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川同學的暑假』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 入間人間 · 1.5萬 字
放暑假了。
我和老師的聯繫,僅限於學校和我家,而其中一個已經關門了,見面的機會迅速減少。好無聊啊,我把手機一放,往牀上一躺。等起來以後打掃下衛生吧。我翻來覆去,聞聞看牀上有沒有沾上她的味道。
可惜沒有,於是把牀單和毯子一拽,揉成一團拿去洗了。來到洗衣機跟前,立馬被一股悶熱包圍,彷彿走進一片密不透風的森林,這讓我一下就蔫了。我家是間木製房屋,角角落落都能聞到木頭味道,這也會勾起許多回憶。其中也有不少惆悵的。
越想越沮喪,所以我回了趟房間,拿起手機。
『老師,我沒精神,給我打打氣』
在她回消息前,我又發了一條過去,以示催促。
『具體來說,我想看色色的自拍』
但老實說,比起色色的自拍,還是更希望她快點回我,這纔是最能讓我打起精神的。
過了一會兒,來了條簡短的回覆。
『現在在上班』
『那隨便來張自拍也行』
穿正裝的老師最色了。不管是隔着衣服摸的時候,還是脫衣服的時候,我都異常興奮,看來這算是我的性癖吧。衣冠不整披頭散髮的她,那一天那一晚的她,實在是太犯規了。等她下次來的時候,要不讓她把髮夾給摘了吧。
過了好久都沒啥動靜,所以我又發了條『我還等着哦』,隨後她發了張圖過來。地點應該是在學校的走廊盡頭吧?通過背景和昏暗程度,能大致判斷出來在哪兒。她略顯靦腆,看樣子還不習慣自拍,看得我忍俊不禁,越看越喜歡。
對她的感情,不管走的是哪條路,最終都會通向喜歡。
今天的她,和往常一樣盤着頭髮、穿着正裝。原來她今天是這個打扮啊,我邊看邊品,滿足感油然而生。不知不覺間,下半張臉都松巴巴了,看來我已經精神了啊。
『咋每次都讓我發下流的自拍?』
被老師嚴厲批評了。
『因爲我想看嘛』
『別整天嘛嘛嘛』
『可是老師,你也喜歡我的色色自拍吧?』
獨佔欲,小孩子的感情,戀情,亂糟糟的,亂七八糟的。
『我會盡量早點來』
至於留下來的肉體。
我必須要有她。這個家,也必須有她。
老師她堅信,自己不應該對我撒謊。
『老師,我很了不起吧?』
我刻意拖了個長音,強調自己已經破涕爲笑,彰顯自己的活力。
我問得沒頭沒尾的,可她也沒覺得莫名其妙,反而還認真回答了,看得我啞然失笑。
我記得,空姐最開始也是這麼向我搭話的。
「差點錯過了。這位姑娘,你好可愛啊!」
「怪人」
「喜~歡你」
這位浴衣大姐姐,在搭訕失敗後也不久留,徑直往車站方向去了。直到最後,她都那麼的清爽,所以在我心裏留下了那股花香,但也就只有花香。(注:這位穿着藤色浴衣的女性,是《初戀接吻》裏的地平潮)
「好喫嗎?」
看,老師多爲難啊,還不趕緊別哭了。可越是着急,眼淚就越是不聽話。她扶我坐下,握着我的手,一直在邊上陪我到不哭爲止。
「是呀」
「這孩子,真的好有教養啊」
「你這個『普通』,信息量有點大啊」
這是爲啥呢?我想來想去,突然靈光一現,找到了共同點。這人的額頭上,也有道淡淡的疤。
「嘻」
「比起那種人……」,我一邊走,一邊望着大街上的人潮。出門在外,我總會尋找那張面孔,可卻從沒找着過。而腦袋、眼睛只要一轉,陽光就如瀑布飛流直下,蟬鳴聲也攪得我神志不清。
在這之後,也很勁爆。
「你是這兒的女高中生?」
「你個頭好高哦」
這位女性身着藤色浴衣,相貌標緻,標緻得不像是這一帶會有的。呃,那在哪兒纔會有呢?這等美貌,把全世界翻個底朝天也不見得能找着。雖說正值盛夏,可走在街上的她卻大汗不流一滴,整個人清爽得詭異。
要是看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會有哪些反應。
「唉」
可現在的她,四肢着地,她那教師身份像張溼紙皺成一團。
『我今天等你來』
可對我來說,就相當於低頭一看,發現路邊掉了一塊好看的石頭,僅此而已。
彷彿,將她描摹。彷彿她觸手可及。
「本來以爲出來旅行一趟,能留下一段美好回憶,結果一敗塗地啊。那我就告辭咯」
幸好沒喫。可她卻喫得挺開心。
彷彿身臨其境,感受着她的呼吸。
說不定,某種連繫會被切斷,而意識也會像斷了線的氣球,飛向九霄雲外。
「誒?」
打開包裝,裏面是炒過的豆子。她爲啥會帶着這玩意兒啊?
她應該挺喜歡上次那張吧?
