指……該怎麼講好呢……

當時發生的一切，到現在回想起來仍歷歷在目。天道同學的端正臉龐、散發出的淡淡香味，還有……連她的嘴脣有多柔軟、多溫暖，我都能想起。

「怎麼說？對方不肯說明清楚嗎？」

「那可不一定喔。畢竟也有尺八這樣的例子……」

「現充在分手之後還是可以秀恩愛耶，我第一次知道。這樣好煩。」

「不，他們有說明喔，當然有。只不過……該說他們的說明完全無法讓人接受嗎……」

簡直像戀愛自由落體。從初吻流落到談分手。

「學長在這種時候，好像就理所當然會最先想到阿玖學姐的名字……」

＊

「……假如你能一邊跟我要好地聊天一邊送我回家，我會很高興喔。」

心春同學說着便沒勁似的仰望傍晚的天空。她呼出的氣息一瞬間染白，然後直接消融在空中。

•應該說，他們現在仍然「喜歡」我們。

「的確啦，坦白說這就是難取捨的地方。」

「所以說……學長？」

「學、學長！『青花魚罐頭』這種詞，不可以在公共場合一直提吧！」

當然了，我跟亞玖璃同學一時間都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情形。甚至在對方開口以後的幾秒鐘，我們都只能傻傻地愣在那裏。

心春同學啜飲奶茶，口氣輕鬆地在回想中打岔。

她再次邁步前進，來到我的旁邊繼續說：

「好好好，包在我身上吧，學長。」

這麼一句話。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這還真是撲朔迷離……」

我把手插進大衣口袋，還將下巴稍微埋進圍巾裏，並重新說下去。

我不加思索地這麼問，忽然間，心春同學就有些落寞地垂下目光。

「我第一次體驗到這麼能勾起低級想像的沉默！是怎樣！心春同學，妳目前已經夠離譜了，難道還藏了什麼招式嗎！」

我先是回以苦笑，同時不經意地環顧四周。前往星之守家途中的住宅區，雪花正隨着不知從哪裏吹來的風飄散。

可是正因如此，隨後的惡夢落差才更大。

「……老實說，這一點到現在仍是我跟亞玖璃同學煩惱的根源。」

突然間，心春同學往桌上探出身子，強調她豐滿的胸脯，視線還往上朝我瞟過來……她這是……

「所以說，到底是爲什麼呢？」

在我看來，簡直像晴天霹靂。

「好耶。」

心春同學傻眼似的嘆了氣，還莫名其妙地眯眼瞪我。

「啊，我不小心就……欸，不對吧！『青花魚罐頭』本身又不是什麼煽情的詞彙！」

•何止如此，他們在這次教育旅行中甚至重新迷上了我們。

「老實說，在情色遊戲或美少女遊戲裏，這算滿常有的劇情發展耶，來自蜜月期情侶的謎樣分手宣言。」

我想亞玖璃同學肯定也是類似的心境。當然，她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我是沒有具體聽說過。不過呢，在我們互相報告事情經過之際，從她身上可以感受到和我一樣的羞澀氣息，所以嘍，應該就是那麼一回事了。

