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潮味未至』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 入間人間 · 6.8萬 字
職業關係,我見到校服的機會很多。拜它所賜,在這方面我算是火眼金睛。事務性工作花的時間比預想的要長,等到結束時已是深夜,校外海風夾帶着些許潮水,輕撫我的脖頸。
比起白天,還是夜晚更能讓我感受到海風,也不知這是爲何。
這些暫且不提,我停下腳步,目光指向附近的一條路。雖然只隔了一條街,那邊車站附近的喧囂和這裏的冷清簡直天差地別。有個身影像是要被黑暗溶解消散,又像是要被光芒吞噬殆盡,讓我思索。
夜幕下,那身影披着華燈霓虹,在我的眼裏印得清清楚楚。
「四目相對了啊」
那位同學姓戶川。名字好像叫,凜。她在今年開始由我負責的那個班裏。在這個時間點出門本身就是個問題,而且還穿着高中的校服。她像是和誰走在一起,然後又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向了我這邊,而我也恰好順着光芒看向了那邊……大概就是這種情況。這些狀況都是身爲教師的我不能視而不見的,剛好還都被我給碰上了。
也就是說,夜裏出門遊蕩被抓了個現行。
要放着不管嗎。大概是班主任和學生的距離感吧,該給予學生何種程度的指導以及何種程度的自由呢。身爲教師斷明是非、把握好度,也是一門學問。
爲了不妨礙交通,我站在路邊,糾結着。肩膀沉甸甸的,想在一片漆黑裏搭着牆靠一會兒。想要行動的話就得快點,想要當作沒看見的話,最好也趁早做出決定。
四目相對了啊,這份讓我似乎稍有後悔的不期而遇在我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要是沒穿校服的話,我或許根本就認不出那孩子是戶川同學。我負責的學生們也纔剛升年級沒多久,互相之間印象不深。那邊的她,是否也認出來我是她的班主任呢?如果認出來了會發生什麼呢,說不定撒腿就跑。
工作結束了,現在也纔是週三的晚上。我還有精力去繞遠路嗎——我低頭對自己發問。就算現在不追上去,明天在學校裏也有的是機會私下問個清楚。
不經意間,這個藉口在我腦海裏晃悠着,想要我下班回家。
在夜晚的黑暗和略微刺眼的燈光裏,我暫時閉上了眼。
「……去——……去就去吧!」
儘管猶豫,還是卯足氣勢邁步向前。因爲我覺得就這樣回去的話,到了家把正裝脫了都還會心心念念。既然很在意,那還是別視而不見吧。
至少這時的我,還會有這種程度的積極心態,也有餘力。
我往回走,繞向邊上的那條路。
向着那條,在夜色中彷彿換了張陌生面孔的路。
正當我想着要是追了幾步還是沒找到人就果斷放棄、打道回府時,立刻在邊上那條路的自動販賣機旁看到了人影。大樓一角,和招租廣告貼紙一起沐浴在燈光中的戶川同學,在看到我之後立刻走上前來。舉止像是在等我一般。毫不猶豫,筆直朝我走來,在我面前站定。她這一站,隨之而來的是不大不小的威嚴感。
戶川同學所言不虛,首先,這個旅遊勝地沒發生過重大事件。別說兇殺,就連小偷小摸之類的事件都聞所未聞。和其他車站的周邊不同,這裏也沒見到居酒屋什麼的有拉客行爲,風氣還行。但我作爲老師,也不好直接贊同。
「你是學生吧」
「嗯嗯。那就下次吧」
「沒事沒事。感謝您一直以來對凜的關心」
她一副不心服口服就不回家的樣子。雖然我很想回避這個問題,很想拽住她的後頸把她拎回家,但體格差距讓我打消了念頭。
「怎麼了……」
「雖然我也一萬個想去換身衣服,但現在肚子都餓扁了啦」
那位姐姐慌慌張張,一轉眼就溜得不見蹤影,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被遊刃有餘的她耍得團團轉搞得我很不甘心想要拼到底,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唉」
戶川同學笑了笑,似乎有些困擾,眼神遊離。這微妙的反應,讓我隱隱覺得她有心事。我該深入到哪個程度呢,看來這對於教師來說,又是一門高深的學問。
作爲斥責,我輕輕捏了下她的肩,戶川同學略表歉意,露出爽朗的笑容。
把夜晚之類的問題全都扔到一邊,只聚焦在時間本身。
「嗯。今天還是算了吧」
「但你看起來像是要和誰一起去哪裏?」
學生……學生…………學生的話。
「要是不信的話,不如問問她?」
而且我擔心把話說穿了會讓事情變複雜。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學生在夜裏穿着校服出門晃盪這件事,至於交友關係則並不是我能插手的。
「因爲我喜歡晚上嘛」
「我只是想去喫個飯嘛」
該到此爲止了吧,陪她裝傻也該有個度。
「老師你輸啦」
夜晚的校服醞釀着不得體的氛圍,但這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啊。和白天的清爽感截然不同,有種溼乎乎的東西覆蓋在肩膀和領巾上。
雖然在教室裏和她說話的機會不多,但只要看到她的時候她總是笑容滿面。或是微笑,或是大笑。除了笑容,是不是就沒見過她的其他表情了呢。柔和的眼神,氣質像是親近人的狗狗一樣。她那長髮的尖梢帶了點卷,寫滿了柔軟。染着像是奶茶的色調,和她非常般配。
「啊哈哈哈」
妹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也只是在那邊笑。
姐姐突然變了臉色,瞟了一眼戶川同學。準確來說,她的視線似乎是確認了一下戶川同學的校服。是有什麼讓人困惑的嗎,我也一頭霧水。
看來對方也不想談論這個,於是她迅速換了個話題。
「剛纔的那個人?啊~是姐姐」
儘管我知道她是高挑的女孩子,但面對面時還是多少有點難對上她的視線。我上一次量身高是160差個一點點,而她應該比我高了5釐米吧。
搖搖晃晃,像只羸弱的蝴蝶在車站前彷徨。
「老實說,那不是你的姐姐吧?」
「嗯~散步」
「難道不應該先反省一下對老師撒謊還臉不紅心不跳?」
「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我先說說第一印象吧,她和戶川同學完全不像。
「爲什麼必須要回家啊?」
她身着牛仔褲和襯衫,不刻意打扮也足夠美麗,對於她那醒目的頭髮來說過度打扮等於畫蛇添足。總而言之,是位金髮美女。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偏見,但總感覺這個回答就是在敷衍。
是在說外表嗎?
我後退了幾步示意投降,戶川同學誒嘿嘿地笑了,心情舒暢。
被我點破後,戶川同學把書包往背後藏。我再次指認,戶川同學轉了個身繼續抵抗。我嘗試繞到她的背後,她也見招拆招,開始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捉鬼遊戲。基本上是蹦蹦跳跳的戶川同學更加敏捷,讓我抓不到把柄。
這句不痛不癢的提醒聽起來就很假。「知道了知道了」——凜也點了點頭應付了一下。
「姐姐……嗎」
「凜,那我先走了」
◇
「呃~這個啊,因爲我就讀本校的原因是喜歡校服的款式~」
「退一步講,黑燈瞎火也很危險」
她還稍稍舉了下手,動作有點可愛。
「姐~姐,過來一下」
各自的身高,並沒能表明各自的立場。
「唔,理由啊」
「歸根結底」
理不清就乾脆不理了,直接硬塞過去。
「哎,啊——確實如此。這樣不太好呢」
「回家啊~」
嗖的一聲,她下意識挺直了腰桿,一臉嚴肅地說着。
「果然是莓老師啊。剛纔我們對視了呢」
她說的話簡直顛三倒四。
「既然都餓扁了,那就更應該快點回家了」
「嗯~這理由也不太有說服力呢」
我立刻明白了她是想拋個本質性的問題來攪混水。但是,既然學生提了問,那就必須回答。所以,我冥思苦想。學生必須要回家的理由……家長會擔心。這理由好像不太行。小孩子不能在夜裏出門。雖然她是比我還高的小孩子。看她這輕車熟路的樣子,怕不是經常夜裏逛街。也就是說我反而比較危險?沒穿校服的話倒也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大晚上的還身穿校服可就讓人捏一把汗了,不能視而不見。然而,這些道理在我嘴裏打了結。
「姐姐可能是像爸爸呢~」
「啊,經常被人這麼說哦~」
「這附近治安良好哦。警察叔叔都沒什麼活幹,閒的要命呢」
「啊,是老師……原來如此確實像是」
「既然是姐姐,要提醒她別在這個點出來散步哦」
「這姐姐長得和你不像呢」
「別,給我,撒謊」
有家,就得回。
「我姓莓原,不要省略老師的姓名。戶川同學你怎麼這個時間……而且還穿着校服」
但是她穿着水手服,而我穿着正裝。
就在那裏哦——戶川同學用眼神指了指不遠處。
戶川同學那邊則像是在獨舞,骨碌碌地划着圓。
「我會老老實實回家」
我又準備捏捏她的肩,這次她嬉笑着東躲西閃。雖說我可沒有力氣再陪她玩你追我逃,但還是條件反射追了上去。結果又撲了個空。
看她笑得,完全就沒打算藏。
這也算幫了我個忙。或許吧。
看她這表情像是把我當朋友了,我也不知不覺放平了姿態。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教室裏,這孩子身邊總是會聚集些人。總是能見到她和別人相談甚歡。正是她的親和力讓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請講」
「這話不該對主動幫你打圓場的人說吧」
「因爲晚上外出有危險」
這下暴露出我對於學生的校外教育缺少經驗了。
「老師,我有問題」
「因爲我發現這根本就無關緊要。戶川同學,你在做什麼」
「是朋友啦~稍微有點年齡差的朋友。你都發現了幹嘛不早點說出來」
被稱作姐姐的人,正饒有興趣地看着離她有些距離的中餐館的門頭。光芒下閃耀着的,是從髮根到髮梢都如同金絲般的秀髮。她沒有染過頭髮的痕跡,看起來是天然的金髮。
但我身爲教師,也不能一個勁兒地原來如此。
「我是班主任。這麼晚了還被我看到,要多注意一點……」
「什麼事?沒錯,我是姐姐。這位是凜的……」
戶川同學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姐姐一臉驚訝,往這裏一路小跑。
「連書包也……你沒回過家嗎?」
「就算要去,也得先把校服換下來」
「頭髮呢,戶川同學不是金髮吧」
「啊?老師?」
她的聲音略顯稚嫩,和身高相比略有反差。語氣溫和,似乎並不害怕。
「老師,有點像在一本正經地搞笑」
所以說,也就是。
「像是?」
「都這個點了?」
「哼哼」
「回家,好好學習」
盡到學生的本分吧——我如此教導。
「啊,哈、哈、哈」,戶川同學放聲大笑,接受了這個說法。
「嗯,老師您說的對」
這孩子笑得可真開心。
「那麼,今天我就老老實實回家認認真真學習吧」
「真的嗎?」
「老師你就信我一次吧,我是不會說謊的哦」
居然讓我試一試。這孩子都已經撒了一籮筐的謊了啊,怎麼看都很蹊蹺,但是——
「我信你」
「嗯」
這孩子老遠就和我四目相對卻也沒逃跑,我決定相信她。
戶川同學緩緩地、大幅度地擺了一下右腳,借勢轉了個身。然後,在夜幕和燈火交匯處靜靜地笑着。
「能聞到潮水味呢」
「……是啊」
戶川同學與我共享着宜人清風,仰望夜空。
風穿過海和星的夾縫撲面而來,弄得我鼻子深處有些癢。
「老師也得早點回去哦」
「要不是在外面撞見自己的學生,我老早就回去了」
我回想着每天早上老公刮完鬍子後的痕跡,將睡前的護理一步步做到位後,鑽進了被窩。
戶川同學離開時的腳步好像玻璃碎片一樣。
「今天回來的挺晚呢。這段時間有這麼忙嗎?教師的忙碌期……是在什麼時候來着?」
「唔~困死了……」
閉上眼後,各種各樣的情景互相交錯。思緒也被沙暴卷得七零八落。纔剛回顧了一會兒上課的狀態,突然又對小說的後續非常在意。腦海裏浮現出莫名其妙的幻想角色在飛躍,之後又不知是誰以陌生人的視角眺望水面倒影。
我身體前傾,把頭髮垂到面前繼續擦。在沙發上坐久了,彷彿連意識也在沙發裏越陷越深。
「在單位裏可別哦」
「看到有女學生這個點在外面閒逛,我去教育了一番」
我望着戶川同學的背影,看看會不會節外生枝。
「嗯~不好說呢……」
我最擅長模仿的,是《我〇世界》裏的殭屍叫聲。
老公剪完指甲後在我身旁落座,打開了電視。然後他把臉湊到剪下來的指甲前,用手指撥弄着,像是在確認戰果,看得我不禁笑出了聲。
看到了戶川同學和我玩你追我逃。
我還沒有孩子。暫時也想象不出我抱着自己小孩的樣子。
所以,我肯定,是做了正確的事吧。如此所思,我向着原路返回。
之後的,就更沒有條理了。
從準確無誤的動作和舞步中能感受到偶像們訓練時的努力,但腿部動作非常大膽,完全不顧忌那過短的裙襬,讓我瞠目結舌。這架勢毫不遮掩,似乎隨時都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讓我的視線無處安放,但不知爲何我卻沒有移開目光,聽着心臟在獨自哀嘆被孤立的傷痛。口渴和不可名狀的渴望混雜在一起,侵蝕着我的身體,這感覺過去不曾有,未來也不會有。這份不可思議已經被我忘到九霄雲外,卻在今晚突然露了個面,讓我倍感懷念。
捋着劉海擦乾水分時,我想起以前有見過那位自稱姐姐的人。是節假日裏拉人力車的人。身爲金髮女車伕,時不時會被人當作話題談論一番。既然她和戶川同學不是姐妹,那到底是怎麼混熟的啊。
目睹了內心泛起的些許潮起潮落。
◇
「好久沒表演了,水平有點退步了啊」
畢竟和她結伴的人是女性。兩人湊在一起,也是個讓我難以想象的世界。也沒問她原本準備去哪。今天我姑且信了她會聽話回家,如果今後她還動了晚上溜出門的歪腦筋,那或許我該再多幹涉一些吧。
「………………………………」
「明天開始努力練習咯」
「晚安」
「那你就是個勞碌命嘛,哇哈哈」
老公暫時放下了指甲刀,把電風扇對向了我。五月,洗完澡後彷彿能感受到夏天的身影在太陽的另一邊若隱若現。這時我又想起夜裏走在街上時倒沒覺得風是火辣辣的。
「多謝~」
哇~哈哈哈,老公用滿臉笑容打出了評分。
高中時期,我陪朋友去過偶像的握手會。說是偶像但恐怕也沒到大紅大紫的級別,應該算是在當地舉辦類似聚會這種小規模活動的團體吧。雖然連名字都沒聽說過,但坐電車去現場一看,小會場里人數還不少。
「我覺得和老師聊天很開心哦」
這狗,上氣不接下氣啊。
「還有,教師的忙碌期因人而異,但對我來說肯定還是學期末」
夜晚撫着我的鼻尖,又鑽進了些潮水味。
對於學生的情報太過平面,但如果只是作爲教師的話,瞭解這些也已經足夠了吧。
「我學狗叫學得超像」
「………………或許吧」
「我睡了」
「……………………」
夜裏,引導一名迷惘的學生走上歸途。
老公弓着背坐在地上剪指甲,咔嚓聲和問候聲混在了一起。我坐上沙發擦起了頭髮,想起有個迷信說法是晚上剪指甲不吉利。
校服的裙子,隨着腳步漾着陣陣波浪。
我連她家在哪也不知道,目送她也沒法確認。
結婚已過四個年頭。早已從新婚夫婦裏畢業,但離老夫老妻還差得遠。個人認爲,迄今爲止算是一帆風順,在規劃的道路上一步一個腳印。當然,和老公之間也是非常親密合拍。
握手會開始前,偶像們似乎在臺上載歌載舞,而我被孤零零丟在會場的熱氣裏。朋友似乎是常客,已經徹底融入會場,把同行的我忘得一乾二淨自己一個人在嗨。無可奈何的我只能看着臺上發呆,然後在刺眼的燈光中看到了更加耀眼的。
這樣的日常讓我有些安心,在滿身的疲勞和變化的體溫中輕呼一口氣。
戶川同學如獲至寶,喜上眉梢。閃閃發光的她比背景燈光還耀眼,讓我無法直視,只能撇開目光。無邪、稚嫩、可愛被天然調和成了完美比例,佈滿了整張笑臉。
但是想睡覺的時候,這確實還挺折騰人的。
要怎樣纔會和教師同事們把話題拐到這方面啊。
一不留神,就在浴缸裏泡久了。這副樣子像極了躺在棺材裏,我從水裏撈出手腳,起身離開浴缸。一邊給浴缸排水,一邊開始打掃浴室。
要是和朋友一起玩的話那我還能理解,但現在戶川同學就一個人。
電視看到一半就已經心不在焉了。
想到了戶川同學站在牆邊的樣子。
我坐在這張化妝臺前,在臉上抹着保溼面霜。以前,老公曾問過我「每天化妝啊保養啊麻不麻煩」。雖然我沒問,但他也告訴我「順便一提我覺得刮鬍子好麻煩」。作爲回答,我說「已經習慣了,因爲想保持美麗」,老公聽後「原來如此」,表示理解。
「我知道~」
這聲音稍有不慎就會串成牛蛙叫聲,但我的嗓子還是成功發出來了。
「那叫叫看」
「老師」
「你能再表演一下那個嗎,對就那個」
老公像小孩子一樣纏着我。「唉~」,一開始我面露難色,最後還是清了清嗓子隨了他的意。
上牀之後我稍微攤開手腳,讓自己陷在牀上,疲勞結成的絲線逐漸蔓延,遍及全身。牀墊全盤接受了我的疲勞和體重,帶來難以形容的快感。雖然還沒睡着,但似乎已經能聽見我睡夢裏的呼吸聲。
「門關沒關好就交給我來檢查吧」
「她是晚上在外面玩嗎?」
今天第二次被評價爲一本正經了。以前我就經常被人這麼說。我也曾辯稱自己只是按時做好應該做的事,但又被別人駁回來了,說這就是所謂的一本正經。那我倒是想問一句,你們還有其他的好辦法嗎。
當然,不可能所有的價值觀和判斷都和老公相契合。
打掃完浴室後,我伸直腰板從洗臉檯那裏拿了毛巾。我聞着柔順劑的甘甜香味,開始擦拭滿身的水汽。擦身子比擦浴缸還要隨意幾分,隨後套上睡衣走向客廳。
「擦乾頭髮再睡哦」
「是個一本正經的老師啊」
然而我還是被勾起好奇心了。老公先得瑟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自信滿滿地展示他學狗叫的才藝。
關好電風扇、收拾好毛巾之後回了房間。我的房間就在客廳隔壁。
「啊,好……晚安。老老實實回家,路上小心哦」
她笑眯眯地說了句,這笑臉和語氣平時就很容易讓周圍的男生們會錯意。正當我還在猶豫是否該把她送回家時,戶川同學已經揮着書包離開了。都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到底是在外面幹些啥啊。
之後握手會正式開始,我沒有參加,但也在遠處旁觀。其中一人,即使從旁觀者角度也能看出她與衆不同。我能感受到她的特質,和可愛、漂亮這些方面完全不同。迎面而來的笑容彷彿能摸到心窩,帶來難以置信的興奮感。
「這狗是在爭奪地盤嗎?」
也沒人問你這個啊。
「……………………」
「有什麼好笑的嘛?」
「簡直就是原版,可以作爲特長了」
「咋了?」
在這之後和老公一起看了會兒電視,直到歪着的脖子發出陣陣哀嚎才意識到已經撐不住了。
「啊,我想起來了……」
我和老公並沒有同住一間臥室。對此倒也沒有覺得不合適。我的房間挺小的,裏面只放了化妝臺和牀,以及最裏面有個狹小的壁櫥。因爲位置關係,在牀上翻個身就會撞見自己在化妝臺鏡子裏的半張臉,時不時嚇一大跳。在一片漆黑裏看到和自己長得差不多的人型生物,可比預料的要恐怖的多。
◇
縫合破裂,彷彿自己將要漂流而下,夢與現實的交界正是如此。
「但也沒啥機會給別人炫耀啊」
我緩緩搖了搖頭,從戶川同學那裏收回目光。
雖然這麼說,但我也在毛巾後面輕輕笑了起來。
戶川同學臨別之際的笑容,不知爲何勾起了這些回憶。
「像貓一樣」
思考着明天早飯的準備工作,同時繼續打掃浴室。
我嘎吱嘎吱地刷着浴缸內壁。疲憊的時候,我的大腦通常會和行動分離,各幹各的。作爲一個整體互相協作反而會加重各自的負擔,分頭行動的工作方式或許正是爲了避免這種情況。
我家的規矩是最後洗澡的人負責打掃。目前使用浴室的有兩人。說不定哪天就變成三人了,也有可能是四人。
留下笑容後,戶川同學終於踏上了歸路……大概吧。
唔,老公託着腮自我反省。
我並不擅長找這類辦法。
「給你電風扇」
聽到這聲獨特的語調,我抬起了頭。戶川同學笑得像是捧了束花。
此前我都不知道戶川同學會在晚上外出,這也難怪,畢竟我只能看到她在講臺下的那一面。
「嗯。晚安」
「辛苦了~」
「………………………………」
還是,先睜開眼吧。盯着天花板,默默等待大腦重啓。
戶川同學絡繹不絕,這是鬧哪樣啊。
突然有種想要碰一碰眼睛的衝動,就像把眼鏡之類的東西給摘掉那樣。可我都已經塗完面霜了啊。
一天的最後發生了不尋常的事,也許因此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吧。
堅若磐石的睡意居然被它給撬動了。
「……有這麼誇張嗎?」
我嘟囔着,不知爲何,有些焦躁。
想吹吹冷風。
這樣我就會渾身哆嗦,只想着被窩了。
眼睛往旁邊看去,和自己四目相對。我理解不了自己正在想些什麼。但是把注意力放到人的視線上之後,又逐漸冷靜下來了。準確說,是裝作冷靜。
抓着一臉嫌棄樣的睡魔的尾巴,用它矇住腦袋。
閉上眼睛。
睡吧。睡個好覺,放空大腦。
我是打算再想一想明天的工作,但沒能趕在意識墜入夢鄉前。
戶川凜。是我負責的高二A班的女學生。個子比我高的學生。上課態度沒啥問題,從講臺上能觀察到的是她爲人隨和,她的名字也沒在學生吵架裏出現過。她現在和一羣男女學生呆在一起,聊得熱火朝天。她的言談舉止看起來和昨晚應對我的方式別無二致。……在同學和老師面前一個態度真的合適嗎?
