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野景太與天道花憐與切斷連線
《GAMERS電玩咖!》 · 葵關南 · 2.2萬 字
我,雨野景太,玩遊戲的風格就是不慍不火。
既沒有毅力苦練技術,玩高難度遊戲也會在挺早的階段就受挫,又容易三心二意,還喜歡可以放空腦袋或光點擊滑鼠就好的遊戲。
然而,有一點可千萬別誤會,我並沒有提到自己「討厭分輸贏」。
「……又被對手溜掉了。」
我望着停止不動的手機遊戲畫面,喪氣地擦掉額頭冒出的汗水。
陽光強烈的七月天早上。或許是因爲雨一直下到天亮,感覺非常悶熱。
在公車站的簡樸遮陽棚下,獨自一人的我眯細眼睛,試着朝景象搖晃扭曲的車道前方望去。平時早該到的公車依然不見蹤影。
我用手指捏着被汗水黏在胸口的制服襯衫抖了抖,將空氣送進去。
早知道就走路上學,事到如今要後悔也嫌晚了。
我強迫關閉至今仍毫無動靜的遊戲程式,然後重新啓動。
爲了殺時間兼轉換心情,我稍早前開始在玩從手遊排行榜找來的益智型線上對戰遊戲,玩到目前感覺是挺好的……但這款遊戲發生「切斷連線」的狀況實在多到讓人喫不消。
「(……遊戲本身超有趣,應該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登上排行榜前幾名……)」
實際上,益智遊戲的部分做得很好,有時要依序按下數字,有時要做簡單的運算,有時則要找出錯誤。單純的內容讓人不由得投入其中,再加上用於對戰的些許設計巧思,提供出來的遊戲就能使玩家忍不住一玩再玩。
隨機與全世界連線對戰的遊戲形式也不錯,無論輸贏都有樂趣,不會給人莫名其妙的感覺。在這層意義上,我覺得這是有九成都做得很好的遊戲。
只有一點除外。
它完全沒有防止玩家切斷連線的措施。
我一邊看着遊戲程式重新啓動,一邊茫然地思考。
「(要說的話,我是可以理解不想輸的心情啦……畢竟這款遊戲會記錄戰績。)」
對透過網路來對戰的遊戲而言,這類問題其實從以前就如影隨形。對戰過程中,敗象濃厚的一方會利用強迫結束遊戲或切斷網路連線的方式讓整場比賽不算數,避免讓自己留下敗績,這種手法就叫切斷連線。
由原本佔上風的一方來看,當然受不了這種事。因此,近年的網路對戰遊戲都會準備配套措施。最標準的機制就是將切斷連線的一方判爲不戰而敗,結果照樣算輸。即使不設計得那麼嚴,只要對斷線給予或多或少的懲罰,故意斷網的玩家就會大幅減少。可是……
比方說,即使被人毫無根據地罵了「白癡~~!」,頂多只會覺得有些不爽。可是在公車或電車上昏昏欲睡而沒有及時讓座給眼前的老人家時,要是被旁邊乘客罵「差勁」,就會覺得很難熬吧?和那種情況一樣,由於自己多少有「被戳中的痛處」,就算別人批判得有些過頭,內心也無法完全將那些排解掉。
我一邊說,一邊凝視着上原同學的臉……他跟我不同,依舊是個清新脫俗又五官分明的型男。
我和天道同學好像開始交往了。
「(……爲什麼天道同學也會口誤答應呢……?)」
「呃,我是覺得過意不去啦。話雖如此,我料也料不到你們這種跳過朋友階段直接變情侶的奇蹟吧?」
老實說,我自己並不是沒有「擺烏龍」的自覺。
等到我回神的時候……我和她就莫名其妙地變成「開始交往」了。
感覺不友善的嘲笑聲繚繞在耳……或許這是我的被害妄想吧。但至少我可以確定,自己正被不特定多數人投以品頭論足般的令人難受的視線。
………………上原同學和天道同學…………湊在一起,結果會讓他不知道要和身爲女朋友的亞玖璃同學怎麼說纔好…………………………!
「…………」
我忍不住閉上眼睛用手背抵着額頭……無論回想幾次,我還是不太有把握。
他從椅子起身以後,就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跟其他朋友聊起來了。
公車開動,一如往常的田園風景逐漸流過。儘管景色沒什麼意思,不過我的心也因此平穩了許多──
我不禁嘆了一大口氣,窗上短瞬起霧,隨即消散。缺乏霸氣的少年臉孔又映照出來。七月的暑氣逼迫我面對現實。
上原同學語帶嘆息地說到這裏又看似忽然回神過來,急着替自己掩飾。
換句話說──
「唔……要說的話,千不該萬不該就是我們兩個做出了意料外的舉動……」
儘管這套推理對了解他們倆平時爲人都溫厚誠懇的我來說不太有說服力,根本還不到篤定的地步……但至少解釋起來會比「天道同學真的喜歡我」要實際得多。
因此,實際上先退一百步,我對自己說錯詞的部分還可以理解。原本應該說「請跟我當朋友」的場面,我似乎口誤講成了「請跟我交往」。但就算這樣,我無法理解的是……
「說得好像跟你沒有關係一樣……上原同學,你也是導致事情變成這樣的原因之一耶。追根究柢,要我在衆人面前提出好友申請的不就是你?」
再怎麼思考,我斷然搞不懂的就是這部分。假如我只是冒冒失失地告白,然後轟轟烈烈地失戀也就罷了──結果壞歸壞,不過可以服氣。然而,我不懂的疑點在於:爲什麼連天道同學都會脫口接受這次的告白?