「相對地，妳要陪我談感情問題喔。」

「是那樣沒錯！但是認真陪我談感情問題，難不成還輸給那2％的可能性嗎！」

「別假借陪我談感情問題的名義，突然對所有戀愛劇發牢騷好不好？總之，這一點我們也有想到……可是，實際上會發生那樣的情況嗎？」

「……我明白了。我會……送妳，回到家。」

「？那、那個……心春同學，難道說，我對妳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

雖說朋友變多了，我的溝通能力還是一樣低落。當我戰戰兢兢地擔心自己是不是得意忘形，對女生講了什麼不禮貌的話，心春同學就安撫似的微笑着這麼回話：

「沒有，沒事。順帶一提，講到其他親近的女生，學長會想到誰呢？」

「咦？那當然就是妳姐姐千秋啦。」

我懷着自信這麼回答以後，心春同學卻看似有些開心地笑了。

「哦，『當然』是我姐？當然是嗎……呵呵，有點令人嫉妒呢。」

「啊，心春同學妳也一樣……………………是、是個還不錯的熟人啦。」

「學長坦白把我當『朋友』不就好了！還、還說我是熟人！」

「呃，身爲有女友的男人，要斷言自己跟妳關係親近，總覺得理性上會踩剎車……」

「爲什麼嘛！還有我再三說過，學長你現在是『單身』吧！」

「唔…………就、就算這樣，要我做出會被天道同學討厭的事情……」

「爲什麼在學長的前題裏，光是跟我親近就會讓天道學姐的好感度下降！」

「不、不是啦，那個……呃，應該說我有預感會影響到交往對象對我的印象分數……」

「這個人終於說出跟光正類似的話了！」

「跟光正類似？咦，心春同學，光正他對妳講過跟剛纔類似的話？爲什麼？」

我愣愣地偏過頭。於是，心春同學的額頭冒出汗水，嘴裏還開始嘀嘀咕咕地念着什麼。

「（…………對喔，這個人，對自己弟弟的本性……照情理來說，我沒必要…………話雖如此…………要是被知道…………難保不會有生命危險……）」

斷斷續續傳來的語句莫名聳動。可是，我完全聽不出含意。

然後，心春同學就像做了某種總結，還清了清嗓，將目光從我這邊轉開，一邊說明：

「不、不是啦，呃，我跟光正……同學，之前在路上碰巧有機會見到。所以嘍，該怎麼說好呢，由於當時彼此意氣相投，就被他隨口數落了幾句……當、當然，都在開玩笑的範疇啦，玩笑話而已！」

「既然如此，妳這種跟妖魔鬼怪一樣的觀念是怎麼來的！總之我會向情色遊戲道歉就是了！對不起！其實我也超愛玩情色遊戲！」

目前的我，已經連自己是否正在往前進都分不清了。可是，假如什麼也不做就停下來……脆弱的我，似乎只會毫無作爲地一直折磨自己的心。

「就是啊！哎，要說當然也是當然啦……」

「暴露狂？」

我搔搔頭。弟弟的事好像讓血液衝上腦子，我就對心春同學說了非常不禮貌的話。要反省。

「…………」

「唔……」

「……心春同學……原來妳瞞着我……跟光正變親近了……」

然而，假如出現了「謎樣波動侵蝕身體！」這樣的訊息，HP就被削到見底而敗北，會令人頓時不知所措。恐怕需要用某項關鍵道具過吧，或者得在哪裏觸發劇情事件吧──儘管可以推測到這些……作品裏要是一切提示都沒有，就沒什麼好推理的了。

「謝謝學長！」

「因爲這樣，我討厭被鄰居阿姨攔下來聊天。不過，對公園這樣的空間本身，我是喜歡的，雖然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怎麼說呢，大概是從小得到的經驗將『這裏是開心的地方』灌輸給我了吧。」

