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花憐與無罪推定

天道花憐這名少女，是從一開始就樣樣都傑出的孩子。

她曾以爲賽跑是比如何漂亮沖斷終點線的競技，也絲毫無法理解流暢地照譜演奏鋼琴有什麼好誇獎，至於筆試，她更是認真疑惑過這樣做到底能確認什麼。

而且正因如此，在她……

不對，在我小學二年級忽然認清「哎呀，自己似乎生得比旁人要高性能一些耶」以前，始終都──

──對大家的「放水」感到不耐煩。

如今回想會覺得非常丟人，但小時候的我打從心裏相信自己與大家的「基本性能」是完全一樣的。孰勝孰敗終究只決定於當天的狀況與「拚勁」。對那項競技執着較強的人，碰巧就會贏而已。實際上，輸給我的那些小孩都有高機率講出「今天只是偶爾狀況不好」或「我還沒有認真比呢～～」諸如此類的詞，當時年幼的我也就照字面上的意思信以爲真了。

但是有一次……當我在運動會上輕鬆贏過笑着表示自己擅長賽跑的女生，抵達終點後，看到她汗流浹背地哭着抱向母親的那個時候。

我終於理解到奇怪的不是「大家」，而是自己。

從此以後，我對所有分輸贏的事情就變得有「過意不去」的想法了。

畢竟──

說起來，那就像只有我起跑位置在前面的賽跑。

說起來，那就像只有我被允許使用自動伴奏功能的鋼琴演奏。

說起來，那就像只有我被允許作弊的筆試。

……在那樣的條件下贏過別人，到底有什麼價值可言？

話雖如此，我又無法改變打從心裏討厭「放水」這種行爲的信念。

結果……我變得總是隻跟自己較量了。

只將焦點擺在超越本身的極限，而非贏或輸給其他人。目標在於「更新自己的最佳紀錄」，而非「第一名」的生活之道。

我想那在某方面來講其實是健全而正當的處事方式，如今我也毫不認爲那樣有錯。不過……一昧地傾向那端，似乎也是加深與旁人隔閡的行爲。

或許就是從這個時期開始的吧，我成了比以前更容易受旁人抬舉的存在。

針對我的「支持者」變多，「朋友」卻越變越少。

跟男友還有朋友情侶檔四個人進行雙重約會。

在我總算找回一些冷靜以後，就朝社員們完全已無「玩電玩」氛圍的模樣張望。

「唉，不過即使如此，這款遊戲仍讓我覺得無聊呢。」

「呃……對、對啦，抱歉，天道。我不應該隨便說別人精神崩潰……」

沒錯。

當口角發展到完全白熱化時，就被審判長──不對，就被之前都默默看着我們舌戰＆岔題的兩位學長姐阻止了。

「……話、話說，呃，受到衆人注視還會搞錯對象不小心親在一起的荒謬惡夢……具體而言是在什麼情況下鬧出來的啊？從剛纔的說明，聽得出你們在某座遊樂園舉行雙重約會就是了……」