她這也太老實了,我不禁抱着手機滿牀打滾。
「那我就直白點吧」
「誒,搭訕?」
而當我意識到這淚裏的心意很寶貴,流了反而浪費,就總算是慢慢止住了。
這位和服美女開懷大笑。她笑起來的樣子,莫名讓我想起了空姐。
還貼了個可愛的貓貓表情包,這隻貓貓也在說「了不起呀」。
說是想有點約會的氛圍感。她這麼體貼,那我當然開心。可之後,看着她忙裏忙外準備餐具,我的鼻子莫名一酸,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或許,是我潛意識裏對這個家有着某種渴望,而這個渴望突然就成真了,百感交集,一下就哭了。
想着想着就收不住了,走路的時候嘴都咧得掰不回來了。
「太淡啦」
她說着說着,就來我邊上和我一起走了。
一不注意就發出了怪笑聲,笑得有些噁心了。之後我一蹦一跳回了房間,準備衝個澡換身衣服。是換身不常穿的衣服呢,還是換上校服讓她興奮興奮?
「我就只帶了這些,希望你不嫌棄」
短短一條回覆,就讓我知道她也想我。
不過,從老師的角度來講,她肯定不喜歡這種事情。這個度,好難把握啊。
爲了安慰我,她還硬着頭皮講起了笑話,我真的好喜歡她啊,好喜歡好喜歡!
和我擦肩而過的那位女性,又踏着輕快的腳步噔噔噔,愣是倒着退了回來。
一直想着老師,想她想得睡不着了,索性潛得更深,讓她填滿我自己。彷彿被她埋沒,被她淹沒。呼吸,漸漸雜亂。
她畏畏縮縮地舔着我的腿,每舔一下,我的心坎也跟着哆嗦一下。
這怎能讓我不喜歡?嘀嘀嗒嗒的每一滴淚,都飽含着對她的心意。
所以,我也不會對老師撒謊,不會對這份感情撒謊。
又過了好一會兒。
「不好意思,畢竟是陌生人給的食物」
一邊兒去——我擺了擺手。
『喜歡』
『可~了不起了』
那一天,老師買了蛋糕。
「好想見你啊」
和我結婚嘛。永遠呆在這個家嘛。和他離婚嘛。和我在一起嘛。
一猜就能猜到,她發完自拍後的樣子,肯定是立馬捂住腦袋一個頭兩個大。
它會望着天,就好像,要追趕那低吼的風。
暑假裏,這兒經常能看到穿着浴衣的遊客,算是一種地方特色吧。剛剛就和一位穿着藤色浴衣的女性擦肩而過,這讓我不由得也想看看穿浴衣的老師。這也想看,那也想看。想把她的陌生一面全都抹淨。……唉,但我不想看到她和老公關係和睦的一面。(注:「藤色」是指帶着淡藍的紫色。其中的「藤」指的是「紫藤」,一種原產於日本的植物,而「藤色」就是其花的顏色)
我倆,都在挑起對方的興奮。
自從放了暑假,我和老師一面都還沒見過。雖然L〇NE上有在聊,可我還是想當面和她聊。想碰她。想她抱我。想和她做。她柔美的笑臉,我好喜歡。聊到色色的話題時,她會羞得左顧右盼,這一點我也好喜歡。我一湊上去她就會很不好意思,可最後還是會老老實實,這種色色的老師我真的好喜歡。她對我如癡如醉、如飢似渴,而我,就想永遠被她佔有。(注:指「LINE」,一種海外常用的社交軟件)
「……唔」
回家之後,頓時騰起一股滿足感。嗯哼,畢竟我毅然拒絕了搭訕,二話不說直接回家。
這位老師,以清心寡慾、溫文爾雅著稱。
此刻,我正走在回家路上,把一併買完的中飯晚飯給帶回去。
老師她把腦袋鑽進我的裙子裏了。在裏面動來動去。
「……噗,呵呵」
她縮回手,順勢把豆子往嘴裏送。咔嚓咔嚓,嚼得清脆。
對我來說,這兒是我倆的家。
這位老師,以教室裏、講臺上的清冷態度著稱。
「這是什麼?」
而我任由這股洪水裹挾,向她那兒奔流。
她承認得很乾脆,依舊滿面春風。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保持着警戒。她上來就問我是不是女高中生,這讓我有點在意。
我把買來的便當塞進冰箱,之後拿起手機。
「呃,我答應過戀人,不能和別的女人靠得太近」
「這蛋糕居然把你感動成這樣,看來,呃……性價比不錯啊」
她年齡,比我要大。可能比空姐也更大一些吧。文雅的笑容,光澤水嫩的面龐,兩者相得益彰。也不知這麼說合不合適,她給人的感覺,像是調和了大人、小孩各自的特質。嘴角掛着一抹弧,舉止也很得體,種種細節都散發着和藹可親、值得信賴的氛圍感。而在所有這些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她的眼睛。這雙黃綠色的眼睛,會讓人聯想到是不是和外國有着某些淵源。