「心春同學……」

心思突然被人戳破了。我垂下肩膀，坦然地向對方道歉。

可是，撐不到兩秒就消散了。

我傻眼地吐槽，心春同學便帶着感傷的表情告訴我：

「我姐原本是海產？」

我說的話讓心春同學回以苦笑。

「哪門子的威猛稱號啊。」

「對啊，至於妳想做的那種事，一般從法律的觀點也是有罪的。」

「哇喔，好像很深奧。」

「心春同學……請不要跟我自豪的弟弟走得太近好嗎！」

「呃，心春同學，不開玩笑了。雖然這麼說十分失禮……但我那完美的弟弟要是跟妳混在一起，未免太……妳懂吧？爲人方面是否契合，不也是個問題嗎？」

「討厭，爲什麼這樣亂有男子氣概的！莫名地令人心動！可是不爽的感覺更強！」

「唔。居、居然說不想跟我弟弟交朋友，心春同學，妳這是什麼意思！」

「把話講明吧，學長，你今天是爲了『刺探』之前分手的理由纔跟我見面的對不對？因爲我最近跟天道學姐比較親近。」

「哎呀，跟我意料的生氣理由不一樣。」

第一次聽到這種詞，猥褻狂。而且往後大概不會再聽見吧，猥褻狂。

「咦？」

「呼……戀愛這件事……實在是罪孽深重。」

「沒什麼關係啊。我倒覺得以戀愛的人來說是當然的，起碼我就喜歡這種顧不得形象的積極態度。」

爲了不讓自己落到那種地步，我正抱頭亂竄。我只是不中用地如此掙扎着……像這樣還可以讓人用積極一類的正面詞彙來形容嗎？

「心春同學，妳不是急着回家嗎？」

「呃……心春同學，我在教育旅行途中，聽天道同學提過她『最近跟妳有比較親近』，就是因爲想起了這一點，我才…………對不起。」

「冷靜想想，鞦韆明明是毫無助益的遊樂設施，玩起來卻超開心呢。」

「同感。提到『我要玩遊戲』，都不會被他們當成一項計劃呢。」

「請學長向情色遊戲道歉！根本沒有多少款遊戲會把那種扭曲的價值觀描述成正義！請你不要因爲情色遊戲給人地下文化的印象，就不當一回事！」

「我是不想說啦，但妳的價值觀被情色遊戲荼毒得太深了！」

心春同學害羞似的這麼告訴我，一邊還蕩起鞦韆……不知道爲什麼，我難得感覺到這個學妹有點可愛──

「咦？啊，抱歉，是我對女生用了太重的口氣──」

「（這、這是怎樣？難道說……難道說，學長是在……喫、喫醋？真的嗎！欸，等一下，什麼情形？假如是這樣，感覺超令人高興的耶──）」

心春同學將手湊到自己的額頭，然後大聲嘆氣，不耐煩似的說了「總而言之」將話題帶回去。

「是喔，既然這樣…………！不，不行，我看還是算了。因爲那裏又暗又沒有人。」

街燈在薄暮的街道上點亮。心春同學不經意地望着那一幕，並且繼續說：

「咦，騙人，不會吧？美少女上了男生也會有罪嗎？」

「不，妳錯了。透過跟天道同學的戀愛經驗，其實我非常討厭在感情方面拿身分差距當話柄的人。可是，縱然如此……就算自己會成爲黑臉，我還是要爲了家人把話說清楚。妳跟我的弟弟，並不相配！」

對電玩咖來說，沒有比搞不清楚問題在哪裏而卡關更讓人靜不下來的狀況了。

「……咦……？」

這個口氣雲淡風輕的年幼高中女生，讓我產生了相當久違的敬意。

「好麻煩！這對兄弟是怎樣，有夠麻煩的～～！」

「當然嘍，如果說出這種真心話，就會被當成『現代的冷漠年輕人』，所以平時我是不會講啦。」

「現在我跟光正的事並不重要吧。再說實際上我們的關係真的不算好。」

「並不深奧喔。我在說的只是喜不喜歡被鄰居阿姨攔下來問『最近在學校過得怎麼樣？』或者『心春，有沒有交到男朋友？』而已。」

我說的感想讓心春同學表示認同。

心春同學慌慌慌張地如此說明。

「嗯，多少還有時間，所以沒關係。再說，學長陪我去個五分鐘就好了。」

「其實呢，平時要是有別人在，我就不敢來這種地方玩。」

「煩耶！學長，原來你這麼像壞心的惡婆婆嗎！」

說着，我也撥掉心春同學旁邊鞦韆上的雪，和她各坐一邊。當我們倆就這樣輕輕地來回蕩了幾趟以後……便忍不住互相笑了出來。

「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學長，請你道歉。」

「是的，就是這樣。所以，偶爾四下無人的時候，我會一個人偷偷來這裏盪鞦韆。啊，但是因爲有我在，害得小朋友不方便進來玩的話，那就不好了，因此我都是趁別人來之前先匆匆離開。」