活像從任何部位下刀都看得出有瑕疵的金太郎糖果,就讀於高中二年級的學生。那就是我,雨野景太。
但這次不同。告白是當衆實行的,已經成爲事實了。正因爲如此,關於這件事情,當我受到不禮貌的眼光或嘲笑、下流揣測及露骨的地位差距批評時……內心就無法順利排解。
「…………」
「(咦,這是怎樣?什麼情形啊?雖然我之前就懷疑過……可是,聽起來上原同學和天道同學根本已經有一腿了?這樣要怎麼辦?咦,所以我現在處於什麼立場?)」
對此我本身也非常戒慎恐懼,在那之後,我曾經向旁人確認過好幾次自己和天道同學之間發生過什麼……可是,看來事情真的沒有錯。
一瞬間,「異於平時的目光」露骨地投注而來,讓我慌得腳打結。幸好只是腳步稍微被絆到,不過旁人投注過來的視線裏感覺又摻了一些更加負面的情緒。
當然,電玩界裏並非全都是認真講究輸贏的遊戲,切斷連線不會受處罰的遊戲也多有所在。然而以內容來說,那些根本就屬於「輸了也不會喫虧」的遊戲。有的只要對戰結束就能領獎勵,有的則是戰敗不會帶來任何壞處。
「(……哎,無論怎麼想都「不登對」吧。)」
「上原同學,我決定以後不要隨機炸掉那些現充了。」
我不禁一個頭兩個大。
上原同學一如往常地坐到我前面的位子,然後環顧四周露出苦笑。
「(…………糟糕,胃真的在痛。)」
所以……
……等一下,先別建議我上醫院。我能深切體會那種心情,畢竟我散發出來的調調感覺有點危險,病態到似乎會在新聞節目中被報導成:「少年宣稱被害者是『他的女人』……」
「…………!」
我不禁發愣,內心提不起勁。如今連周圍那些沒禮貌的視線都不可思議地感覺無所謂了。和那些相比,好像還有讓我更難受的事情……可是,我卻搞不清楚是什麼事。
明明連單相思的初戀都沒有好好地談完……現在卻不得不思考該怎麼向對方提「分手」,我覺得自己好慘。
「(…………輸掉確實是不好玩啦。可是,就算那樣……)」
「(這表示,和我交往是障眼法嗎!)」
…………
通知早上班會開始的鐘聲正在響,我茫然地望着窗外的白樺樹思考。
還有,平常我在這種情況下會最先找救兵……比如我在班上唯一的朋友上原同學、戀愛顧問亞玖璃同學、喜歡跟我鬥嘴的千秋,然而他們從昨天放學後也都莫名其妙變得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因此完全靠不住。
天道花憐,要稱作音吹高中……地方上的偶像也不爲過,有着金髮碧眼的女學生。好似來自奇幻世界的迷人長相自然不需要多說,課業成績和運動神經樣樣優秀,又兼具凜然氣質與關懷他人的心地,簡直有如天使下凡的女性。想當然耳會受到男生們憧憬,向她告白的男同學絡繹不絕,但因爲她對那些人全都拒絕了,反而更添偶像的光彩。
「?亞玖璃同學?她怎麼了嗎?」
我並沒有重開新局,而是關掉遊戲收起手機,等公車一來就上了車──於是乎……
「……雖然說這種閒話是不太好啦……」
寒酸的娃娃臉、瘦弱體格、缺乏男子氣概的心、明顯欠缺的社交性。興趣全屬於室內活動;在「熱血」與「萌」之間會以些微之差選擇「萌」的半吊子感性;聽到藝人情侶結婚的消息就會先想到:「什麼時候分手啊?」的壞心眼;至今仍拋不開想被召喚或穿越到異世界的中二病心理。
我越想就越不懂她接受我的告白是什麼意思。要吸引上原同學注意……這樣做未免大膽過頭了,再說風險也太高。唔~~
當我的思緒神遊在這些事情上面時,公車的車體從馬路前方出現了。
愛耍嘴皮子的男生坐在公車後面閒言閒語,還有來自其他同學的嗤笑與注目……遠比我想像的更加煎熬。
我、我想大家都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可是我也不懂是怎麼回事。腦袋簡直快錯亂了。這不是申請好友或者挽回信用那種小家子氣的事情,感覺我好像踏進了更加恐怖的領域……
我瞥向上原同學那邊。他似乎跟平常一樣,正忙着和圍在身旁的朋友們聊天。
「喔,雖然我不曉得你在講什麼,總之窮兇惡極的罪犯似乎悔悟了就是大幸。」
「啊,上原同學……」
「(也、也對啦……她表面上裝成是在跟我交往,在學校裏就可以自自然然地跟上原同學拍拖……)」
「(…………我真的向天道同學告白了嗎?)」
「沒、沒有啦,沒事。」
呃,實際上我有將天道同學約出來,也打算面對面向她鄭重地「告白」。那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還能怎麼樣啊,那傢伙有好感的對象都跟天道湊──」
「(亞玖璃同學喜歡的人就是上原同學……然後,他跟天道同學湊……?)」
「(坦白講,我反而覺得這樣好殘忍……哎,某方面而言,他們是打算採取不會傷到任何人的手段嗎?唔~~……)」
「(…………要不要拜託天道同學,請她讓我收回告白呢……反正本來就是一場烏龍……唉……)」
「……唉,畢竟才這一兩天的事情,也難怪啦,你現在超受注目的。就連我都喫不消,恐怖恐怖。」
這位天道花憐同學其實是我的女朋友。
「……不過事情演變成這樣,我到底要跟亞玖璃說什麼纔好……?」
──後面位子傳來斷斷續續的嘀咕聲,對話內容顯然是在拿我開刀。儘管我頓時嚇得肩膀發顫,卻還是立刻調整呼吸,裝作若無其事地望向窗外。不起眼的軟弱少年臉孔映在玻璃上,氣色蒼白,眼睛底下微微透着黑眼圈。
「(而且既然她都在公衆面前答應了,當場的氣氛就更不容許我改口說:「啊,我講錯了!」……)」
當我陷入苦思時,上原同學不知道爲什麼也沉重地嘆了氣。
以前天道同學邀我參加電玩社時也曾造成一小波傳聞。不過當時事情真的就只有那樣,所以話題熱度在轉眼間就消退了。
但斷然不對勁的部分在於……當時我從頭到尾都只想跟天道同學發出「請跟我當朋友」的好友申請,之中當然也沒有「請和我從朋友階段開始交往」的語意。我真的打從心裏……希望和天道同學成爲能一起輕鬆聊電玩之類的「朋友」,纔會在那天把她找來自己的教室。
「唉~~我也好想要金髮正妹當女朋友耶~~」
於是我們倆爲了迴避周遭的混亂與注目,當場就匆匆告別了。後來間隔一晚直到現在,我和天道同學之間都沒有互動……成了情侶卻這樣挺說不過去,但我畢竟連她的手機號碼或郵件信箱都還不曉得。
要是我改口,搞不好會讓天道同學丟盡顏面。那樣萬萬不行。這麼想的我探了探她的動靜,結果她也欲言又止似的將嘴巴開開闔闔……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將劉海抓得一團亂。
第三節課上完,我忍不住捧着肚子離開座位了。
結果到現在,只剩下「我和天道同學開始交往了」這件事越傳越烈……簡直變得像脫繮野馬一樣了。
…………好了,事前的介紹就說到這裏,在此我要宣佈一項衝擊性的事實。
……呃,應該沒糟到那種地步吧。沒錯。形容得太過自卑,連我自己都想幫忙打圓場了。我既非大壞蛋也算不上人渣……我想。不過一旦被拿來與「那位」天道花憐同學比較……總還是站不住腳。
「喂,別鬧了,你講得太大聲了啦w」
「……真的假的?就是那傢伙……」
我、我纔沒有嫉妒的意思,像我這樣還不夠格就是了。呃,昨天,我姑且在公共場合變成了天道同學的男朋友……所以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對了!