＊

「沒有，一點也不。我的狀況倒是頗佳。」

「慢着！即使現況如此，我天道花憐的雨野同學缺乏症也一直都在發作！『有點交情的朋友』若還要剝奪他的時間，我實在難以苟同！」

因爲實屬遺憾的是──在那之前，我就遇上「可以和他人認真起衝突的環境」了。

面對我認真無比的主張，三角同學「唔唔……」地發出低喃。他流了更多汗以後，似乎領悟到再這樣爭辯下去對自己不利，就微妙地轉移了話題。

「抗議！我常常都在想就是了，天道檢察官的獨佔欲會不會稍微過火了呢！趁這個機會，我也想要求多分配一點跟雨野同學玩的時間！」

「呃……天道，難道妳身體不舒服？」

這次我一邊說一邊將還在動搖的加瀨學長所操縱的角色腦袋「砰」地漂亮射穿。新那學姐臉上猛流汗。

「心靈當機……？啊哈哈，學姐妳在說什麼啊？我是天道花憐喔，鼎鼎大名的天道花憐。菁英要素的化身，天道花憐。」

接着，我深深嘆了口氣，然後一點一點地娓娓道來。

「和我同屬本案最大的受害者──上原祐先生！」

於是──

後來，我掙扎着央求要面紙，鬧了幾分鐘。

「抗議！我、我在講的就是妳那種特質喔！就是那種特質！……受不了，天道檢察官就是這樣纔會讓『朋友的女友』有機可乘吧？」

「說我是菁英要素的化身，太虛浮了。其實……我是『敗犬要素的化身』天道花憐喔！唉，求求各位大德，讓小女子喫張面紙吧啊啊啊！」

儘管兩位學長姐顯得跟不上我和三角同學對「模擬法庭」的熱衷程度而愣愣地偏頭，幾秒鐘以後好像還是設法搞懂現場氣氛，就幫忙把話題接下去。

我和三角同學只好咳了一聲清嗓，然後把議題帶回去。

「「什、什麼？」」

「當妳自己講出這種話時就已經很有問題了，唉，不過妳確實是個堅強的女生啦……」

「總、總之，實際上只有兩名『被告』主張自己無罪，在目擊者多達四名的這種情況下，其發言極度缺乏可信度，這就是我要說的。」

三角同學露出讓人聯想到某款逆轉法庭遊戲的律師表情，臉上開始涔涔冒汗……對他來說，會想袒護雨野同學這個最要好的朋友也是難免吧。我深切明白那樣的心情。

於是，當我將狀況說明完畢時……他就自顧自地抱頭懊惱了。

我自信地對他們的疑問微笑，然後……在胸前交抱雙臂，威風地做出宣言。

「沒想到電玩還滿無聊的呢。」

電玩社衆人的反應簡直就像在電視上看了情節被大刀一剪的電影，不過我也同樣混亂地含淚回應：

「反正……就扯到搞錯對象什麼的，還有『嘴脣勉強算沒有碰到』之類，都是有點說不通的辯解喔。」

「？差點碰個正着？你在講什麼？」

三角同學不知爲何在聽過案發現場的名稱後顯露出動搖。我越是繼續說明，他的動搖之色便越加濃厚。

「剛、剛纔那是與官司無關的謾罵！要求撤回發言──」

「「心靈受創成這樣也太荒謬了啦！」」

三角同學傾全力反駁似的講得理直氣壯。身爲審判長（或者陪審員）的兩位學長姐也對此表示「確實是這樣」而接受了……實際上他的說詞是有一番道理。不過……

「不、不對不對不對！天道同學，即、即使妳這麼說，我想肯定又是那種套路啦！就是妳跟雨野同學最擅長鬧的陰錯陽差和誤會──」

我一邊說着，仍淡然地精準射穿敵方士兵的頭賺取擊殺數，並且嘆了口氣。在同場比賽中參加敵方隊伍的加瀨學長急忙回神操作，而格鬥遊戲對戰告一段落的新那學姐把身體轉向我這邊。

「「怎麼突然變成那樣！」」

「修、『修比爾王國』的……『羈絆迷宮』是嗎……」

「學姐，話說這個牌子的面紙真好喫耶。」

加瀨學長和三角同學頓時從兩旁把我的手架住，大磯學姐則開始操作智慧型手機。我又一次微微偏過頭，嫣然微笑着細聲說道：

「就是因爲發生了，我才無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審判長，關於這個案子……檢方要求傳喚新的證人！」