我和心春同學忍不住對彼此苦笑。像這種瞬間會讓我體認到眼前的人果然是「同志」。

雖然心春同學用「積極」來評價這樣的我，不過實際上應該略有區別。

「很好。順帶一提，關於我的觀念嘛，尤其在性方面，我承認自己確實就是妖魔鬼怪。這並不是受了什麼影響……我呢，單純只是個天生的猥褻狂。」

實際上，我並沒有認真期待能從她這裏得知天道同學真正的心思。可是……即使如此明白，我還是無法不採取行動

敏銳的我看出不少端倪，就用陰鬱無比的目光對心春同學投以白眼。

忽然間不知道爲什麼，心春同學臉紅了。接着，她又開始大聲地自言自語。

「因此，妳與我們家光正……呃，要是在朋友來往方面能有節制，就太令人慶幸了。」

「請把我的敬意還來。」

「難道學長以爲我所壓抑的性慾，區區五分鐘就能得到滿足嗎！」

「這位哥哥連弟弟的朋友來往都要回絕嗎！呃，雖然我也不想跟光正交朋友就是了！像他那種人，我才敬謝不敏呢！」

「總之呢，我這次難得不是出於那樣的目的啦！」

「怎、怎麼樣啦？」

到頭來只能懵懵懂懂地把能試的行動全部摸索一遍。而目前的我……正是如此。

我說了「可是……」做出回應。

「對、對不起，我不自覺就……」

「（……結果，即使找心春同學談，也還是什麼也沒弄懂……）」

「妳直接說出來了耶。不過的確是這樣啦。」

隨後，心春同學便背對我微微彎下身，細心地將鞦韆椅面的積雪撥掉，並繼續說：

我也是戀弟控？她在胡說什麼。我固然是以光正爲傲，但是光正可不一樣吧。不過，目前這種事不重要，談正題。

「但是跟我弟弟一比就差多了。暴露狂也想喫天鵝肉。」

心春同學興奮得說了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

被這麼一說，我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就發現那裏確實有座公園。在住宅區常見的小公園。有秋千、沙坑、單槓、飲水處及流動廁所，相當單純的公園。大概是因爲遍地雪花，目前連一個主婦或小朋友都沒有。

「沒有啦，心春同學，妳確實長得正，脾氣又好，談吐也有意思，是個好得沒話說的女生喔。」

「啊，我非常能理解這樣的心境，因爲我也是。不過，滿意外的耶。心春同學，感覺妳的爲人方式明明是會積極與人交流的。」

心春同學活潑地對我微笑以後，就純真無邪地碎步跑進公園裏頭……從她的角度來看，那隻不過是住家附近的公園，爲什麼值得這麼興奮……當我感到些許疑惑並跟過去後，她便在鞦韆的前面回過頭，害羞似的對我微微吐了舌。

「嗯。老實說，還不如把那樣的時間拿來玩遊戲。」

「是、是嗎？那就好………………對不起。」

「這、這樣喔？那……我倒是可以奉陪。」

「雖然程度有差別，原來學長也是個戀弟控嗎！這對兄弟是怎樣，真夠討厭！」

「再說……妳想嘛……家世也有差別啊。聽外頭的傳聞，妳……妳的姐姐，好像原本是海產嘛。」

在RPG打輸頭目時，純粹因爲等級不夠的話，練功就好了；裝備或編制太差的話，下足工夫再挑戰就行了。

「咦？啊，那個……感謝學長誇獎……」

「（這麼看來……）」

我有些怦然心動地擠出聲音。

「……這一點，我也稍微能瞭解。」

「我當下也在找陰暗的角落，想把學長拖進去啊。」

「你剛纔肯定是在想像被我霸王硬上弓的畫面吧，學長！沒禮貌！」

「嗯，雖然我是比身爲落單族的學長靈活得多，但身爲靈活的人和是否樂於那麼做，又屬於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面對這樣的她──我斬釘截鐵地把話說清楚。