這讓我很是糾結,只不過是幸福的糾結。
「夏天真得當心啊,剛纔走着走着就走神了」
「老師……」
「嗯?」
「過分了啊,我只是來旅遊的啦。就是個普通遊客,只不過熱愛女高中生,不錯過任何一個可愛的女高中生」
她挺直了背,湊過來想和我比比高,而我也跟着後撤一步。
「喂鴿子的東西」
要是告訴了老師,她會誇我嗎?等等,要是知道我被搭訕了,她臉會不會唰的一下就黑了?這兩種她,我都想看。我又想象了一下這場景,饞得差點跺起了腳。她展現出獨佔欲的模樣,簡直讓我欲罷不能。
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而我也將其回握,不想讓她走。
她確實很漂亮。尤其是那雙異域風情的眼睛。
她從浴衣的袖子裏拿出一個小袋子。然後把它遞了過來。
我履行了對她的承諾,想被她表揚。沒過多久,她回了消息。
「啊~哈哈哈」
這場景,但凡低頭看一眼,都能讓我腦袋出毛病。不對,鐵定已經出毛病了。
彷彿背肌之上的皮層盡數融化,徹底暴露在空氣之中。由此而來的解放感和惡寒,是隻有她才能教給我的。
以前我就覺得,她對我的教育有很壞的影響。
可要是把這事兒跟她說了,那她估計會哭出來,所以打死我也不說。
爲什麼?明明我已經被老師迷得神魂顛倒了,也心甘情願地把迄今爲止和從今往後都給破壞了。
逐漸紮根的日常,轟然倒塌。
有一天,媽媽突然回來了。醉醺醺的她,好像是和戀人吵架了還不知是咋了,然後估計是在店裏待著太尷尬,所以就跑回家避難來了。我帶她去了她的房間,那間被她空了很久的房間,再扶她躺上那張沒鋪牀單的牀,讓她睡好。
這間房我平時也在打掃,可長期沒人住,所以通風不太好,會有點灰。
這麻煩真是意料之外。沒錯,飛來個大麻煩。
要是媽媽一直呆家裏,那老師就來不了了。我和老師很難在外頭相見,正是媽媽不在纔給我們行了方便。況且我早就一個人住慣了,現在要是聽到別的房間傳來響動,只會心慌、心煩、心累。
以及,回來後的第二天一大早——
「啊」
她把冰箱裏的菜拿出來攤桌上,直接喫了起來。
「味道還湊合嘛」
她用這句評語當作「早上好」,估計以爲這菜是我燒的。
這可是老師帶給我的,她居然……
這些,全都是我的。
我真想一把把她筷子給奪了。可我剛要上前阻止,一想到會被她問這菜是哪兒來的,而真要這麼問了就頭大了,所以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看着她胡亂地扒拉筷子往嘴裏送,我就很不舒服,就像是老師的溫柔體貼被恣意沾滿了她的指紋。最重要的是,我感覺很對不起老師,這是她特意做給我的啊。
「但調味方面不夠講究啊。難道你的舌頭是白長的?」
雖然只有那麼一瞬。
我把自己的房間選在了二樓,也是受此影響。這個房間原本是祖父住的,裏面就只有桌子、隔扇、牀。桌子給小孩用顯得大,隔扇上畫着遙遠國度的夜景,而牀上的牀單,自從祖父過世之後就再也沒洗過。也正是因爲這條牀單太臭了,我才學會了如何洗衣服。(注:日文裏的「祖父母」和「爺爺奶奶」既可以表示父親的父母,也可表示母親的父母,本文中並未明確說明屬於哪一種,此處及下文暫且按「祖父母」、「爺爺奶奶」來翻譯)
「喝嗎?」
「沒啥事」
以前我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媽媽回來,可真到了她回來的時候,卻只會讓我不自在。或許,遙遠的夢、未竟的夢,纔是最美的夢。
指甲往手心裏嵌,深得都要扎出一個個洞了。
至今還記得,媽媽曾牽着我的手一起走。
大概在我小學四年級時,我總算是明白了這日子會永遠這麼過下去。醒悟了,死心了,也就放下了。說來也怪,自那以後晚上也就不害怕了。因爲我知道,這個家誰也不會來。
雖然已經晚了,但我還是把揩過淚的手往背後藏。
眼淚流不出來。準確說是被怒火給蒸乾了,一滴也不剩。
她臉一沉,說了句「還在上班呢」
滾。
她是媽媽,但不是我媽。
講道理我該剋制些,可氣不打一處來,紛紛從裂縫裏迸發。
「喂,凜你咋回事……發生啥了?」
「小學郊遊時的便當」
火死我了!