可是,這款遊戲不一樣。它會記錄輸贏次數,戰績更會影響到線上排名。如果玩家以爬上排行榜爲目標,要是快輸掉了自然就會切斷連線。因爲斷線又沒有壞處……除了會讓比賽對手不愉快。
爲了逃避旁人的注目,我只好把視線轉到窗外,茫然地思考上原同學剛纔的發言。
「(完、完全就像我想的那樣!他話裏有跟天道同學搞外遇的意思!)」
……明明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我卻用「好像」這樣的字眼來敘述,或許會給人類似於○獄三澤系列角色的做作感就是了,不過請大家再等一下。
「(誰教這款遊戲絲毫沒有顧到那方面呢……)」
我望着出現在車窗外的校舍,然後發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嘆息。
「(假如這是完全無憑無據的流言,也不會被當成那麼大的問題就是了……)」
「……看,他來了……」
猛然發覺到的恐怖真相對我造成重挫。不、不是啦,我本來就沒有自作多情地認爲天道同學會喜歡像我這種人,爲此感到重挫也滿奇怪的……反正不知道爲什麼,我受了打擊,心情莫名地沉重。
我匆匆在前方空着的位子坐下,然後反覆深呼吸。汗溼的身體對空調送出的冷氣感到心曠神怡。
他們倆既然那麼登對,光明正大地交往不就好了?不過,我想那大概是顧慮到男方目前還有亞玖璃同學這個女友吧。
早上的二年F班教室。我一開口就對晚來學校的朋友上原同學宣佈自身的決心,結果他一邊打呵欠一邊隨口應付。
「只要是這種細節你都不會聽漏耶!沒事啦!呃……拜啦!」
「(天道同學喜歡的……應該是這樣的上原同學纔對啊。)」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爲我這陣子都在玩某款美少女遊戲來當成向天道同學提出好友申請的彩排。然後呢,或許是我在遊戲過程中反覆看了太多次男主角告白場面的關係,腦子裏就被灌輸得像是上句接下句那樣,使我在女生面前只要一說到「請跟我」,後半句話就會變成「交往」。
再者,明明當事人處於這樣的狀態,「天道花憐交男朋友了」的大消息卻肆無忌憚地傳遍整個學校……多虧如此,我們目前落得圍觀者多到讓人喘不過氣的窘境。
「你說亞玖璃同學有好感的對象都跟天道同學……怎麼樣了?」
「(好,趁現在。)」
我一直都在給上原同學添麻煩,所以不希望讓他多擔心。我默不作聲地離開教室以後,就一路朝保健室走去。
「(沒辦法……去領個胃藥好了……)」
我本身最討厭的就是引人注目,因此不太會主動向保健室尋求協助,然而身體狀況真的不好就沒理由敬而遠之。再說這種症狀明顯是胃酸分泌過多,領一包藥把出問題的胃修好就行了。
只要一放鬆似乎就會暈頭轉向,我低頭望着地板,還是憑意志力走在走廊上。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乾淨得像全新一樣的室內鞋闖進我的眼簾。
「哎呀。」「啊,對不起!」
我自認對四周動靜已經夠注意了,卻差點跟別人撞上。
立刻道歉的我抬頭一看,認出對方的臉──
「……啊。」「……啊。」
──然後,我不禁愣住了。
閃耀的金髮輕盈搖曳,水亮的藍眼睛裏映出我的身影。
──天道花憐。
不僅身爲校園偶像,在地方上更有着崇高地位……如今則與我變成男女朋友的女性,就在眼前。
「「…………」」
我們當機似的望着彼此的臉,只有時間依然在流逝。
……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早、早安?妳好嗎?君可安好?……不對,不是這樣,咦?我之前是怎麼和天道同學相處的?話說我應該先對昨天的事情……怎麼辦啊?我打算講什麼?不,我想到了,總之無論如何,還是先打招呼──)」
各種思緒瞬間閃過,到最後,我準備開口問候:「早──」
可是,霎時間──我終於發現來自周圍的強烈注目了。
她狐疑地來回看着我的臉還有手邊。
這樣的行爲實在對她太沒禮貌,使得我打從內心自我嫌棄。
「啊,所以會扯到我和天道同學嗎?不過這跟妳又沒有什麼關係……」
儘管我不太懂千秋在講什麼,但我就是不甘示弱,所以我用力看回去並對着她點頭。於是她也一副正經的樣子喃喃自語:「我想也是……」然後又繼續說下去:
突然有人搭話,嚇得我回頭。結果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臉覺得奇怪地正在觀察我的海帶頭宅女──星之守千秋的身影。
「!啊,對不起,天道同學!我現在有點趕時間!那個,呃,再見!」
「?彼此?」
我和上原同學一起發出大大的嘆息。爲了改換心情,我起身問他:
「剩下的就交給兩位年輕人自由發揮啦。拜。」
「!」
「八成和你目前的處境有關吧?雖然我對你們要談什麼也有點興趣……」
「(以後我對戀愛喜劇裏受好幾個美少女青睞的男主角好像會有不一樣的看法……)」
可是……既然「和地方偶像開始交往」……這種幾乎跟空想一樣的情節實際落到自己身上,我就不得不思考。
「呃,那個那個,我第一次見識到有人盯着戀愛喜劇輕小說的封面,還能擺出那麼嚴肅的表情……」
「所以呢,實際上到底怎麼了?妳居然有事要找我單獨談。」
我歪了頭表示不解,上原同學卻好像毫無意思要說明,還有點不自然地硬是把話繼續說下去:
結果,主動約我過來的千秋卻看似尷尬地眼光亂飄。
「咦?是啊,之前你逼我們交換過聯絡方式,所以我基本上曉得……」
我朝着上原同學有些喪氣的背影揮手……他是怎麼了啊?雖然並沒有到無情的程度,但應該形容成冷淡或態度生硬呢?到頭來,他是不是排斥我跟天道同學交往?唔~~搞不懂。
「景太,當時發生那種情況,你有明確理解到當中的意義對不對?」
那和單純被人用羨慕眼光看待或單純受輕視的感覺都不一樣。我到今天才曉得在某種意義上,別人的「失望」最能夠對心靈造成打擊。
此外,由於開放時間滿有限,像我這種落單族要找避風港也很難把這裏稱作樂土。
「唔……哪、哪有可能啊?」
「物極必反,我開始懷疑現充被炸掉會不會比較幸福了。」
音吹高中的圖書室極少人利用。在這間亂七八糟的學校裏,對書有興趣的乖學生本來就少,何況以嚴格聞名的未來出路指導老師有極高機率會在此出沒,要當成聚會的地點也非常不方便。
「咦?意義?哎……那當然了,畢竟我是當事人啊。」
「咦?沒有啦,要、要說的話,我當然是感謝她的『好感』……但、但是妳也不用講得那麼明白嘛……」(注:日文中「好意」與「好感」同音)
我這邊的原因自然不用說,可是上原同學也出了什麼事嗎?看起來……他似乎沒有爲我擔憂到耗盡心神的樣子就是了。
但千秋似乎是因爲事不關己,就毫不遲疑地用了更重的語氣強調:
走廊上所有在場的同學都屏息守候着我和天道同學的互動……不行,這樣子,我想說的話更哽在喉嚨裏,說不出來了。更重要的是……
難道那些男主角的心臟其實都是鐵打的?真虧他們被這種視線包圍還能用一句「啊哈哈,傷腦筋耶」混過去。
從口誤開始的交往關係能一直延續,那是在專門逗樂子的創作中才會發生的情節。搬到現實生活以後……隨之而來的痛苦也太多了吧?要是缺乏實實在在的決心,應該就沒辦法堅持下去。
「請不要把我講得像是隻有在你眼前纔講真心話的傲嬌女主角!正好相反!我的本質是純情坦率的少女,只有在你面前纔會穿上猙獰的母老虎布偶裝!嘎吼!」
聽說天道交了男朋友,對方好像叫雨野,我們去看看吧,好啊,喂喂喂,就是那個男生啊?感覺亂掃興的耶。
像這樣鬥嘴鬥到一半時,從圖書室櫃檯傳來了大大的咳嗽聲。我們這才發現自己剛剛說的話要是隻聽片段,內容就會變得離譜到極點,兩個人都面紅耳赤地蹲下來縮成一團。儘管從對方的位置看不見,我跟千秋還是低頭向櫃檯那邊賠罪……雖然片刻前才上演過吵翻天的戲碼就是了。基本上,我們都是軟骨頭。
在創作中只提供愉快的部分給讀者是無妨,不過男主角只爲了「受美少女青睞」這一項獎勵就喪失了許多東西。比方這一集的劇情裏,出現了男主角拚命打工一個月把女主角在諸多因素下被拿去典當的充滿回憶的髮飾贖回來的情節,從讀者的角度來看,再沒有比這更痛快的了,但實際上男主角有許多犧牲就藏在「打工一個月」這五字裏面。
「我看就取消活動吧。彼此都耗盡氣力了。」
「咦?啊,好、好的……再見……」
「哇。」
雖然情況亂七八糟的,不過聽別人特地提到「好感」,我難免會害羞。
天道同學擔心似的朝我伸出手。多……多溫柔的人啊。明明我連自己都顧不好了,明明她應該陷於和我一樣的處境。可是,天道同學卻把手伸向如此不中用的我的臉頰──
至於內容……走的還真是經典套路,不起眼的男主角在故事裏被轉學過來的美少女看上,還被迫和對方同居,然後青梅竹馬就大發醋勁。儘管絕對算不上什麼動人心絃的劇情,讀了還是會覺得愉快,給人不可思議的安心感。簡單來說,喜歡「萌」的我就是偏好這一味。然而現在……
「(現實問題是……這個男主角真的幸福嗎?)」
簡直像拒絕電玩社邀約的情境再現。目前,我生活中的日常與異常被放上天秤了,所以要是仿效自己當時的做法,實際上我應該──
天道同學疑惑歸疑惑……卻還是落寞似的咕噥:
「?怎麼了嗎?呃,是遊戲製作方面有比較深的問題要商量?」
「關於你疑似自封爲戀愛喜劇男主角的事。」
「咦?這、這沒有什麼深意啦……」
雖然說藥十分有效,胃痛立刻就好了……但是從高中生活開始到現在,這無庸置疑是我最痛苦的一天。
「……你是不是瘦了?」
「不、不用說了啦!我知道那是出於『好感』!」
我一抽身,使勁閃開了天道同學的手,隨後就匆匆穿過她的身邊。
我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咦?啊,好的,拜拜……」
「(挑圖書室見面的千秋跟我到底是同類吧……)」
「天道同學對你釋出的『好意』……真是可貴呢。」
「要脫也是你來脫!」
「那、那麼千秋,妳找我有什麼事?」
「千秋找我?好稀奇……應該說好噁心纔對。會是什麼事啊……」
「什麼叫性格惡劣,沒禮貌。我對你以外的人才不會這麼壞,就算有也數得出來!尤其是在上原同學面前,我都只用純情少女模式!」
「你怎麼會感興趣?」
「少騙人!幹嘛繼續扯剛纔的話題啊!妳的性格還是這麼惡劣!」
以前我都不會想得這麼深。當然了,那終究只是創作,空想出來的故事,實際上這些內容對讀者來說已經夠了,沒有任何錯。
「…………」
「(……好久沒來圖書室了耶……啊,上次參觀電玩社時曾經跟天道同學以及三角同學約好在這裏碰面,之後就沒有再來了吧。)」
「景太?」
「咦,今天電玩同好會……」
碰巧身旁是輕小說區的書架,忽然有興致的我從那裏拿起一本書,隨手翻了幾頁來看。稍舊的戀愛喜劇作品,封面插畫中的美少女有年代感,內頁也已經變成淡褐色。
一再遭受別人期待及失望的恐懼。
像亞玖璃同學就特別清楚哪裏有便宜還能長時間逗留的家庭餐廳或咖啡店,和千秋屬於兩種極端。
我一邊吹口哨一邊把書擺回架上……可以清楚感受到千秋的冰冷目光正從背後扎過來……這種時候要趕快轉移話題纔行!