以上這些,是直到昨天放學爲止我所瞭解的情況。
現在,又追加了一條情報。而這也有些棘手。
昨晚那件事,如果我扮演一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教師,選擇放之任之,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得體。平淡而得體。平坦的平等。與指導教育學生相對,是另一個極端。這個問題並非針對學生,而是我自己想在教師這個概念上追求着什麼。
我倒也沒有懷着如此崇高的信念來執教,所以暫時也給不出答案。但我也從沒覺得教師的職責只有出題改卷,不禁感慨這真複雜,順便瞄了戶川同學一眼。但又很快收回目光,畢竟對上眼的話總有點尷尬。
「………………………………」
「老師,您相當受歡迎呢」
我遞過去茶水,她的這句誇獎彷彿是在支付茶水的小費。戶川同學接過杯子,盯着我的手指看。
「怎麼喊我喊得那麼拘謹啊?」
作爲目標對象的女學生就在自己座位上,笑着被朋友們簇擁。和鄰座的女孩子相比,身材高挑的她格外醒目。戶川同學的座位在教室的中間偏後一點,離門口也不算太遠。
「和其他人比起來,老師您又年輕又漂亮」
想着這些的同時,我窺向教室。學生們彷彿把教室鋪成了食堂,空氣也被談天說地聲炒熱了幾分。各種食物的氣味混在一起,五感被擠了個水泄不通。
「教學準備室?」
「在學生們聊天時插話總覺得有點彆扭」
她用小學生般的語氣和我彙報。
「蘋果銅鑼燒。好喫到五星好評」
準備室裏並排放着兩張桌子,雖然右邊也就是平時工作用的那邊已經整理過了,但隔壁亂堆亂放了打印件和資料之類的。在那個座位的背後放着櫃子和架子,齊聚了各種好像已經沒在用的老教材。房間角落有個樸素的隔板,裏面放着小白板和用來開會或者洽談的桌椅。貼着的各種標籤幾乎把白板淹沒,彰顯着曾經使用過的痕跡。
「哎?我做了什麼嗎?」
「多謝」
戶川同學和朋友們開了開玩笑,向教室外走來。向我靠過來的她步履輕快,總感覺像只粘人的大型犬。以及,她好像兩手空空。
「…………………………」
這場面可不能喜形於色。哪怕大家都是同事。說是交情深厚呢似乎也不太合適,只能說是互相之間表面客套吧,所以謙虛一點總是沒問題的。
「午休的時候有空嗎,我有話要說。如果已經和其他同學有約了的話就算了」
面對面時自不用提,但哪怕並排而行時也會意識到我們的身高差。不過側臉上還帶着十幾歲的天真無邪。我也發現,這種略顯反差的地方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回答方式和她的走路方式一樣,飄得不行。我明白,她恐怕是不會履約的。
「纔不是約會」
「……就這麼點?」
「謝~謝」
帶着戶川同學上了樓梯,向着三樓走廊的深處走去。
「怎麼了?」
把左手拿的也給我炫了一炫。她理解的「就這麼點」和我想說的略有偏差。
即便認爲相遇和離別都是偶然,但或許人的主觀意願也並非毫無關係。
高二的時候,我和好友們基本都不在同一個班,所以經常互相串門。或許有些自吹自擂,那時我還算是朋友比較多的,不過時至今日,已經沒有還在保持聯繫的對象了。雖然其中也有留在當地的人,但總是陰差陽錯沒在街上碰到過。可能是我們都沒有想在人羣中找到對方的強烈執着吧。想要找到那個人,想要遇到那個人。持有如此執念的話,要是偶然遠遠相望,認出對方的概率也會上升吧。
裏面的窗戶被我時不時擦拭所以沒啥明顯的污漬,能透過它看到天空。
戶川凜,她比我個子要高。
無論在陽光明媚的地方,還是在夜幕籠罩的街上,戶川同學都穿着校服。
或許是因爲戶川同學的笑容裏塞滿了甜蜜讓我生不起氣,就像對嘴裏塞滿甜點的人很難發火那樣。還有,叫我的方式。那聲「老師」的獨特語調撓得我心裏癢癢的。
「我帶了兩個哦」
「今天也要乖乖回家哦」
◇
「剛纔你們在說露餡了,是大家都知道戶川同學的事了嗎」
「啊~……雖然沒說過,但也沒打算隱瞞,或許大家都知道吧?」
「想不到老師會約我喫午飯啊」
爲了倒茶,我又立刻起身。
「嗯。午休的時候我會來教室接你的」
普通老師察覺到這點,通常只會來一句「那就先這樣吧」當作道別詞。而我並沒有覺得自己與衆不同,作爲芸芸衆生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員,該怎麼做已經是明擺着的了。
已經好久沒和別人相約在學校裏喫午飯了。
「真乖」
「嗯。回家了哦,還打掃了衛生,洗完澡澡就睡覺覺了」
「要被召喚走了哦」
一直仰視的話,會頭暈目眩。
「終於還是露餡了嗎~?」
我剛纔應該沒和她對視過,是她感覺到了視線嗎。只把上半身探出教室的戶川同學,一蹦一跳地朝我這裏湊過來。戶川同學三步並作兩步,往我面前一站,這身高差和無憂無慮的笑容讓身爲教師的我難免有些虛。
「是嗎?」
「啊,老師帶了便當啊」
「哇,這是在邀我去約會啊」
早上的班會結束後,我離開教室。再怎麼煩惱糾結,班總是要上的。
「服務真到位啊」
「不過即使不比較,老師您也是美女呢」
好的——我彎下腰打開冰箱。再過段時間天就要熱起來了,是不是該往冰箱裏再多放點茶了。我往平時自己用的杯子裏倒入瓶裝麥茶。
我在教室門口輕輕招了招手。談笑中的戶川同學立刻注意到了我這裏。她起身結束交談,和周圍的同學們互相笑了笑。
倒不如說給我行了方便。放學後需要幹活時,我通常會用這個房間。仗着除我以外就沒人會來,我還一點一點給這裏添置了不少物件。咖啡機啊茶壺啊燒水器啊,都是我自己的。小冰箱和老舊的電風扇是原本就放在這裏的,但看起來老當益壯,完全能繼續服役。
「這可不是該得意的啊」
「老師」
還有這地方啊——戶川同學抬頭看着門牌。毫無疑問,對學生而言這是個和他們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而且對於戶川同學來說,這層樓的班裏都是學長學姐。
「這裏是保存教學資料的地方,不過現在很少用到」
被她笑眯眯地說了。該怎麼說呢,雖然我也沒打算裝作單純說自己完全沒察覺到,但她這麼直截了當也確實讓我不知所措。戶川同學則一臉無所謂,繼續說到。
「畢竟是我叫你過來的」
戶川同學把藏起來的手心攤給我看。手裏藏了小小的茶色點心。
「你是打算現在去買中飯嗎」
「和老師兩人共進午餐,說出去的話會被男生們羨慕死呢」
結果變成要一起喫午飯了。算了,偶爾一次也行吧,我走向辦公室。結果,還是沒能當作沒看見。畢竟,她的個子比我要高。
「戶川同學——……」
回想自己的學生時代,如果和朋友們聊得起勁時老師過來打斷只會讓人覺得礙事。教室裏的青春不需要老師,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老師是不是應該再多批評我一點?」
「戶川同學是想要熱的還是冷的?」
「因爲剛纔老師在看我,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麼事~嘛」
我意識到,戶川同學比起現在的冬裝,還是更適合夏季的水手服。
戶川同學嘀咕着「有話要說」幾個字,似乎在細細品味,然後「嗯嗯」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去哪兒約會?」
在教師面前既不逃避也不辯解,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這孩子啊——我拿她沒轍,抬頭盯着她她也還是嬉皮笑臉,頓時蔫了氣勢。
「肚子不會餓嗎?」
給戶川同學準備了平時沒在用的那張椅子,示意她就坐。戶川同學有些稀奇地環顧着室內,坐下來伸了伸腿。……腿,好細啊,我不由得想着。
這反應,臉上寫滿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幹了啥」。
「只是把家裏喫的菜順手打包了一份。還有……對了,茶水」
我抬頭瞧了瞧她的頭頂,從回答裏能聽出她對一日三餐毫不講究,但她的塊頭還比我大不少啊。
「請給我冷的~」
「不要亂比較。不然被誇了我都過意不去」
爲了不讓自己亂瞧亂看,我在平時用的那張椅子落座。
雖然意識到她壓根沒提學習的事,但誇都誇了那就算了吧。
「要是餓了,就再隨便喫點什麼啦」
「好啊。老師………所以,是去辦公室?」
「晚上出門的事情」
「我只是告訴她有話要說啊……」
戶川同學掛着爽朗的笑容回教室了。我左顧右盼,喂喂,這是被她的笑容給牽着鼻子走了啊。
是你個鬼。
「昨天有乖乖回家嗎」
這也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大概吧。
「我的中飯在這呢」
把教材往桌上一拍,就像甩上去一疊兌換券似的,然後伸手去拿包好的便當盒。不在辦公室裏多留一刻,立馬趕向教室。拿着便當盒,走在校園裏,這讓我想起了學生時期。
剛到走廊就被人叫住,心裏一怔,回頭看去。戶川同學在教室門口笑着,看向這裏。她的笑容裏透着幾分惡作劇,還抖了抖眼皮。
死盯着學生的側臉看,還盯出魅力了,我這人咋回事啊。
話音未落,我就意識到這裏好像沒有兩個杯子。毫無疑問,這裏沒有備着第二個杯子。稍作思索,我決定只給戶川同學倒茶。
不可能視而不見。
「嗯嗯」
◇
「哎呀,我才發現。老師,您結婚了呢」
「誒,啊——是的」
她應該是看見我左手無名指後意識到了。我把手抬給戶川同學看,她眯眯一笑,「哦~」了一聲。
「有幾個小孩?」
我看起來像是子孫滿堂的歲數嗎。
「嗯——還沒有呢」
「哦」
看她這反應,似乎也只是隨口一問。
「嗯~……」
然後不知爲何,戶川同學若有所思,神色困惑。她這個反應讓我也有些懵了。
都說眼睛是心靈之窗,但從那不解的眼神裏我也看不出半點所以然。
如坐鍼氈的我解開了便當盒的包裝。一開蓋子,戶川同學就探過身子湊到跟前瞧個不停。但她看了看裏面後又縮了回去,像極了泄了氣的皮球。
「蔬菜好多」
「戶川同學不喜歡蔬菜嗎」
「正常人都討厭蔬菜」
原來人類是討厭蔬菜的生物啊……長知識了。
「我開動了」
和戶川同學一起合掌說到。……手指真長啊——眼睛不自覺就瞄上去了。和她本人同樣修長的手指,讓人感覺白得不真實。吹彈可破,正乃如此。指甲也精心打理,塗上了指甲油。雖然我作爲老師不得不提醒一下禁止美甲,但或許是看她的淺色調比較剋制、不太顯眼,姑且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她用纖細的手指打開包裝袋,抓出了銅鑼燒。她掰了一口吞的份量往嘴裏送去,小嘴微微動着。雖然剛纔她說這銅鑼燒很好喫,但她那鼓鼓囊囊的臉上掛着的笑容,也沒我想象中的那麼燦爛。
走廊深處,遠離了教室的喧囂。外面幾乎沒什麼聲音傳進來,氣氛逐漸沉寂。戶川同學似乎不喜歡邊喫邊聊,坐在對面默默看着我,讓我稍微有些不自在。然後她似乎真就只把兩個銅鑼燒當中飯,三下五除二喫完後就無所事事了。
「沒事幹的話,不如在家學習……」
在我低頭不語的時候,戶川同學已經把頭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了,就這麼看着我。距離近到我們兩人的劉海都快貼一起了,慌得我立馬抽開身。化妝品的氣味像是追兵,不依不饒往我的鼻子裏鑽了進來。
「原來沒有啊……」
「我在糾結該說什麼。畢竟漫無目的在夜裏徘徊總有點……」
「我只是在擔心戶川同學。可能是我沒表達好」
戶川同學這是在小瞧我吧,明明昨晚的事就夠我念叨的了。儘管我小時候對「老師」這個詞神經過敏,光是聽到這兩個字就會打個激靈,但我自己卻沒什麼威嚴。大概沒有吧——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畢竟,我兇不起來。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連我自己也沒什麼自信。低下頭,一股腦把殘羹剩飯全都啊嗚啊嗚塞進嘴裏,用鼓鼓囊囊的腮幫子作爲沉默的藉口。沒來得及通風,感覺開始有些悶了。也可能是我的錯覺吧。戶川同學那邊則是呆呆地望着桌子上的資料和教材之類的。
這不就只是換了個說法嘛。我把開過的那瓶茶取了出來,傾倒塑料瓶,品味文明的進步。家裏有杯子用是理所當然,而在學校沒有機會和別人一起喫飯,所以這份理所當然就自然而然成了盲區。或許是我自認爲身處風平浪靜的日常之中,思考也陷入固定模式了。
「嗯」
「而且晚上散步不會被曬傷哦」
「既然沒什麼事,晚上就不要出門亂走了。很危險的。」
所以,現在我和她面對着面。
「………………啊」
和學生對坐着,卻只有我一個人扒拉着筷子,多少有些難以下嚥。伸手去拿杯子時突然想起戶川同學正在用,於是又縮回手。
這,到底是什麼啊。
「喂喂」
戶川同學向我傾過身子,再一次讓我們的頭髮離交纏只差分毫。
「錯了,是呆哦」
「我也不會」
「因爲沒有第二個杯子了」
看起來似乎不像是在拿我尋開心。
輕描淡寫地修正了。
「關於散步的事,戶川同學的父母,是……」
戶川同學無視了我的否認,一邊揪着自己的長髮,一邊舉着晚上散步的好處。確實,或許保養戶川同學她那細膩的皮膚也是個要緊事。但我覺得戶川同學稍微曬黑一點的話,在此之上還能秀出健康之美。瞎想這些有的沒的,我是打算說啥啊,該收收心了。
真的是這樣嗎,誒,我生氣了嗎。百思不得其解。
「沒事,是我不對。我相信老師哦。」
我不要。
或許是因爲涉及敏感內容吧,問出來的話也有點口齒不清。
「……那肯定的」
「真會貧嘴,可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在害怕啊?」
「那麼下面我就要問點正經的了,會老實回答的吧?」
「老師您的茶呢?」
但這片冷漠似乎也有例外,我對戶川同學就做不到視若無睹。
「我想說夜間外出的事」
「是呢……啊,該講的都已經講完了,如果想回教室的話……」
「戶川同學好聰明」
反反覆覆思來想去,最後還是變成了直接批評。
生氣?
煩惱。正欲向前,猶豫不決,最終退卻。
「還真是正兒八經的啊~」
近些年來的我,和情感爆發就完全沾不上邊,就比如讓我發個脾氣的話,我還真一時半會兒想不到該怎麼發。高情商的說法是,爲人穩重,低情商的說法是……在各種詞語裏思來想去,最貼切的恐怕是爲人冷漠吧。
「那就沒有吧」
「飯也喫了,該撤了吧」
「笨?」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現在想想,我在高中時期究竟幹了些什麼?遇到老公、開始交往是大學時候的事了,在這之前……在這之前?這也沒那麼久遠吧,不至於記憶模糊啊,可愣是記不起來高中生的自己具體是什麼樣。也差不多才十年前而已。……離現在也不算遠吧?不對,挺遠的,還真挺遙遠的,但是……往事像被有意識地蓋上了一層烏雲,難以一窺究竟。儘管一些瑣事能記個零零碎碎,卻無法還原重塑近在咫尺的自己。
我糾結了一下要不要先把便當盒放下,可午休時間也沒那麼充裕,就顧不上禮節邊喫邊談了。戶川同學也一副毫不計較的樣子,在那裏眯眯笑笑。
「老師?」
一瞬間,反駁之辭條件反射式地彈了出來,彷彿背脊上迸射出無數根針。
無法容忍什麼的強烈情感。
「我很抱歉」
比我更高的戶川同學彎着腰,端視着我,目光彷彿能照進我的眼睛深處。
不想讓自己的心意被曲解。
然後,她把手放到胸口。看上去像是在按着心臟。
我花了兩秒鐘想了想她口中的「不正經的」,結果毫無頭緒。
「想要你珍視自己」
這天真無邪的眼神刺得我簡直想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戶川同學那吹彈可破的手指,緊緊貼在我的手背上。
「老師,午休還有一段時間哦」
「要是,戶川同學被不三不四的人纏上了的話,遇到了危險的話……一想到這些就」
「晚上出門是有什麼目的嗎?」
◇
「哎,不是啦,也沒必要這麼鄭重地道歉……」
「放心,老師想象裏的那些糟糕事我都沒有做哦。真的差不多隻是去散了個步」
袒露心扉和遣辭用句之間發生了激烈衝突。眼瞼顫抖,我不明白這是到底是哪種情感在宣泄。
「我纔沒有想象」
曾幾何時,心像是被切下一塊,從此丟失不見。
我嗎。剛纔的感覺是,生氣?原來,生氣是這麼回事啊?
「原來有啊」
「老師啊,當年曾是女高中生的您,會用學習來打發時間嗎」
「那如果晚上出門有目的,作爲老師而言會頭疼嗎?」
這份感受,來源之處很深,非常深。像是撕裂大地,破土而出。
「因爲我從來沒見過老師生氣的樣子啊」
被她這麼一點我才醒悟。還有這一手啊。就算沒有杯子也可以喝啊。
戶川同學把一來一去都盡收眼底,向我問到。
像是背後有人催命一樣狼吞虎嚥,風捲殘雲完後把便當盒一蓋。總的來說,因爲被別的事情給勾了魂,所以這頓飯愣是半點味道都沒品出來。戶川同學像在候着我喫完的時機,掐着點站了起來。
我也沒打算用這麼嚴厲的聲音,一時間心裏焦躁了起來。
轟的一聲,氣血上湧,皮膚通紅。
戶川同學縮回了身子,雙目圓瞪,呆若木雞。
「嚇死我了」
戶川同學接受了我講的大道理,收回身子重新坐正。
戶川同學微微眯了眼,勾起嘴角,似乎帶有一絲譏諷。
「……嗯」
雖然戶川同學的態度沒變,但回答裏摻雜了曖昧。柔和的表情裏,也隱隱透着名爲「謝絕觸碰」的拒絕。可不更進一步的話,就很難繼續談下去。
欸?被她指出後,我反而詫異了。
「我可沒有生氣……嗯,應該吧」
「……會擔心」
開玩笑啦——剛要起身的戶川同學笑着坐定。
「簡而言之,他們不在家哦」
「正經的啊……我倒是想聽老師說點不正經的」
「因爲要是老師負責的學生惹了事,您也不好辦?」
戶川同學左思右想,眼神迷離。
「目的……硬要說的話,還是有的吧~」
戶川同學愁容滿面,這表情倒是有點新鮮。
「啊哈哈,沒想到老師您還有點……」
戶川同學,沒有止步於言語。她把手,疊在了我的手上。
確實有理。要是真有什麼目的,然後深更半夜在街上不見蹤影的話,那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好聲好氣教育兩句就完了。該怎麼處置,就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要是這種理由,還不如直接回答沒有」
「不能直接拿着茶水瓶對着喝?」
不即不離,我意識到了教師和學生之間的界線。
什麼?——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
「嗯,打發時間」
「接下來還有老師的恐怖訓話環節吧?」
話音未落,戶川同學朝我咧嘴一笑。
「剛纔我就惦記上了,這裏還放了個好東西啊」
戶川的手伸向桌面。所指之處有個橡膠球。尺寸約摸能被一手握住,印成了粉黑相間的足球圖案。這可不是我帶進來的個人物品,它原本就放在這個房間裏。
戶川同學抓起球,揉揉捏捏着像是在確認觸感,轉身看我。
「老師,來玩接球吧」
「……接球?」
戶川同學嗯了一聲,一邊打量着球一邊向我靠近。
「我和戶川同學嗎?」
「不然還有誰」
走吧走吧——戶川同學拽起我的手臂。哎喲喂——猶猶豫豫的時候起了身,然後被戶川同學半拖半拽地帶出了教學準備室。門都沒來得及鎖,就在迷迷糊糊之間下了樓梯穿好了鞋,等回過神來已經人在操場上了。
站在運動場上,頂着高照豔陽,這對我來說也是久違了。穿着這身正裝到底行不行啊,我捏了捏肩膀,目送戶川同學跑向遠處,和我拉開距離。等候期間我回頭看了看教學樓,好像和窗邊的學生們對上視線了。
「老師,要來咯~」
戶川同學跟個小朋友一樣拼命揮着手向我示意。
「輕一點哦,輕一點」
真要玩啊——快被太陽烤焦頭髮的我不經意間笑了出來,笑得有些怪怪的。
上一次玩球之類的,是多久以前了啊。初中時參加的是文藝社團,小學時的我也不像是會玩躲避球的樣子……奇怪?難道說我,白紙一張?不不不,高中的體能測驗裏有投過……吧?還有就是,已經久到記不得了的很久以前……肯定,和父母一起玩過吧。
遠處拋過來的球速度不快,我伸出雙手一把捧住。從樣子上來看,這球收了勁,接的時候不怎麼疼。不管怎麼說至少接住了,先鬆了口氣。
這球又小又軟,連我都能單手握住。
正想着丟回去,可動作生硬,這又讓我漸漸緊張了起來。
顯而易見,現在正處午休期間,操場上除了我們兩個以外就沒有第三個人了。
爲什麼發音聽起來格外拗口。
「接球兒?」
「你真的完全不碰遊戲呢~」
一個人孤零零地杵在操場上,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是中了迷魂咒呢。
無法否認的是,我迎面接受了戶川同學如花般綻放的情感,被肆意擺弄着。
「等我們的公寓完工後,下一個造什麼好呢」
還有就是,個頭。戶川同學比同齡女生高出一些,站在講臺上也難免會被她的個頭給勾走目光。以及蓬蓬鬆鬆的頭髮,可愛的舉止和高高的個頭之間反差巨大,被她迷了心竅的孩子肯定不在少數吧。我敢打包票,她在男孩子那邊肯定人氣很高。
這回我把手肘活動困難這個要素納入了考慮範圍,有意識地讓肩部動作幅度更大一些。這一球投的比剛纔更平滑,但扔得太猛了,好像又要砸到地上。這次可能是拋出去的時機太晚了。我意識到,僅僅只是扔個東西,也相當考驗力道的調節掌控。
老公津津有味地把這款遊戲打了快一年,至今還沒膩。這遊戲的名字響噹噹的,連和遊戲不沾邊的我也有所耳聞,在裏面吭哧吭哧大興土木似乎是週末的解壓神器。