簡單來說,就兩個字——火大。
我做了個夢。
「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被班主任給笑了啊,說啥『沒辦法』?還笑了啊,說『這孩子沒辦法』。啥叫沒辦法?爲啥沒辦法?爲啥我就非得沒辦法,非得沒有便當?我明明有媽媽啊。明明有媽媽啊!」
我在這個點來廚房,無非也就是把買來的便當熱一下當中飯喫。
坐在牀上,抱緊自己不留一絲縫隙,然後就這麼一直盯着天花板,捱過漫漫長夜。
面對突如其來的怒吼、逼問,她一下子有些懵,眉頭都皺起來了。
我對校園活動,基本都挺討厭的。參觀學習、郊遊、校運會、家訪,我都討厭。因爲不知道怎麼才能聯繫上媽媽,所以經常弄得班主任很爲難。看着班主任這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我也挺不是滋味的。
我嘟噥了聲好熱,流下了微熱的淚。和大街上的遊客一對比,我這幅鬼樣子簡直悽慘。邊走邊哭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可我也沒地方能回,就只能在這兒丟人現眼。
關於小學時期的修學旅行,三言兩語講不完,總之我謊稱感冒把它給翹了。可能是撒謊遭報應了吧,沒過多久我還真發燒了,可遭罪了。獨自忍受熱浪,靜靜躺在牀上,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着。感覺自己一直在做怪夢。
腿腳安分不下來,在地上跺來跺去。把地板踏得震天響,咚咚咚的響個不停。
滾啊。
明明我喜歡她,明明她也喜歡我。
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就只是嫌麻煩,可我還是自己騙自己。
有位梳着「總髮」的老爺爺也常來這兒,他看着挺閒的,還教我衝浪。之後我才知道,這位老爺爺好像還挺有名的。我問他,這塊板能不能帶着我去海的遠方,他就笑笑不說話。後來我玩衝浪玩得很過癮,但上了初中就沒玩了。(注:「總髮」是常見於江戶時代醫生、行僧等的一種髮型。根據髮型來推斷,這位老爺爺有可能是地平潮的爺爺)
可爸爸過世後,家就變了。再之後,媽媽也不在了。
突然想起,以前我也會像這樣,抱着自己,仰頭望着天花板。
「連郊遊的便當都不給我做,你這人還有什麼資格講?」
「沒有你的位置了」
爸爸還在的那會兒,這個家是完整的。
媽媽教會了我怎麼取錢,然後就從家裏消失了。說是忙着掙生活費沒工夫,所以儘管我很孤單,也只能把話往肚裏咽。她可能真的很忙吧,忙得都沒時間從單位回趟家。
她拍拍腰間,一臉得瑟。只見她用繩子繫了個葫蘆掛在那兒。準確說,是葫蘆形狀的水壺。
你咋還敢擺出一副母親架子啊?都誰給你的自信啊?
可我真就差點動手了。
我坐在坐墊上,把死死咬在牙關裏的話給嚥了回去。有些話,是無論如何都不該對媽媽說的。
想說的話全一股腦兒倒了出來,等回過神來,我已經跑出家門了。
夢見媽媽在家,理所當然在家。
當初能和老師在街上偶遇是何等幸運,可如今的我已沒了這份運氣。
「我又不燒飯」
「況且我又不太喜歡酒」
可我手機沒帶身上,聯繫不上她。況且,就算給她打了電話,也沒法說見就見。這是爲啥啊?我納着悶、發着愣,彷彿又陷進了半夢半醒。
可能,最後還真喊出口了吧。
「啊?」
或許,讓我玩下去的動力,是家裏有兩副手套。
撐着膝蓋,累得直不起身。
「……啥?」
「裏頭不是酒吧?」
「我感冒的時候頭疼得都哭了,你有做些什麼嗎!? 沒有啊!你人都沒在啊!既然你啥也沒做,現在還來這兒做啥?憑啥還想當個媽媽啊?你給的生活費,我確實是有在用。我也確實很感激。但也就這樣了」
感覺眉毛和鼻尖都要被盛夏給烤焦了。
這種生活持續了差不多三個禮拜,然後我意識到,媽媽是真的不會回來,每一天都不會回來。上學的準備工作,也全得自己來。放學回家還得做家務,做完家務寫作業,真的很不容易。在把掃除、洗衣的效率提上來之前,我基本沒啥時間可以用來玩。至於烹飪嘛,很快就被我放棄了。
我的價值觀已經徹底變了。我抱住自己的腿,往後一倒。
她鬆開腰間的繩結,把水壺往嘴裏倒。下巴瀟灑一翹,金髮裹着陽光一灑,簡直美得像幅畫。她一舉一動都很勾人,所以如此這般被她勾了魂的女孩子纔會絡繹不絕吧。不過我倒是對她完全不來電。
周圍人只要稍微留點心,就會發現我家是個什麼情況,可班主任卻好像故意裝作不知道。但我也不怨誰。畢竟我也不會去幫其他人。所以別人不來幫我,那也是公平的。
所以她能不能快點離開啊,就跟以前那樣。
老師的一份心意,居然就這麼被她用筷子給攪爛了,讓我嗡的一下腦袋充血,唰的一下燃起一肚子火。
我目瞪口呆,同時攥起一股又一股怒氣,攥得跟拳頭一樣硬。
這事發生在媽媽回來三天後。
本以爲能憋得住,可這實在是太煎熬了,再看下去會發生什麼我都不敢想。
我這兒已經——
想見老師。想見她。想她。
「要是跟我說一聲——」
我都把頭扭開了,可空姐她還愣是湊過來看個究竟。
這些話,已經髒到了不該知道的地步。
我撒腿狂奔,一口氣跑到能看見大街爲止,這才重新喘上氣。
有家,有父母。有個好媽媽。
估計是喫了睡睡了喫的生活讓她給膩了,所以去了廚房。作息顛三倒四的她氣色很差,手裏握着那把沒在用的菜刀,向我發起了牢騷。
「要咋跟你說啊!你在哪都不知道啊!連家都不回,這種媽媽,小孩又咋會知道在哪啊!還得要我去道歉,跟人說『對不起,我聯繫不上媽媽』。憑啥呀,憑啥要我道歉啊!」
之後我也不玩投球了,而是去了海邊。此前,我對大海也沒什麼概念,只聞過它的氣味。當我循着潮水之味一路走去,映入眼簾的,是美麗的夕陽,和乘着波濤的衝浪板。此後我常來海邊,因爲找着了件想嘗試的事。
火死了火死了,火大死了!