我稍微動了動腦筋，然後迅速舉手開口：

新那學姐有些傻眼似的嘀咕。贏得比賽的我便緩緩偏過頭提出疑問。

「開玩笑的啦，各位，我怎麼可能是認真的呢。」

「我懂了，這女孩的心靈完全當機嘍。」

此話一出，電玩社衆人就安心地捂了胸口。而我……便大聲宣言：

「並沒有語氣解讀方面的問題，而且目擊者多達四個人耶。」

當我回憶惡夢而感到昏眩時，三角同學忽然奮力站起來，想幫忙說情似的從桌面挺身表示看法。

「雨、雨野同學是『好男生』這種事，纔不用你來告訴我！居然撇開我聊起雨野同學的魅力，三角律師，你真有膽量呢！」

「「傳、傳喚哪一位？」」

儘管朋友姐妹檔也來插一腳，大致上都進展順利。

「「有可能像那樣突然就玩完了嗎！」」

「怎、怎麼了嗎，天道？」

「一回神，當着我跟上原同學還有星之守姐妹等人面前，我的男友就跟上原同學的女友接吻了啊！」

就這樣，我只好懷着賠罪之意，簡略說明自己如此失心瘋的緣故。

「…………哎，確實只有兩名當事者都主張本身『無罪』就是了。」

「沒、沒事。總、總之呢！就我所聽到的來判斷，鬧烏龍的跡象果然很濃厚啊！要說誰有過失，設施管理人員的錯最大！」

我遇見了名爲電玩遊戲的──頂級戰場。

連垂死掙扎的追問方式都跟某法庭遊戲一樣。我語帶嘆息地回答：

於是沉默片刻之後……他猛力拍桌了。

東忙西忙到最後，我的男友就跟朋友的女友接吻了。

「是啊。所以學姐是怎麼了，把人說得像是心靈脆弱的女孩子。」

在我如此告訴衆人的瞬間，社辦裏的時間完全靜止了。

「我纔想問啊！」

不過，對方好歹是「THE主角型青年」三角瑛一，或許是「爲了朋友的話就算狀況多絕望也不放棄！」的情操在驅使，他似乎仍拚命動腦思考着。依舊不變的主角屬性持有者。

不過，結果卻沒有變成那樣。

「？並沒有什麼事啊。我只是覺得，電玩之前有這麼無聊嗎？」

敵我雙方都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認真面對我。

「不會，我覺得前些日子剛發售的這款FPS設計得實在相當好。無論是武器均衡性、地圖結構或比賽配對的流暢度，都足以評爲系列最高傑作，單機遊戲的劇情也引人入勝。即使從網上或國外評分網站的評價來看，大概也穩拿今年的GOTY【年度最佳遊戲】了。」

「這、這樣喔。那、那麼，剛纔果然是我聽錯──」

「看、看來是這樣沒錯………………呃，還是說，妳對那款FPS膩了……」

「呃……其實上週末，我跟雨野同學他們舉辦了雙重約會……」

「妳、妳看吧，果然就是『妳跟雨野同學身邊常出現的那種套路』！這表示被告無罪！應該說雨野同學就是個好男生！」

「雨、雨野同學──被告的當事者是怎麼主張的呢！」

「「兩位肅靜！要爭風喫醋就到外面！」」

明明在線上對戰FPS到一半卻難得停下手邊動作的加瀨嶽人學長一邊讓自己操控的角色被射成蜂窩，一邊朝這裏望過來。

我只好予以相告，成步（注：電玩遊戲《逆轉裁判》的男主角成步堂）──不對，三角律師就趁機用食指一比，並且提出了主張。

「唔唔……沒想到你們真的在那邊捲入了麻煩！我不只有預感，還差點碰個正着，總覺得這樣我也有若干責任……！」

既未孤立也不孤獨，可是，卻流於孤高。

「他們怎麼說？」

然而悲哀的是，目前身爲檢察官的我這邊佔壓倒性優勢，連這種部分都跟那款法庭遊戲一模一樣。何況在這個現實世界中，辯護律師的陣營並不保證能逆轉。

的確，那就像一場連我都覺得「別扯了」的惡夢，無奈現實正是這樣所以沒辦法。那之後，我跟上原同學還有星之守同學不知道都捏了自己的臉頰多少次。多虧如此，今天我的臉頰有一點紅腫。