「應該算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吧?」
「看你玩就行了。啥也不幹反而說明休息日過得很充實」
……所以說。
儘管我的球連戶川同學的影子都沒碰到,但她似乎仍然追球追得很開心。
這位老師稱讚得過於籠統,喜悅之情也淡了幾分。
看來從辦公室也能看個一清二楚。
不留情面地講,老公造的兩頭狛犬實在是太大了。爲了精細還原狛犬的面部而下了好一番功夫,但結果就是狛犬的塊頭比後面的紅漆大門還大了。除了塊頭以外,其他方面做的倒還可圈可點。我對於這種考驗空間立體感的東西一竅不通,讓我來做的話撓破頭都搞不定吧。
老公把遊戲手柄一丟,轉過身來。
◇
「算了,買東西的時間要是長了,你會不耐煩的吧」
我只是個偶然成爲班主任的老師,而戶川同學,她和其他人一樣都只是我的學生。
雖是簡單的運動,但碰上豔陽天就會汗涔涔。一邊用手帕擦了擦髮際,一邊想着去教室前還是檢查一下妝有沒有花了吧。總覺得事情變得怪怪的,但也不能放着戶川同學不管。要是能給學生排憂解難的話,區區午休不要也罷,當然,一切的前提是戶川同學說一不二。
對於玩球本身我倒沒感受到什麼樂趣。但看到戶川同學那高興樣,我也會時不時,嘴角上揚。
戶川同學用笑容化解了我的抱怨,然後撒腿就跑。她看起來仍然精力充沛,雖然這份青春活力值得一誇,但跑步姿勢實在是太過奔放,裙底的大腿讓我看了個精光。
聽了我的辯解,戶川同學笑着把球又往我這裏丟了回來。戶川同學這球則是划着平緩的軌跡,精準地投向我所在的位置。很明顯她是個老手了。
我把這個詞在嘴裏又回味了一遍,而戶川同學則樂呵呵地看着我這副樣子。
「如您所見」
撐着沙發站起身。
「要我跟去嗎?」
「要是陪我玩的話,我就直接回家不瞎逛咯」
遠處戶川同學的笑容熠熠生輝,如同升起了另一個太陽。
「下次……」
老公一邊打理着室外的綠化,一邊琢磨着下一棟建築也差不多該開工了。老公在此之前,竣工的是氣派的正門和狛犬(注:狛犬類似於日本版的石獅子)。散步時看到了這個突然靈光一現,想自己也動手造一個,以此爲由購買了遊戲,自那以後,就把休息日都奉獻給了土木工程。
「雖然很久沒玩了,但接到球真的好開心啊」
首先,她那聲音就很不得了。她喊老師的那個調調簡直在給耳朵撓癢癢。語調裏帶着一絲稚嫩,甚至還能品出一絲甘甜,這就已經,效果拔羣了。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正中紅心,她的小算盤簡直打得噼啪作響,這我必須得誇一誇。
……不,我信她。我相信,戶川這孩子在這方面是說話算數的。
「這遊戲的動作要素佔比也不算那麼大……不過,你要是來玩估計會天天摔死」
看着戶川同學興高采烈地丟着橡膠球的身姿,心中萌生出的情感究竟爲何物,我嘗試着道出它的名字,但又一次失敗了。戶川同學是怎麼度過休息日的呢。是和朋友們一起出門嗎,還是說,是和男朋友約會之類的嗎。我不覺得她會呆在家裏。隨着想象範圍擴大,我的心情也漸漸蒙上了一層陰雲。希望她不要在我不知曉的人際關係裏受傷,也別發生些不好的事。
發什麼楞啊——我搖了搖腦袋。
「今天時間不太夠,下次早點來玩吧」
以地名和體育用品店作爲關鍵詞搜索了一下,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一家。這不就在散步路上嘛,又多了一個新發現。好像是在建築物的二樓。
就這樣,雖然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但還是在球的一來一回之中實現了交流。
只是,不知爲何,不願把她的笑容和花言巧語聯繫在一起。
「這裏附近,有沒有賣手套的地方啊」
「……我倒是希望你不談條件也能乖乖回家呢」
「嗯——是挺不錯」
「我是美術社的幽靈社員哦」
「讓不良學生改過自新?通過玩接球的方式?有點意思啊!」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手裏的球也被我揉了一遍又一遍。但剩下的時間已經來不及我細思慢想了,只能快步返回教學樓。得先去把便當盒拿回來,還要準備下午的教學。
不過,似乎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啊。換句話說,如果不想讓戶川凜夜復一夜上街轉悠,從今往後我就得繼續陪她。要陪她做的事,倒也不算出格。
「呃——……是這麼拋嗎?」
「要和學生玩接球了」
「你啊,可能適合當日本史教師呢」
「纔不是呢。這算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吧」
「但這種還挺不錯的啊!」
遊戲畫面裏的視角晃來晃去,看得我有些暈了,於是往窗戶那邊瞧了瞧。和遊戲裏一樣,窗外也是晴天,甚至連雲的形狀都長得差不多,可能是我的錯覺吧。安安穩穩的,啥都不缺的一天。
回到辦公室,在自己的位子上就坐後,負責教日本史的鄰座同事立馬就來問東問西,簡直急不可耐。
我把球扔回給戶川同學。投姿慘不忍睹。身着正裝也是原因之一,手肘被衣服束縛着伸展不開,差點就把球給砸地上了。球被指尖給帶了一下,飛的方向和戶川同學差了十萬八千里。戶川同學朝着落下的方向跑去,把球撿了起來。幸好,落到土上的球沒滾多遠,可能是材質的關係吧。
要知道,我已經很久沒遇到過這種人了,會和自己面對着面、喜笑顏開的人。
如同重新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光,即使把老公算進去也是如此。
有個思緒突然冒了出來,彷彿從我壓在膝上的手心那裏一路竄到頭頂。
老公算是褒義層面上的平平淡淡,畢竟我們都是以家人的身份來互相看待。
爲啥啊?——我一邊看着滿頭問號的老公,一邊伸手去拿手機,搜索一下試試吧。
有些時候還真就適合啥也不幹。比如,休息日。
再一次表達成這副樣子了。
「嗯」
下意識在腦海裏選了個答案,搪塞了回去。畢竟,連我也想不明白那段時光的意味着什麼。
倒也沒有什麼依據。倒也不是我慧眼識人。
與其說這是師生之間的感情,不如說更接近於姐姐對妹妹的感情。
這人的眼睛咋一閃一閃亮晶晶的。
「是有在參加社團活動之類的嗎」
「老師來陪我玩的話,可能,我就不會閒得無聊了吧!」
「我去去就來」
但是那孩子,那愜意的待人接物方式估計讓周圍不少人都會錯意吧。
戶川同學。不知不覺,思緒就飄到了她那邊。
教師對學生抱有這種感情,會不會讓人不舒服啊——我自嘲着。只是稍微說了會兒話就莫名其妙上頭了。或許是戶川同學實在太粘人了以至於我胡思亂想。
什麼——老公明顯反應過度了。
這個話題剛一脫口,我的腦袋裏莫名其妙浮現出瓦礫碎片。碎片的某處開始破裂,即將崩塌。爲什麼會聯想到這種瓦解,我不得而知,但背脊上的抽動感像極了寒顫。
「這個嘛,確實,也有道理。這個想法也挺不錯」
「開始當棒球社的顧問了嗎」
◇
「因爲我啊,玩不來這種動作遊戲」
「等等,是棒球社的顧問吧?」
再一次看向窗戶。天氣不錯,適合徒步過去。
「手套啊,是打棒球用的那種?」
我指了指掛在教學樓牆上的大鐘,示意已經到點了。正準備投球的戶川同學停下動作,抬頭看了看時鐘,又閉上眼笑了笑,一臉沒玩夠。然後,向我這裏跑來。
和老公在一起的時候,大多都過得比較安穩。
「………………………………」
話已至此,老公不再多勸。尊重與隨性,兩者共存。
一路上,戶川同學躍動的身姿和情感彷彿烙在了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嗯~……」
會不會太引人注目啊——我抬頭望了望教學樓。女學生和教師在午休玩接球之類的。
猜錯了啊。她雙手展開,如同蝴蝶振翅,催促我快點投球。
在此之上還有個殺手鐧——她毫不隱藏自己的情感,敢於坦率面對。
和老公散完步的午後,我窩在沙發裏望着屏幕出神,沉溺在這片醇厚的慵懶裏。此情此景乃『觀老公打遊戲圖』。
這位比我大上幾歲的中年女性,在教師生涯上是我的前輩。
「抱歉,我沒玩過球——」
以及,即使是看着他玩也會讓我時不時暈3D。
「是要劍指甲子園嗎?」
「剛纔的那是,啥情況?消遣?」
雖然很不禮貌,但她那興高采烈把球帶回來的樣子真的好像狗狗。戶川同學的方方面面都朝着討人喜愛的方向發展,向我的心步步緊逼。
「你也太直接了!」
不過還真被你說對了——老公笑得很燦爛。這種場合下沒有用一句「纔不是那樣呢」來欲蓋彌彰,倒也很有老公的風格。只帶上錢包和手機,妝就不化了吧,省點事,於是就這麼出了門。
等我出了公寓,才後知後覺地忐忑了起來。
萬一戶川同學其實不怎麼感興趣,萬一她驚呼一聲「我只是隨口這麼一說啊」,這樣的話我會有點……相當難受。最後留給我的,只有我自顧自飄飄然的丟人事實,以及沒地方能派上用場的手套。我該咋辦啊,心裏迷惘滋生一團亂麻,腳步倒像是在慣性作用下繼續向前。
啥也沒想卻一步一步向着目的地前進,那麼,我應該是沒打算不買手套的吧——我彷彿事不關己,聽天由命了。時不時拿出手機確認一下,定睛看向週末的喧囂大街。從車站和公交站臺那裏湧來遊客浪潮裏,我粗粗找了找戶川的身影。當然,根本就沒可能找着。
確認了一下目的地的建築名稱,抬頭瞧了瞧,應該是這裏吧。這棟綜合性大樓和公寓的建築風格不太一樣,牆上算是掛了牌子,也掛着顏色土氣的暖簾(注:日本常見的掛在店門口的簾子),但店名的字體有點小了。從邊上的狹窄樓梯往上爬,來到一家不算大的體育用品店,能聽到裏面傳來的電視聲。似乎在放體育新聞。
腳邊鋪着顏色和觸感都像是草皮的東西,右手邊陳列着釘鞋和襯衫之類的,左手邊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着許多手套。看上去像是店長的人立刻注意到了我,但表情似乎有些驚訝。可能是我這樣的客人很少一個人來吧。
我對這些沒什麼概念,就直接問有沒有適合玩接球的手套,店長說有有有,給我介紹了起來。我從中挑了一個顏色和款式都很順眼的手套。大約七千日元,和我想象中的價格差了不少。
在這之後,店長叮囑了手套的養護方式。這個過程涉及到的皮革養護油、護理膏、滋養液等一系列關聯商品如同報菜名似的一個接一個,不禁咕噥了句可真會做生意,開眼界了。哪個是必須的哪個是重要的,顯然我判斷不出來。多多益善有備無患——我在店長的推銷之下,全都買了一套。幸好,我沒有什麼敗家子的愛好。
所以偶爾奢侈一次,應該不算過分吧。
「您是要和孩子一起玩接球嗎?」
店長一絲不苟地幫我把所有東西都打包完畢後,把這個問題拋了過來。
原來我還真的看起來像是有小孩的年齡啊,我一邊這麼想着。
「嗯,是啊……和小孩一起」
和我的學生,那位個頭比我高的學生。
我抱着購物袋,離開了這棟大樓。想着回家路上要不要順便把其他要買的都一起買了,於是聯繫了老公讓他確認一下冰箱裏有沒有快要用完了的。根據老公的報告,我清點了一下,發現牛奶和海蘊(注:一種海藻食品)似乎不太夠了。老公聽說海蘊對健康有益,所以它每天都會出現在飯桌上的一角。
『那我去買回來』
『麻煩你了~手套買好了嗎?』
『算是吧』
接下來只要戶川同學的那番話有那麼一絲絲不是場面話就萬事大吉……開心嗎?應該吧,可是。明明我應該等到下週和她本人確認一下再決定買還是不買,如今的這份迫不可待讓我有點難爲情。對一名學生過於偏袒,我是不是該反省一下了。
「謝謝你的誇獎」
她這聯想能力是和老公一個等級的啊。這種說法本身就挺那啥的,而且還是脫口而出,感覺就沒怎麼過腦子,如同條件反射蹦了出來。
她的聲音和笑容,彷彿能滲進胸口。
「要和學生……和戶川同學一起玩接球,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
咕,我一時語塞。一旦被人戳穿真相,還真有些手足無措。
Star,High……嗨呀。總算想起來了。
「戶川同學她……唔」
留下這句話,這位長得好看的女人揮了揮手,就此別過。我有點佩服她了。
「請問,該怎麼稱呼」
「要是老師也被採訪了的話估計會上熱搜吧,因爲拍到美女教師了呢」
「你和戶川同學是什麼關係?」
「是晚上玩玩的朋友嗎?」
這個名字有些不可思議,但也琅琅上口。
「這不是前段時間遇到的老師嘛」
往車站那邊繞了繞,去超市買足了牛奶和海蘊。我也轉了一轉,看看有沒有賣剩下的打折肉食讓我撿個漏,但畢竟是週末的午後,這隻能是一種奢望。太遺憾了,我走出了超市。
「沒想到是和凜玩接球啊。是在晚上玩?」
「哎呀,我沒自我介紹嗎?我叫Star·High Sky」
一想到這個層面,心裏就一片渾濁。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混雜了進來。
一不留神就道起了歉,啊哈哈哈哈——她開懷大笑。雖然笑口大開,但神奇的是她依然保持住了形象。她那細膩的髮色似乎散發着典雅氣場。
「話說,那個是啥?運動器材店?」
身上的和風服飾,手上拉着的玩意兒,頭上的飄飄髮絲,每一樣都與衆不同,引人注目。她似乎是想要去往車站方向,橫穿馬路朝我這裏過來,於是我們的目光近距離交匯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臉看,相當不禮貌。
「換上便裝、垂下頭髮以後簡直就像變了個人耶。真的好漂亮啊」
你壞你壞——她用人力車來截擊我(注:原文爲「タックル」,即英語中的「tackle」,意爲攔截、搶斷、擒抱等,多爲體育運動相關詞彙)。這體驗倒是挺新奇的,就是不知道算不算交通事故啊。
「討厭啦,還問是什麼關係,老師你也太庸俗啦」
「沉重……」
坦白說,確實如此。假設換做別的學生,我就不會去買手套了吧。
「如果這都不算愛,那你就是個怪人了啊」
「你覺得是什麼關係?」
「戶川……啊,是凜吧。呃,是我妹妹呢」
「星高空。你看,沒糊弄你吧」
◇
「小莓嗎。那麼,我就喊老師吧」
走出超市,立刻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的鳥居和端坐着的狛犬。這正是老公在遊戲裏造的建築物的參考原型。鳥居之下,遊客人山人海成羣結隊舉着手機,其中不乏外國人。也常看到新婚夫婦在這裏拍照留念。
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兩個的名字,還算得上是對仗工整?但「原」這個字好像對不上啊,我稍作思考。這個先暫且不提,我回味了下她自報姓名時的語調,「星」和「高空」之間好像頓了一頓。
「是老師吧?高中的」
或許,從今往後也不會去坐吧。畢竟聽說旅遊勝地的價格都貴得要命。
「你好……」
「哇,這更下流了啊」
「凜這人不錯,但是老師,你要當心哦」
她笑得輕佻,似乎試圖把正兒八經的回答攪得油嘴滑舌一點。
「對。我在電視上見過星……小姐哦」
「……我叫莓原樹」
也只能這麼說了。至於實際情況是如何,我的想法又是如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印象裏有在電視上見過她的相貌,但名字卻完全記不起來。明明應該是非常有特點的名字啊。
「誒?啊……不好意思,這種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
她問起了我抱着的那個袋子。我從袋子裏拿出嶄新的手套給星小姐看了看,「哦吼~」,她隨口感嘆了一聲。
「哦……」
「這不是手套嘛。是要劍指甲子園嗎?」
就算這個人瞭解戶川凜的情況,但這也不是我該問的吧。我只是個班主任而已,又沒有這類特權。這種情況下也不能厚着臉皮去問,況且……我心中的某種感情似乎不願惹戶川同學討厭,所以在試圖避免這類情況發生。
嗯——星小姐點了一下頭。
「不可以嗎?」
「也不是啦?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很在意凜呢」
「那傢伙啊,其實相當沉重呢」
「怪和愛,有一點點相似呢」
話說回來我們就打了個照面,爲什麼要過來和我搭話啊。
「哦,凜說的啊……啊~是這麼一回事嗎」
難道車伕就沒必要謙虛了嗎。
「是愛嗎?」
突然想到,儘管我在本地生活了很久,卻一次也沒坐過人力車。
「什麼?」
多虧了它呢——星小姐撩了撩頭髮。也不只是因爲頭髮吧,我端詳着她的臉,如此想着。星小姐的容姿,即便在同性眼中也是端莊秀麗,因此那花哨的髮色完全不會讓人反感。
「也不算是在意或者不在意……只是因爲我是教師」
「算了吧,已經知道你不是她姐姐了」
「戶川同學她說,陪她玩接球的話她就不會在晚上出去逛了」
啊哈哈哈——星小姐這樣子簡直恬不知恥。
星小姐如此說到,然後意味深長地笑了。
「當心?」
「你還在上班吧。工作時間閒聊不太好吧?」
「太謙虛啦。不過教師好像是要謙虛點吧」
難道除了「這是教育學生的一環」就想不到其他說法了嗎,唉,我的語言表達能力大概是沒救了。
星小姐早就從我的態度上看穿一切了。雖然給了我個臺階下,但這樣一來,我和這個人也就沒什麼能談的了。讓這個人去給晚上出門的戶川同學做規矩似乎也不太現實。
「是說狀態異常的方面很像。都是搖搖欲墜的狀態」
前幾天,和戶川同學在一起、自稱姐姐的那個人。那邊似乎也一下子就認出我了,調整了人力車的行進方向,朝我這裏靠了過來。看上去她剛送完客,掛着滴滴汗珠,顯得容光煥發。髮絲間灑落的汗水,宛若流淌的金色。
在那之中,有位女性的身影,一邊拉着人力車一邊向遊客們縱情吆喝着。
星高空。她恐怕比我年紀要輕,但舉手投足之間流露着豁達灑脫。該說她在人面前能言善道呢,還是說,其實她是對其他事物毫不在乎呢。這張經常在街上看見的面孔,正向着車站那邊靠過去,態度友善,準備招攬客人。我目送着她,這份工作在其他人的休息日裏纔會生意興隆啊。
「是想和學生拉近點距離纔買了這個吧」
「我和她真就普通朋友啦。要我展開來說說也不是不可以,但老師你也覺得擅自打聽這些不太合適吧?既然如此,就把這顆尊重之心貫徹到底唄」
「那也太嚇人了,球都看不見」
這人簡直是裝聾作啞的一把好手。完全沒聽我講,自顧自在那裏說。
「這是在吊我胃口吧」
她似乎對這個說法還挺中意的,頭髮和肩膀都顫了起來。而我根本沒覺得有啥好笑的地方。
星小姐用餘光瞟了瞟我,似乎有什麼想說的。勾起的眼角和嘴角上塗抹着的,是名爲好奇心的眼影和名爲八卦的脣膏。
「啊哈哈,我想也是」
說了句深奧的話後,星小姐握住了人力車的……把手?我一下子叫不出來那個握着推的部件的正式名稱。總之她重新握好,準備出發。
「以及,她招架不住長得好看的女人。不過,這應該是全人類共同的弱點吧」
她的語氣鄭重其事,作出的評價卻非常極端。雖然我自己來說可能有點那啥,但她難道就不能表達得委婉點嗎,比如善良之類的。
「誒?」
「我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纔來問的」
不管我叫什麼名字,看來還是這個答案令人安心啊。
「和凜見面確實是在晚上呢。畢竟白天凜要上學,我也要上班」
她來和我搭話的理由,真的是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的。
「老師要不要一起去喝點什麼?我看到美人就會來獻個殷勤呢」
「啊~因爲有被採訪過呢」
「嗨你好~我特地爲你留着後座哦」
從戶川同學身上感受到的東西,名爲特殊。
她像是想起來還有這麼一茬,於是急急忙忙補了一句。
「我沒怎麼留意這些」
金髮絢麗,沐浴在豔陽裏,彷彿陽光本身也已化作妝飾。
「是朋友啦,我和凜只是玩玩。唔,『只是玩玩』聽起來容易會讓人想歪呢」
「是說字的讀音很像嗎?」
「在逮到下一個客人之前都算休息時間。……嗯~,老師你啊,在學校裏很受歡迎吧」
那人的微笑彷彿正午的月亮,融入身後的晴空。
我把手套放回了袋子,撫了一下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頭髮,然後邁出腳步。
「戶川同學嗎……」
我尚未感受到戶川同學的沉重。只感受到了她的輕浮之處和討喜之處。我意識到,如果我繼續深入,直到能知曉那些,那就會脫離教師的範疇了。
和戶川同學保持多少距離纔算合適呢,我能作出判斷嗎。
以及,還有另一件事。
「長得好看的……女人?」
爲什麼會說這句話,有什麼含義嗎,我在回家路上慢慢思考着。
週日之夜,不得不承認,從鑽進被窩前我就開始心神不寧了。
腳趾頭從上牀前就抽個不停,像是在躁動。怎麼也睡不着,這讓我對自己無語了。居然迫不及待地想把手套給戶川同學看,我這是怎麼了啊。教師去和學生交朋友也太肉麻了。要不然還是別帶去了,我一下子就躊躇了起來。
但是,只要戶川同學會有一點點小開心,那就能一掃我心中的陰霾。我正是爲此而買的啊。……這麼一看,果然,我是個噁心的教師吧。按理來說,這種事情不合適吧。不能對個別學生偏心。……這是怎麼了啊?
是因爲有了偏袒之心?這確實是不對的。其他學生很可能會心生不滿,大發牢騷,我就算不上稱職的教師了。但應該不止這麼點問題吧。也就是說,如果當一個不稱職的教師也沒問題的話,那麼偏個心也未嘗不可。這會不會太破罐子破摔了?