「沒事，沒什麼。啊，話說學長，我們去一下那邊的公園好不好？」

我們在住宅區沙沙作響地踏着雪往前進。來到這裏，我也隱約想起星之守家的位置了。再走三分鐘就會到的距離。

「啊……我瞭解。還不到困擾或不舒服的地步，只是……」

一回神，我足足有幾十秒都沉默不語，心春同學便帶着滿懷某種母性光輝的慈愛臉孔朝我探頭看來。

「畢竟瞞着其他人靠鞦韆用下腹部感受G力，也會有性方面的快感。」

──是我錯了。好險好險，大變態今天依然照常運作。

我完全忽視心春同學的發言，默默地蕩着鞦韆，她便稍微收斂表情，壓低音調開口：

「……學長，你覺得情侶之間的關係，會在哪裏結束？」

「……妳說的哪裏是指？」

「比如說，一個月音訊全無就結束。或者說，發覺另一方出軌就結束。」

「唔嗯……這個嘛……無論演變成那樣的理由是什麼……總之，雙方想分手的心意一致時，情侶關係應該就結束了吧？」

「……是嗎……好溫吞的思考方式。」

心春同學聽完我的答覆，不知爲何瞧不起人似的當場忍俊不禁地輕輕笑了出來。我有點惱火，而心春同學……便望着遠方的天空對我說：

「我認爲──當其中一方決心分手時，情侶關係就已經完全告吹了。」

「！」

她這句殘酷……卻又極有條理的話，讓我爲之動搖，並且不自覺地就用腳接觸地面，將鞦韆停住。

受到刺激的我呆住了，心春同學便自顧自地用毫無改變的速度淡然地繼續盪鞦韆。

「假如情侶關係光靠單方面的好感就能成立，任何人都不會喫苦。」

「可、可是……妳想嘛，其實天道同學，肯定還想跟我當情侶纔對──」

「學長──」

霎時間，心春同學止住擺動的鞦韆，來到我的旁邊，用似乎從未見過的……銳利無比的眼神朝我瞪過來。

「你知不知道自己剛纔提出了相當危險的主張？」

「……！」

這句話讓我不由得將視線從她面前轉開，然後低下頭……沒錯……剛纔我那樣……說得好聽是「信任天道同學」……但另一方面，則是照我自己方便，恣意曲解她講的話語、信念乃至於舉動，這是差勁透頂的行爲。最糟的情況，這套思維甚至可以和跟蹤狂的想法相通。

「剛纔說過的好話全被妳毀了，唉……」

「順帶一提，學長所說的『奮鬥』，具體而言是什麼意思？由我擅自解讀，莫非是要對前女友展現跟蹤狂般的執着？」

我眼睛閃閃發光地如此訴說。一旁有心春同學傻眼似的嘆息。

心春同學在最後還戲謔地補了一句……這樣不行。糟糕，我快哭了。

「我還是，喜歡天道同學。就算是單戀也不要緊。只是唯有這份心意……是連天道同學本人也不能加以限制或否定的。無論現在還是以後，我都喜歡天道同學。我最喜歡她了。」

接着，心春同學似乎是要讓我安心，便毅然地對我微笑。

我對這種耍寶的戲路信心倍增，就得意起來了，因此連心春同學的視線正朝着比我本身還要後面一點的地方都不以爲意──

「……謝謝妳，心春同學。多虧有妳，我好像……還可以繼續奮鬥。」

我如此道謝，心春同學卻帶着嚴厲的臉孔回應。

「心春同學……」

──連愕然的表情都十分美麗，驚爲天人的金髮高中女生。換句話說……

「……你很寂寞對不對，學長？」

我……我……

唉，到底是怎樣嘛，現在的我。無法依靠任何人，也幫不了任何人的忙。

「學長，那樣就……」

「…………」

「但即使說是『喪失』，肯定還不到『完全喪失』的地步喔，學長。這也跟遊戲裏一樣，只要趕緊回去找，搞丟的裝備、經驗值和隊友肯定全都能拿回來！所以嘍，往後我星之守心春也會提供綿薄之力，儘可能幫學長的忙！呃……啊，在性方面也可以喔，你懂嘛！」