「…………唔。」

「是的，具體的案發現場，就在『修比爾王國』的遊樂設施『羈絆迷宮』。」

父母似乎也有察覺我的煩懣，當時他們倆好像考慮過要轉換到與我能力相稱的環境。現在回想起來怪可笑的就是了……簡單來說呢，就是把我送到國外能越級就讀的大學。

「找心理諮詢師過來！十萬火急！找個本事好的心理諮詢師！」

＊

「…………我是上原祐……………………唉………………………………」

被我們用手機叫來以後，雖然願意站到電玩社社辦倉促準備的證人席（如此取名的普通桌子），卻背駝到不能再駝還發出陰沉嘆息的青年，上原祐。

當電玩社所有人都對那副憔悴模樣無言以對時，最近跟他算比較要好的大磯新那學姐就戰戰兢兢地向他搭話。

「冒、冒牌梅原？呃，你……沒、沒事吧？」

「哎呀，這不是新那學姐嗎………………………………早安～～」

「這個男生沒救了，打招呼挑的詞完全不合時段。」

「啊，新那學姐，我肚子有點餓，能不能跟妳要一張面紙？」

「不行。話說這間學校是怎麼搞的？難道有心靈崩潰就要喫麪紙的習俗嗎？」

「啊，上原同學，不嫌棄的話，請用我的溼紙巾吧～～」

「天道妳也是，別把溼紙巾講得像海苔片一樣請別人喫！」

新那學姐突然從我們手上把溼紙巾搶走。當我跟上原同學用巴望的眼神專心盯着溼紙巾時，三角同學便咳了一聲。

「總、總之呢，把話題談下去吧。呃……首先是上原同學，你好。」

「噢，好啊。記得你是……雨野的……」

「是的。」

「雨野的──BL人員2號對吧？」

「不對。」

三角同學正色否認。然而上原同學不知道誤解了什麼，開始變得心神不寧。

「還說不對…………抱、抱歉，我可不會把1號的寶座讓給你喔。」

三角同學對他這樣的反應感到驚愕。

「什、什麼對抗意識啊！上原同學，原來你真的是那個圈子的人嗎！」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審判長！檢方在此要求──向被告雨野景太進行『電話採證』！」

「基本上『雙重約會』這項企畫本身也是一樣。先不論上原同學的女朋友，這種企畫跟雨野同學未免太不搭調了。在此我想請教兩位……這個企畫是哪一位，又基於什麼樣的目的才提出來的呢？」

我提出反駁，三角同學卻已經無所動搖地繼續說：

「我說句話可以嗎，天道？」

那是當然了。以電玩社的活動景象而言簡直大錯特錯。

「啊，是的，學長──審判長您請說。」

『呃……我當然是鼓起勇氣，想要吻「天道同學」才那樣做的啊……』

三角同學又抱頭懊惱。儘管這樣的勝利讓我和上原同學一瞬間彼此相視露出滿足笑容，隨後卻又發現：「欸，這樣不是毫無救贖嗎？」兩個人便喪氣地垂下肩膀……這次開庭是爲了誰，又爲了什麼來着呢……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準。」」

三角同學看似釐清一切地露出賊賊的微笑。

這番話讓我和上原同學不由得捂上胸口。而且，三角律師沒有看漏這樣的動搖。

受現場氣氛影響……審判長之一的加瀨學長清了清嗓。

「雨野同學？抱歉喔，這麼突然。關於之前那場雙重約會，我現在有點事想問你…………啊～～嗯，爲什麼要問是嗎……呃～～你想嘛，發生了太多狀況。沒錯沒錯，我也白白受了不少牽連嘛，就當作是那個的延伸吧。真慶幸你能理解。」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三角同學被上原同學的氣勢逼得整個人往後仰。

「？現在是在談什麼呢？學長，差不多可以把無關緊要的岔題──」

上原同學進一步又說：

「妳給我記着。哎，先不管那個了。以FPS來講，那可以稱爲誤傷友軍……換句話說，失手射到自己人確實很困擾，也會被課以處罰，不過根據理由爲何總還是有足以值得酌情處理的餘地纔對……」

在三角同學無話可說以後，我便再次重申身爲檢察官的主張。

「話是這樣說沒錯，然而，發生於FPS的誤射也會有其他理由喔。」

「沒什麼……我是覺得，這分明就像性情彆扭的雨野同學會排斥的設施呢。」

電玩社裏再次冒出抗議的聲音。三角同學與上原同學兩個人清了清嗓以後，簡潔地互相做完正常的自我介紹。

於是在現場鎮定下來後，上原同學的證詞供述及審問總算開始了。

「住口！聽好了！重要的不是有沒有實際碰到！無論事實如何，都已經有人因此嚴重受害了！換句話說……我和天道『目睹接吻那一幕而嚴重受傷了』。此刻最重要的，不就是這項事實嗎！」