她哼了一聲,把菜刀一扔。
一個人,是真的很怕。要是晚上碰上颳大風,家門口那排樹也沙沙作響,把我嚇得不輕。一樓有好多房間,有好大的空間,到處都是空隙。總感覺那兒會冒出些什麼,這讓我很害怕,只好躲進二樓的房間。二樓很小,對我正好。
「當初買它,是看它和這身行頭很搭,結果越用越喜歡」
趁着還沒做出傻事,硬是讓自己閉着嘴回了客廳。
「嗯?你說你不燒飯,那冰箱裏的——」
「你這身車伕打扮挺靚的嘛」
「不如誇誇這玩意兒」
你這撒的是哪門子氣啊?我肚子裏翻起一股無名火。
她見我臉上還掛着沒抹乾淨的淚痕,趕忙收起吊兒郎當的態度。從她那空載的人力車以及滿頭的汗珠來推測,應該是剛送完一單吧。
我曾以爲,她會回來的。我也只能這麼以爲,要不然這日子就永遠沒個頭了。我有多麼希望某一天會有某些改變,就像一覺醒來發現只是夢一場。
我對老爺爺說,不想被曬黑,想先歇歇。他笑了笑,說沒事。
也就只有她,會以爲光憑這些就夠當個媽媽了。
「凜,這菜刀咋回事啊?」
我抬起頭。
直到獨居一年後,我才習慣了家裏的雜務,總算是能擠出點時間來玩了。
後腦勺被太陽暴曬,曬得汗珠滴滴答答,流下絲絲寒意。
但我也不敢一個人出遠門,主要是怕遇到危險、怕迷路之類的,更何況……真要是出了啥事,也不會有人來救我。這些我心裏都清楚,所以就在家門口的停車場那兒玩。在一樓找着的舊手套和球,成了我最常玩的玩具,動不動就對着牆壁投球。對着牆扔,球會自己彈回來,撿球也就不費勁了。但說實話,光是投球也挺沒意思的。
正當我在大街上走着,邊上那條路突然竄出來個熟人,躲閃不及,來了場不期而遇。她並不是我最想見的人,何況還拉了個人力車。
「哎,是凜啊……咦?」
眼前天旋地轉,像是從懸崖一躍而下。
哪怕等燒退了,腦袋裏也殘留着朦朦朧朧。
這眼神這態度,分明就是想說「你好歹是我的小孩啊」,你什麼意思啊?
咬牙切齒,上下牙磕碰出駭人聲響。
剛纔牙關咬得太用勁了,現在下巴疼得像是了脫臼。手心也被指甲扎滲了血。瞧了一眼之後,那兒也開始疼了。出血倒是小問題,快點把眼淚水流乾纔是最要緊的。我仰着腦袋,指望着讓太陽幫我把眼淚曬乾,可眼睛卻被陽光刺得生疼,淚反而越流越多了。視野裏,上下左右都是一片朦朧,這讓我想起在海里潛水的時候。
想擺脫這種半夢半醒,並刻上清晰的現實,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連飯都不做,像啥樣啊?」
「這兒已經——」
「這些廚具也太不像樣了吧。這還怎麼讓人燒飯啊?」
「也對,一起去夜總會的那次也沒見你喝酒」
我接過水壺,稍微喝了兩口。裏頭裝的,是普普通通的涼麥茶。
喝完之後,我也緩了些神。
「夏天就得喝這個」
她拿回水壺,往嘴裏一倒,又系回了腰間。接着她又把劉海往上一捋,順手把額上的汗也給抹了。
她就這麼按着頭髮,湊過來盯着我看。她眼睛眯得像是額上的那道疤。
「我還是頭一次見你哭啊」
「……誰都不會在別人面前哭嘛」
不光是我,誰都想隱藏自己脆弱的一面。以免被趁虛而入。說白了我壓根就不相信別人。
空姐應該也是這樣吧,她對誰都是淺笑,沒見過其他表情。
說不定她也經歷過那些。(注:《初戀接吻》第三卷第五章裏,島村撞見了心灰意冷的星高空,那時的星高空也極力隱藏自己脆弱的一面)
「唔~…………行吧,上車」
她指了指後面的座位。我瞧了一眼,這座位我還從沒坐過,然後搖了搖頭。
「我沒錢」
「別廢話」
被她給嗆了回來。「上車」,她下巴一揚,催我趕緊。而被她捋上去的劉海也跟着甩了下來,遮住了額上的疤。灑下來的金燦劉海像是要將她的真心掩蓋,此情此景,再加上剛纔的那聲「上車」,徹底沖垮了我的防線。我走向人力車的座位。
雖然在這兒土生土長,可我還是頭一次坐人力車。可能其他人也和我一樣吧,畢竟這是觀光用的。坐在稍微高了那麼一點兒的地方欣賞司空見慣的街景,感覺頭髮都要被太陽給點着了。
「喏,傘。車篷剛好壞了,你自己撐吧,將就一下」
空姐遞過來一把橙色的日式和風傘。這還真是別有一番風味。一撐開和風傘,油與紙的香味嘩的一下瀰漫開來,直往鼻腔裏鑽。透過陽光,傘的顏色也灑在了我身上,暖洋洋的。
「坐穩了嗎?」
雖然我說這話的時候帶了幾分幽默,可卻泛起了一股滿足感……就像嘴裏被水果塞得滿滿的。
空姐似乎見過她。
「我已經很幸福了」
無論是哪方面不像,都莫名讓我安心。
那時以我的身高,是剛好撞到額頭,現在的話估計是眼睛遭殃吧。