「唉、唉～～早知道學長脆弱成這樣，其實我也可以巧作安排，改用比較挑逗的手法來安慰你的。哎唷喂，遺憾加遺憾嘍。」

「喪失……」

「這個嘛，視情況而定，或許是會變成妳說的那樣。」

「學長，你現在一定……我想到了，以遊戲來說的話，你就是處在一度死掉的『喪失』狀態。」

心春同學顯得動搖。嗯……這樣的反應有點新奇，表示她樂在其中。

我打算反駁，心春同學就表示「沒關係喔」並微笑。

「好啦，差不多該走嘍，學長。要來不及看讓人失望的重大發表了。」

「唔咦？那、那個，學長？那、那邊……」

「…………雨、雨野……同學？」

「哪有無關緊要，妳怎麼這麼說……」

「……受不了，這個人真是個過分的學長。有學妹要追自己，虧你還能這麼不顧忌地表現出決心……」

抱怨歸抱怨，心春同學的表情卻顯得有些高興。我便補充說了：

「？這樣的話，學長，請問你往後打算以什麼爲行動的方針？」

面對她如此發問，我同樣帶着誠意，老實地回應。

結果，在那裏的是──

「在這種絕望的情況下，還是有一項東西靠得住？那究竟是……」

「是嗎？說穿了，戀愛的成分有九成是性方面的欲求吧？」

心春同學又緩緩地蕩起鞦韆。

「幸虧如此，我現在才能像這樣，在脆弱交加的學長身邊發揮現階段唯一一名同伴的功效啊。」

──咦，奇怪了，眼前的心春同學明明都沒有動嘴巴，感覺只有背後的音效喇叭在響……而且，該怎麼說呢？我甚至覺得那個聲音，很像直到前陣子都還在跟我交往的人。還有，眼前的心春同學，似乎正滿臉慘綠地望着我想起的「某個人」。

「當然了，即使是在這種喪失一切的狀況下，仍然有一項東西是靠得住的。」

心春同學溫柔地對垂頭喪氣的我搭話。

「（唔，心春同學爲了替我打氣，這麼努力扮演丑角……我只會吐槽的話也太不識趣了。不然偶爾換個路線……）」

我帶着決心，仰望傍晚的天空。

我被重挫得臉色發青，心春同學就換了一副表情繼續說：

看來我的這段戀情，就此確定要「完全喪失」了。各位辛苦了。

「…………」

我同樣從鞦韆起身，然後碎步追到她旁邊。接着我不經意對心春同學微微笑了笑，她卻害羞似的忽然轉開視線，還有些心慌地對我說：

…………

……不愧是赫赫有名的碧陽學園的學生會長，她的表情是認真的。那是有意保護天道花憐這位女性及其意志、決斷的……一名誠摯的「友人」會有的臉孔。

真的是，孤零零一個人。

「…………」

「不，妳那已經大幅超出『良知』的範圍了啦！」

「但是請放心。多虧有妳，我已經不會本着近似妄想的不確定動機，認爲『天道同學肯定是這麼想的』而採取行動。」

面對心春同學的疑問。

心春同學笑着揪起自己的裙襬，朝我露了一下底下白皙的大腿。平常我在這種時候會感到傻眼，或者開口吐槽……然而這一次，對於她的「溫柔」，我卻只有湧現感激之情。

「我曉得，學長目前的內心非常耗弱。光是被天道學姐甩掉就夠難受的了，更因爲狀況演變成這樣，你想找上原學長、阿玖學姐……還有我姐姐求助，也都沒有辦法，甚至連光正都不行。你無法坦然依靠他們。換句話說，學長……你在精神上，很久沒有像現在這麼孤單，程度非比尋常。」