「抗、抗議！雨野同學有主張『嘴脣勉強算沒有碰到』，我認爲要斷定他們兩個有接吻未免操之過急──」

「這裏有『羈絆迷宮』的設施概要。看來這似乎是專供現充……情侶與交往前男女利用而聞名的娛樂項目呢。」

「那麼，可以解釋爲你並沒有意思要責備雨野同學和自己的女朋友嗎？」

「沒、沒錯！基本上你們怎麼會用那種荒謬的配對方式挑戰『羈絆迷宮』呢！可以想見在那當中仍有審議的餘地。」

於是約兩分鐘後……他終於講到正題了。

「話說就算雨野同學與上原同學的女朋友有外遇之心，要當衆……還是當着熟人面前接吻的風險實在太大，而且也莫名其妙。何況那對雨野同學這個人的性格來說，簡直是離譜得要命。」

「那可不好說。」

三角同學的身體更往後退。老實說以他平時的形象來看，反應未免做得太過激烈，但現場早就完全陷入某法庭遊戲的氣氛了，因此並沒有太大的不協調感……不過兩位學長姐都有些不敢領教這一點就暫且不提。

「你、你這是什麼話……」

「你、你說……『強烈意志』？」

「嗯……我長年在這個社團裏活動，不過碰到這種事還是頭一遭。」

三角律師對結論予以誘導，上原同學卻搖頭展現了明確的否定之意。

三角同學似乎有所想法，威風地挺起胸。相對的，上原同學和我……從剛纔就冷汗流個不停。

「是事件或者意外……關於這部分，坦白講，我什麼也不好說。以多項計謀及戰略糾纏在一起的層面來說算事件，以任何人都沒有想到結局着落的層面來說算意外。」

「沒有，我個人倒不會那麼做……可是，技術不純熟還大搖大擺地參加有誤傷友軍判定的團體戰，當事人多少也要負責吧？」

我跟上原同學忍不住尖叫並後退。完全變成對方佔上風了！

「那……那又怎麼樣……？」

在我和上原同學緊張地關注之下，三角同學用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打給雨野同學。

雨野同學聽似難爲情……卻伴隨着堅定意志的決定性話語，透過三角同學的手機在社辦裏播放出來。

「不，天道，那其實是粗暴的結論。難道妳玩FPS會連『只是單純誤射』的玩家都給予負評嗎？」

「唔唔！」

「什、什麼……」

「沒錯。而那正是……足以構成被告雨野景太的無辜，乃至要求酌情從輕發落的最大理由！」

「就是啊。坦白講檢方是認爲：『你這FPS宅男安靜別講話。』」

「FPS眼鏡哥，說真的你能不能不要講話？」

「「這、這個嘛……！」」

我們慘被逼上絕路了！假如這是某款展開逆轉的法庭遊戲，配樂就會在這時候變得high上加high。

「不、不過從結果來看，他們就是那樣做了啊……！」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終於對學長開嗆啦。好啦，這部分之後再提。我想表達的是『刻意開槍打自己人的爛貨』和『失手誤射的三腳貓』之間大有差別。」