我剛纔誇了她些啥來着?。我對她那張得意的臉笑了笑,說:
「倒也沒有討厭,畢竟在我眼裏大家都好可愛。但咋說呢……除此之外,也就沒有更進一步的了。這可能是因爲,我已經沒法產生戀愛感情了吧。」
「話說空姐,你……知道我和她的關係?」
空姐給自己下了個定論。可能還真是這樣吧。
與其說是想要幸福。唔,倒也沒錯。
或許這是把願望寄託予我。空姐她,究竟是想把誰、想把什麼投影到我身上呢?
以前有一次我和空姐在路上走,就被牌子給撞了腦袋,現在她又把這事拿出來提。
「你可千萬別幹這事兒哦。嫉妒心強也就算了,可這事兒是真不能幹。要是真的珍重對方,那就該愛屋及烏。雖然我自己也沒做到愛屋及烏,但還是希望你可以」
「真要是沒有了,那多多少少會空落落的」
只要有她在,我就什麼都不怕。因爲我很幸福。
額上的汗珠也顧不得擦,襯出了那道傷痕,如同正午的月亮。
從她的聲音裏,聽不出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講正經。
嘴上這麼說,可她還是掛着招牌式的微笑。
若是和對方相隔兩地,切斷了聯繫,那它就只會顯得沉重。
「熱死啦~累死啦!……困死啦~」
沒想到她這人還挺單純的嘛。
她邁着輕快矯健的步子,像個同齡人一樣調侃起了我。
「你這是把我當啥了?」
空姐的話裏,像是她早就已經知道這事了,可保險起見我還是問了一句。
「那就讓她安慰你嘛。你總有她的手機號碼吧?」
但我對這方面的看法還是有些不太一樣的,雖然只有些許差異。
「既然這樣,那就盼着明天也能幸福吧。倒也不用想着十年後、二十年後這麼遠,只要盼着明天就行。就像是盼着週六之後還能有個週日,反正就類似這種心態,這心態可要保持住咯,千萬不要丟。不過順便一提,我週六週日都沒得休」
空姐方纔一直嘎啦嘎啦拉着車漫無目的地轉,直到現在才問了這個。(注:本卷的序章——也就是單行本第二卷的序章『始或終』裏也有過類似的場景和問題,只不過當事雙方是老師和星高空。在序章的結尾,老師尚未給出該問題的答案)
「所以,你現在想去哪兒?」
愛。唯有從老師那兒才能感受到。
「嗯~大概吧」
「小白臉」
空姐自個兒點了點頭,也不知她哪來的信心。
會顯得毫無價值,讓人徒生焦慮。
「那就用愛呼喚」
裝成小白臉的熱心大姐姐。
如今的這把和風傘和這輛人力車,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真要能辦到那當然是最好,但我最近意識到,所謂的愛,並不會從自己的心坎裏流出去。它會一直盤積在胸膛,像個漩渦一樣直打轉,悶得難受。
但我先喊一聲試試吧。
她回過頭對我說。難得沒見她臉上掛着笑容。
對我來說,老師既是媽媽,也是姐姐,又是戀人,還是好色的美女。愛,並不會滿足於某一面,而是貪圖着多方面。其中的每一面都被老師給佔滿了,根本就沒法替換。就連我的親生母親,也替代不了她。
「嗯」
「從你嘴裏說出來就不像是開玩笑啊。啊~好煩好煩」
她自嘲似地咧了咧嘴,也不知有沒有聽明白我的言外之意。
「我就知道。真沒辦法喵~」
「啊~哈哈哈哈」
「我這人,說不準明天就會被哪個女人給捅死,這算哪門子好人啊?」
「……空姐,你可真是個好人啊」
「說白了你是套了她的話吧」
「空姐你啊,要是讓和你交往的那些女孩們養你,就可以不用工作了吧?」
自己做不到,卻強人所難。
「可要是和她沒關的話,我還真想不出你爲啥會哭。總該不會是被那兒的牌子給撞到腦袋了吧?」
空姐微笑着,簡直像是在期待着這事兒發生。
「嗯。我超~愛她」
「你這人還挺彆扭的,誰喜歡你你反而討厭誰,對吧?」
「空姐,你的肺腑之言,我會牢記於心的哦」
「……去老師那兒」
「滋道滋道。那位老師演技水平很高,可撒謊水平還有待提高」
「我手機還放在家裏」
「你知道老師家在哪兒?」
「你的媽媽?有點稀奇啊,光是能和她說上話就挺稀奇的」「嗯……」
我最喜歡的老師……她對我那麼那麼那麼好。我相信,如果是她,一定會愛我、包容我。因爲她不會瞞我,願意寵我。
「唔。話說發生啥了?被老師給甩了?」
這讓我想起,她總會習慣性地向女孩子搭話,可搭話時臉上也沒那麼熱情。
大概吧——空姐又補了一句。
她邁開步子,一邊試探性地問我。
她發起滿腹牢騷,不過,在真正的客人面前她可不會這麼抱怨。
「那小鳥她是真會幹出這事吧」
「說真的,我甚至都想連人帶車躺這兒睡個午覺呢」
「趕緊把愛點燃吧,當個指路明燈」
「要是她對我冷酷無情……那我,真會去死吧」