「(……要不要讀些什麼呢……?)」
「唉,算啦。我不覺得自己現在能打從心裏享受你們之間的戀愛喜劇。正常回家好了。雨野,星之守的聯絡方式你曉得吧?」
我們倆沮喪了一會兒以後,情緒都跌到谷底,不過正因如此才能冷靜下來移動到鮮少有人靠近的圖書室角落。接着我就開口問:
我輕輕地關上門,然後走進圖書室找千秋。排放書桌的那一帶有幾個攤開筆記本的同學,不過乍看之下似乎並沒有千秋的身影。
我拉開滑順的拉門。櫃檯裏有戴眼鏡綁麻花辮,疑似圖書委員的女同學亮着眼睛看了過來。但她發現我(鬧也鬧不起來的臭落單族)似乎不會造成危害以後,就一聲不吭地將視線落到手邊了。對方似乎正在看書。
但正因如此,只要圖書室開着,就會成爲人少安靜又非常舒適的「神祕好去處」。

「不不不,這種時候爲了避免有奇怪的誤解,一定要分清楚纔可以。景太,天道同學會接受你的告白,終究只是出於『好意』而已。」
我本來就不排斥閱讀。雖然不排斥,但是在我心中的優先度比電玩來得低。因此我並不屬於積極利用圖書室的人,不過這種伴有獨特魔力的寧靜本身非常得我好感。
「你的症狀也太末期了吧。還有,我要聲明一點,你目前的狀況即使在現充界也算難度數一數二的進階級賽道。假如不是光着腳丫子也敢穿皮鞋的高人,在這種狀況下實在不可能維持正常步調。」
放學後開完班會,當我癱在桌上時,把書包背在肩上的上原同學就擔心似的過來了。我緩緩地抬頭,並對他擠出無力的微笑。
「(換成是我……好比一整個月都失去了花在電玩這項興趣的時間,還有開開心心地參加電玩同好會的片刻時光耶……)」
千秋咳嗽清了清嗓……然後就亮着眼睛進入正題。
「沒、沒有沒有,不是那樣的。應該說……是戀愛方面的問題……」
「……雨、雨野同學?你沒事吧?你的臉好蒼白──」
「不不不,這種事情應該由妳主動──」
「咦?啊,那個那個,呃~~……」
「所以嘍,我剛纔也發簡訊給星之守了。結果她說今天有事情想單獨跟你談。」
「────!」
在這種地方讀書會帶來與電玩別有不同的投入感……可以享受完完全全的「獨處」。
只有紙的氣味及翻頁聲迴盪,與世間喧囂隔絕的空間。
然而,我使了個眼神牽制在天道同學背後拿着手機準備要拍照的女同學以後,就快步趕往保健室了。
「有關係!」
「(對不起,天道同學!)」
千秋突然一股勁地撲到我面前,臉近得讓我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話、話雖如此,對喔,我想到了,就、就算對方是個大叔,忽然靠到這麼近的距離也會嚇到人吧。所、所以,我這種反應絕對不是對千秋有感覺。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們還是臉紅地低下頭,然後稍微拉開彼此的距離…………爲什麼會尷尬成這樣啊?
「(……坦白承認自己的口誤將事情一筆勾銷,纔算有誠意嗎?不對……無論有什麼樣的因素,收回告白這種差勁透頂的行爲都跟誠意扯不上關係吧?可是……)」
「穿那個幹嘛啊!脫掉啦!」
「景太景太,你剛纔該不會是把自己和戀愛喜劇男主角重疊在一起,然後沉浸於超噁心的感傷情緒裏吧……」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猶豫一會兒以後,還是發了無主旨的簡訊問千秋:「要在哪裏碰面?」立刻收到的回覆裏只寫了「在圖書室」。嘆氣的我抓起書包,然後就爲了避人目光而匆匆地開始移動了。
沒辦法,我只好走向擺書架的區塊。
「那是不是俗稱的賣乖啊?」
幹嘛這樣羞辱人!她是當成在消遣情侶或新婚夫妻嗎!