所謂的不當行爲早已成爲潛移默化的常識,要把它再次組織成語言表達出來的話,比我預想的要難得多。
不過,趁着腦子把這些事情一鍋亂燉時,我總算是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放在架子邊的手套塞進袋子裏,以防落下。起牀後,睡亂的頭髮還沒順回來,既然如此,就先把那件事給辦了。我根據店員教的手套保養方式來依樣畫葫蘆,慢慢磨練自己的手藝。按道理來講或許不用這麼急,不就是接個球而已嘛,何必如此動真格呢——結果還是沒有忍住。還從體育用品店那裏拿了一個球。說來慚愧,我在這方面就是個門外漢,連球的軟硬之分也不怎麼清楚。雖然曾聽說過,但也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如今總算是明白了,原來所謂的軟球硬球是這麼回事啊。這個似乎算是軟球,質地較軟,摸上去很舒服,手感比想象中的要好。電視上的職業棒球運動員投擲、擊打的球要比這個還硬啊,如今才意識到他們可真了不起。
拿起裝着手套的袋子站起身,看向窗外,可能是因爲天氣有點陰,朝霞看起來很遙遠。
「唉……」
一想到平時爲我立下汗馬功勞的鬧鐘在今天卻毫無用武之地,我不禁嘆了口氣。
是不是太興奮了點啊。還是先去準備便當吧,我向廚房走去。
出門上班前的這段時間裏,我設想了戶川同學收到手套後以冷淡的態度和尷尬的氣氛將此事告吹的狀況,並在腦海裏演練了十來次。都打瞭如此高劑量的預防針了,沮喪程度應該也會降到最低吧。
「喔,手套已經拿走了啊。終於要向甲子園邁出第一步了啊」
居然連我也染上了青春期的瞎逞強。
我用最簡潔的回答敷衍了事,然後說了句「我先走了」就轉身離開,同時拼命按捺着,否則一不留神就會腳步飛快。
「沒事啦」
戶川同學的眼睛睜得圓圓的。還有沒有,還有沒有其他的展示方法啊,比現在的狀況好上那麼一點點就行了,我都快面如死灰了。怎麼辦怎麼辦,我就差要向手套的皮革味求救了。
偏愛個別學生之類的種種麻煩事。
我們倆連室外鞋都沒換上,一路闖出了教學樓。這勢頭彷彿能直接飆到地球盡頭,但到了操場後就立馬一個急剎,這讓我懸着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趁機喘了幾口氣理順呼吸。都記不清上一次玩命飛奔是在多久以前了。我這裏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而戶川同學卻像是在翩翩起舞,轉着圈圈和我拉開了一段距離。
想要說的有一大堆。午飯,不要在走廊上奔跑,牽着的手。但無論哪一個,都在這場賽跑中被甩到身後,更何況戶川同學笑得像是在唱歌,壓根兒就沒在聽人講話。
是戶川同學的笑臉,在發光。
我打心底裏感到慶幸,幸虧把它買來了。
那傢伙啊,其實相當沉重呢。
「歡迎」
「明天我也把家裏的手套帶過來吧!」
某種情感在我心裏油然而生,但又被我急急忙忙否定了。
「嗯~和老師恩恩愛愛?」
嘴角微揚,戶川同學用笑容原諒了我。這表情切換,彷彿都是預先設定好的。戶川同學她,有着那樣一面。無論對誰都是笑臉相迎,八面玲瓏。然而,沒有棱角,往往也就意味着,不爲所動。
過了好久,戶川同學還是沒來。會不會是忘了啊,在我猶豫要不要去教室看看的時候,傳來了敲門的聲音。我說了句「請進」,然後戶川同學露出頭來。
「老師,有什麼事嗎」
「可以哦~還是老地方?」
不過,我也沒法自詡對戶川同學事無鉅細瞭如指掌就是了。
我故作鎮定地把她迎進來,同時攥住了早就放在椅子下的手套。不管怎麼說,這東倒西歪的姿勢也太彆扭了。我的手腳就不能再利索點嗎。
其他的學生們也紛紛把視線集中了過來。原本大家還鬧鬧哄哄,現在瞬間鴉雀無聲,這氣氛讓人稍稍有些喘不過氣。
除非戶川同學摔在地上扶都扶不起來,否則我是感受不到的吧。
戶川同學的臉頰彷彿一下子就鬆弛了下來,不成樣子。她的表情變化堪比變臉,像是在稚嫩的臉上又添了一層稚氣,反而弄得我目瞪口呆了。這,是真實的嗎。
話一出口我就感覺搞砸了,這是越描越黑了啊。把她叫了出來,但又不是要訓話,這不明擺着是出於個人目的了嗎。我心急如焚,彷彿天旋地轉。再多嘴的話搞不好就破綻百出了。
「纔不是去那裏呢」
戶川同學雀躍着將球投了回來,渾身上下都流露着喜悅。
「嗯」
竟然是優越感,這到底是對誰的優越感,又是哪種形式的優越感啊。
早上的班會期間,我依然在繼續構思着該如何把手套給她看。如果能讓戶川同學心動就好了,不對這也不好,如果妨礙工作就得不償失了。不過,雖然我的大腦在別的事情上轉個不停,但嘴上也講個不停,讓班會進行得順順溜溜。或許是我在奇怪的方面有着一些小本事吧。還是說,只是單純因爲空洞乏味、毫無內涵呢。
「特地去買的嗎?」
現在我臉上的這幅樣子,怕是已經見不了人了。
啊,該如何回應這個呢,能不能跳過眼前的小小落差呢。
手套算是已經登場了,但也是白白登場,就這麼展示在不靠譜的我的面前,那要該怎麼展示纔算好啊。「咣—」的一聲?果然還是「咣—」比較好吧?那就重來一遍?不要不要絕對會羞上加羞的。
「啊,我不是來訓話的」
「是爲了玩接球嗎?」
這孩子露出的反應還是和平常一樣令人舒心,以至於摸不透她究竟是怎麼看待我的。不過,又還能怎麼看待呢,肯定是把我看作普通的老師罷了。
正急不可待要和周圍同學打開話匣子的戶川同學,抬起了頭。她看到聲音的來源是誰之後,嫣然一笑。
這就是戶川同學的真面孔。笑得像個小孩子,光彩奪目的女孩子。
戶川同學答應得很乾脆,簡直是雪中送炭。
睜圓的眼,鬆了回去,好像理解了什麼。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嗎」
戶川同學用雙手輕輕鬆鬆接住軟球,然後低頭看了看,一臉愉悅,像是在盯着逃不出手掌心的獵物。在教室裏,她被朋友們簇擁着。即便如此,戶川同學也絲毫不願展示她的真心,而如今卻卸下所有防備,向我袒露着一切。
「好的,老師」
我沒理會戶川同學的怪話,就當作自己聾了,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一出門,我就直徑朝着牆壁走去,把腦門拍在了牆上。
「學校」
我極盡全力讓自己保持平靜,然後開門見山。
戶川同學的笑臉把我的魂都給攝走了,那麼答案也不言而喻了。在我訕笑着試圖搪塞過去的時候,戶川同學的眼睛已經一閃一閃的了。真是的,滿眼都是小星星了啊。閃得簡直顛覆了我的認知,人類居然是會發光的生物嗎?如同凝望海面上的光斑,都快把我亮瞎了。
瞎唱了半天的獨角戲。上一次對距離感產生誤判,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啊……是這樣啊。不好意思」
然後。
「這也太那個了,收斂點……」
刺激到她的,應該就是這個手套吧。
「是爲了我嗎?」
「所以,今天是什麼事呢?昨晚可沒有遇到老師喲」
還會有明天。
這道光芒前所未見,把我徹底折服了。
「鐺鐺鐺……」
這個瞬間終於來了。煩惱了半天該如何更好地展示手套,最終把藏着的手給抬了起來。
戶川同學拍了拍手,像是在催我快點開始,看她這樣子,根本就是把我的責備當作了耳邊風。她的舉止像是在誇獎一隻把球刁回來的狗狗,這讓我多少有些難爲情,但還是輕輕丟出了軟球。畢竟戶川同學沒戴手套,爲了避免受傷,投得小心謹慎點總沒錯。
戶川同學把手裏疑似午餐的點心一丟,雙手得到解放的她立刻握住了我的手。然後就這麼拉着我往外走。一出教學準備室,她立馬在走廊上撒丫子狂奔,活蹦亂跳得像在輕快地爬着階梯。當然,被她拽着手的我,也就只能跟上她的速度。
「我還以爲老師還會來接我,所以一直在教室裏等」
「其實啊……」
但是漫漫人生路上,這種感覺偶爾還是會降臨一次的。
甚至連一些顯而易見、理所當然的東西都沒發覺。
◇
結果,開完了班會也沒能想到什麼好主意,看來只能像平時那樣去搭話了啊,於是我走向戶川同學的座位。在這裏給她看手套也不太合適,畢竟當着其他學生的面,果然還是得把她叫到教學準備室啊。
「那是要去哪裏啊!」
「老師,你對我這麼好的話,我會喜歡上你的呀——」
而我,在已經預感到這些的前提下,還是摔了個四腳朝天。
毫無疑問,我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諸如此類問題,現在就擺在我的面前。
「戶川同學……」
「喂,戶川同學——」
「是的」
其實老公並沒有在玩棒球,但他還是挺喜歡棒球運動的,經常在電視上看比賽。他還是夏季高中棒球大賽的忠實觀衆,每逢休息日必會觀戰。他好像並沒有偏愛本地球隊,所以無論哪邊獲勝都能看個樂呵。
燦爛得像是另一張臉,彷彿以往的笑容都是一張張面具。
腳底下像是踩着個跑來跑去的棉花糖,這種感覺陪伴了我一整個上午,然後終於熬來了午休。雖然起的比較早,但這個上午也太漫長了吧。能不能早點下課啊——身爲教職人員卻抱着這種心態來教書育人,難道不應該無地自容嗎。
隨隨便便就把明天的日程給敲定了。聽完之後,我甚至能感覺到臉上唰的一下。
緊接着,戶川同學騰地一下跳了起來。
「午休的時候,可以來我這裏一趟嗎?」
啪的一聲,我彷彿被突如其來的強光給眩了眼。
「你最近啥情況啊?」
戶川同學的眼睛漸漸張開,放出來的光芒,令人膽顫。
戶川凜,她對我來說究竟有多少分量啊。
我紮在牆上一動不動,直到在這份姍姍來遲的後悔裏麻木了爲止。
「我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戶川同學,可以過來一下嗎?」
「哇……啊哈、哈」
立刻就後悔了,我早就覺得不該鐺鐺鐺的啊。所以聲音也跟蚊子叫一樣越來越小。
至少她還是來了,我鬆了口氣。
除了平時帶的包,今天又多出來個體育用品店的袋子,於是在大包小包摩擦來摩擦去的沙沙聲裏出了家門,前往學校。上班路上,我思考着該如何向戶川同學展示這個手套。突然一大早就去找她,她也不會有看手套的興致吧。至少在我還是學生的時候,看到這種老師靠過來絕對會讓我如臨大敵的。誒,也就是沒戲了?果然還是算了?在到達學校前,我就這麼反覆糾結了三次左右。
「嗯……」
這令人誤解的話語,活潑又洪亮,彷彿能響徹大街小巷。
在等待戶川同學的期間,我坐在位子上思量着這些。

戶川同學似乎滿臉不可思議,這讓我度秒如年。
追着球的我彷彿也被感染了,眼裏一閃一閃的,如此耀眼,揮之不去。
「老師,今天有空嗎?」
早上的班會一結束就來向我確認,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今天啊……目前來看應該沒問題」
戶川同學趁着還沒開始上課的這一小段時間裏,到講臺前把我逮了個正着,就是爲了問我午休時的安排。只要有空,就和戶川同學痛痛快快玩接球,這彷彿已經成了每天的作業。天天上班難免缺少運動,如果這有助於改善體質,那可能也不是件壞事。問題在於,這也只是可能。
「那麼,就去老地方呢」
戶川同學故弄玄虛着,表現得像是兩個人之間的祕密,我回了句「好的」,並點了點頭。雖然這也沒啥,但座位上學生們刺過來的視線與日俱增,不知道是不是我杞人憂天了。尤其是和戶川同學關係好的孩子們,盯我盯得最起勁。這個嘛,倒也難免。不知不覺間,朋友就和班主任變得要好,連午休都待在一起。估計會有學生覺得無法理解,甚至覺得不舒服。
戶川同學對這類視線毫不理睬,抬着頭向我展示着滿臉喜悅。站在講臺上,所以自然能俯視戶川同學。這個角度還挺新奇的。
戶川同學似乎是意識到了這個角度,於是跳上了講臺。她一臉得意,似乎對回到了原本的身高差非常滿足,然後把手伸向我的頭頂,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嘿嘿~」
「喂,別對老師做這些」
我一把抓住了戶川同學那試圖摸我腦袋的手,訓了她一下。戶川同學像是惡作劇被抓包的小朋友那樣,嘻嘻哈哈着逃跑了。而我居然從她的背影裏品出了可愛,不禁對自己搖了搖頭。
戶川同學,很可愛。舉手投足,全都水靈靈。
從那天起,我就把戶川同學視作閃閃發亮的耀眼之物。這是因爲戶川同學自身在閃耀呢,還是因爲我的眼睛也被傳染了那種一閃一閃呢,我也沒法斷定是哪一種。
但是,在我的眼裏只有個別學生耀眼,這肯定不太合適吧。
再怎麼說,我都是個老師啊。
「戶川同學你不要緊吧?不和朋友呆在一起的話」
到了午休,戶川同學衝進教學準備室,我把保管在這裏的手套遞給她,同時問了她這個問題。戶川同學的手套算是久經沙場了,褪色程度和破損情況都點綴着這種情調。看樣子是已經沒在保養了。
正在檢查手套狀況的戶川同學,似乎對我的這個問題有些摸不着頭腦。
「我是說,和朋友之間的關係會不會變淡之類的」
「要麼就等到下班……但是,打烊時間是……」
「……我知道了」
「就算沒玩,也還是別到處亂逛」
然後,當天回家路上。
「……那還是有點不方便」
或許不僅是身體上的活動,還包含了心靈上的躍動。
「嘿呀,好久沒見~」
鬆開手後她也沒逃跑,在那裏嘿嘿笑着。
「嗯……」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好藉口,表情也變個不停。
好啦好啦,先別管了——戶川同學推着店員的肩膀。店員尷尬地笑了笑,往裏面走去。不一會兒,一位女性從像是廚房的地方走了出來。步伐看上去有些疲憊。
都對子女放縱到這個地步了,我多少能勾勒出她的人物形象。
「如果五分鐘能講完的話,那就坐吧。但是千萬不能超時哦」
「因爲今天沒玩接球嘛~」
「老師〜要來咯~」
「我想也是嘛。既然這樣的話」
白球畫着弧線,像是要飛向太陽,就這麼消失在了光芒之中,然後——「啊」,咣噹一聲。
從門頭的店名和簡介來看,應該是家酒吧。
面對閃閃發光的戶川同學,我的眼裏究竟映着什麼呢。不過,只要這場接球遊戲繼續下去,應該就能從中捕獲答案吧。
戶川同學推開看似厚重的門。酒吧啊……硬要說的話,還是這個更讓我緊張啊。
「我今天啊,是去媽媽的店哦」
師生之間通過接球遊戲來培養牽絆,這固然不會有人說三道四,但是,這裏有個問題。戶川同學正堂而皇之地牽着我的手。我居然會覺得這也沒啥大不了的,看來我也着了戶川同學的道吧?我走在校園裏,冷汗直冒,但也只能強顏歡笑。
◇
「小凜,歡迎歡迎」
那傢伙相當沉重呢。
這裏——戶川同學指了指邊上。順着她指的方向轉過身去,那家店就在眼前。
我也已經習慣了午休時玩會兒接球,不活動活動的話就有些不太自在。和戶川同學相處,讓我多少養成了點健康的習慣。
戶川同學有些沮喪,但也認命了,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耳朵眼睛都要耷拉下來了,看得我心揪揪的,只能在心裏拼命祈禱雨快點停。但話又說回來,再過段時間還會有梅雨季呢。
她看着戶川同學,帶着笑意。我注意到戶川同學捏緊了拳頭。
「來~吧」
作爲老師,要是戶川同學在教室有被孤立的趨勢,那我不得不多考慮一步。
「算了,行吧」
「媽媽的,店?」
她身上有着不可思議的東西,一舉一動無不讓人心曠神怡。
「戶川同學的媽媽啊……」
「誒,真要見嗎?」
五月,在連續放晴了好多天後終於迎來一場暴雨。教室的玻璃窗也被橫吹過來的雨滴打得噼裏啪啦。這種情況下實在不會讓人有想要出去的念頭。
「那我就,先去那邊等着吧」
一大早,戶川同學就和往常一樣笑眯眯地湊到我跟前,所以我猜她多半還是興致勃勃,結果真被我猜中了。看看天氣——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窗外。
如果會有那一刻,那就等到那一刻。
「而且要是戶川同學感冒了也不好,今天就停一天吧。好嗎?」
能來固然是好事,但不管怎麼說,她這隻手還是讓我有些爲難,不過我也沒有抗拒就是了。
「老師,真乖」
戶川同學還在裝傻,正要腳底抹油,被我從背後一把逮住。沒想到,又看到戶川同學了。
我追向白球,想要再接得漂亮點。
這可是大晚上啊,在街上啊。被我當場抓獲的戶川同學,趁我發火前開始了狡辯。
「戶川同學沒事的話,那就好」
「這倒也對」
其實,戶川同學早就已經在店門口了。不過,我選擇了保持沉默。
「老師,職業棒球的話區區小雨可不在話下哦」
「因爲老師說可以,所以我纔來這裏的哦?」
戶川同學坐在了吧檯的一端。被留在原地的我,和戶川同學的媽媽面對着面。
戶川同學的媽媽沒回廚房,而是就近找了張吧檯椅坐下。然後,把手擱在了鄰座上。
她笑得露骨,讓我感覺有些彆扭,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偏見。
「啊你個頭」
「老師……小凜,你犯了什麼事啊?」
躊躇着。
戶川同學不假思索,向我如此回答。
看起來是老相識了,打招呼也很隨意。然後店員看向跟在後面的我,對我輕輕鞠了一躬。
「去叫下我媽吧。學校的老師來見她了」
「凌晨一點。老師,方便等到這個時間嗎?」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和戶川同學不太像。也可能是化妝風格的關係吧。
「今天啊……呃——那個……啊,不是您想的那樣哦」
「謝謝。但是別岔開話題」
「讓我進廚房不太妥吧」
更何況投球的人是我。哪怕扔得不怎麼用力,弄不好也會手滑砸到學生。要是因此成了過街老鼠,到頭來只會給我們的接球遊戲平添阻力,實在是得不償失。
「啊」
「老師,工作辛苦啦」
呻吟着。
「我是莓原樹。從今年起擔任她的班主任」
不知爲何,我好像漸漸能感受到了。
儘管如此。
「今天在下雨,所以就算了吧」
最後她還是認栽了,同意帶我去見面。
難得看到戶川同學糾結的樣子,她是不是沒想到我會來這一手啊。
想溜但又被捉回來了。
「這店的外觀風格還挺復古的啊」
「學校的老師是吧……怎麼,你捅了什麼簍子嗎?」
但不管怎麼說,至少也該嘗試和她溝通一次吧。
「學校的老師啊……」
「喔……」
「哦~對了,老師是有事要說吧。很不巧,現在店裏很忙抽不開身。這裏的下酒菜和正餐都是我一個人在忙活的。要麼乾脆到我邊上來,我一邊下廚一邊聽您講?」
顯然,明天還要上班。而且這麼晚回家的話,給老公解釋起來也挺麻煩的。
「我沒幹啥……但是老師說想來看看。說是想和媽媽聊一聊」
毫無疑問,老師和學生手牽着手是不成體統的。話是這麼說,但也沒被人當面指指點點或者批判一番,所以就乾脆這麼一路走向操場。戶川同學大步流星,但又悠然自得,看上去心情不錯。
「因爲原本是家銀行嘛。似乎只把外觀保留下來了哦」
「誒〜」
「那麼,她現在有空嗎?」
「那裏有其他學生在用,玩接球的話會有點危險」
「那就去體育館玩吧~」
「既不是職業棒球也不是區區小雨。這都傾盆大雨了啊」
沒有繼續深入,而是避開了這個話題。接着,戶川同學把手伸了過來。
出來迎客的店員,看到戶川同學的臉後微微一笑。
不敢不敢——戶川同學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但也面無慚色。看起來她今天沒和星小姐在一起。
「嗯……我知道了」
她的率真,直刺我的內心,這又怎能讓我不歡喜嘛。
「不相信我的話就進來看看嘛。我媽在裏面哦」
「哎呀,老師好老師好。我啊,是凜的媽媽」
「這樣啊——」
只要看着戶川同學,我就會感到有所收穫。
我把包放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之後,視角也有所變化,店裏又別有了一番風味。
來酒吧我還是頭一回,於是打量着架子上鱗次櫛比的各類酒水嘖嘖稱奇。店內恰到好處的昏暗襯着淡淡的燈光,欣賞的同時,能聞到四溢的酒香。桌面上差不多一半的空間都被酒瓶給佔據了,像是擺了個半圓。
我也第一次見到了所謂的酒保,心中感慨萬千。在對上視線後,我點頭致意,對方也不緊不慢地回禮。
「這種店很少見?」
「這個嘛,因爲我不怎麼去呢」
戶川媽媽,盯着我看個不停。和女兒不同,她的視線裏沒有一丁點兒溫柔。
「有什麼事嗎?」
「老師,您可真漂亮呢。已經結婚了嗎?」
「確實是結婚了……」
「哦——」
聽她語氣也就是隨便客套一下,但不知怎麼的,她看上去若有所思。
「那麼下次把老公也叫上一起來喝兩杯吧。我們這兒的菜品廣受好評哦」
「五分鐘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吧?」
那肯定的——戶川媽媽笑着點了點頭。然後還故意做了個掰指頭數數的動作給我看。
五分鐘嗎,我猶豫了那麼一瞬該如何切入話題,但還是直奔主題了。
「戶川同學……小凜是我的學生。並且我也是她的班主任。這位學生似乎頻繁在晚上外出,作爲家長,能否請您多管管她、教育教育她」
「我不會的」
戶川媽媽拒絕了,她託着腮,一副慵懶的樣子。
「小孩也好大人也罷,想做什麼就去做,後果自己承擔就行了嘛。等等,更何況高中生已經算是大人了吧。畢竟凜的個頭都已經比我高了。也比老師要高吧?」
「這不是身體上的問題,是關於精神上的成熟……」
「女人……是指,戀人嗎?」
雖然我知道,「喜歡」是分爲不同種類的。
◇
戶川同學親暱地和店員打着招呼,我也向店員致意。店員再次露出親切的微笑,目送戶川同學。
「啊,結束了嗎?」
這還真是,狂野啊。豪放啊。
我起身去找戶川同學。戶川同學坐在吧檯一角的位子上喫着奶酪。身着校服的女孩子坐在光線曖昧的酒吧裏,真是一幅奇妙的景象。
「戶川同學的爸爸呢?」
出了酒吧,我注意到天色已晚,於是向戶川同學提議——
「只是讓你也給女兒做個飯而已啊」
要說和那位母親談過之後沒有感到幾分同情,那肯定是騙人的。而在這幾分傷感之下,就誕生了這個提議。大晚上的讓這孩子一個人回去,我實在是於心不忍。
剎那間,手的擺動和戶川同學脫節了。
如果被其他學生或者同事看到了的話……會發生什麼呢?
「……………………………………」
「小市來,下次見咯」(注:原文爲「市來ちゃん」,「市來」應該是店員的姓氏)
「只關心個別學生的話實在是……」
我也沒其他話好說了。
「那我覺得,刻意無視自己的喜好纔是不正常的。當然,如果是對所有人都置之不問,這種類型的一視同仁倒也確實可行。您是要立志成爲這種鐵石心腸的老師嗎?」
「喂,等等」
誇誇其談,滔滔不絕。她這種人,同樣的話恐怕是講不了第二遍的吧。
「因爲我媽媽是用心養育我的。雖然我自己還沒有成爲母親所以不好下定論,即便如此,在看到對子女漠不關心的母親時……哪怕我是個外人,我也會冒火」
「嗯,也好。老師,我們回去吧」
面對我的質問,戶川媽媽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
「老師您啊,人還挺好的呀」
「爲什麼如此排斥自己的女兒,就這麼不願意面對她嗎?」
黑夜像是伸出一條尾巴,把我還沒出口的後半句話給捲走了。均勻的氣溫裏,愣是有什麼暖烘烘的東西擠了進來。
我的拳頭,反而攥得更緊了。
戶川同學的媽媽輕飄飄地撂下這句像是留給我的嘲諷,就這麼回到裏面去了。從她的反應來看,應該是聽明白了我口中的「應付不來」其實是個相當委婉的說法。在短短一番交談中我認識到,她這人的察言觀色水平已經如此細緻入微了。她並不是不懂人心,而是刻意撒手不管,任由女兒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原來是這樣」
「話是這麼說,但對所有人都一碗水端平是不切實際的吧。遲早會顧頭不顧尾的。畢竟連老師您都覺得這孩子又乖又酷又可愛吧?『某某學生太內向了好難溝通哦,也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些什麼哦』,對不對啊?」
「你說這些誰懂啊」
「這家長太過分了」
「你家離這裏……」
最終,把所有事情一股腦兒全推給了我。
但她握得實在是太過嫺熟,如此貼合,如此舒心,自然而然就放棄了抵抗。雖然在朦朧夜色裏,我們牽着的手或多或少有了些僞裝,得以避人耳目,但也不能被交融的體溫給衝昏了頭腦。
戶川同學笑着問我,似乎沒對牽手這件事想太多。
「不過,來都來了,要不要喝一杯?這杯就算我請了嘛」
爸爸和媽媽都不在的家,那還會有誰在啊。
「就這樣吧,已經五分鐘了。不好意思啊,勞煩您特地來一趟。要是知道會聊很久,就該傍晚前後過來嘛。可是,老師您和我聊得也不怎麼開心吧。這下算是知道了,咱倆從頭到腳都八字不合呢」
還有就是,震耳欲聾。戶川同學肯定聽了個一清二楚。能不能閉嘴啊,我火氣都有點上來了。
「……我可應付不來」
「真累」
「光給女兒做飯可是沒法過日子的吧」
「嗯」
「我可不覺得是這方面的問題」
把最後一口奶酪送進嘴裏,她輕快地起了身,站到我身旁。戶川媽媽也不來送一送,與此相對,是最開始帶我們進來的那位店員過來送客。剛纔回頭看了戶川媽媽的那位店員也來了。
有位路過的店員聽到她的發言後,不由得回過頭來看了看她。而察覺到目光的戶川媽媽,試圖用嬉皮笑臉來掩蓋自己的不當發言。
對於我的疑問,戶川同學嗯了一聲就沒了。看樣子也並不是在敷衍我,只是單純覺得這足以說明一切了。我意識到,這都不是代溝的問題了,而是常識方面存在差異。
「喂喂」
「………………………………」
「也別扯什麼長大了就會懂事,老師,這話說出來您自己都不信吧?」
沒錯,只有戶川同學在。這孩子,就是在這種家庭里長大的啊。
「還有啊,以她的性子,只要有了心上人,就對其他事情毫不關心了」
漫步在黑夜裏,我的反應也慢了半拍,差點就給繞進去了。
輕輕拍了拍戶川同學的背以示催促,她一瞬間瞪圓了眼,然後——
「在我小學一年級時就死了」
「指真實的想法,說給我聽聽嘛」
「這個嘛,或許確實如此」
該不該問這個問題我也拿不準,但還是裹着多方面的含義曖昧地問出了口。爸爸那邊是什麼情況,或者說爸爸到底還在不在,我懷着各種難以啓齒的問題、以及是否該刨根問底的顧慮,惴惴不安。
戶川同學握着我的手,大幅度地搖了搖,輕描淡寫地回答着——
「是啊。我媽只在乎自己喜不喜歡那個人,至於那個人是男是女都無所謂」
「後來媽媽也找了新的女人……也就是小市來,她對我還挺好的呢」
我不自覺把目光瞥向掛在耳邊的髮絲,像是在找藉口。
「老師來送我?」
「嗯」
我強忍着不去看她那張臉,上面沾滿了觸目驚心的譏諷。
「對。喫完就走吧,戶川同學」
「已經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想要說出真實想法的話,一開始會有個巨大的障礙。當我想要作出負面評價時總會碰到它。
嗯?