「或許兩名被告聲稱『勉強算沒有碰到』的主張確實有值得細量的餘地，但就算他們所言屬實……也斷然無法消解我們兩個在精神上受到的傷害！」

「？所以這不就跟之前『嘴脣有沒有碰到』的問題一樣嗎？無論真相是哪邊，發生的事情並沒有差別……」

「「唔！」」

當上原同學也認命似的頹然低頭以後，三角同學只朝手機說聲「非常謝謝你」就切斷通話，接着挺胸朝我跟上原同學……還有兩位審判長看了一圈。

「真的只是這樣嗎？」

「『過失不在開槍的當事人身上……而是我方的笨玩家沒頭沒腦就闖進火線而導致的誤射』──玩FPS也會有如此的狀況，這就是我想談的。」

這番話讓上原同學臉上冒汗，但他仍予以反駁。

「最大的『過失』歸屬，就要從雨野同學他們換到這兩個人身上──！」

三角同學在如此提問的同時迅速操作智慧型手機，設定成整個房間裏都能聽見通話。

檢察官──也就是我，頓時臉紅得像水煮章魚一樣，還猛力甩亂頭髮當場扭來扭去，折騰得洋相盡露。

「「！唔！」」

「跟剛纔加瀨學長談到的『誤傷友軍的理由』一樣啊。或許雨野同學也需要負一部分責任，可是，萬一這兩個人曾經下了許多工夫來安排這場約會還有那次『接吻』的話……」

上原同學說着就眼睛一亮，接着還以用力握緊的右拳狠狠敲桌。

首先，上原同學談起自己對那件事的見解。

看似跟不上局勢演變的大磯學姐偏過頭。

三角同學就這樣開朗地慢慢跟雨野同學聊了起來，同時也逐漸把話題切入核心。

「我、我說過，一切都是遊樂設施人員的過失，我們纔沒有任何意圖……」

當現場顯得完全停滯時……忽然間，之前幾乎都沒有插嘴的加瀨學長開口了。

現場所有人都默默聆聽。

「呃，我、我們確實在配對這方面有出了細微差錯……但結果全都是隨機配對的話，那不就與我們無關了嗎！」

「從你們的反應看來，似乎是不會錯了。換句話說，這場雙重約會……根本就是你們兩個自己策劃出來的！」

「「要爭風喫醋去其他地方！」」

「事件也好，意外也罷，那都無所謂。重要的是──那兩個傢伙當着我們眼前……接吻了，這項『事實』纔是最重要的！混帳啊啊啊啊啊啊！」

「那根本是女主角的思維嘛！只是……對耶，不知道爲什麼，被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自己想要了，雨野同學的BL人員1號寶座！」

「那、那麼……」

「可是！那碼歸那碼，這碼歸這碼！目前，我們的心已經被那兩個人搞得傷痕累累了！簡單說就是有被害者！管他是事件或意外，碰到或沒碰到，反正我們都受到傷害了！光是如此，要告雨野景太，理由就已經充分過頭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啦，『嘴脣有沒有碰到』確實很要緊。倒不如說，關於這一點，我也希望打從心裏相信那兩個人表示『沒有碰到』的主張。」

當我差點像這樣應付掉學長的瞬間──他眼鏡燦然發亮，拋來直指核心的發言：

此時三角律師冷靜了一下……接着就帶着滿面笑容拋出這句話了！

「「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以結果而言是變成那樣了。雨野同學採取了不符他作風的行動，表示在這當中……另有你們花了工夫才成立的『強烈意志』介入！」