當我感到困擾不已時,千秋就猛然會意似的退讓了。
「是嗎?被人嘮嘮叨叨地提醒這種無須多說的事情確實會覺得煩。是我不好,或許我稍微有欠思慮吧。」
「不、不會啦,沒有關係……」
搞什麼啊?這個女生到底來幹嘛的……啊,她是在找碴嗎?那我就懂了。
我釋懷以後,千秋就不知爲何一臉神清氣爽地繼續說:
「話又說回來了,天道同學走的『那步棋』真的好神耶。」
「是、是喔……哎,就某方面而言,大概吧?雖然那確實是猛藥啦……」
「多虧她那招,原本一直佔你便宜的女生就大受牽制了啊……唉,真是高竿……我差點就要迷上天道同學了。」
千秋眼睛閃閃發亮地訴說着她對天道同學的憧憬……呃,那倒無妨就是了……
「?牽制原本一直佔我便宜的女生?」
哪門子的事啊?當我歪頭表示不解時,千秋就露出了警覺似的表情。
「咦?啊~~……沒有,沒什麼事。對不起。景、景太,雖然我把你當眼中釘,但我萬萬沒有胡亂害你受情傷的意思,請你在這部分要相信我!」
「是喔……呃~~那妳提到我被佔便宜,究竟是什麼事……」
「請不要放在心上!那個那個……只要你曾經過得幸福,那不就好了嗎!沒錯!我認爲不需要特地玷污回憶!有、有什麼關係嘛!亞玖璃同學是個很棒的女生啊!只不過,她並不是你的女朋友!弄清楚這點不就好了!有什麼問題嗎!」
「?對、對啦,亞玖璃同學確實不是我的女朋友……」
「是嗎!景太,原來你也已經區隔得那麼清楚了啊!」
「那當然。她事實上就不是我的女朋友……」
「就是說嘛!哎,我覺得很好耶!你這樣切換真是果斷!」
「呃,妳話題切換這麼快才叫果斷吧……」
「謝謝妳,千秋(雖然我聽得莫名其妙)。」
千秋急促地反覆深呼吸,眼神一凝,臉上的紅潮尚未消退又再度開口說:
「呃,今天好熱耶──」
「你的負面思考好煩喔!」
話雖如此,這次來不及了。我已經在位子上就座,要是隨便起意回家,後果好比背對肚子餓的熊。就算難受,我也得在四目相視下逐步找出逃亡的手段。
「……是這樣嗎?說不定,我只是好利用而已……」
我沉默以後,亞玖璃同學就用雙手握着神祕飲料,大大地嘆了口氣。
手裏拿着不明飲料的亞玖璃同學一開口就瞪我。
「……………………嗚。」
「什麼叫落水狗聚會啊?人家有很多地方想吐槽耶,尤其是昨天才跟美少女交往的男生絕對不配說出這種話吧。假如你那樣還自稱落水狗,就算被殺也真的怪不得人喔。」
…………呃,雖然說,這也不能代表什麼啦……沒錯。
「好、好的,呃……我不會辜負她的『好感』!」
自己提到「好感」這個詞實在很羞恥,可是我不說好像就沒辦法了結這個話題,只好隨口配合對方。哎,千秋在人際關係方面也會有想要擺架子給人建議的時候吧。我身爲比她早一點點脫離落單族的前輩,應該用關懷的眼光予以包容……儘管我根本摸不着頭緒就是了。
「唉,雨雨……人家總覺得跟你牽扯上之後就一路走下坡……」
「……唔,超難喝!」
「啊,可是人家覺得祐是真的把你當朋友喔,不、不會錯!」
我沒有到飲料吧拿自己想喝的東西,只是挺直背脊和她面對面……經過重度脫色的髮色及小麥色肌膚大有辣妹風範,端正的五官卻不會遜於那些要素。簡單說就是個美女,屬於在正常情況下和我這種臭阿宅絕對不會有交集的類型……即使如此,不可思議的是我從來不覺得自己能和她單獨出來喝茶是件榮幸的事。
「唔?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啊,我跟千秋……今天完全沒有聊到電玩的話題耶。)」
語塞的我答不出來。亞玖璃則有些悠哉地繼續說:
「就、就是說啊……」
「真的喔。總之,你別辜負了天道同學的『好意』!」
「確、確實沒錯,我似乎在人生中展開了第一次交往,可是我還有一大堆不懂的事情,因此還請妳往後多多給予鞭撻及指教……」
話說回來,我們到底在聊什麼?我被佔便宜的話題跑去哪裏了……啊,對喔。因爲我和千秋的談話技巧低落到令人絕望,才導致這種話題亂跳的獨特現象嗎?比如聊喜歡的遊戲時會一心想着趕快往後講,結果在好好說明完一款遊戲以前又扯到其他類似作品的名稱,搞得對方滿頭霧水。
「哎,音吹高中的天道花憐……又不是單純長得漂亮的女生嘛……」
*
「哼,你們剛開始熱戀當然會熱嘍,和走入末期的我們這對就是不一樣。」
千秋一個頭兩個大地眼睛直打轉……該怎麼說呢?之前我對她的觀感一直都是厭惡居多,不過重新見識到她這一面……我就覺得自在了。大概是因爲可以感受到她的人性吧。
眼裏有信念熊熊燃燒的我們就這樣互不相讓地瞪着彼此。於是……隔了一會之後,覺得事情可笑的我們都忍俊不禁了。
「…………對不起。」
實在恐怖。運用這種特性,該不會就能喫完世界第一辣的菜餚吧?
「順帶一提,妳跟上原同學剛開始交往時有被別人消遣嗎?」
「那、那麼……我們今天……就談到這裏。」
在我們倆喝了烏龍茶歇口氣以後,「所以呢?」亞玖璃同學主動問我。
「雨雨,結果你打算怎麼做?你想停止跟天道花憐來往嗎?」
「真是的,請別讓我這個死對頭都來爲你操心。」
面對用吸管淡然啜飲着神祕液體(恐怕是在飲料吧摻了不少料的東西)的詭異辣妹,我無奈歸無奈,還是設法和對方溝通。
「人家原本也是那樣想啊,不過,實際上祐當時的視線就是在亂飄!可以看出他非常心慌!跟自己的女朋友目光交會還慌成那樣……人家想不出有其他理由耶!」
「雨雨,你炸掉算了。」
「呃,景太,我、我又不是在爲你着想──哎唷,這樣措詞太像賣萌了啦!其實其實,我自己也有爲你設想──哎唷,把話坦白講清楚好像還是會糗到自己!」
接着,我就聽亞玖璃同學報告她在昨天的想法及調查成果。儘管她一再扯遠的說明方式讓事情變得很複雜,簡單來說,就是在天道同學和千秋兩個女生都齊聚一堂的情況下,她覺得「上原同學一定會關注外遇對象」。結果……上原同學看的是亞玖璃這邊。
「這、這個嘛……」
我如此下定決心,然後對千秋露出難得的和氣微笑。
一如往常,這是由我和亞玖璃同學不定期舉辦的放學後閒聊會。
「說、說得也是……」
話說到這裏,換成我覺得自己的推論……「上原同學利用我掩飾外遇之說」得到了佐證,心情頓時變得消沉。
不知道爲什麼,千秋頓時臉頰泛紅,還慌慌張張地撥弄劉海……態度變得像她面對上原同學時那樣的忸忸怩怩。
「有啊,朋友之間多少會。可是不會像你這樣,還受到絲毫不相干的人注意。若你看見完全不認識的同學成雙成對,也不至於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吧?就算對方在外表上是美女配野獸。」
經過短暫沉默,我決定試試自己在這幾個月所學到的「雞肋式搭話法」。
我則質疑她提出的這套推理實在有點過頭,然而……
「嗯,我懂我懂。我都瞭解,我統統都瞭解。」
「咦?嗯,好啊,那拜拜嘍,千秋。我在各方面都要謝謝妳!」
「哎……是這樣沒錯。可是還不到有把握的地步啦……」
「咦!啊,不、不會啦,我纔沒有什麼好謝的……」
「很、很過分耶。把我說得像瘟神還什麼一樣……」
「…………」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唔。不、不過無論哪一邊,都是上原同學慫恿我去接觸的啊……」
「真是的……互舔傷口也要有限度嘛。算了,反正開心就好。」
「啊啊!呃,不是那樣的!正、正因爲祐原本不會和你交朋友,我想他跟你的交流不可能是虛情假意……」
今天亞玖璃同學比平時更加突然地用簡訊軟體發出召集,原本幾乎快到家的我便急忙趕赴這間低價位的家庭餐廳……不知道該抱怨豈有此理還是該說一切都是老樣子,亞玖璃同學的心情看起來實在很糟。
「目前的妳有資格這樣說嗎!」