「也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只是我更喜歡做飯、喝酒、嗨皮之類的。我要求很低的,只要有這些就足夠讓我幸福了」
話裏帶上了赤裸裸的刺,粗魯地把我的意見給拍成粉碎。
嘰裏呱啦嘰裏呱啦,信口開河陰陽怪氣劈頭蓋臉。
毫不客氣地吐出真心話。戶川同學聽了之後,「啊哈」,乾巴巴地笑了一聲。
「具體是指?」
而在我費盡全力翻越了這個障礙之後,就馳騁在了一馬平川上。
戶川同學駕輕就熟地牽起了我的手,緊握着,給我引路。
「老師,您是不是在想要不要道歉?」
在學校裏就可以勉勉強強放過一馬,這又是基於什麼理由呢。
「沒事啦。說真的,我也不太記得了。因爲我的爸爸,總是不在家啊」
相比於我,戶川同學的手掌要更大,手指也更長。所以被她輕而易舉地拿捏了。她緊握着,像是纏繞着,將我的手浸潤在戶川同學的體溫之中。戶川同學的手比我的要更暖和。
「……女人?」
「原來還有這種人啊」
她問得還有些開心。
「那我有個主意啊。要不就由老師您來照顧凜吧」
「不遠哦。不過可能要走二十分鐘左右」
然後,她顯然是壓根就沒算過時間,自顧自個兒地拍了板。
「老師,和我媽聊過之後感想如何?」
「和我猜的一樣」
「……不必勞煩」
◇
我在想,要不要回她一句「您可真有眼光呢」。
「既然喜歡做飯,那就給女兒做嘛」
我小心翼翼地牽着手,控制着力道,避免一不小心握得太用力。
「……這也是身爲教師的義務」
「你看,連朋友都交不成吧」
看到你這個活例子之後,我也不得不認同了。
雖然在學校裏也這麼牽着,但到了外面還和學生牽着手走路,這……應該不太好吧?如果當事人是男性教師和女高中生的話,絕對會有大問題吧。在流言蜚語和厲聲責問之下甚至可能身敗名裂。換成女性教師的話,就算可以容忍但也總覺得不太對勁,所以,果然還是不該牽手的吧。
「喔……」
「我還挺喜歡老師您這種人的哦。不過卻沒法處好關係呢」
「老師您覺得凜可憐得不得了吧?對她同情得不得了吧?那就幫幫她唄。要知道,這可是件能讓大家夥兒都喜聞樂見的大好事吶。這不得給您評個勞動模範啊」
但是,對女兒的愛,還不能讓母親滿足嗎。
明明是這麼可愛的女兒啊,爲什麼就不喜歡她呢。
「我也理解這些啦,所以對媽媽也沒什麼怨言」
她表達體諒的方式,有種踢到一塊小石子的觸感。
能理解這些,也就意味着已經對所謂的好感有了大致概念。
戶川同學的好感。稍作想象,就讓我頭皮發麻。
「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問題問的,搞得我像是她的同齡人。我的聲音和意識隔了一段距離。裝得泰然自若,把心裏的焦躁全都趕得遠遠的。所以這聲音傳到耳朵裏後顯得事不關己。
戶川同學的手指蠕動着,將我的手越纏越密。
「喜歡的人啊,當然有哦」
剎那間,耳朵像是被尖銳物從裏到外穿了個透心涼。
「這樣啊」
「嗯」
喜歡的,人。
這微妙的措辭,讓我手心都要冒汗了。
最後,我們一直手牽着手,就這麼一路走到了戶川同學家。
或許是因爲我住的地方有着古都等一系列美稱,在名爲傳統的大旗之下,看似古色古香的建築遍地皆是。街頭巷尾,形似土蔵(注:「土蔵」是一種日式傳統建築,主要用作倉庫。整體爲木結構,但外牆爲土質,並塗以消石灰等塗料,能在一定程度上防火、防潮、防盜)的建築和十字格子(注:「十字格子」是指日式的木製格子門、格子窗等)簡直抬頭不見低頭見。所以說,當我看到戶川同學家是一棟有些年頭的木製建築時,也就並不意外了。
不出所料,屋裏並沒有亮起燈光來迎接我們。已經和夜晚同化了。
「老師,進來坐一會兒吧。我去倒點茶」
「不了不了,客氣啥呀」
「想坐沙發的話也隨意」
「抱歉了」
「喫嘛,我也一起喫」
「這身體也太柔軟了,讓我有點小羨慕」
這類感情人皆有之,哪怕歲數大了也擺脫不掉。即使家族的形態改變,我們對它的追求也不會變。
戶川同學高高興興地打開蓋子,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那我不客氣了」。餅乾略有些硬,但忙碌了一整天,正需要這口甘甜來滋潤一下。等幾片零食掉進空空如也的胃袋裏之後,我才發現晚飯還沒喫。
她邀請着我,聲音柔若無骨,像是要融化在黑夜裏。
電視機邊上,有一扇毛玻璃門。這是後門嗎,隱約能透過玻璃看到夜景。鬱鬱蔥蔥的樹木在黑夜裏蒙上了一層面紗,身影朦朧。看來這宅子的面積還挺大的啊。
「沒什麼。戶川同學不用道歉」
「老師,你很煩誒」
「嗯,真的」
戶川同學在被爐桌邊放好了坐墊。
一邊說一邊開着鎖。
「不是在客氣啦。我只是想和老師再待一會兒」
「多謝」
卸下了被子的被爐桌(注:「被爐桌」是一種日本生活用具,於桌下放置暖爐等熱源,並用被褥覆蓋桌子,以減少桌下的熱量流失)上放置着塞滿了各種學習用品的筆筒、指甲刀、以及變了形的袋裝麪包卷。除了桌上亂糟糟,其他地方倒還挺整潔,看來她在收拾打掃上還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戶川同學說着就開始啓動遊戲機,我默默地看着她,眼睛眨巴個不停。
大門敞開,像是漆黑的家張開了嘴。而被吞進嘴裏的戶川同學,招呼着我一起進來。
難得都把坐墊安排好了,那我也不能白費了她的一片心意。落座時調整了下坐姿,隨着身子上下起伏,房間裏的味道也飄進了鼻腔。這味道,果然和戶川同學身上縈繞着的很像。
「戶川同學,你在玩衝浪嗎?」
「也請喝茶」
「不用啦,客氣啥啊」
「老師的身子很僵嗎?」
戶川同學的語氣很衝,這種情況相當少見。她抿着嘴,像在宣示着不悅,同時抓着自己的腳踝用手指叩個不停。我意識到,自己一不留神就踏入了禁區。
之後又瘋玩了一陣子,猛然間,想起自己忘了時間。我抬頭看了看客廳牆上的老式掛鐘,意識到差不多該回家了。正在打遊戲的戶川同學也停下了動作,似乎是讀出了我目光裏的含義。
「可是,我打遊戲很菜的……」
戶川同學拍了拍沙發。催我快坐到她邊上。我沉浸在被上了一課的感動裏,欣然接受了。拿起戶川同學準備好的手柄,看向遊戲畫面。
「也沒什麼……」
要是在以前,我都會下意識地瞻前顧後、再三推脫,而對方往往也不會強求,互相意思一下就結束了。對我來說這已經見怪不怪了。但戶川同學牽起了我的手,拉着我一起玩。雖然也沒有誇張到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但我覺得,這也挺好。
「這樣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孩子對我而言,在某些方面上似乎也是一種類似於娛樂的存在。
她轉過頭來,臉上似乎沒啥喜色,這算是在開心嗎。
「我很抱歉」
不知爲何戶川同學摸了摸我的腦袋,嘴上還念着「真乖真乖」
「怪不得啊」
「……嗯,我知道了」
操作失敗,軟趴趴小人摔得滿地打滾扭來扭去,正好被戶川同學弄來的礦車給碾了個嚴嚴實實。我向她追究事故責任,而肇事者戶川同學居然捧腹大笑,花枝亂顫。
「老師您不需要道歉啦」
都這麼晚了,還坐在學生家裏打擾人家。這下坐得我五味雜陳了。
「老師,這裏請」
「老師,要喫餅乾嗎?」
「打擾了」
「那麼就,歡迎老師」
而扭曲一旦形成,想要矯正是何等的困難,不知那位母親有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多謝」
「你的媽媽,真的不回來嗎?」
是我的錯,明明我就沒什麼資格,卻還試探別人的內心深處。
◇
對我而言,相比於在遊戲裏追求快樂,還是戶川同學的歡聲笑語更讓我快樂。接球也是如此,戶川同學如癡如醉的樣子,讓追逐着她的我也如癡如醉。
「哦哦……」
戶川同學的笑聲讓我悟了,這遊戲就是不講道理纔好玩啊。
院子裏,有個收進袋裏的衝浪板靠牆立着。雖說這裏靠海所以並不稀奇,但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屬於學生的衝浪板,忍不住「哎」出了口。
我彎下腰將鞋子擺放整齊,此時聞到了家中飄蕩着的陳舊木材味。
戶川同學推開另一邊的隔扇,走了出去。接着從稍遠處傳來爬樓梯的動靜聲,看來戶川同學的房間是在二樓。我面朝着聲響處,像是在目送她。
聽到腳步聲後回過頭,戶川同學已經換了身家居服回來了。上衣印着大面積圖案,是一隻萌萌的大象。這衣服估計是已經穿了好久,圖案下面的「大象」字樣已經只剩一半了。
就算已經是高中生了,一個人悶在家也難免胡思亂想。
被學生上了一課呢。
「啊,對了。老師,來玩遊戲吧」
「老師,快過來」
還有這種說法啊,我狠狠地讚了。原來手殘也可以玩啊。
「以前就這樣」
戶川同學似乎已經死了心,但真到了把話說出口時還是染上了明顯的負面情緒。即使司空見慣,也不可能填補空虛。
「不過,讓我最後再嘮叨一句」
「戶川同學,你有沒有和媽媽說過想讓她回來」
只要是和戶川同學有關的,就會感到心在雀躍,在激烈地充盈。這是年近三十的我在教師生涯中難得一見的,如同一團烈火,刺激着我。
我在煤油爐前彎下腰,回憶着小時候去鄉下老家探親的事。祖父母對我疼愛有加,過上了一段快樂時光。還給我買了好多漫畫,於是我就在二樓躺着看。我覺得人類厲害的地方在於,能在記憶裏和永別之人時不時見上一面。
「也不算是啦,只是好多東西和我祖父母家的很像,就有點懷念」
轉來轉去,眉開眼笑。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活脫脫就是一隻想被人疼的大狗狗,怎能不討人喜歡。雖然平常也這樣,但一想到,此前她恐怕都是孤零零一個人在家,那這個比喻就更加貼切了。
戶川同學加快了點語速,聽着有點生硬。咬碎餅乾,嚥了下去。
「好啊」
遊戲的內容,是讓這些行動不便的軟趴趴小人們齊心協力勇闖難關。也可能是因爲我還不熟練,軟趴趴帶來的挫敗感上升了五成。這腰腿也太肌無力了吧,只是想稍微走兩步就不行了,踉踉蹌蹌栽了個跟頭。
「還有就是,也有點擔心會不會曬傷」
說得這麼直白,都有些難爲情了。之後,戶川同學站在門口摸鑰匙,牽着的手自然也就分開了,我總算是如釋重負。這裏插一句,必須得插一句啊,我纔不是不願意讓戶川同學碰呢。但戶川同學可是學生,和她牽手總讓我有些提心吊膽。
我道了句歉,把手柄還給戶川同學,她則是拼命搖了搖頭。
她撲騰一下挪到了沙發上,嘴也不再抿着了。她的表情一下子就由陰轉晴,這速度着實讓我喫了一驚。或許戶川同學也是在照顧我的感受,所以勉強自己打起精神。正是這細膩心思,體現出了戶川同學的溫柔。
「那我們聊回開心的話題?」
不過,她的臉色有所緩和,稍稍讓我鬆了口氣。
「不好說呢,我最近也在想會不會是啊」
「這是什麼啊,也太軟趴趴了吧」(注:根據描述,玩的遊戲可能是《人類一敗塗地》)
戶川同學撇開視線,撩撥着耳邊的髮絲。
這遊戲好像是要和戶川同學的軟趴趴小人團結協作。目標是……更加軟趴趴?
戶川同學目不轉睛地看着我,依舊抿着嘴。
「哇哇夾住了耶!等等,我是被壓死了嗎?」
我和戶川同學相視着,她的眼神裏閃爍着落寞,讓我湧上來一股罪惡感。
「就是要控制這位軟趴趴小人哦」
戶川同學的家,無論外觀還是內飾都流淌着歲月痕跡。應該是塗料或者牆面裝飾之類的渲染出來的吧。這讓我彷彿回到了鄉下祖父母(注:日文裏的「祖父母」和「爺爺奶奶」既可以表示父親的父母,也可表示母親的父母。本文中並未明確說明屬於哪一種,此處暫且保留原文的「祖父母」用以指代。若後文中再次出現「祖父母」或「爺爺奶奶」,如無特殊說明,均參照本註解)的家。戶川同學開了燈,然後將正對着玄關的隔扇(注:「隔扇」是一種日式拉門,通常以紙或者布包裹木製框架而製成)推開。原本黃綠色的隔扇已經被太陽曬得到處都是黃漬。
但她臉上就沒有一個地方寫着「沒什麼」。
「我去換身衣服哦」
「……對不起,是我態度不好」
「老師,是對什麼感興趣嗎?」
我合上眼,和祖父母稍微聊了會兒天。
等候期間,和室裏飄過來的榻榻米味勾起了我的注意,往裏面一瞧,在黑影裏發現了一架鋼琴。和室配鋼琴,還真有雅興啊。緊接着,又看到了一臺煤油爐,這玩意兒現在也很少見了。再加上那臺錄像機,時代變遷的見證者們默默地守在各個角落。
我的思緒溜在了戶川同學如今的細皮嫩肉上。呸呸呸不許溜。
「遊戲也不是一定要高手才能玩的啦」
「畢竟她人就這樣,這個家也就這樣」
玄關正對着馬路,所以時不時能聽到汽車從門口駛過,而房子也會跟着輕輕抖一抖。和戶川同學一起回到客廳,她拿起桌上的餅乾盒往我這裏遞。
「小學時玩過哦。不過現在這裏附近都沒什麼浪,所以就沒在玩了」
「因爲,想要被家人關愛,可不是什麼難爲情的事」
大清早的電視節目裏時不時就會播個體操啊拉伸啊之類的,自己試了一下然後就發現這個問題了。也不排除單純只是運動不足或者歲月不饒人。
「可能因爲這裏原本是我爺爺的家吧。爺爺他們過世以後就由媽媽住在這裏了……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途經鋪着榻榻米的昏暗和室(注:「和室」是傳統日本住宅裏的房間,地面鋪設着榻榻米——即由燈心草等材料製成的疊席,室內通常不設座椅、牀鋪,採用席地而坐、就地而眠),推開格子門後,似乎到了客廳。進了客廳,生活氣息一下子就撲面而來。這房間還算寬敞,一張大沙發橫放在那裏,空間上仍然綽綽有餘。沙發跟前擺放着一臺電視,瞄了眼下面的電視櫃,裏面還有一臺老舊的錄像機,現在這已經不多見了啊。
「快住手」
我輕輕撣了撣,而她在抽回手前先笑開了花。
「好開心啊。老師,那就晚安了」
「晚安。明天,學校見吧」
「到時候來玩接球吧」
這是把玩耍的約定排在首位啊,我不禁苦笑。作爲老師,好歹還是希望你在學校好好聽課的。
我走向玄關,雖然有點累,但更多的還是洋溢在心裏的滿足感。好開心啊。首先來造訪我的是這種情緒。雖說在老公身後看他玩遊戲也不錯,但我今天重新發掘出了和別人一起玩遊戲的快樂。在學生時代曾如此盡興,在長大成人後卻忘得乾乾淨淨。只要和戶川同學在一起,這種快樂就會紛至沓來。
我微微一笑,或許是我返老還童了吧。
「對了,老師」
在我穿鞋時,戶川同學也過來了。回過頭去,右腳向前邁了一步。
「那個……關於我媽媽的,這些話題……雖然,確實讓我挺難受的」
戶川同學兩隻手在半空中搓着什麼,像是抓着一面透明的牆。她似乎難以啓齒,不過——
「但是老師對我這麼操心……我還是,很高興」
戶川同學的臉頰溫熱,染上了紅暈。眼角嘴角微彎,像是要軟化了一般。
她的表情是要讓我明白,歡喜是會傳遞的。
「以後也要對我多操心一些哦!」
「最好還是別做出什麼要讓我操心的事吧」
「啊哈哈哈哈」
戶川同學強行活躍了下氣氛,我看着她,默默地笑着。
「晚安」
「老師不樂意的話就算了吧~」
宿醉?
「時間快不夠了啦,走吧老師」
這不傳個沸沸揚揚我就把名字倒過來寫。被女學生們當面調侃兩句已經算是輕的了。背地裏會被怎麼個嚼舌根子這我不好說,可要是經由學生的嘴傳到父母的耳朵裏了,那保不準就會出大事了。不對,不是保不準。是一定會,板上釘釘的。不過,牽我手的戶川同學一副開心樣,我也就把危險都拋之腦後了。
「要是大家覺得我和老師很親密的話,我還挺開心的哦」
原來手裏攥着的是被子啊。我正深情地抱着一條被子,儘管上面的花紋我從來都沒見過。無論是牆壁,還是緊閉的窗簾,在我腦海裏都沒有半點印象,現在這狀況如果是我和別人交換身體了那反而還能說得通,可我隱隱發麻的手指上有一樣東西,在提醒着我就是我。那是我無名指上的戒指。
儘管我早就不是學生了,可到了週五還是會倍兒爽。倒也不是討厭這份工作,但讓我歇個兩天肯定還是樂意的。不過離考試也近了,要做的準備工作也不少。
戶川同學當場就蔫了,看得我心頭一緊。
「戶川同學的家……家?誒,什麼情況?」
◇
戶川同學舉着手套,笑嘻嘻地等着我。
我把手貼在額頭上半扶半撐着,就在這時,房門開了。
「啊,今天也恩恩愛愛呢~」
「我是說——……老師和學生啊,拉着手的話……」
雖說臉上掛不住,依然還是選擇了這個地方,不躲也不藏。
誰讓戶川同學追着握上來了嘛。
反正就是,腦袋昏昏沉沉的。還有就是,疼得厲害。就連稍微轉一轉眼珠子,腦殼子裏面都會有什麼東西在跟着響。
「是互相出『手』的哦~」
油鹽不進的戶川同學已經夠讓我折騰了,另一邊還得提防着周圍的視線,真是兩頭受罪,攪得我心神不定。
畢竟再怎麼說,牽手也是不太合適的。至少我的常識是這麼告訴我的。
此事發生於學校午休期間。今天也受戶川同學之邀去玩接球遊戲,這本身倒是沒啥,但被她牽着手走來走去就另當別論了,至今適應不了。
「啊~好像是有這麼條規矩呢」
但是,那裏也有着真實的一面。
「……是很親密」
戶川同學說了句「先來一球」,輕輕投出第一球,估計是想先試下手套和球的手感吧。球在空中畫了一條平緩的曲線,然後被我的手套給吸了進去,我也將球用同樣平緩的軌跡給丟了回去。就連自己也能感受到投球動作比之前要順滑許多了。
「老~師」
這一天戶川同學也來瞄了一瞄我的安排,可我只能回答「今天抽不出時間」了。
戶川同學跑了起來,爲了跟上她,我也不得不在走廊裏慌慌張張一路小跑。
再次道別後,我離開了戶川同學家。外面的夜色已經更濃了,看來我待得比想象中要久啊。回公寓的路上,我不得不開啓腦中的導航系統來生成路線圖,因爲即使是我熟知的主幹道,也會在夜色裏變得面目全非。
想都沒想就駁了回去。不樂意被戶川同學碰?這絕對不可能。相比於身體上的反應,心裏的應激要更爲劇烈。這怎麼都形成條件反射了啊,事後越想越不對勁,都要一身冷汗了。
「纔沒有不樂意」
疑問覆蓋了頭痛,靜靜地晃着腦袋。整個世界晃晃蕩蕩的,像是被捲進浪尖。以及,說話的時候下巴和舌頭也像灌了鉛。疲勞感像塊牛皮糖一樣粘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
身處陌生的房間,躺在陌生的牀上。剛一個鯉魚打挺,腦袋上就像是捱了一悶棍,可我也沒撞到天花板啊。這痛感像是內傷,而非外傷。
醜聞。
滾滾波濤,彷彿能把我打得不成人樣,這種感覺……難道是。
「啊,多謝……?」
這句話的速度比球速更快,一下子就把我的喉嚨給堵住了。緊隨而至的球也被我給接漏了。球在手套指尖上彈飛了,我焦頭爛額地追過去撿。將球用力握緊之後,我轉過身,似乎如此一來就能把情緒給封個密不透風。
「別說些會讓人誤解的話」
若是要糟蹋戶川同學的心意,這會讓我產生牴觸情緒,而這種情緒在日益膨脹。被迫應對她時,我總會喘不上氣,像極了缺氧。面對小我十歲的學生,感覺如同在深潛,而且都已經深到這種地步了嗎。
和其他班的女孩子們擦肩而過之際,被她們揶揄了一句,這讓我臉頰微微發燙。
心想着,或許,還是隻有我啊。
「啊,老師。早上好」
「走廊裏、不準跑步」
最近戶川同學也在投球上放開了手腳,速度開始加快。然後我也漸漸能勉強接住這些球了。並非退退縮縮手忙腳亂,而是定在原地把球接個穩穩當當,同時在心裏悄悄地比一個「耶」。微微震盪直達手心,沒想到這種感覺會如此暢快。
稍有知覺,我就已經翻滾在漩渦中心裏了。濃烈的紫色漩渦,只看一眼就會讓胃裏翻江倒海。正當咕嚕咕嚕轉得七葷八素時,又看到了另一個漩渦,這讓我耳鳴大作。
「昨天…………昨天……啊」
「這裏,是我家。我的房間,我的牀」
讓我們先假設一下,假設我是男性教職工,這情況立馬就得亮紅牌了。解僱、開除公職、犯罪分子,諸如此類的黑帽子扣過來一頂接一頂,怕不是要往絕路上逼。哪怕鏡像一下,假設戶川同學是男孩子,這局勢走向仍舊分毫不差。同爲女性的話,被師生們打個趣兒這事兒也就算是過去了。
依依不捨卻又無可奈何,這種感情在我這裏也萌了芽。大概我往戶川同學身上投入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深。糾正一下,「大概」倆字可以刪了。
「老師,對學生出手的話至少也得藏着掖着點啊」
我昨天去了哪兒,又幹了啥事啊。
乾涸的身體總算是盼來了點甘霖,乾癟的內臟開始復甦。長呼一口氣,除了頭痛依舊以外,我總算是冷靜下來了。戶川同學淡定地站在邊上,似乎就在等着這一刻,然後開始向我搭話。似乎從剛纔開始,戶川同學一直揹着兩隻手。
「什麼閒言碎語~?」
儘管煩惱,儘管動搖,我還是被那笑容給拽了過去。
是在,有所企圖嗎。
我很清楚,戶川同學正從「一名學生」的範疇裏掙脫出來,這都用不着戶川同學的媽媽來告訴我。不再是「我的學生戶川同學」,而是逐漸變成「戶川同學是我的學生」。這個順序調換,肯定意義非凡。
一路上我滿腦子都是這些,直到進了操場。
腦海裏甚至跳出來這麼個勁爆的詞語。明明迄今爲止都和它八竿子打不着啊。
我冥思苦想,像是要把腦袋伸到地縫裏去找了,然後總算是想了起來。
倒沒覺得胃裏有多難受,但不管怎麼說,這頭痛和眩暈感實在是太要命了。以至於都沒啥力氣去惶恐自己爲什麼會在一個記憶裏不存在的地方。昨晚我好像是和衣而眠,這身正裝被我睡得皺巴巴的。頭髮也沒打理過,亂得像個鳥窩。
「瞎說什麼呢」
「老師和我搞婚外戀啦——之類的?」
「昨天晚上您被空姐帶走了啦。老師您爛醉如泥,一個人回不了家,所以就這樣了」
渾渾沌沌地接過麥茶,在她催促下喝了兩口。清涼的麥茶滋潤着乾渴的喉嚨,流向深處。胃袋笑納了一切,嘰咕嘰咕地怪叫着。
「要是傳出些閒言碎語,戶川同學不會頭疼嗎」
接住球的戶川同學將手套舉在臉旁,露齒一笑。
答案浮出水面之時,我恐怕會沉入海底,永遠不能重見天日。
「……恩愛就……」
那就是,身爲唯一的家人,這位媽媽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在女兒身上投入半點關愛。這並不意味着戶川同學就只有靠我了,畢竟她還有不少朋友。可是。
快步走在回家路上,我想象着戶川同學一個人悶聲不響坐在沙發裏的樣子,她的表情讓我心口一緊。
「啊……」
被我埋了半邊臉的枕頭,正散發着記憶裏的淡淡味道。這香味並非完全陌生,但似乎也還沒完全習慣。之後,一股強烈的氣味衝擊而來。那是我自己的呼吸。這股氣味讓我頭痛欲裂,這下徹底清醒了。
我啊,是想要穿越和戶川凜在一起時的這份苦悶,在更前方尋找些什麼嗎。
快要被漩渦吞噬的我死命抓着什麼不放。不知名的味道將我團團包圍,像是要擁我入懷,在那瞬間,意識恢復了。我猛地睜開眼,力道大得像是能聽到啪嚓一聲。
戶川同學也沒打算揭開謎底,而是遞給我一瓶麥茶。
「戶川同學……戶川同學!? 」
「恩恩愛愛~」
戶川同學挨個指着向我介紹。順便,她看到我摟着被子的樣子後笑了一下。我「哇」的一下鬆開被子,原來這也是戶川同學的啊,這下明白這股不知名的味道是啥了。
「親密不?」