老師。
唯有注入對方的愛,纔會從它那兒感受到些許暖意。
幸福沒有下一站。也不會有比這更幸福的了。所以,和她在一起,或許就是我人生的終點站。
我知道自己被老師深愛着,所以已經很幸福了,都要喜極而泣了。
聽空姐說,她去向某個誰獻殷勤的時候有進過媽媽的店。我知道這事後,還特意問了空姐對媽媽有何印象,空姐答了句『和你不像』。這到底是指外表呢,還是內在呢?
「……你這工作也太慘了」
她的溫柔,她的體貼,我永遠都不嫌夠。
我在腦海裏勾勒出她的面龐,勾勒出她見到我時的眉開眼笑。但卻沒有任何回應。
可她現在卻翹了班來陪我。
「真要是被老師甩了,那我就直接去死了,還哭個啥啊」
「話說,你會被捅?」
「話說你啊,還真就喜歡上了那個老師啊。雖然她確實長得好看」
就算對我好的人有千千萬萬,我也只要她的那份溫柔體貼,其他人的我全都不要。
正因爲是空姐,所以我纔敢把話說得這麼直白,可說完還是有點後悔的,太過火了。
「與其讓我們來找到老師,還不如讓她來發現我們,這樣估計會更快。畢竟我們很顯眼嘛」
「和媽媽吵架了」
「她在單位那兒談了個對象,現在和對象吵架了,就跑回家假裝自己還是個媽媽」
「肺腑個啥……聽好了,總之——」
「真的嗎?」
去哪兒?這還用問?從始至終就只有唯一一個答案。
「放心吧,我不會對別人講的。我沒打算妨礙你的戀情」
「答對了」
「嗯,這我信你」
我對人力車東瞧瞧西看看。之後,又把傘骨碌碌地轉得像個風車。
「之前我問過她,是在『六地藏』那一帶。等到了那兒,剩下的就用愛來搞定吧。嗯嗯,沒問題沒問題」
「畢竟,你想和老師一起幸福吧」
空姐蹦出一連串浮誇的笑聲。
她默默拉着車,過了會兒才淡淡地回了句「是啊」。
「就是說嘛」
空姐腿上一使勁,來了個急轉彎。我原本還以爲這是個不情之請,可她卻似乎有了明確的目的地,這讓我喫了一驚。
「有媽媽多好呀。總比沒有要強多了」
她聳了聳肩,像是要把這句誇獎給撣走。
她似乎又覺得解釋起來挺費勁的,於是立馬換了個話題。
別看空姐這人吊兒郎當的,其實她相信人性本善。她裝出一副啥都無所謂的態度,實際上還挺照顧人的。
「嗯,從某些角度來講,她也有吸引我的地方」
「欸?」
傘一歪,投下更濃的陰影。
「喂,你這聲音沉得嚇人啊。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想說,那個老師很正經。她在常識方面基本沒啥欠缺的。可她腦袋裏的剎車卻徹底失靈了。人是挺善良,卻還是偏離了正道。這種自相矛盾的人生態度,就讓我覺得……唉算了算了。總之,這老師可真厲害啊」
不然她身爲人妻咋可能對自己學生出手啊——空姐又快速補了一句,說完就笑了。
你這也不算誇啊,聽得我有點兒火大。
我可不想要這種一言難盡的評價。
我呼啦啦地轉着手裏傘。
「老師她溫柔體貼又漂亮,只不過有點……呃,是相當好色」
在我眼裏,她就是這麼個大姐姐,墜入愛河的大姐姐。
「老老實實把『漂亮』也給加進去了啊,這方面算是你的美德」
「這是在誇我?」
「嗯哼」
「啊哈。那我是真好喜歡她的長相嘛」
回過頭來想想,還挺不可思議的。喜歡上她之前,每次看到講臺上的她那張臉,就只覺得「哦,挺漂亮的嘛」,感覺不到什麼溫度。可如今,哪怕只看她一眼,都暖得像是曬太陽。
「確實。如果我的美貌有十分,那她差不多有九吧」
「十億纔對」(注:入間人間在kakuyomu上的2024年10月記事裏提到,《初戀接吻》裏的地平潮基本算是他筆下角色裏的「顏值天花板」。但他同時也強調「美是主觀的」,並舉例安達眼裏的島村就是「宇宙第一美」、「美麗值足有10億」。而本段當中戶川眼裏的老師,也有10億的美麗值)
「啊~哈哈哈哈」
她笑得爽朗,彷彿就是在等我說這句話。隨後——
「凜」
這聲喊得我猝不及防,嚇得我肩膀脖子一縮。
「謝謝你空姐,幫了我這麼多」
而她看到我的淚,臉色唰的一變,立馬奔了過來。她怎麼跑得這麼快?愣了片刻才發現,原來是我自己也在朝她那兒跑啊。我倆就這麼抱在了公寓門前。
「謝謝」
「莓~~~~~~~,噢,真走運。那人就是老師,我和她對上眼了」
「因爲是夏天嗎?還有,把傘放下」(注:日本人喜歡在夏天喫蕨餅,而烤番薯則適合冬天喫)
我答得毫不猶豫、不假思索。
空姐向我解釋她爲什麼這麼做,可她打的這個比方也忒嚇人吧。難道就是要用這法子來讓老師發現我們嗎?可老師出來一看,也只會瞧見一輛可疑的人力車,這真能行得通嗎?