然而,亞玖璃同學卻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大聲拍桌。
「不、不會啦不會啦,沒那種事。畢竟你原本完全不屬於祐會來往的類型啊!」
「呃,話是這樣說沒錯……」
我語帶嘆息地談起今天一整天的遭遇。然後,亞玖璃同學的眼裏就慢慢浮現憐憫之情。
「那當然嘍……就算是人家,也沒辦法在確定祐已經出軌的情況下陪笑啊……」
亞玖璃同學看見我這副模樣就傻眼地問是怎麼回事,等我將事情說明過以後……換成她慌慌張張地開口表示關心:
明明彼此都是隻會聊電玩的落單族,明明我們倆只有電玩這個交集點…………
沉默降臨在我們這一桌,簡直可以形容成落水狗之夜。情景已經變得像是被同一個負心漢甩掉的女人在聚會。
「好啦好啦,這一點是我要反省。我以後會小心。」
我「叩」的一聲將頭湊到桌面賠不是……哎,實際上,既然我自己講好要支持亞玖璃同學跟上原同學這一對,感覺也該負起責任……
「…………」
乍聽之下似乎是美好結局,亞玖璃同學的推理卻還有後續。上原同學在那種情況下,之所以只關注她這個女朋友……還表現出「一臉尷尬的樣子」,反而可以解釋成:「由於跟好幾個女生有一腿,與其擔心任何一個外遇對象,還不如優先觀察女朋友臉色。換句話說,愛拈花惹草的傢伙纔會有這種思維。」以上似乎是她的看法。
至於理由嘛……我想就不用說明了。只要看過我們之前的互動,自然可以體會到纔對。
雖然亞玖璃同學的氣勢嚇人也是因素之一,但我更覺得她那套理論似乎說得通,到最後就跟着接受了。
「對不起對不起,雨雨,你別在意了。反正人家有兩成是開玩笑的。」
──鬧成這樣,亞玖璃同學總算才停止遷怒。「真是的,夠了啦。」她一臉困擾地扠着胳膊苦笑。
「哼!兩位可是感情正火熱的純真情侶小倆口……人家則是交往超過半年,關係都沒有多大進展,結果在人家解釋成『自己真受到疼惜呢』以後,就發現男方目前正熱熱烈烈地大搞外遇。假如像人家這樣的稀世丑角還能對追到地方上第一美少女的現充之王雨雨建議什麼,那真是千幸萬幸呢!」
「對你而言,這根本是起自口誤的交往關係,天道同學的心在祐身上,而你把這解釋成他們用來掩飾外遇的障眼法,對不對?」
亞玖璃同學吆喝一聲,自暴自棄似的直接把神祕飲料幹掉,隨後就匆匆跑去飲料吧弄了新的烏龍茶來清口。難得的是她還順便倒了我的份。
點頭行禮的千秋匆匆離去。我茫然地望着她的背影……同時,我忽然察覺某件事。
「唔,不、不客氣……!」
「(……的確有道理,跟女朋友目光交會的上原同學之所以大爲心慌……或許只能解釋成他自己心裏有鬼。)」
「對、對啊……之前我根本嘗不出味道。爲愛煩惱真恐怖。」
「的確……交天道同學這樣的女朋友,果然比較特殊……」
「(雖然我討厭千秋……哎,反正她好像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對我表示關心,我也常犯她這樣的毛病,就先順着她說的好了。)」
「就是說啊。誰教社會就是這麼嚴酷呢,沒關係啦。至少在落水狗聚會時,舔舔傷口也無傷大雅嘛。」
「……唉,有道理,或許天道花憐對你來說真的是太高攀了。」
我只管一面先賠罪一面在她對面的座位坐下來。
我傻眼地對着朝我吐舌豎起拇指的千秋嘀咕……呃~~她原本是這種德行嗎?不對,我跟千秋之間的關係老是變來變去,抱怨她講話口氣不一致也嫌晚了。
「對喔,人家還沒跟你提過吧。呃,說起來對你過意不去,但是在之前那場告白中,人家都在觀察祐的模樣。結果……」
「說、說得也是。呃……不過,確定是什麼意思?」
「總之,既然你都明白,我想這樣就可以了。」
亞玖璃同學說完,就用吸管吸了神祕液體。
「冷、冷靜一點,千秋。」
「妳到現在才發覺嗎!」
「可是,實際上天道花憐和星之守千秋都是透過你纔會跟祐搭上線的嘛。」
「要、要說的話,妳還不是一樣!在我看來,妳是個非常棒的女朋友!既可愛又溫柔熱心,還這麼專情……所以上原同學絕對會把心放在妳身上!請妳相信我!」
「……不過要找人掩飾外遇,就會挑以朋友而言完全沒放感情的對象吧……」
我沒兩下子就被嗆得乖乖閉嘴……明明連女朋友都交到了,我的「異性溝通能力」似乎還是不行。應該說,我這陣子甚至覺得遇到心情不好的女性,「別靠近」纔是上上之選。
「沒想到玩笑話的成分這麼少!」
「反、反正你不會有問題的啦!因爲你是好人啊!雨雨你真的是好人!祐絕對會重視你這個朋友!你要相信人家!」
我終究不覺得天道同學和上原同學會是這麼過分的人。然而,每個人各有「自己的不得已」也是事實。
話雖如此……我這個人也沒有靈活到可以一邊顧慮那種事,一邊在表面上維持和天道同學交往。
我握着烏龍茶的茶杯低下頭……隔了一會兒,我又認真地看着亞玖璃同學的眼睛並跟她商量。
「還是要講清楚再分手,纔算『有誠意』吧?」
我提出了切入核心的問題。
至於亞玖璃同學……她整個人背靠在家庭餐廳的沙發上,一手拿着烏龍茶,嘴巴則極輕鬆地含着吸管回答:
「誰曉得~~人家又沒有碰過這種情況,所以不知道怎樣纔是對的。」
「對、對喔。」
那倒也是!話說,世界上應該也沒幾個人會弄成像我這樣。受不了,我在對別人期待什麼啊……
當我變得垂頭喪氣時……亞玖璃同學忽然又嘀嘀咕咕地繼續說道:
「可是呢……要談到答案是不是『有誠意』,至少人家覺得不是耶。」
「咦?妳那是……什、什麼意思……?」
我覺得對方講出了十分重要的意見,忍不住反問。
亞玖璃同學卻表示:「誰曉得?」還不近人情地搖搖頭。
「這只是不經意的感想,人家也沒辦法進一步說明。所以嘍,要是十分鐘以後又被問到同樣的問題,也許答案就完全不一樣了。」
「太不負責任了吧……」
「人家本來就沒有必要爲你的戀愛負責吧?要討論感情事倒是可以。不過,你連那麼核心的問題都想靠別人的意見來決定嗎?」
「!」
我的心猛然一跳…………對啊,我在天真什麼啊?互舔傷口也就罷了……什麼事情都依賴亞玖璃同學就錯了吧。
我直望着亞玖璃同學的眼睛……深深地對她行了一次禮。
「啊,看來妳知道是指哪裏,太好了。呃,考慮到電玩社有活動,他想知道約在傍晚五點半左右合不合適……」
不知道星之守同學是否真的明白狀況了……對現在的我來說,她那無邪的笑容實在太過耀眼。
「啊,這部分我不是很清楚。呃,不過……我猜還是跟交往有關的事情吧?」
然而,問題在雨野同學那邊。他在那種情況下做出愛的告白,總讓我覺得心裏不踏實。
「我明白了。放學後,我會單獨跟他好好談一談……關於交往的事情。」
……其實我一直在懷疑雨野同學是不是出了某種差錯纔會向我告白。
「?什麼?呃,那是怎麼一回事?」
真令人訝異,在那不過是日常一環的遊戲情景中──
唧唧蟲鳴;柏油路冒出熱氣;衆多沾着幹泥巴的車輛從鄉間的空曠馬路飛馳而過;刺鼻廢氣不時傳來。
雖然那樣確實會比較有效率纔對……不知道爲什麼,要透過她得知雨野同學的聯絡方式,我卻拉不下臉。
理由有兩個。第一個理由……說來難爲情,單純是我不好意思的關係。想到要跟雨野同學談交往的事,我肯定會臉紅得不知所措……像現在只要稍微想到他,我的臉頰就在發燙,因此我對這點有把握。
平常想都不會想的疑慮正陸續佔滿我的心,彷彿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我不認識這麼軟弱的自己。
「…………啊,我懂了。」
我心裏不可思議地……自然而然就做出關於和天道同學交往的結論了。
身爲以往都能管理好自己的女人,這對天道花憐來說是不該有的情況。藉由在電玩大賽中參與刺激賽事的經驗,無論是馴服緊張的技巧或者克服不安的精神力,我應該全都學會了。可是爲什麼……爲什麼那些無法活用在這裏呢?