戶川同學鬆開手後,我提了個建議。捏着球的戶川同學抬起頭,笑容不改。
◇
所以說,接下來這段時間有的好忙了。
戶川同學往房間裏探了個頭,她穿着的上衣和短褲(注:原文爲「短パン」,並非指內褲,而是長度不到膝蓋的外褲)似乎是睡衣。爲什麼戶川同學會在家裏啊,腦子裏一團漿糊,鈍痛也愈演愈烈。戶川同學好像也纔剛起牀,頭髮亂翹。
「不要胡說八道」
最終,在我們收工之後,回教學樓的路上依舊手牽着手。
教師和學生,在校園裏手拉着手。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老師不樂意嗎?」
「要不還是別在學校里拉手了?」
隱隱約約,感覺到了縫隙。或許這種關係本身就是在見縫插針吧。
我回過頭,望向黑暗。
牀的一側有着隔扇,估計裏頭是個壁櫥吧,隔扇上繪着的夜景和古橋似乎曾在我的某個夢裏出現過。未曾見過的,未曾見過的,未曾見過的……困惑和波浪,如同被丟向海灘的未知之石。
耳朵不聽我使喚,在那兒跳個不停。
莫非我不想止步於表層,而是嚮往着更深層嗎。
戶川同學的媽媽說的那些話,是不正確的。有不少是在利用詭辯來混淆概念。所以我忍不了,坐不住,這些反應都是正常的。
親密個鬼啦,但也不想讓戶川同學傷心,算了,就當作是這樣了。走路時抬着頭總有些掛不住臉,可低着頭看到自己被握着的手,也還是掛不住臉。
「這裏有茶」
「這倒也,不是不樂意,但有點……怪……說不上來」
戶川同學笑盈盈地,秀了秀我們牽着的手。
「明天,明天一定」
我趕忙約定,誠惶誠恐,就差捧住她的手了。
嘻嘻嘻——戶川同學笑得頑皮,跑向走廊。別在走廊裏跑啊——我盯着她的腳步,斥了一句,而奔了一段距離的戶川同學向我揮揮手。
「老師~明天是週六哦!」
被她這麼一提醒,我腦子才轉過彎來。對啊,明明剛剛還在對週五偷着樂。
我啊,是不是有點拼過頭了。
可是,我不想嘛。不想讓戶川同學哪怕有一點點失望。
但凡讓我稍微想象一下戶川同學翻臉的樣子,立馬就起了應激反應,胃裏如同刀絞。
「……所以就是在這方面,太拼命了……」
這演的是哪一齣啊,最多不就是被戶川同學討厭了嘛,怎麼搞得像是被全世界給拋棄了一樣。
更何況這還是在假設階段,連八字都沒有一撇。
能確定的是,現在腦袋裏只有不安,以及在裏面安家落戶的戶川同學。怎麼還想着戶川同學啊。
沒錯,那一天,差不多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在那之後,呃,好像是。和往常一樣,吧。
在這之後的校內時間裏,似乎也沒出什麼岔子。
「今天沒去玩那個嗎?」
放學後在辦公室裏,日本史教師問了問我。這位女教師略有發福,頭上的零星白髮很是醒目。我立刻就有了眉目,都不用去想具體是在指什麼。因爲她還比劃了個投球的姿勢。
「沒辦法,忙起來了就顧不過來了」
「話說用接球來讓學生洗心革面就很有昭和特色呢」(注:「昭和」爲日本年號,指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這段時期)
「洗心革面也太誇張了吧。戶川同學又不是那種壞孩子」
星小姐像是把我當成了土特產鴿子餅,向店長介紹着。(注:原文爲「鳩サブレー」,爲鎌倉的土特產,形似鴿子)
星小姐變了個腔調,把情景重現得繪聲繪色,然後哈哈大笑。
這是哪門子沒問題啊。
「你,在說什麼啊」
「稍等,我和老公聯繫一下」
看到一隻金色蝴蝶巡遊在夜色裏。
「晚上好」
「那要不一起喫晚飯?和老師搞好關係也沒啥損失嘛」
星小姐滿臉壞笑,她似乎就是想看我這個反應。
差不多就是從這裏開始,漸漸不堪回首。
『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喫飯,估計會晚點回來。晚飯沒問題吧?』
「大概可能吧」
「可我聽說她晚上在外面玩得很瘋哦」
「哦」
這頭金髮正是如此,伴着輕快的步伐,自在地搖擺着。
「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縱然我的知識再怎麼匱乏,也能理解那個地方意味着什麼。
她帶我來的地方,門頭看上去金碧輝煌。深藍色的屋頂,配上厚重的大門。這外觀,即便平時走過路過瞟上個一兩眼,也會因爲和它沒有任何交集所以就根本沒放在心上。
戶川同學纔不是這種人。不是這種人。我希望她不是。
「那個,這裏應該是高消費吧」
這些內容裏充斥着被害妄想,在大腦裏翻來覆去,眼前都快模糊一片了。
我依稀記得,被她挑明的時候,我的臉燒起來了。
「喂,可是我和星小姐,都是女……」
「法律上可沒禁止女人去逛夜總會。說不定能不虛此行呢,好啦,走吧」
「喜歡的類型是指,欸,喜歡的類型?」
越想越不對勁,開始汗流浹背了。
不知爲何,她看上去像是對老公這個概念有些疑惑。
「啊?啊,也對~好的好的」
「唔——咋說呢,畢竟這就是她們的工作內容,所以也沒辦法吧」
「就是太相信你了纔會檢查一遍。搞不好你會包庇戶川同學」
「我在額外消費上很摳門,所以單次消費不高,然後就被嫌棄了嘛」
在我開口之前,她先搶答了。不過,我還是環顧了下四周。
『剛好我也要喝兩杯才能回去。被公司的那羣人給叫去了』
「嘿店長!把最活潑的姑娘叫來」
被損友領着,踏入了未知的世界。
店內以深藍色爲主基調,整體風格統一,在黯淡的燈光下如同夜晚的海洋。沙發等器具的擺放方式感覺像是酒店大堂。那裏似乎是前臺。
「多謝,客氣了……」
看似店長的人物在看到星小姐後,嘴脣立刻抿成了一條直線,像是喫了黃連,然後不情不願地問候了一句。這臉色這態度,簡直就不是服務行業該有的樣子,不過也能從側面看出兩人交情不淺。
還挺難回答的。渾身疲勞的時候,就算真有時間,也很難說有空。
「今天凜沒和我在一起哦~」
還有這種說法的嗎,我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隔行如隔山了。
黃金蝴蝶,在暗處翩翩起舞。
晚上下班後,走在回家路上。
之後,就這麼被星小姐帶去了她推薦的店。然而。
我覺得這人就有這種善心。「這樣啊」,星小姐一下子就心服口服了,看起來還挺開心。她給人的感覺倒也不見得是輕浮,更多的還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大概就是,隨隨便便披上一張八面玲瓏的畫皮,實際上卻沒傳過來哪怕一絲關心。相處的時間還不長,所以我也沒有把握到底猜得準不準。
「…………………………………………」
她又說了一堆「就很棒啊!」之類的。可我除了「多謝」以外也沒啥可回她的了。不過,教師同事也都看在眼裏,雖然這可能是一句廢話就是了。這樣好嗎——我想了一會兒。
你好煩啊趕緊過去——店長把手擺得像是在趕蒼蠅,星小姐和我就這麼被攆到了最裏面的席位。這裏的色調和前臺一樣整體爲藍,昏暗的室內,時不時有圓形光點在空中漫步。好美,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場由光芒編織而成的演出。
星小姐攬着我的肩把我往裏帶,不給我逃跑的機會。
我倒是想否定得堅決些,可火勢實在是太大了我做不到啊。
我淡化了語氣裏的火藥味,就像剪掉指尖的肉刺。
又碰到她了,還是和上次同一個地方。
這位客人還真是教科書般的惹人厭啊。
◇
聽了我的話之後,「哎呀,居然這麼認真啊」——星小姐打着趣,然後趁着我還雲裏霧裏的時候把我領向店的更裏面。結果,到底有沒有指名啊。
不過,朋友啊。和朋友應酬也算是久違了,一想到這些,心裏也有幾分激動幾分期待。和學校同事也幾乎沒有工作上的應酬了啊。不過,如果我是未婚的話說不定還會多叫我幾次。
「比如?」
「老師也別放鬆警惕哦~要是請了那些姑娘一杯,她們會嬌滴滴地說『還可以再來一杯嗎?』」
是哪個呢——她像是在尋找我的把柄,但她這幅樣子更像是故意做給我看的。看到我拉下臉後,星小姐立刻開口大笑,似乎她就是在期待我這個表情。
「還有啊~老師就不想聽我講講凜的事嗎?」
「星小姐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啊」
「怪不得……」
「法律可沒禁止教師去逛夜總會」
「反正是個好地方嘛」
「是和女孩子一起喝個痛快的地方」
「現在變臉也太晚了吧」
「歡迎光臨」
收到這條回覆後,又發過來個壽司的表情包。看來是要去回轉壽司店之類的地方大快朵頤了。
「我說……這裏」
等候期間我翻了翻錢包,然後問星小姐:
「凜那種類型啊……這裏有沒有啊。高個子的姑娘倒是有」
「我啊,就喜歡這股子昭和味!」
「她纔沒有去玩呢」
「老師有空嗎?」
「這裏是按小時收費的,便宜的酒能隨便喝啦。不過要是想喫點其他東西的話就要另算了。還有就是會有指名費啦、加時費啦……對了,老師喜歡什麼類型的姑娘?」(注:此類夜總會通常會隨機安排女郎來接待客人,如果客人需要指定某位女郎來接待,則要繳納「指名費」)
還挺別緻的啊——我居然還有閒工夫來感慨這些。
「沒問題。最近蔬果店前面開了家鰻屋,那裏也是高消費。那價格,看了能嚇死人」
「別吵,老老實實坐着等」
「所以啊,我說了嘛,不是這樣的啊」
但進店之後,給我的印象卻並不壞。
「歡迎光臨——」
「禁止的啊!……用、用腦子想想都知道的吧?」
不禁憤慨,我看起來像是這麼容易上鉤的人嗎。
「加時?纔不要呢!能喝酒嗎?不行,只准喝水!」
何況夜總會里要是有很像戶川同學的姑娘……的話,總感覺,心裏不是滋味。要是有姑娘像戶川同學那樣,笑容撩人心絃,舉止小鳥依人,我……心裏不是滋味。我漸漸連話都不會說了,只會像個任性小孩那樣一個勁兒否認個不停。
「啊,這不是老師嘛。晚上好」
「可是,我是教師……」
「呃……嗯,剛下班,所以要說有空的話應該算是吧……」
「真好看……」
隨即又意識到這個人知曉戶川同學的另一面,而我對此卻一無所知,這讓我心裏被雨水拍得滴滴答答。
她這麼說着,如同把戶川同學作爲魚餌拋了過來。
沒想到她邀請我了。怎麼辦,我拿不定主意,畢竟我也沒覺得和她的關係有這麼要好啊。
哎呀,這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這些東西解釋不了當前的狀況。別在這裏磨嘰了,繼續想想後面發生了什麼。
「我先猜猜看啊。凜那種類型的吧」
「這不是夜總會嗎!」(注:原文爲「キャバクラ」,是一種常見的夜店,特點是店內有很多陪酒女郎來陪客人聊天、喝酒)
不管怎麼說,這都太拼命了,而且還一而再再而三。
「總之,就很昭和。雖然平成也不錯」(注:「平成」也爲日本年號,指1989年1月8日至2019年4月30日這段時期)
她犟得和頭牛似的,一個勁兒往裏拱。沒錯,昨晚我第一次體驗了夜總會。
「好的。啊,今天我是帶朋友來的。你看你看」
陌生的戶川同學。戶川同學,在我並不熟悉的人面前,露出未曾見過的表情。
打了個照面後立刻向我問好。是星小姐啊。她已經換下了工作服,穿着素色上衣。
這工作仔細一想還挺怪的。但要是把它當作是在取悅對方的話,也算是站得住腳吧。
就像我爲了戶川同學去買手套,或許在本質上也是差不多的。
不對不對,我纔不是在花錢討好戶川同學呢,更何況我又沒迷上她。
「還有啊,好像還懷疑我會把持不住,對店裏的姑娘出手。這有色眼鏡也太過分了吧」(注:這類夜總會通常不允許店內出現過於親密的舉止,有些店也不允許客人和女郎發展成戀愛關係)
「欸?」
星小姐哼了一聲,似乎在自鳴得意。
「我只會對個子小、胸部大的女孩子下手哦」
「啥?」
這簡直是讓慾望在我面前裸奔,弄得我手足無措,就在這時,一位盛裝打扮的女性很麻利地挨着我坐下。這一挨讓我猝不及防,與此同時,香味、聲音、笑臉、問候通通朝着這裏飛來了。
「歡迎光臨。這位客人也太漂亮了吧,讓我都緊張起來了呢」
「啊,多謝……多謝」
邊界感,談吐,打扮。是夜總會女郎啊——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所見,有些莫名的感動。
另一邊,星小姐託着腮嘆着氣。
「果然是你啊」
「非常感謝您的指名~」
「可我就沒指名啊,幹嘛總收我指名費啊?」
「因爲對店長說了想要最好的姑娘吧?」
這位姑娘答得不動聲色,星小姐聽後莞爾一笑。
「可以啊,挺自信的嘛。就該這樣」
星小姐向我介紹這位女郎。
「啊,我喜歡女人哦。這口味再平常不過了」
「唔……我沒想過這個問……啊,戶川同學!難道你,對戶川同學出手……不對不對應該說是,不正當的、交——」
「哎呀怎麼說呢,從結果上來看是這樣沒錯啦,但來龍去脈可是相當複雜啊。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她是夜總會女郎的嘛……再說啦,那家店我連去都沒去過。連一次都沒去就被拉黑了,這也太沒道理了吧。等等,現在想想我纔算是受害者吧?」
「凜不在我的好球區,所以不會出手的啦」
「呃,等一下,就算問我喜歡哪種……可,我已經結婚了啊?」
「哪怕以我的眼光來看,老師也是個大美人。像是鄰家姐姐,我很憧憬哦」
「嬌小的、胸大的女孩子最棒了」
「不過啊,她是光明正大穿着校服來的呢」
「老師也覺得自己頗有姿色吧?」
星小姐從我的眼神裏讀出了「這到底是在聊啥」,向我回答到:
如此回答之後,星小姐回了句「是個好老師啊」,從臉上笑容來看似乎是在打趣我。
「但嬌小的女孩子,基本上年齡都不大吧?」
「老師好像對夜總會有些偏見呢」
「噢」
「啊,其實這傢伙是我朋友啦。所以就這副樣子,一點兒也不跟我客氣」
這個話題,恐怕不能隨隨便便發表意見。
「我——」
「爲什麼僅限戶川同學啊」
在那之後,記憶就漸漸一團朦朧了。
「所以就來夜總會了啊,還挺好懂的嘛~」
女郎一邊倒酒,一邊損着星小姐。
出手?
「哦?」
「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太合適,但我覺得戶川同學還挺可愛的吧」
話又說回來,戶川同學立在眼前也不心動,這人的標準到底有多高啊。
「二十歲的戶川同學……」
我展示了一下結婚戒指,可她就回了句「哦,是嗎」一筆帶過。
「是這人帶她來的」
「嗯——確實算是美女呢。美女這詞也不太確切,對對對,是老師說的那種可愛系。給人的感覺像是一隻大型犬。但是那傢伙不行,個頭太高了」
「我看到凜穿着校服在外面晃晃蕩蕩就上去搭了個話,照顧了她一下而已。畢竟覺得她太不當心了」
就算我再怎麼木頭,活到現在多多少少還是能感覺到自己算是有點人氣的。
「纔沒——呃,可能,確實有點吧」
「這家店的姑娘裏,有不是你朋友的嗎?」
之後,好像,就開始東拉西扯。前前後後的記憶變得斷斷續續。
「確實是,怎麼了?」
◇
「二十歲就不能穿水手服了嗎?」(注:《初戀接吻》第三卷第四章中,星高空也與水池海談到類似話題)
自信心爆棚了啊,不過這容貌確實也恰如其分。如此端正的五官可不常見。我覺得,她這張臉到哪兒都能喫得開,沒啥必要來夜總會玩吧。
「呀~這個嘛!在所難免吧!」
「好你個頭」
「意思是,這女人就只愛小女孩」
「沒事沒事,是所好學校啊」
這話說得有水平啊,如同清風拂面,身爲年長者聽得很是順耳。像這樣舌綻蓮花正是專業素養的體現啊。手裏握着盛了酒的玻璃杯,輕輕搖晃着。
「這人啊,對別家店的姑娘出了手,然後就被拉進黑名單了」
印象裏這話在倒酒之前就說過了。
沒錯,就比如像這樣一頭扎進美女如雲的世界裏。
「雖然看出些端倪了,但這……」
「這麼坦率就承認了,該怎麼說呢……還挺一本正經的呢」
「老師對於這方面,會不會牴觸?」
這次說得理直氣壯。
「這位客人簡直把人當猴耍,趕緊拉黑吧」
「當然是因爲——你說,對吧?」
星小姐又把話題拋給了夜總會女郎。「小凜啊」——女郎笑了起來。
「就是說嘛,咋還不拉黑」
我喘着粗氣,死死地瞪着星小姐,而她又「哇哈哈」地笑得打顫。總覺得她笑得很欠扁。快被氣出腦淤血了,爲了防止忍不住破口大罵,只能抄起玻璃杯往喉嚨裏灌酒。
「老師您是,凜那邊的學校老師吧?」
「哇哈哈」
該怎麼說呢。彷彿已經知曉了什麼,似乎見怪不怪了,所以就這麼接受了。
「嗯。她來店裏光顧過」
怒吼完後喉嚨乾渴,順手拿起手邊的玻璃杯潤了潤嗓子。爽。
「啥?」
「那所學校的水手服很可愛啊。雖然西式校服也很不錯,但從觀感上我還是更喜歡水手服呢」
「你認識戶川同學嗎?」
「爲啥老師要道謝啊」
「星小姐,你你你」
「因爲我是老師」
「順便一提年齡限制是個大問題所以謊稱凜已經二十歲了」
「小凜她是盡興而歸的啦。接待她們的姑娘說『人家想喫水果嘛』,邊上那位說『不行,去蔬果店買!乾脆現在去約會吧,去蔬果店約會!』這沒頭沒腦的差點給人看得笑岔氣」
「喂,住嘴」
星小姐直言不諱,毫不遮掩。意外的是,我並沒覺得意外。
不會的不會的——星小姐抬起手擺了擺。
「欸、啊——……不過,喜好是因人而異的,吧……」
戶川同學是不是想稍微拉近點距離呢,哪怕只有一點。
「長得好看有罪嗎」
「再怎麼說,新人裏面總有不認識的吧。應該吧」
「爲啥不阻止她啊!」
她把矛頭對準了我,這讓我開始浮想聯翩。
「這種滿腦子都是黃色廢料的人也算是稀有物種了吧」
「老師喜歡哪種類型的女孩子呢。好像剛纔已經問過了啊,算了算了」
「是凜說想來所以才帶她來的啦。因爲那傢伙的母親啊,這一帶的基本都認識」
「老師息怒,會嚇到其他客人的」
星小姐用音量和氣勢把敏感的內容給糊弄過去了。漸漸的,我感覺自己看着星小姐時似乎帶着笑意。另外我意識到,來接待我們的夜總會女郎身材修長,原來是出於這個理由所以派了她過來。
「你腦袋被驢踢了嗎!」
被她這麼一說,我頓時聯想到了剛纔那段赤裸裸地展示慾望的發言。
「她說想去嘛,我又拗不過她,只好這樣了唄!」
不知爲什麼,我嚥了一下口水。
略略略——女郎告密之後還不忘做個鬼臉。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邊有一位喜歡小女孩的金髮大姐姐。
「我又不是老師的學生啦。說說心裏話嘛」
「個頭……?」
這已經被人說了一萬遍了啊,現在是一萬零一遍了。
咳咳——星小姐清了清嗓子後,一字一頓地說:
「畢竟都對高中生出手了,所以心裏有鬼吧」
我都沒發問,她就大談特談自己的喜好。不過我也有那麼一絲絲贊同就是了。
她倉皇逃開目光,語氣也極不自然。連瞎子都能看出其中有鬼。
不過,有些東西確實也只有在夜總會里才能得到。
「那麼,喜歡哪種凜呢」
「原來,是這樣啊……非常感謝」
不知爲何,我的胸口像是被重重一擊。
「這個人啊,活得簡直是白費了這張好面孔」
「喂喂喂,你這是專揀難聽的講啊,會被人誤會的。我只是喜歡嬌小的女孩子嘛」
「戶川同學的媽媽……」
「高中生?」
「…………有一點兒」
「這都什麼狗屁不通的啊!」
咕咚咕咚咕咚咕咕咕咚咚。
「唉~也罷,這裏不是能慢慢聊的地方。對了姑娘,我們就不加時了」
「哎,這就喝夠了嗎」
「這喝得挺豪邁啊,都要把空杯子也給啃了……杯子可不好喫啊……」
「你們這是在瞎操心些什麼啊……有點暈乎乎了,要不就喝到這裏吧?」
「比賽纔剛剛開始呀」
「什麼鬼!? 」
在那之後,傳到我耳朵裏的聲音就都模糊不清了。
夜總會啊。沒錯,到頭來還是結伴去了夜總會,和星小姐聊了天,夜總會女郎很專業……但在那以後,從酒送上來的時候起,記憶就一片空白了。
「我媽媽不在家,所以讓老師來這裏借住一晚也沒關係吧」
戶川拉開窗簾,陽光立刻扎進我的眼,像是在審判我的罪行。漂浮的塵埃和着窗簾的節拍,在光輝中跳起了舞。眼底有些鈍痛,但我還是迎來了清爽的早晨,清爽得像是在隱隱預示着梅雨季的結束。
抬起頭來,從齒縫間呼嘯而出的氣息,全是酒臭,燻死我了。
這是在訴說着我昨晚的故事。
「喝得神志不清,然後就,來了這裏……?」
「老師,您來的時候還把這兒錯當成了學校哦」
戶川同學笑得手臂都顫了起來,似乎在回味着當時的情形。
「那個,我是……班主任……」
「這我知道啊?」
戶川同學的臉上寫着「突然間你這是怎麼了啊」,可我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給整得語無倫次了嘛。
雖說都是同性,雖說是在學生家裏,但我可是睡在了別人的牀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腦子清醒卻渾身無力,一頭栽向桌子。桌子冰冰涼涼,貼得臉頰很是舒服。
「冷靜下來了嗎?」
或許這是我出生以來二十餘載裏,第一次能做到心無旁騖、畢恭畢敬地下跪磕頭。
「……喔~」
「對不起……」
「也正因如此,就算沒有意識……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做的,都是自己說的……不管哪個都是出於我的本意」
「這是因爲老師……」
「戶川同學你要好好活下去哦」
話說回來,早上……已經早上了啊。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都沒和老公說一聲就在外面過夜了。等等,老公有聯繫我嗎?有嗎?就算有,那我回消息了嗎?會不會急得團團轉然後報警了?如何呢?不安、後悔、罪惡感和內疚彷彿拉幫結派,在心裏搭了一座堡壘。
「我啊,到底是不是人中敗類啊」
「老師說想去廁所我就帶您去了,結果您的小腿咣的一聲磕到馬桶摔了一跤,哭着說自己一個人沒法噓噓,所以我就,幫老師脫了下來」
◇
「那這個也。我,拿去洗了一下。給」
戶川同學附和了一聲,拖着長音,長得耐人尋味。
「沒事的老師。您噓噓的時候我啥都沒看」
我的思緒被戶川同學的一聲咳嗽給打斷了,她扭扭捏捏,似乎是不好意思看向我這裏。
「常有嗎!? 真的是誰都會有嗎!? 」
「老師,您從剛纔開始就好嚇人啊」
腦袋疼得像是被人砸了天靈蓋。倒不如砸個稀巴爛,這樣就一了百了。
吧唧一響。
是啊是啊——明明想要附和,卻沒法向淚之幕的另一側尋求逃避。
如果說失魂落魄地蹲在角落裏也稱得上是冷靜的話,那我確實挺冷靜的。手腳無力,連喝得還剩一半的飲料瓶都快握不住了。得趕緊回去。立刻馬上。也得向戶川同學道個謝,再道個歉。給星小姐也添了麻煩,要忙的事情堆積如山,但我的身體已經動彈不得了。換作平常的話,我會按部就班逐個處理,但我現在腦袋沉得都快把脖子壓斷了。
「我是老師,很講規矩,爲人師表,在學生家,酩酊大醉……是否就是,人中敗類?」
我從牀上一躍而下,四處尋找有沒有適合新手跳樓的窗戶,但我的手我的肩都被戶川同學給鎖了個結結實實,所以沒能得逞。
戶川同學把手從背後掏出來,手裏拿着一條女式內褲。這款式我好像哪裏見過啊……啊!?