「不，那又是另一回事。」

「的話？」

「雨野同學，所以對你來說，那個『吻』……是抱着『什麼想法』而行動的呢？」

「別、別開玩笑！誰會對男人有意思！只是，不知道爲什麼……雨野的BL人員1號寶座被人搶走，我會有點不依。」

「呃，所以說……這是什麼情況？三角，你想表達什麼？」

我和上原同學的流汗量變得非比尋常。

他帶著有點跩的臉拍了拍文件。

我和上原同學不由得驚呼。糟糕。感覺這樣的論調……對我們非常不利！

兩名審判長只差沒有明說「趕快把事情了結」就隨便批准。

「唔！可是我遠比你適合雨野──」

「行了。呃……我屬於對這種感情問題完全生疏的人。」

「總、總而言之，以現場氣氛來說，我把事情宣佈清楚就好。被告雨野景太……經過各方面再三考量，在此宣判的結果就是……」

加瀨學長間隔了一拍以後，用頗爲鄭重的語氣告訴大家：

「 無 罪。 」

「哇～～哇～～哇～～」

同時，大磯學姐面無表情地在社辦裏灑了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紙花。

…………如此這般。

音吹高中電玩社的逆轉審判第一話〈愚蠢無比的逆轉〉落幕了。

＊

「話雖如此，我同樣認爲天道同學和上原同學最可憐就是了。」

三角同學一邊走過有夕陽照進來的舊校舍走廊，一邊對我投以苦笑。

我大大地發出嘆息，並且隨口回答：「那就謝嘍。」

審判結束後，電玩社全體便自由解散，儘管各自活動告一段落就可以離開……

「……你也不用爲了關心我，還特地陪我一起回家嘛。」

我說完就瞪向走在旁邊的前任敵對律師。他看似有些尷尬地搔了搔後腦杓。

「呃……不過，我還是覺得要先向妳賠罪。剛纔鬧到像是在責備兩位，真的很抱歉。」

「你沒有什麼需要賠罪的啊……」

「不，畢竟我照着遊戲的調調，連原本不屬於律師職責的『抓真兇橋段』都演了……」

「是啊，你打從骨子裏散發着主角的氣質。」

「唔唔……」

三角同學害臊似的低頭。這樣的他讓我語帶嘆息地露出淺淺的微笑。

「沒關係，我跟上原同學都沒有在這次的模擬法庭中深受傷害。利用玩鬧的調調大吼大叫，反而能讓我消解壓力呢。」

「呃……我、我不會讓妳喫麪紙的喔！」

我大大地嘆氣，他便帶回原先的話題。

「雖然說這次我支持雨野同學『嘴脣沒有碰到』的主張，也爲了證明至少他沒有惡意或外遇之心而幫忙辯護……但在另一方面，我也深深地理解關於這件事情，問題的核心並不在『那些部分』上面。」