「那麼,雨野同學是有什麼事情……」
「是的,我覺得這樣纔對!」
「我沒事!」
呃,退一百步,先不談我的回覆。先前在街上聽見酒館老闆招呼客人,他那套詞就在我的腦裏縈繞不去;再加上三角同學的建議……雖說有種種因素導致我心急過頭地做出愚蠢的回答,可是我的心意本身並無虛假……咳咳!哎,反正我這邊並不重要啦!
我在無心間察覺了雨野同學的結論,並且回頭看向星之守同學。
我瞥眼觀察星之守同學。緊張得全身僵硬地走在我旁邊……由我看來也覺得可愛出衆,還跟雨野同學感性相似的女生。
我愕然地反問,走在旁邊的星之守同學就有些緊張地點頭回答了。
那是我第一次向雨野同學搭話的地方……當時,我心裏仍有某個部分瞧不起他,就帶着「天道花憐」的膚淺爲人上前搭話……令我感到有些苦澀的,那個地方。
「!」
自己的情緒令我爲之一怔。同時……我感受到我對自己的信任終於徹底瓦解了。
胸口隱隱作痛。爲了掩飾這些,我又繼續說:
打輸,打輸,再打輸。
「嗯,很好,算你及格。」
天道花憐
「還有景太之所以會挑放學後在電玩店碰面,據說是因爲不想跟上次告白時一樣有周遭的目光,他想跟妳靜下來單獨談一談。」
「(……怕?)」
「(畢竟對方是雨野同學……)」
雨野同學冒出了想繞到我這邊的動靜。我的肩膀不禁發抖,還弓起背脊把臉從他面前轉開。雨野同學的腳步聲再度停止……這次我實在無法找藉口了。此時此刻,我對他擺出了近似排斥的態度。
「OK喔。時間定得剛好。」
我想起昨天的不期而遇……還有臉色慘白的雨野同學。
我什麼都沒有想,只顧放空腦袋玩。
我發出了大得連自己都嚇到的聲音。幸好周圍沒有其他行人……然而雨野同學的腳步聲頓時像是驚訝地停住了。
「……天道同學?」
接着,我們閒聊了一陣子與戀愛全然無關的話題。
「咦,天道同學?」
「啊,沒有……」
我想設法粉飾,就用了不靈光的舌頭勉強編織出話語。
我、我的想法傳達給雨野同學了?那、那表示……
星之守同學提出的事情太令人意外,讓我心生動搖。個性內向且在我面前仍改不掉生硬態度的她就一邊用指頭轉呀轉地撥弄髮梢,一邊回答:
雖然時間頗爲寬裕,心情卻焦慮得靜不下來。就某方面來說,我比上次午休更緊張……即使內心明白,即使有所覺悟,被拒絕的預感仍逐漸侵蝕我的心。
到家以後,喫晚飯前的空檔,我一如往常地和弟弟用對戰格鬥遊戲打發時間。
「哈哈,感覺不像當前連輸七場的人能講的臺詞。」
「雨、雨野同學約我在放學後……見面?」
接在午休之後,這個時段通常會安插「婉拒告白的時間」……不過我先前宣佈和雨野同學交往後,像是爲了觀望局面,約我見面的男生頓時都消失了。
大約過十分鐘,我們就毫無眷戀地互道:「那拜拜嘍。」然後各自踏上歸途。
星之守同學看似並不在意地讓步說:「這樣啊。」然後又繼續說明:
我忍不住從歪頭表示不解的星之守同學面前轉開目光。
「天道同學……果然,妳是不是討厭我?」
「……是嗎?靜下來談……」
來到電玩店前以後,我頓時止步從包包裏拿出隨手鏡,然後整理頭髮。可是……我再怎麼整理都不滿意,整理不出平時能妥協的標準。我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可愛。難道是旁人把我捧過頭了嗎?我會不會太高估自己了?之所以變得沒有人跟我告白,會不會跟雨野同學毫無關係?純粹是我個人的魅力下滑了嗎?
有聲音突然從背後叫住我──我爲之一顫。還來不及驚訝,恐懼已先來到……明明那是我喜歡的男孩子的聲音……明明那是雨野同學的聲音……如今我卻……我卻……
我心神不定地回話……宣佈交往後已經過了兩天。原本兩個人之間明明有許多得先討論的事情,我卻拿不曉得怎麼和對方聯絡跟太忙當藉口,一直迴避跟他對話。
「呼……呼……」
另一個理由就是……
「(爲什麼……明明頭腦都能夠理解,胸口卻會揪得這麼緊呢?)」
不久,即使髮型整理完,汗水消退……我已經變得一步都無法向前了。
「怎麼了嗎,天道同學?妳杵在那裏做什……啊,該不會是身體不舒──」
「不是──沒什麼事。我的身體並沒有……不舒服。不要緊。不過,呃……只是……」
儘管相處時日尚淺,我覺得自己還算了解他。
「這、這樣啊……哎,如果他本人要過來,現在確實不方便。」
這會不會是以往糟蹋男生好意的報應呢?我一邊冒出這種諷刺的想法一邊快步前進。
「少囉嗦。」
「(感覺上……雨野同學跟她……比跟我來得要好太多太多了。)」
「(哎,某方面來說,今天大概也要迎接「婉拒告白的時間」就是了……)」
「嗯,沒有錯。在我和他之間提到電玩店……就只有一間而已。」
「…………雨野同學找我……會不會就是想取消交往呢?」
「啊,那我就照樣回覆他嘍……話說我是不是跟妳講一下他的信箱比較好?」
「那個那個,不要緊的喔,天道同學!在我看來,妳的想法……妳真正的心意都有確實傳達給景太喔,沒錯!」
我不安地望着星之守同學,於是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儘管表情有些生硬,仍對我擠出了微微的笑靨……?