不過令人在意的是，從心春同學的口氣聽來，千秋目前好像也爲了某種因素變得「脆弱」就是了……

……我帶着非常不好的預感，僵硬無比地轉了脖子，回頭看向背後。

我那位「前女友」帶着抽搐的臉龐，站在後面。

「（……假如跟我之前甩掉她有關，這件事應該也不能隨便亂問。）」

「那麼，難得有機會，就請妳用剛纔提到的挑逗手法來安慰我如何，心春同學？」

「所以，我還是會有出於戀愛的追求動作，連這都被說成跟蹤狂行爲的話，我也無可奈何。但我向妳保證，不管做什麼，基本上都會在良知的範圍內。」

…………

當我一個人沉浸於感動時，心春同學就死性不改地補上多餘的話。

我發出嘆息，心春同學便嘻嘻笑了笑以後，藉着盪鞦韆的力道「嘿！」地站了起來。她等都不等我，就這麼匆匆地一邊邁步一邊說：

我……把手湊到自己胸前，帶着笑容，給了她回答。

「…………」

因爲這幾天，我一直……一直都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淪爲毫無價值的存在。

然而，我錯了。完完全全地錯了。

證據在於心春同學驚訝的聲音，甚至聽得出從前後兩邊同時出現的立體感。看吧，一直到現在，臨場感仍然強烈得像是我背後有人一樣──

被說中了。

「天……天道同學……？」

爲什麼這個學妹能將人心看得這麼透呢……於是，她似乎連我懷有的這個疑問都看穿了，就露出苦笑說道：

我清了清嗓，在走出公園後立刻繞到心春同學前面，將手搭上她的肩，面對面望着她的眼睛。

我跟平常一樣開口吐槽……不過，這時我轉了一下念頭。

「咦！」「咦！」

「在這趟冒險得到的耀眼裝備全搞丟了，等級變成1，一路走來的漫長曆程也退回起點，在途中認識的隊友也暫時全部解散。要說到剩下什麼……嗯，大概就像我這種無關緊要的NPC還對學長保有好感度吧。」

「妳又說這種話……」

……我本來以爲，自己對這種「落單」的處境早就習慣了。雖然我很重視大家，即使如此，就算他們從自己身邊離去，結果也只是讓「正值」歸爲「零」而已……只是從幸福有餘的豐裕生活轉變回正常運作而已……原本，我是這麼想的。

我不曉得該怎麼說纔好。從那之後……從那趟教育旅行之後，我跟千秋連話都沒有好好說過。坦白講，我不知道該帶着什麼樣的表情找她說話。我拿自己在跟天道同學交往當理由，不把她的好感當一回事……後來還一再讓她幫忙……卻落得這種局面，連有沒有資格自稱爲她的朋友都值得懷疑。

「哪怕圍繞着我的一切目前都搖擺不定，即使我跟天道同學……已經不是情侶了。就算這樣……」

「因爲在我的親屬裏，有人跟學長很像……包括剛纔那種脆弱的調調。」

「沒關係，學長明白就好。看嘛，像我也擅自認爲學長心裏很想跟別校的學妹『激烈滾牀單』，就是因爲把這當前提，我纔會對學長有這麼多動作。」

心春同學如此對我笑了……多好的女孩子。

「雨野同學……你……剛纔……對心春同學說了什麼……」

所以連心春同學隨意的一句鼓勵，在我聽來……在現在的我聽來……

「啊，差點忘了。那我們走吧。」

──我用自己的方式擺出「耍帥」臉孔，還用演技逼真的認真語氣告訴她：

我仰望薄暮的天空……從教育旅行第四天到現在……最近這幾天連在通訊軟體上跟人的互動都大爲減少了，我……

「換句話說，我對學長在性方面的追求，同樣可以被視爲『戀愛』的一環，就這麼獲准嘍。嘻嘻嘻！」

「就是我，雨野景太，對天道同學的愛意。」

我聽見心春同學明顯受到動搖的反應，便逕自欣喜。呵呵呵，平時我都被耍得團團轉，但這次還以顏色了。

「是是是，我瞭解。反正我也不是真的在擔心學長會變成跟蹤狂。話說回來，最後得到好的結論，我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