「就算喝醉了,自己沒有的東西也是拿不出來的」
「彆着急彆着急,再多喝點茶吧」
這聲悲啼油然而生,滿溢而出,宛若嬰兒初啼,在顎骨迴盪。抱着腦袋咯吱咯吱地搓着。咯吱咯吱地搓着。咯吱咯吱!根本不敢正眼看學生的臉。被戶川同學,把內褲,噓噓噓噓噓噓噓噓唔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咿咿嘰咿咿咿咿咿嘰嘰!
「啊……嗯——嗯,沒事沒事。噢,我們去樓下聊吧」
「對不起,老師我是個垃圾廢物」
「沒事啦沒事啦,對了對了,哭着鼻子撒着嬌的老師,真的好可愛呢」
之後她笑了起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我沒法把酒精當作藉口,以此來逃之夭夭。
戶川同學的笑容像是在與陽光爭輝,看着她,我心裏也有各種各樣的消極想法在起起落落。
「戶川同學?」
「不要,老師你纔要好好活下去啊」
「好的……?」

「不許啦。還有還有,要不先把內褲穿上吧」
「去夜總會喝得昏迷不醒還被學生照顧到第二天才回去……頭好痛……」
撐着桌子,抬起頭。至少要把這個給講清楚。
嘿嘿——我的學生掛着暖洋洋的笑容,幫我打着圓場。
呼吸頻率加快,背後氣溫驟降,都讓我實時感受到身體狀況在斷崖式惡化。
在各種意義上各種角度上都腦殼生疼。該怎麼和老公解釋啊。和衣而眠,然後衣服皺成一坨,這鬼樣子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披頭散髮像個野人,頭髮都翹到臉上了,但我連梳頭的勁兒也提不起來。纔剛起牀,卻已經筋疲力盡了。
不對,這也沒啥……這也不算什麼……明明應該沒啥大不了的啊。
「戶川同學,夜總會爛透了,你千萬別去啊」
啊吧、啊吧吧吧吧,嘴皮子直打架,連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捂着腦袋。丟人丟大發了,眼淚水不爭氣地直往下掉。這眼淚沒人會稀罕,所以自己抬手用力擦乾。戶川同學笑得有些尷尬,估計是因爲一大早就讓她看到大人哭哭啼啼吧。
「我真的不活了」
「不對,不是夜總會爛,是我這人爛……」
「對不起,好像沒有」
正是因爲這個方面,別人纔會說我天生一本正經吧。
大腦超負荷運轉到了臨界點,反而心如止水。身體不由自主向右傾斜。
「啊嘿嘿嘿嘿嘿嘿嘿」
「老師,這種事情也常有的啦」
「欸?」
我釋然了。
「那那那那是我的!」
她或許在想,自己一個人上不了廁所的人竟然也能當教師啊。
「我有預感,現在跳下去的話一定能翻騰二週半轉體三週半以完美的倒栽蔥姿勢入地」
有氣無力地撐開眼皮子把眼珠子轉向腳邊瞅了一瞅,右邊的小腿上已經淤青一片了,青得像是深邃的海洋。而且還不止一個,一眼望去至少有兩三個暗礁。
客廳裏有一位生活不能自理的垃圾教師,和一位笑靨如花的女高中生,兩人夾着被爐桌,相對而坐。這麼可愛的學生,我理應成爲她學業和人生上的榜樣,結果卻給她展示了社會的排泄物。
上個廁所還要學生幫忙脫內褲的老師真的滿大街都是嗎!?
戶川同學攬着我的肩,溫柔地護理着我。被學生。被自己的學生。一邊呻吟着,一邊握着茶水瓶大口喝。能感受到水分正向我的全身擴散,擴散至我那被酒精浸透了的全身。
我想說的是,就算是教師,醉得不省人事在學生家裏受人關照,也簡直荒唐至極。
「鏅醯㶁㷩!? 」
做了。
只能抬頭挺胸笑一笑了。不笑的話,這現實足以把我的心給壓死。
「……老師,您也沒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呀」
「啊啊……討厭………………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樓一看還真是戶川同學的家。哇~瞞着老公在別人家裏過夜了~,哇~被太陽曬得心花怒放了呢。換句話說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好想死。這輩子從來就沒這麼失態過。什麼什麼,酒喝多了就在學生家裏過夜還讓學生幫忙把尿?放到昨天,這裏面的任何一個字我都難以置信,而在今早,這些事蹟排排站向我挨個問好。
聲調提高了八度,動聽得像是用了假聲。眼球傳來的痛覺讓我意識到了眼前的景象依然還在打轉。
淚眼汪汪地接過洗淨了的內褲,重新穿好。我這人啊,居然連內褲都讓學生來洗了嗎。想彎下腰吐個乾淨卻又吐不出來。下半身不再涼颼颼後,我不情不願地轉過身,一副快要哭出來了的樣子,而戶川同學卻收回了笑容,定成了一尊雕像,她這反應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就這麼盯我盯得出神。
戶川同學安慰着我,或許是對我這個沒人要的垃圾窩囊廢心生憐憫。
自己沒有的,那麼不管在什麼條件下都不會發生。
戶川同學伸出了手,又縮了回去。戶川同學是對的,毫無疑問她是對的。
看着戶川同學,我心裏七上八下,怕不是幹了什麼壞事吧。
丟臉程度已經超出我的語文水平了。
我從牀上彈射升空,哆哆嗦嗦地碰了碰那條內褲,那面料的手感,把我渾身的氣血都給蒸發了。
「好可怕……」
各種猜想一個比一個糟糕,織成了一張天羅地網,密密麻麻得讓我兩眼一抹黑。
爲什麼那個在我的……不對,是爲什麼會在戶川同學手裏啊。
「對呀,是老師的」
只不過依然頭昏眼花。
「看到老師的樣子我不信也得信了」
「真的很對不起!」
「我不活了」
啊嘻,唔嘻——瞭解現狀之後蹦出了詭異的笑聲。這笑聲根本憋不住。
隨即又盈盈一笑,快步走出房間。總覺得哪裏有些反常,但我也沒心思去深究了。我也向房間外走去,喉嚨響着《我〇世界》裏的殭屍呻吟聲,腳步如履薄冰。自不用說,面前的過道我見都沒見過。之前來過戶川同學家,但沒見過二樓長啥樣。好想死。下樓時的腳步飄得像在夢遊,這都沒能摔下來怕不是菩薩顯靈了。好想死。
◇
「……喝醉了也沒辦法,對吧?」
好怕好怕我不想聽。我六神無主,甚至不知道是該捂住耳朵還是大喊大叫,與此同時,戶川同學把內褲輕輕一放。
「啊,嗯……好一些了」
在這當中,我的種種醜態究竟佔了多少篇幅呢,光是想象一下就能讓我的玻璃心碎一地了。
「所以啊……我真的就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沒用大人啊」
那個時候我真的哭着說自己一個人沒法噓噓了啊。不會噓噓怎麼不當場去死啊。剛剛纔說無路可逃,可我現在真的什麼都不想管啦能不能讓我夾着尾巴跑路啊。
萬念俱灰之時抬了抬眼皮子,看到藍色的沙發上有條毯子。戶川同學是睡在那兒的吧。
把牀讓給了我這個醉鬼。
「其實把我這堆廢渣直接攤地上就行了嘛」
「因爲老師說『牀借我一下』,我就說『請請請』」
「這也太渣了……」
你誰啊你。原來是我啊。戶川同學也不得不老老實實讓給我。這孩子的心也太善了吧。
「把我扔院子裏就行了嘛。院子挺合適的。去院子吧。我們邊埋邊聊」
「老師,其實我啊……老師能來我還挺開心的喔」
「家裏被丟進來一坨會說話的垃圾居然會開心嗎!? 」
你是聖人嗎。不對,與其說是聖人倒更像是朵奇葩之類的。
「好了啦,別再說什麼垃不垃圾了……我不想聽見老師被說成這樣」
看到戶川同學眉頭緊鎖,我的宿醉勁兒都被嚇醒了。
「哪怕自己罵自己也不行。老師,您在我心目中是很了不起的……可了不起了,所以——」
看戶川同學的神情似乎是想再補上一句「不要白白糟踐自己」,但欲言又止。聲音柔美,沒有波瀾,將戶川同學的真情實感原原本本地送了過來。
「是我不好」
「想道歉的話,就不要再說這些了。……好不好?」
戶川同學的諄諄教誨,讓我覺得她纔是老師。但要是有我這麼個醉鬼當學生也是倒了大黴吧。所以說要是想當戶川同學的學生,我還不夠格啊,心灰意冷了。
「……有?」
懷揣着這些想法,我向戶川同學鞠了躬。
「還有就是,有我的味道呢」
「老師」
很難從老公的口吻中分辨他到底是對我無語,還是在對我挖苦。但不管是哪種,他現在是目瞪口呆。換位思考,如果老公夜不歸宿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
被爐桌下的陰影裏,戶川同學的趾甲閃爍着黯淡的光芒。經我這麼一提,戶川同學把腳從桌下抬了出來,讓我能看個清楚。趾甲塗成了深藍色,這光澤讓我有些着迷。這麼一看還確實挺好看的。
捧起一縷,細細嗅着。
「滿身酒氣的你還挺新鮮的啊」
眼皮子都要耷拉下來了,心裏漸漸被陰霾籠罩。
一語道破,像根針扎進我的心臟。
身子骨快被各種擔子壓垮了,稍一鬆懈就要打個趔趄,就這麼告別了戶川家。一出大門,迎面就看到路上飛馳的汽車正在奔向太陽,眼睛好痛。陽光被擦得錚亮,似乎是在沒什麼戲分的梅雨時節裏養足了精蓄足了銳。
看來大吼大叫得適可而止。
嘿嘿——戶川同學笑得舒暢,把腳往下啪地一擱。然後順勢從桌邊起身,湊到跟前,探頭看向我的臉。
我這話說的,怎麼感覺像是要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啊,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估計腦袋裏的酒精還沒抖乾淨吧。
老公默默聽完我的解釋後,把內容概括了一遍。
「你騙人,肯定在騙人嘛」
「呃,人沒事就好。主要是早上往臥室裏看了眼沒看到人,也沒個聯絡」
「啊,看樣子還真有啊……」
「這次真的太麻煩你了」
「到底說了些什麼呢」
戶川同學泰然自若,然後嗚哇一聲,臉擰成了一團。
趁着我發誓的時候,戶川同學再一次貼過來,嗅了嗅我的味道。
血管裏奔騰着的焦慮和落寞原來是喪失感嗎。微微抬起頭,但下巴卻脫了節,於是嘴巴就這麼一開。然後,聲似詛咒,飛流直下。
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嗯,那孩子的家啊……怎麼說呢,有點複雜」
嘰咕嘰咕,胃袋和腦袋又沉又疼,像是被唸了緊箍咒。
老公愁眉苦臉的樣子都能當作表情包了,可見其宿醉到了何種級別。這對夫妻真的絕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上小心」
「唔,還做了美甲……啊」
「老師,剛纔不就給您看了嘛」
「空姐她有和我說起過。老師您喝醉之後,還一個勁兒地說起我的事」
可能是我不怎麼穿涼鞋吧,所以才理解不了。
我怕酒氣太薰,於是抽開身。後仰着身子時,思緒在重力的作用下流向後腦勺,啊,想到我還有個老公。對了,手機。將手機從包裏一把扯出,戰戰兢兢地打開一看,老公壓根就沒聯繫我。……吔?這反而讓我不淡定了。我居然是那種,就算徹夜未歸也不會被老公多問一句的人嗎。
「對了,還有件事想問一下」
「除了這些,我還幹了哪些事啊……比如壞事或者怪事啥的?沒遭罪吧?」
託了各種疼痛的福,化成一灘的意識終於關回到了名爲現實的籠子裏。今天是週六,梅雨季裏的晴天,昨天在學生家裏過夜,老公沒聯繫我,我是噓噓。妥了。
「不是不是。是女孩子」
喀啦一聲開門,果斷一句提醒。
雖然剛纔心裏懸着的一塊石頭算是落地了,但現在又懸上去了一塊。
「給手指做美甲我還能理解,但看到腳趾的機會不多,我覺得意義不大啊」
「我再也不碰一滴酒了」
「沒事沒事,我沒覺得遭罪啦」
「唔~」
我不配做人的情節已經被她欣賞了個夠。
短短一句話,足以徹底詮釋打扮的意義。
即便如此還是希望她大發慈悲,讓我下週還能繼續以教師的身份站上講臺。
第二天早上纔回家,身上沾着別人家被子上的香味。
他似乎就壓根沒去考慮我會不會對女孩子出手。
「我錯了」
「原諒我吧」
……雖然,我肯定不會出手的。
這下弄清了爲什麼沒聯繫我。
「有、有道理啊」
都要和我一樣了。
在她把我送到玄關後,我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看起來,你那邊也被折騰得挺慘啊」
我下意識動了動鼻子,似乎已經能分辨出這股味道了,看來是聞慣了吧。
「嗯……其實昨晚我這裏也玩得挺嗨,雖然沒你嗨……」
戶川同學看着我,又露出了寂寞的神色。
怎麼變成他先開口道歉了啊。不過仔細一看,老公眉頭緊皺,他似乎也頭痛欲裂。
「打擾了……?」
「哇,這也太危險了啊」
戶川同學向摸不着頭腦的我笑了笑,笑容裏夾雜着些許寂寞。
「不過大半夜的真虧她們家願意放你進來啊」
「那就好」,老公舒了一口氣。他對此就不再有懷疑了,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
我晃了晃還在宿醉中的腦袋,拎着包站起身。就算再怎麼樂觀,也沒啥時間可以磨蹭了。要是老公起了疑心,就不方便了…………不方便?是指什麼不方便啊。
「哼哼」,戶川同學岔開話題,「唔嘿嘿嘿」,弄得我也只好滿臉堆笑。
這聲喚得柔美,讓我不自覺緩緩抬起頭,就像對東昇的旭日行注目禮。
「朋友說有個好地方要不要去然後到那一看發現是家夜總會可來都來了不如先喝爲敬結果喝到斷片被抬到學生家裏躺了一夜纔回來」
真到了那一步我也無計可施,只能聽天由命了。
我對戶川同學也沒了解到這麼深的程度啊,不至於能讓我聊個沒完沒了,我也納悶自己到底說了些啥。從我在戶川同學家的撒野程度來類推,恐怕當時說的話大概率都是些會被天打雷劈的。一邊氣自己居然忘了個乾淨,這也太不負責任了,同時又有些後怕,認爲或許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想法在我腦子裏並駕齊驅。
「……戶川同學的事?」
味道的話題讓我內心有點動搖。老公是不是已經注意到了,藏在酒臭下面的另一種味道呢。
「呃……我不是在怪你」
我乾笑着,如果我是男人的話,絕對會被懷疑出軌了吧。
「全都如你所說」
「話說你這嗨得也太放肆啊,這種情況會被學校追究嗎」
「難怪啊……」
事態勉強還在可控範圍內,就把頭痛當作紀念品帶回家吧。
「所以,昨晚就沒發現你不在。『啊,你已經睡了吧,那我也休息吧』,然後倒頭就睡」
「老師別嚇我啊」
「留你過夜的學生,不是男孩子吧?」
我含糊帶過了,畢竟輕易就把學生的家事給抖出來也不太妥當,哪怕對象是老公。
「坐上電車的時候還有意識,可到站後就恍恍惚惚了」
捶胸頓足無理取鬧,彷彿智力退化到了嬰幼兒時期。唰地垂下頭,像是在用腦門拍釘子,而就在這時我的視線被吸到桌下了,那裏伸着戶川同學的腳尖。正巧我現在全身乏力,索性就盯着不動了。
敲敲下巴。拍拍臉頰。噗咚噗咚蹦蹦跳跳,咬緊牙關忍受頭痛。
味道和酒大相徑庭的某種液體從胸口競相上湧,又讓我醉了一遍。
邁開步子,飄在自己身上的酒氣湧進了鼻腔。之後,在酒味之中,還混入了清香。這應該就是,戶川同學的味道吧。
「……喔」
「……我得回去和老公解釋一下,不然會很擔心」
先收拾下東西吧,總之得先回趟家。正在忙着收拾的我察覺到有道視線刺着,於是抬起頭。
這問得像是要破罐子破摔,但我確實覺得還是知道得明明白白比較好。
「對不起」
戶川同學選擇的問候語,讓我大惑不解。
「一股酒味」
「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非常不好意思」
「不好說……要是被知道了估計挺麻煩的」
我那笨腦袋裏挖出來的,究竟是胡思亂想還是真心實意呢,我還沒來得及品出個所以然,戶川同學一下子就離我近在咫尺。她趕在我嚇傻之前,把鼻子貼了過來。
「老師?」
「什麼?」
「那個……夜總會是長啥樣的?我還從來沒去過呢」
老公刻意壓低了聲音,明明在場只有我一人還說啥悄悄話啊。弄得我啼笑皆非。
「那兒的女孩子可溫柔了,非常下酒」
「夢寐以求的地方啊!和我的酒局相比簡直一個天一個地」
看着眉飛色舞的老公,我覺得有些話還是得說明白。
「那啥,雖然我可能沒啥資格來說……但夜總會不行,這地方不能去」
恐怕會留下一輩子的陰影。恐怖的是,我至今不知道在夜總會爛醉之後究竟還幹了些什麼。雖然我不認爲還會有比在戶川同學家的行徑更出格的了,可要是真有的話就等着社會性死亡吧。
「因爲很貴吧?突然想到,你喝了這麼多居然還付得起啊」
「這倒是提醒我了……後來,是怎麼結賬的啊」
我都沒檢查包裏的錢包到底還在不在。現在再檢查也已經晚了,不過看到錢包尚在之後我如釋重負。清點了一下里面的錢,似乎分文未少。
看來星小姐替我付了啊。這樣的話之後得把錢還她。
「總之,就當作一次大冒險吧」
「從天堂一路墜到十八層地獄,全都讓我看了遍」
老公似笑非笑,但我說的這些全是肺腑之言。地獄。如果那都不是地獄,還能是個啥啊。而對我無微不至的戶川同學,既是救贖,也是痛苦。
「去洗個澡再補會兒覺吧。幸好人沒事」
老公給此事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我這就去」,我站起身,喉嚨裏響着殭屍叫聲。
「泡澡的時候別睡着沉浴缸裏哦~」
「唔咿」
關於老公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算是了卻了一件心事。因此輕了幾分的腦袋咕嚕咕嚕地搖着,頭痛和反胃再次集結,讓我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抬起步子。
興趣和關心,或許是相遇的催化劑。
脖子緊繃,聲音冰冷。是誰把那份笨拙看作了真實吧。
「………………警鐘還是在心中長鳴吧」
啪嗒啪嗒,漸漸瓦解。
「老師?」
光天化日之下在這裏碰面真的妥當嗎。
「老師您纔是不要緊嗎?會不會耽誤您辦事?」
「我?……真的嗎?」
儘管這種想法是身爲教師的我不應該有的。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戶川同學出門的穿搭,之前只見過她在家不修邊幅的樣子。
我意識到,最近遇上戶川同學的機會有點多。這並非偶然,而是基於想要找到戶川同學的意志進行精密操作並將其優化之後,自然而然會獲得的概率。人的意志,說不定能稍稍改變命運的航向。
「不了,沒事的。真的,讓我自己去吧」
這種時候沒留聯繫方式的弊端就暴露出來了,但我們也沒啥理由互加聯繫人啊。雖然,最近和戶川同學之間貼得有些近,可那孩子是我的學生,是未成年人,是女高中生。而我,僅僅只是個班主任。
「叫莓酪絲的話會顯得年輕嘛。要和我們一起去玩不?」
「啊,這不是莓酪絲嘛」(注:原文爲「いちせん」,是對「莓原老師」的暱稱「莓老師」的再次簡化,相當於暱稱的暱稱)
但拋開這個不談,就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和她的班主任。僅此而已啊,我們倆。
『戒酒』
陷進去了,向着戶川凜。不顧腳下,勇往直前。
甚至都不是朋友。但也沒法只把她定義爲我的學生,總之這關係老複雜了。
不對,別說是老公了,全人類都不準知道。要是可能的話,最好戶川同學也能忘個乾淨。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嘛。反倒是戶川同學每次看到我的臉時,說不定心裏想的是「噓噓老師」,一想到這些我還不如找個地方跳跳下去死了算了。
雖說是去賠罪的,但一想到要去見戶川同學,心頭就會一緊。步幅和步速擊碎了所有的狡辯,讓我對此堅信不疑。
雖然也有「等到週一學校見」這個選項,但我終歸還是坐不住了。
「好歹,我也是個老師……算了,反正是在校外」
這下我明白爲什麼以前很少在路上碰見朋友了。因爲沒興趣,不關心。
「嗯嗯?」
這次輪到戶川被火燒了,她的手捂着臉。
出門前我又把它撕了下來。
站在浴室前的洗臉檯前總算感覺到,從夢境邁向噩夢的時光終於結束了。有氣無力地脫着衣服,正當我的手指頭勾起內褲時突然觸景生情,兩眼一黑。
抬起陰雲密佈的臉,一股香甜味撲鼻而來。是從車站入口邊的攤位那兒飄過來的。那兒有家小店在賣熊貓形狀的點心,走過能聞到一股焦糖香味。一邊嗅着香味,一邊掃兩眼人羣看看能不能發現戶川同學的身影。外國旅遊團,準備碰頭的年輕人,出來玩的小學生們。這座城鎮孕育着芸芸衆生,年齡、出身各不相同。我離開車站,去不遠處的主幹道那裏看看。(注:這家小店爲「花神楽パンダ焼き鎌倉店」,即「花神樂熊貓燒鎌倉店」,製作銷售的點心是以小麥粉、牛奶、雞蛋、砂糖材料等製成外皮,幷包裹豆沙、蛋奶醬、巧克力、焦糖、甜薯等餡料,類似於熊貓形狀的今川燒或鯛魚燒)
到車站了。時鐘臺附近漫步着幾隻鴿子,混跡在人羣裏。車站周邊的鴿子似乎已經適應了人類,逃也不逃。總有一天,我是不是也能適應痛苦,逐漸麻木呢?真想快點適應。最好在兩秒鐘以內。(注:「時鐘臺」位於鎌倉車站西口廣場,呈塔狀,高約數米,上有時鐘)
和其他的女高中生相比,也要可愛許多。可愛。想了兩遍都忍不住要點個讚了。不太妙吧?戶川同學,不太妙吧?——我都快失去語言能力了。迎面被戶川同學的可愛給洗禮了一遍,詞彙量都被洗乾淨了。我可是負責現代國語的教師啊,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
她應該還會回來吧。她玩得正開心,這真的妥當嗎,即便我有着這些顧慮也還是向聯賣所走去,彷彿被施加了無條件服從之類的咒語。蔬菜的氣味,聞起來比剛纔要更濃重。
身爲教師,週末還在尋覓學生的蹤影,這已經越界了吧。
「僅此而已」
不對,穿校服也很不錯。這個「也」是什麼意思啊。
走到蔬菜聯賣所前,忽然間。伴隨着淡淡的蔬菜味,戶川同學的聲音從紅綠燈那兒傳來。眼珠子轉過去後似乎就被固定死了角度,直勾勾地盯着下方,在乾澀和衝擊中煎熬着。(注:「聯賣所」指的是鎌倉車站旁的「鎌倉市農協連即売所」,即「鎌倉市農協聯直銷市場」,主營農產品銷售)
最好是一沾酒就爆炸。一不做二不休,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連料酒也一併當作爆炸物吧。懷着堅定的信念,我毅然提筆。貼在了化妝臺邊,這樣晚上睡覺時也能印在眼裏。但一看到它就會讓我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 事最後只會鬱鬱寡歡到處打滾吧。