「(坦白講,說是烏龍一場或者口誤才比較合情理……何況……)」
明明如此,雨野同學卻用跟平時一樣溫柔……而又帶着某種擔憂的語氣問我:
臉變得越來越燙。我從星之守同學身上轉開視線,咳了一聲清嗓,然後就走在前面以防被她看到自己的臉,並且替話題做出總結。
「是、是是是是的。呃,景太說他不曉得要怎麼跟妳聯絡,就在早上傳簡訊要我幫忙傳話。」
早上的音吹高中二樓走廊。上學後意外被星之守同學搭話的我爲了避人注目,就與她單獨離開教室。來到幾乎無人經過的實習教室走廊以後,能進入正題固然是好事……
「那倒不必……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呃,沒有,沒事啦。下次我不會輸喔。」
「(我好像……好像已經…………沒辦法站在雨野同學面前了──)」
我和亞玖璃同學對彼此露出微笑。
「…………」
約好要見面的時間近在眼前。可是,我不敢走向電玩店。我好怕。
「對、對喔。那倒也是。」
「……對不起。剛纔我商量的那件事情,請妳當成沒聽過。」
「在電玩店見面。景太說只要強調是『之前那間電玩店』,妳就會懂了……」
「總、總之我明白他約我見面的事了。呃,放學後……」
「?怎麼了嗎,哥?」
「!」
就這樣過了幾十分鐘以後。
腳步聲正從背後接近。
聽了她所說的話,我原本或多或少浮動的心終於完全平息了。
「(不行,我要冷靜纔可以。我不想被雨野同學看見……自己這麼沒有餘裕的臉。)」
放學後,參加完電玩社活動的我趕着到電玩店。
「(畢竟……事情太奇怪了。他居然會對我……)」
「咦咦!」
再加上夏天的悶熱,讓人喘不過氣。我在冒汗……奇怪了。我不是這個樣子的,這樣不像天道花憐。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不是那樣子的……」
「既然這樣,妳爲什麼要躲着我?」
「……那是因爲……………………你、你纔是呢。」
「什麼?」
被逼急的我忍不住像刺蝟豎起體毛那樣,對雨野同學拋出攻擊性的話。
「你、你纔在想着要取消和我交往吧?」
「…………」
雨野同學停止不語……不對,我想講的不是這種話。明明這不是我的意思……我自己卻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
我不等他回答就連珠炮似的說下去:
「沒、沒關係啊。我想也是。我懂嘛。雨野同學,這兩天你肯定都過得像地獄吧?看你臉色那麼差,我就曉得了。」
「那是因爲……」
「沒關係!我自己也明白。以往我捨棄了許多人對我的情意,和我交往會是多沉重的事呢?倒不如說,你受到的注目應該遠比我嚴重吧。那樣子,你會排斥是當然的。我懂。」
「…………那個……」
「夠了。不用說我也明白。你想取消對不對?那是當然了。沒錯。至於我之前的答覆,你不必介意。雖然我的答覆……並、並不是虛情假意……不、不過,你想嘛,當時我也有衝動回話的成分在裏面,所以根本沒有什麼太深的意思,就算不看得太沉重也無妨……」
不對不對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種話。天道花憐,爲什麼妳要主動甩掉他?明明妳其實不是那個意思的。其實……其實妳……
我懊悔得快要哭出來了。可是那樣萬萬不行,我用僅剩的理性剋制住自己。
「…………」
雨野同學又冒出了要繞到我面前的動靜。我怕他那樣,就忍不住低下頭……只剩來到我面前的他那雙樂福鞋映入眼簾。並不時髦,然而也不髒,尺寸偏小且恐怕是便宜貨……卻有他某種風格在的一雙鞋。
儘管雨野同學的腳顯得有些靜不住地微微蠢動,但他還是對着我把話說了出來。
「呃……首先呢,我覺得很慶幸。」
而且這樣的他,目前正對我宣佈,要跟我繼續交往。
「(只要他稍微貼近一點,我真的就無法剋制了嘛啊啊啊啊啊啊!)」
「呃……這究竟是……什麼情形……?」
原本跌落谷底的心立刻像不曾發生過似的放晴了……倒不如說晴朗過了頭,簡直令人心花怒放……!不、不妙。這樣下去,天道花憐這個人會出現與剛纔意義完全相反的失控!
「就、就是啊!好的,我會銘記在心!總之我會記得要天天自制!我、我不會因爲我們在交往就隨便自作多情,或者對自己產生信心!我、我向電玩之神發誓!」
雨野同學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不安,連忙補充:
「謝、謝謝。」
「切斷連線……」
我總算下定決心……將頭直直地抬起。
「就是啊……」
「義務……不得已……」
或許是害羞心慌的關係,雨野同學的腳又開始蠢動……他的心思還是一樣好懂。對於他這樣的特質,我真的覺得……
倒不如說,要是你的腳步太快,我會招架不住!沒錯!
當現實被擺到眼前,之前曾那樣驚慌的心便逐漸風平浪靜,好似被架上處刑臺的心境。既然再掙扎也沒有用,但願在最後不會有失態之舉。
「呃,那麼,雖然現在說這個遲了些……我才疏學淺,但是仍希望可以儘量長長久久地與妳互相指教。」
於是,我這纔看見雨野同學背對夕陽的臉龐……他的臉──
雨野同學搔了搔有點紅的臉,然後就害臊似的戰戰兢兢地告訴我:
「咦?不是啦,因、因爲……」
「啊……」
「?天道同學?」
說到最後,雨野同學甚至對我立正敬禮……呃~~……
「(不行,我好喜歡這個人。)」
「……唔。」
「那、那是當然嘍……我哪有可能嫌棄你?」
不知道雨野同學是否理解我的心境,儘管他苦笑了一會兒……還是儀態穩重地改回正經的臉色,然後對我深深地彎下腰鞠躬。
無論如何──
「……那、那個我懂,可是爲什麼要找我……」

「遵命!路、路上請小心,天道同學!」
「──────」
雨野同學那看似害羞……卻又和以前拒絕社團邀請時一樣具有滿滿堅定信念的眼裏映着我。霎時間──
我不禁傻眼地偏頭……剛纔,他對我說了些什麼?
「因爲我們要開始交往了,對吧?」
「啊,沒有,日期可以挑妳方便的日子,無論想去什麼地方或做什麼事,只要妳有什麼需求都可以說,不要緊!」
──我斷然地,重新,體會到。我體會到了,自己的想法。
我一瞬間曾疑惑雨野同學在講什麼,然而他仍有話要說,我無法插嘴。
「然後,天道同學……我誠心地向妳提出一個冒昧的請求……」
總、總之呢。
「話、話雖如此,分寸還是要有!因爲交往也必須按照步驟!沒錯!」
「呃,不嫌棄的話,能不能請妳和我約會?」
…………!
「(啊啊……終於要來了呢。)」
我一邊讓雨野同學用敬禮目送一邊邁步……可是走到一半,在各方面都忍受不了的我就朝着夕陽拔腿直奔了……這、這是怎樣?這是在搞什麼嘛?
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就試着用敬禮回應了……等等,我總覺得這樣不對!這跟我想的交往感覺不一樣!這根本就是嚴格遵行學長學弟制的體育社團調調嘛!可是,事到如今我又不能開口叫他改。因爲……
啊,雨野同學好像變得垂頭喪氣了!不、不是那樣的!可是……對不起,雨野同學!我總覺得只要主動向你靠攏一步,就會攔不住自己!我覺得這是我的理性界線!
雨野同學似乎也沒有察覺我內心的想法,還看似十分緊張地挺直背脊。
「但就算這樣,沒分出勝負就切斷連線,我覺得以電玩咖來說好像不太對。」
我連忙轉頭背對雨野同學,然後拚命靠心裏僅存的「天道花憐」來應對。
「的確,如妳所說,這段交往關係對我來說有許多難熬的部分,我會介意別人的目光,還有人挺露骨地來找碴……」
我不禁睜大眼睛……無法置信。畢竟……那表示……
「再說,上原同──呃,我要和他競爭實在太喫鱉了……以情侶間的地位差距來說,無論怎麼想我都敗象濃厚纔對……」
「(他?)」
「────咦?」
──被純真羞赧的笑容點綴着。
我立刻聽出他指的是網路對戰,而且……我也明白他比喻的是什麼。
「唔、唔嗯!」
…………好了,接下來──
「啊,沒有,至少我好像沒有被妳強烈嫌棄的樣子,我很慶幸能知道這一點。」
「咦?啊,不會不會,這話太客氣了,我、我才希望與你長保來往……」
我迅速抬起臉以後,就使勁用食指比着雨野同學高聲放話!
「咦?沒有什麼情不情形啊,我想邀妳去約會就是了……」
「……慶幸什麼……?」
我扠起手臂並且一臉滿足地點頭稱是,然後迅速舉手,瀟灑地向他道別。
他笑着將自己的決斷告訴我。
伴隨着這句話,他的腳突然變了樣,那些不安分的動作頓時停止。霎時間……我也領悟到了。
「是、是啊!這樣應該正好,沒錯(不用做到那種地步啦!)。」
就在我想着這些的時候──
「那、那麼今天就原地解散!」
…………
我,天道花憐,和雨野景太的交往關係從今天起,就這樣正式重新開始了。
「可、可以啊!我們約會吧!是啊,沒有錯!既然我們在交往,就該約個會纔對!哎,原本我在假日都忙於鑽研電玩技術,但約會是與人交往該盡的義務嘛!不得已嘍!」
在我茫茫然的這段期間,雨野同學依舊笑着。
雨野同學第一次……毫不畏懼地與我四目相交。
我也覺得自己該盡到禮數,就實實在在地彎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