三角同學意外的話語讓我回過頭。於是，他也看似不解地愣住了。

「我想也是。」

「這件事情可以先不管嗎？不會在之後留下禍根嗎？」

「？妳是指公車的到站時刻嗎？那當然嘍，要看周圍的交通狀況啊。」

「？呃，妳是在說電玩還是其他方面的事情嗎？」

「……就算實際上是以『未遂』作結，至少對妳和上原同學兩位來說，看起來確實就是發生過『那麼回事』……」

「這個嘛……」

爲了整理心情，我一面走路一面反覆深呼吸。

「哎呀，三角同學，你終於肯承認自己對那位義妹有好感──」

「咦～～…………」

疑似體育社團在跑步的隊呼不知從哪裏傳了過來。

「……雨野同學還是這麼會撩動別人的心呢，真是罪過。」

「…………」

「唉，先不管那個了。」

於是在來到通往主校舍的穿廊前面時，三角同學開口了。

儘管我如此激動地吐槽，三角同學卻毫不動搖，還一邊將輕柔的頭髮往上撥，一邊對我露出了極爲惆悵的表情。

我帶着笑容看了他那副模樣以後……直接繼續說：

「……沒有辦法讓所有事都照着規劃走呢……」

「（啊……小時候那些嘴上對我不服輸的小朋友是什麼心情，我好像終於懂了……）」

「……是啊……這實在無可奈何……」

「……也、也對喔。」

「不過呢，我倒是喜歡他那種特質，出乎意料。」

三角同學看似被戳中痛處地搔搔頭頂。

「是啊，說得對……如今，我跟以前不一樣，競爭的對象並不是『只有』自己了。即使沒有按照想像獲得勝利，那也是正常的……」

我帶着決心當場邁開腳步。於是，三角同學慌張似的從背後搭話。

但……至少，此刻的我──

「天道同學，妳跟雨野同學……會保持像以前一樣的情侶關係嗎？」

他如此問道，我便淺淺地笑着回應：

我不禁語塞……那是我這幾天以來一直在思考……都想不出答案的命題。

猛一想，我從認識雨野同學以後就一直是這樣。

「天、天道同學？」

他這番話讓我忍不住露出賊賊的微笑。

「請問，結果妳打算跟雨野同學怎麼辦……！」

憑努力之類的也無從彌補的部分導致自己敗北。這種處境……

這時候，三角同學生畏似的偷看我的臉色。

我忍不住臉紅低頭，三角同學就笑着說：「是是是，謝謝招待。」

「明明我跟雨野同學的感情絕對比她更要好耶……」

我沒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緊緊摟住自己的上臂如此回應。

「至少，我這邊已經沒有意思──再保持『跟以前一樣』了。」

東講西講地抵達校舍玄關以後，我們換了鞋子到外頭。即將下山的夕陽映入眼裏。

三角同學似乎要搭公車回家，我則想整理思緒順便到街上走走，因此我們就在公車站前道別了。

「抱歉，實際上談這個就像是把審判中的爭論回鍋炒……然而雨野同學和亞玖璃同學主張的『沒有碰到』能不能全盤採信也是個問題啊。」

「嗯，對、對不起，三角同學，我已經沒辦法坦然地把你那類的發言當成安慰了。」

地板從陳舊的木頭材質換成主校舍的全新橡膠材質，兩人的腳步聲隨之變輕。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展開對話。

──天道花憐身爲雨野景太的女友兼電玩玩家，已經明白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當我一個人如此噘嘴小聲嘀咕時，這才警醒過來。

「是啊。呃…………在剛纔那通電話裏，他最後提到的……那個……決、決定要接吻的『動機』，我、我倒是一點也不懷疑。」

「咦？」

他的問題讓我一瞬間停下腳步，只將臉轉過去。

「不，沒錯，或許就是那樣。確實跟電玩相同，兩者都實在難以稱心如意……而且正因如此……我纔想認真面對……」

三角同學的臉陣陣抽搐，還對我投以由衷同情的目光。

邀他參加電玩社就被拒絕，剛打算慢慢改善關係卻不期然地展開交往。緊接着，當我爲了讓生米煮成熟飯而拚命暗中佈局時……便莫名其妙地落得女主角的位子被其他女性搶走的地步。

「？什麼話啊？怎麼可能有人喫麪紙呢？三角同學，請你別在這種時候耍無聊。」

「啊……妳說那個喔。」

「我覺得不能怪你們。比方說……要是看到自己的義妹和雨野同學那樣做的光景，我想我也會大受衝擊。」

「因爲這件事受傷最深的應該就是你們兩位，對此我完全沒有異議……我可以體會你們的心情。」

「嗯……照雨野同學的性格，與其說是爲了自保，大有可能也是爲妳和上原同學着想纔會那樣主張嘛。」

「……嗯。那我失陪了喔，三角同學。」

「哎，反正我們在前一個階段就已經遭受人生最嚴重的致命傷了。」

我們倆就這樣保持極爲陰沉的氣氛走着，老舊的木板走廊不時會嘎吱作響。

我用滿懷某種決心的表情對他回答。

「應該很難受吧……『影像烙在眼底』的那種感覺。」

「…………是啊。」

在我沉默以後，三角同學就十分憂鬱地繼續說下去：

三角同學燦爛地笑着如此表示……啊，糟糕，我已經變得只能用「那個族羣的有色眼鏡」看待他了！以前明明還能坦然接受！

當然，目睹那一幕所受到的傷，還有種種問題，仍然一項也沒有解決。

「……不過，最近這種情況都只是偶然不順罷了……」

三角同學看似打從心裏不服氣地驚呼。我笑着表示「說笑的啦」，然後走到公車站的時刻表前面。

「謝謝……老實說也撫慰不了什麼就是了。」

我的胸口作痛，可是另一方面又對自己不期然地站上「和大家相同」的位置格外開心，忍不住就嘻嘻笑了出來。

霎時間，我覺得這幾天以來……籠罩內心的部分迷霧似乎稍微散開了，散開了一點點。

「真的？那就好。」

「（確實痛苦得令人想爲自己的不堪找藉口呢……）」

有別於過去，無論做什麼都不順利。

然而就在此時，「最後我想請教一件事……」三角同學帶著有些嚴肅的臉色開口：

自己到底想要怎樣？該如何處理？什麼做法纔是最妥當的？無論我怎麼思考，都完全看不見前景。

「哎呀，我講錯了嗎？」

我所說的話讓三角同學安心地捂了胸口。

「讓你喫醋的是另一邊嗎！剛、剛纔我心裏有新的疑問發芽了耶！三角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