學生們週末逛街的話,多半會去那邊乘電車吧。不管怎麼說,車站周邊是活動半徑的中心。多走幾步路總沒壞處,哪怕當作酒醒之後的復健也好。
一方面是害怕老公知曉廁所那件事,所以我拒絕得委婉又堅決。
「要我陪你去嗎?」
「老師」
我沒和戶川同學提前打過招呼,所以她完全有可能不在家。明知如此,卻不回頭。因爲又不可能坐在家裏等戶川同學自己上門來嘛。
才走了這麼點路,也不指望能遇到戶川同學。這我再清楚不過了。雖然清楚,可是。心裏還是期待着,或許能見到她。人啊,會因爲這一點盼頭,而怦然心動。
「在聯賣所那邊等我」
從自行車停放點裏向前邁了一步,而戶川同學也站到我的身旁。然後,她看向我。
「………………………………………」
走到戶川同學家後,擔憂變成了現實。按了門鈴也沒反應。在外面等她也不現實,都不知道要過幾小時她纔會回來。該怎麼辦呢,我抬頭問了問太陽。熱度一如既往,且與日俱增。太陽永不會變,哪怕世界毀滅。
「嗚嗚嗚嗚嗚」
而我在週日上午出門,就是爲了向這位戶川同學再次道謝兼賠罪。
「更想和老師一起」
表面上總算還是把對話給繼續下去了。心裏則是被「不太妙」給填滿了。
這座城鎮的鳥真多。或許是環境適合鳥類生存吧。
我先是被伸在短褲外面的大長腿給奪走眼球了,然後立刻抬起頭。(注:原文爲「ショートパンツ」,即「short pants」,一般指長度較短的外褲,而非內褲)
我向戶川同學輕輕點了點頭,意思是「今天就這麼算了吧」。
我一手拿着被學生洗過的內褲,呻吟着,嗚咽着。
我也是一名超凡脫俗,卻又平平無奇的教師。
再沉穩一點吧。想要碰面的話,在學校教室裏就行。
這孩子也太會了吧。手像是被火給燙了一樣,撲棱撲棱地扇着風。
聯賣所。雖然正式名稱不叫這個,但大家都這麼叫。這是集中銷售當地蔬菜的地方,應該不會有人把它當作碰面地點吧。我杵在白色招牌的邊上,和停放着的自行車們融爲一體,就這麼等着戶川同學。
有個聲音,撼動了冷靜與客觀。
真正的教師,不就是這樣的嗎。
「嗯~反正隨時都能和小佐她們一起玩……倒不如說——」(注:原文爲「さっちゃん」,因與戶川一起玩的兩位同學並未出現全名,目前只知其中一位姓「佐竹」,故暫時認爲「さっちゃん」指的是「佐竹」的暱稱,即「小佐」)
「不要緊嗎?你是在和朋友們玩啊」
路上那些邊走邊喫的人,一看就是遊客。本地人都知道這附近盤旋着不少黑鳶,在天上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搶了食物就跑。還會把礙事的包裝袋隨地亂丟。
上課時就可以。
可戶川同學似乎無視了順理成章的告別環節,朝我這裏靠了過來。如此自然,如此大膽,差點把我給嚇得人仰馬翻。這位個子比我高的學生像鴿子一樣毫無戒備地湊過來,在我耳邊輕語。
「多謝好意。出來玩是該開開心心的,可是別太晚回家喔」
荒廢了幾乎整整一個休息日之後,身板子裏裏外外總算是緩過來了,可以正常行動了。
看着一絲不掛的自己在鏡中頭髮凌亂、滿臉疲憊,我兩腿一軟。
「我是來見戶川同學的」
等我。
佐竹同學輕輕擺了擺手,笑得快活。回過頭時,看了一眼戶川同學。總算是碰見戶川同學了,但她在和朋友們玩,我也不好意思硬擠進去。
自作主張安排好行程後,戶川同學又立刻回到朋友那邊去了。我摸了摸被聲音撫過的耳垂,目送着三人嘰嘰喳喳地遠去。
意識飄飄然,輕得像泡沫塑料。身穿便裝的戶川同學,簡直是不妙的二次方。
僅憑這一聲稱呼,我就能立刻分辨出對方是誰。
這位插科打諢的佐竹同學,她和戶川同學在班裏也很要好。
才靠近了一點,心裏的水位就上漲到能把我淹死的高度了。
這位女孩子反應慢了半拍,用流傳於學生間的外號來稱呼我。
「呼…………呼」
「事情的話……現在,正在辦」
戶川同學已經和朋友們別過,一個人回到了我這裏。
但,在此之前,先在房間裏貼了一張警示。
一聲「中午好」,還彎了彎手指賣了個萌。和她同行的這位也是班裏的學生。
不經意間,磚塊搖搖欲墜,一塊,兩塊。
「莓酪絲,這是把我們當小學生了吧?」
黯然神傷的同時又恨不得繞場狂奔幾圈外加一路哀嚎,以及,莫非這些是要從此伴我一生了嗎。人生沒有後悔藥,這是多麼痛的領悟啊。
噓噓老師。
真是悠然自在啊。
作爲代價,心裏沉甸甸的,重得無法忽視。
倒也沒啥見不得人的就是了。……不對,還真有。去逛過夜總會。
如此這般,我試圖讓意識鎮定下來,但它卻因爲某些原因而拒不執行。
一路上,我搜尋着戶川同學的身影,無論是迎面走來的還是馬路對面的都不放過。
有生以來頭一次體會到的這份人生艱辛,似乎和別人的不太一樣啊。
本來想糾正稱呼方式,但又覺得無傷大雅。我不太能堅守所謂的教師立場。也可能是我身爲教師的自覺還不足吧。或者是因爲,我心虛。
身穿校服時埋沒在其他學生裏的楚楚動人,如今在身穿便服時火力全開。
反正我已經不會在別人家門口大呼小叫了,還是去車站那邊碰碰運氣吧。
「希望我有一具沾了酒就會死的身體」
◇
過了會兒,我才意識到這句話到底有多容易引起誤會。
不過,來見她也是個事實,所以該說算不算誤會……應該,也不算吧。
「看來,我是被搭訕了啊~」
「纔怪。是昨天的事……方便的話,去戶川同學家裏再說?」
「好呀~」
戶川同學爽快地答應了,走起路來手臂擺個不停,擺得和她的心情一樣歡快。
「可以嗎?」
「哎,不是老師說有事找我的嘛」
「主要是,我怕戶川同學你不太願意呆在家裏」
話音剛落我就後悔了,這或許不是教師能隨便提起的吧。
「嗯~大概~大概吧~?」
戶川同學說得模棱兩可,笑容也時陰時晴。然後,在我道歉之前,她繼續開口。
「不過和老師一起的話,那就回去吧。好啦,走吧」
戶川同學將手伸了過來,纏上了我的手,就這麼牽着。戶川同學的手掌更大,手指也更長。所以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制伏了。和之前的那個晚上一樣。可現在是白天,是星期天,是在車站前。無數雙眼睛盯着,搞不好還會像剛纔那樣被學生們目擊。
「老師,需要這個嗎?」
戶川同學從包裏取出一副墨鏡。是讓我喬裝打扮嗎。再不濟也能有點心理安慰作用吧,於是我接過墨鏡戴上試試。剝離了光線,整個世界都冷清了幾分。
「喔,很適合您啊。有點像個大人了」
「有點……?」
平常我在她眼裏,到底有幾分像大人啊。比「有點」的級別更低……極少?
以及,這副墨鏡究竟能讓我從世界上淡去個幾分呢。
這位個頭比我高的學生,正笑得開心。
看向手牽着的那邊。
她把手指抵在墨鏡邊,向我展示着。遮住了惹人憐愛的水靈眼眸,再加上高個子和好身材,抬頭一看,彷彿逆轉了年齡差。
「您嚴肅的時候,給人的印象就只是個老師,不會有其他想法。但如果稍微隨便一點,就會讓人覺得『喔,原來老師也是個普通的女人啊』」
她還強調了「也」這個字。
「老師,歡迎您」
「老師,您的手也比我小呀」
是在說上衣嗎。其實,我還是喜歡藍色。
戶川同學先進了家門,並歡迎我。
小我10歲,身高就算保守估計也比我高了5釐米以上……學號是,21號。
「大人啊……然也,然也」
目測的話身高差應該不超過十釐米。但從仰視的角度來看,估計也接近十釐米了吧。
「穿着不怎麼暴露,這也很有老師的風格啊」
一路上戶川同學生龍活虎,我跟在邊上,看了她一路。
在旁人眼裏,我們兩人一定不是師生吧。
「啊,墨鏡。多謝了」
她的美貌化爲純粹的暴力,把我打得體無完膚。迄今爲止我也當了多年教師。我和小孩子接觸的機會比普通人要多,但說實話,就沒遇到能讓我大呼美少女的。明明之前還沒意識到這個,如今已經,看入了迷。
戶川同學撅起了嘴。這小心思明擺着就是瞄着「特別」去的啊,這讓我脖頸之上有如火烤。
有別於恐懼的某種東西,正在對我的心窮追不捨。
這副墨鏡真的立大功了。因爲能隱藏我的視線。我的目光,被她那歡快的腳步給吸得死死的。對一雙玉足的羨慕之情,以及種種……無法名狀的感情像是一個個氣泡,浮在心上。其中一個實在是太過露骨,讓我懷疑腦子是不是秀逗了,羞死人了。
已經過了像戶川同學這樣在街上秀美腿的年紀了。
「女人」
想了想自己的學生時代,難得過個週末還碰上老師的話,多半隻會敗了興頭。
「是嗎……?」
差了幾歲的姐妹,或者是差了幾歲的朋友。別提歲數了,想想就煩。
「不過我可不會叫您莓酪絲呢」
「和其他人用同一種稱呼的話,總有點不太舒服」
「頭髮紮起來會給人一種老師的氣質」
戶川同學,和我。在旁人眼裏,在陌生人眼裏,究竟是什麼樣的形象啊。
「啊,不過我更喜歡您把頭髮放下來的樣子。簡直就是變了個人」
這孩子的笑容像是沒有一丁點兒戒心,讓我聯想起了那時候的偶像握手會。
「硬要說的話,可能我還是更喜歡老師平常穿的正裝」
潮味未至。潮水之味,瀰漫在街頭巷尾,卻進不了這個家。
在街上一波三折之後,最終還是達成了最初的目的,回到了戶川同學家。手還是一直牽着,正當我躊躇着到底要握到什麼時候,戶川同學唰地一下抽開手,開始脫鞋。老實說,我有點慶幸。因爲我實在是找不到主動鬆手的時機。
然而,若是在街上遠遠望見,我也能立刻認出她就是戶川同學。
彷彿在說不想讓我回去,這讓我也……不好受。
簡短的單詞,讓人浮想聯翩。
被她這麼說,作爲一名教師還是比較開心……的吧?
「好吧……」
「畢竟我也不年輕了啊」
「家裏又沒人啦」
「我記得春天的時候量了下是168」
「那放下來的話……?」
這下發現了。
「老師,您好像喜歡白色啊」
「嗯。大家都這麼叫嘛」
根本掩蓋不住聲音裏的慌亂。喉嚨像是溜到心臟那兒去了,撲通撲通地,好不安分。
總感覺戶川同學話裏有話,可能是我心邪吧。
「對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老師穿便裝」
我可能病了,會把原本就已非常美麗的事物,在眼裏進一步潤色。
「我還以爲會直接喊我姓名,沒想到不但保留了稱謂,聽着還挺親切的啊」
我換了個話題來矇混過去。於是就想到了剛纔學生們脫口而出的稱呼。
一旦意識着這些數字,也就發現了從中阻隔的牆壁原來沒有那麼高啊。
摘下墨鏡遞了過去,戶川同學順手把它戴上了。
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予我鼓勵,又恰如,予我蠱惑。
「哎,啊……對哦」
「反正和戶川同學相比,我就是個小不點嘛」
「很糾結這個嗎?」
「最後?」
「其實也沒有啦。戶川同學你,有多高來着?」
「沒人會直接喊您名字的啦。因爲『莓原』念起來太長了嘛」(注:「莓原」在日語裏的讀法是「いちごはら」,共有5個音節,並且這麼叫會很不禮貌,因爲沒在後面加上「老師」二字,如果加上的話念起來更長。而「莓酪絲」在日語裏的讀法是「いちせん」,不但保留了「老師」這個稱謂——儘管是簡稱,顯得較爲禮貌,而且只有4個音節)
「是對戶川同學說的」
莓原老師,簡稱莓酪絲。
這不是師生之間該有的距離。
是我的學生。是個小孩子,就讀的學校是我就職的高中。但從外表上來看,已經至少是半個大人了。
「打擾了」
帶我走進客廳後,戶川同學把包一放就撲進沙發。然後,砰砰砰,她笑眯眯地拍了拍鄰座。是想讓我坐到她身邊嗎。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應邀。一坐下來,她就又握住了我的手,像是在延續着日常。
戶川同學一頭霧水,可能是因爲我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吧。我把心裏浮現的病名,用無數條黑線抹去。
但是戶川同學低頭看我時的神情,似乎很是歡喜。
◇
我不知道,只能回握住戶川同學的手。
「這樣嗎?」
話說回來……這合適嗎。在學生家裏,和學生牽手,與學生獨處。
「因爲啊,老師說完正事就要回去了吧」
距離、牽手、表情,簡直像是結成了特殊關係……這是把我這個教師逼上窮途末路了啊。和外面不同,在這裏又沒人會看到,按道理來說哪怕牽得明目張膽也沒關係啊。
而我明白,符合這種症狀的病名,只有一個。
「喔……果然有這麼高啊」
爲啥說文言文啊。她把墨鏡挪到頭頂,又換了另一幅形象,走的是陽光活潑路線。戶川同學是不是有好幾張臉啊。無論看到哪一張,我的心裏都會捲起一陣名爲「不妙」的狂風。
僵硬,紅暈,興奮。
和學校裏身着校服相比,現在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說起來,我好像被叫成莓酪絲了啊」
雖說我對稱呼方式其實根本就不在意,但我的威嚴欠缺度從中可見一斑。
這差距不小啊,我連有沒有160都還不確定。更別提戶川同學才這個歲數,很可能還會繼續長個子。一抬頭就看到戶川同學的臉,和她在極近距離對上了眼。
現在則是和學生手牽着手,一起走在街上。……咋回事呢?
「如何?」
直白的回答,讓人心臟一悸。
「先進來聊一會兒吧。啊,老師的正事就放到最後再說吧」
「加油哦,老師」
「……既然如此,那我得好好努力,維護我的老師形象呢」
女人——這個措辭,像是扎過來一根又一根釘子,再錘了個緊實。
「這是因爲……它很白?」
「嗚」
「……這樣啊」
戶川同學的喜悅,流露在我們的搖晃的手臂裏。
我基本沒在週末裏碰上過學生。就更別提自個兒上門來見學生了。
「看起來很像大人」
「老師?」
打個比方就是,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做無用功……大概就這種感覺。
「哈哈……」
經過了喪失記憶的那晚後,不知道爲什麼,感覺戶川同學愈發水靈,也愈發可愛。拉近距離不但沒有讓我產生抗拒,反而對牽手有着強烈情感。
雖說記憶已然不存在於腦海,但卻仍寄宿於行動之中。在那晚,我應該得到了什麼吧。
目前爲止我掌握的信息基本只有在廁所裏絆了一跤哇哇大哭,想想就鼻子一酸。
「我今天來,是因爲……之前讓戶川同學費了不少心……所以來正式道個謝」
「喔~」
戶川同學的反應讓我捉摸不透。笑得曖昧,目光深邃。
「非常感謝,同時非常抱歉」
「嗯。也對啊,兩邊我都很開心」
她說的話,也讓我琢磨不透。我意識到,戶川同學眼裏的那晚和我眼裏的那晚,兩者之間有着不小的差別。
但話又說回來。顯然我一丁點兒都記不得了。
只能把他人所言當作真相。而其中一個真相,如今將被我埋葬。
「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不是作爲教師的,而是作爲我自己的」
「嗯~?」
我嘿嘿笑着從沙發上起身,然後朝她膝蓋一彎,跪得慘不忍睹。全程依舊牽着手。
僅僅一天,就讓我對這個動作習以爲常了。
「求求你對廁所那件事保密!」
深深俯首,苦苦哀求。然後,頭頂上灑下來一陣笑聲。
「這做法倒也很符合老師的性子呢」
戶川同學也從沙發上下來,示意我平身。
「和誰都不會說的啦。這是老師和我兩個人的祕密」
「其實,我是先來了戶川同學家。看你不在,就來車站這邊看看……能碰上說明運氣挺好」
我不願意用交易來維繫關係。硬要說的話,接球遊戲和晚上出門也算是一種交易,但我還是覺得這和用把柄來要挾別人有本質上的區別,對此非常牴觸。因此語氣冷硬,硬得像塊石頭。
「是、是這樣嗎?」
「啊,您還來過這裏呀。雖然是碰巧遇上的,原來是這樣啊……」
我不想讓這孩子染上算計。
撲通。
回答得如此絕情,和她的表情完全對不上號,整得我大腦宕機了。
我還在絞盡腦汁,而戶川同學已經火速發了條消息過來。
是不想偏心嗎。纔不是這個問題。從一開始,我就認爲這是無法容忍的。毫無疑問這是正確的。身爲教師則必須如此。
而在得出結論之前,我的行爲早已闡明瞭一切。
博愛,友愛,保護欲,母性……以及,性愛。
這句話,讓我背後一陣酥麻。
所以,暫且把這些都擱一邊,我是要問問看我自己,究竟想要如何。
「能聯繫的話就不會空跑一趟了嘛」
瞳孔地震。
我不希望把這些東西帶進我和戶川同學的關係裏。
戶川同學迫不及待地向我提議。
「嘿,加好了,號碼沒錯吧?」
「因爲,我討厭老師的姓氏啊」
至今爲止就沒見過她表現出這種態度啊。
一會兒把教師當擋箭牌,一會兒又想偏心,妄圖一手抓過去一手抓未來卻顧此失彼。
「現在……?」
「乾脆這樣吧,老師把手機號碼告訴我吧。還有L〇NE也加個好友唄」(注:指「LINE」,一種海外常用的社交軟件)
戶川同學微笑着,把我的手牽到和臉齊平的高度。
是想給戶川同學特殊待遇嗎。
雖然,我們在物理狀態上依然是手牽着手,在這種狀態下想要否定,多少有些滑稽。
它原本並不屬於我。(注:日本夫妻在婚後往往會改爲同一姓氏,因此莓原樹老師原本的姓氏並非「莓原」,而是婚後改姓爲「莓原」)
這可不是和學生之間該有的距離。更加親近,無比緊密。
幹嘛要這麼拼啊?——不知哪裏傳來這個聲音。
「這事兒要是暴露了,麻煩可就大了……可能,會被開除公職」
「這也不是壞事啦」
戶川同學的情感和身體一併徑直向我襲來。毫不隱藏這強烈的好感。
『老是看我腿,好色哦』
看着笑盈盈的戶川同學,我再次見到了閃閃發亮的耀眼之物,然後點開了消息。
戶川同學在我身上感受到的東西,尚未被貼上標籤。這是我和戶川同學都刻意爲之的。但是,這肯定和我向戶川同學展示的,是同一種東西。
從包裏拿出手機,和戶川同學交換聯繫方式。以往這部手機只有在和老公聯繫時纔會派上用場,如今握在手裏,莫名覺得它又重了一些。看來以後,在家也不能把手機隨手亂丟了。
「噢,那就作爲老師廁所那件事的封口費……」
她說的都是最優解,但是,對於我的立場而言,這些都是無法接受的。
◇
「如果,能做到守口如瓶的話,那就」
或許,從戶川同學的角度上來看,這就是她唯一的心願。
她似乎是不再打算多透露一個字了。姓氏……莓原。
被她喜愛,讓我幾分歡喜幾分憂愁。
沒錯,這簡直就是——我如今的所作所爲。
這孩子的慾望,每一個都那麼純粹啊。
真的好嗎,我低頭看了看牽着的手。戶川同學的手,蓋住了我的結婚戒指。明明都沒和老公牽手,這孩子卻一有機會就朝我的手摸過來。
純粹,率真,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不想這樣嗎?」
就這樣,和戶川同學的祕密紐帶又增添了一個。按理來說在這危機四伏的場面我必須得提高警惕,可我就傻坐在那兒看着她的手機號碼發愣。
胸口變得好重,這種感覺,我好像在哪裏經歷過、但又把它扔得遠遠。
這聲欲言又止的呢喃,連帶着把自己的退路也給斷了。
我瞅了瞅戶川同學打開的界面,確認了一下。聯繫人裏寫的是「樹老師」。「樹」是我的名字。樹。以及,她還認認真真地把「老師」二字給加上了啊。
「您是現代國語教師嘛,那就自己想想看吧」
估計戶川同學也就和我開個玩笑,但她似乎還是把我的話給聽進去了,收起了笑容。
戶川同學用力點了點頭。我居然和這麼好的孩子,一起上了同一條賊船。
顯然我是自暴自棄了,反正我在成爲噓噓老師的那一刻就已經丟了一條命,嘿嘿嘿,都生無可戀了愛咋樣就咋樣吧。活着也好,死了也罷,反正都只有後悔。
是我想多了吧——我開始逃避現實了。
搞不好,我其實比戶川同學還要更拘泥於『關係』。
「爲什麼?」
「嗯」
「戶川同學。你這是,趁火打劫」
「對不起。嗯,老師說的對」
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嗯,沒問題」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來用這種說法……這種距離感,簡直就是愛的溫牀啊。
「告訴別人的話,就太浪費了嘛」
「和學生交換聯繫方式的話,這實在是……」
「我就只是想和老師說說話嘛」
一旦對自己不利,就會開始批判體制。
戶川同學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替我說起了好話。
就像這樣,一點一點放鬆戒備,一點一點播下自我毀滅的種子,全人類是不是都這個德行啊。
戶川同學把手機放到一旁,和顏悅色地說着。
「唔,那可不好。我會把嘴巴閉得牢牢的」
這種感覺,像是戶川同學用看不見的牙齒在我皮膚上印了一道。
唯一的想法就只有可愛了。嘴裏像是塞滿了棉花糖,在物理層面上被禁了言。
「之前倒是沒想過這些。但現在很討厭」
「喔,看來收到了啊」
「沒寫我的姓氏啊」
並且一旦意識到脫我內褲的就是這隻手,心裏的沉沉悶悶和毛毛躁躁就急速增生。從比例上來說,沉沉悶悶有一個億,毛毛躁躁大概在六百萬上下。
戶川同學喜形於色,把手揮得像電風扇一樣。正是她的這點,像極了一隻大狗狗……太可愛了。天真無邪的一面毫無保留,撲了我個滿懷,太可愛了。
和學生之間在社交軟件上交流是明令禁止的。與學生私下交流而引發的問題不在少數。教師和學生都是人類,只不過在歲數上有些差距罷了,一旦交流頻繁,難免會導致各種情感升溫。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我就納悶了,不就是多了條紐帶嘛,咋當成壞事了呢。
咣,腦門被疑問給砸了個正着。
從她那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上看,似乎是想說「你纔是難以理喻吧」,但又被她給憋回去了。
「對個別學生偏心的話……」
當然,就算是愛,也分爲很多種。
「我也……」
「那就不要啥封口費了,單純加個聯繫人吧。我想和老師加好友嘛」
是想偏心嗎,還是並非如此。
兩人手拉着手,又重新坐回了沙發。這下又捱得更近了,肩膀都要貼上去了。
真要說的話,從我在夜總會花天酒地那時起,就隨時隨地都可能東窗事發、被炒魷魚。
「呃——是……討厭草莓嗎?或者是過敏?」
但是,能否容忍,是屬於規則問題。這又是另一個層面了,而非我的感情。
一瞬間,戶川同學像是神遊到了千里之外,但又很快回過神來,眼裏閃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