經過六地藏前,過了紅綠燈,來到居民區。眼前這條窄路在設計之初估計沒考慮過人力車的通行問題,空姐一邊拉着車往裏頭鑽,一邊把剛纔那句「真沒辦法喵~」又給嘀咕了一遍。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水又湧了上來。
「前陣子有人來我家那兒叫賣,賣的是奶油麪包。我覺得挺有趣的,然後就買了」
估計是匆忙間下的樓吧,老師她上氣不接下氣,朝我這兒半走半跑。
「這些是啥?」
「應該是在這棟公寓。我好像記起來了,之前我把某個喝得不省人事的醉鬼給送回去的時候,有聽她說過是住在公寓。幸好這次事情也沒鬧大,這都多虧了愛的力量啊」
「呃,咋說呢,這就好比是放火把人給燻出來嘛」
這下不喊蕨餅了,喊得更具體了。
她沒問我發生了什麼。只是默默地抱着我,撫着我。我個頭比她要高,站那兒撒嬌實在是太不像樣了。可我已經不想離開她了。
「老師她有發現我們嗎?」
「得抓緊溜了。這一帶的人動不動就報警」
一般來說,是莓原。但在我心裏,她是前川樹老師。
東奔西跑之後,她的劉海被汗打得亂糟糟,也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她顯得比往常要青澀不少。
還有,也幸好老師在家。哎,說起來今天是週六,那她在家的幾率比平時要高多了吧。或許空姐也想到了這一點吧。
空姐依舊仰面朝天,笑得嘚瑟。老師——光是聽到這兩個字,我大腿就跟着發麻。隨即我也抬頭看去。可空姐目光所指的那扇窗,已經沒了老師的蹤影。
「嗯~?」
和她那雙寧靜的黑紫色眼眸相視,整顆心、整個世界都颳起一陣風。平時的猶豫啊、苦惱啊也被一掃而空,唯獨剩下我自己,飄蕩在遠方的某片藍天裏。
再見咯——空姐拉着人力車一溜煙跑了。
「凜」
「唔~該咋辦呢……晾衣杆、烤番薯、蕨餅……其實我也沒咋聽過這類吆喝啊。等等,在老家好像有聽過晾衣杆的……」(注:在日本,沿街叫賣晾衣杆的生意一度非常火爆。一般是一輛小卡車載着許多晾衣杆,穿行在居民區裏叫賣,叫賣方式通常是用喇叭放錄音,以此來介紹晾衣杆的材質、價格等。而最有意思的是,喇叭裏還會唱一首「晾衣杆之歌」——「た~けや~さお~だけ~」,這首歌幾乎成了日本人的集體記憶。這種晾衣杆生意之所以能做得這麼廣,和日本人的居住環境有着不小的關係。許多日本人是住在獨棟建築裏的,也就是「一戶建」,而獨棟建築的庭院、天台等區域能容納更長的晾衣杆。但太長的晾衣杆也很難自己從店裏運回家,所以沿街叫賣晾衣杆的生意也應運而生——畢竟能直接送貨上門,送來的還都是3、4米的長杆子。但另一方面,「晾衣杆詐騙」的現象也很普遍,比如看起來是「一根多少錢」,等到了結賬的時候才發現是「一釐米多少錢」,此類套路層出不窮,受騙上當時有發生。近年來,隨着電商的興起、物流的完善,這類叫賣晾衣杆的現象已經越來越少了,連同着那首經典的「晾衣杆之歌」一起,從「集體記憶」邁向「集體回憶」)
「嗯」
「這樣啊」
我也是最近才意識到,那時腳下發虛的漂浮感、興奮感,正是戀愛。
在成爲她的歸宿之前,有一點是明確的——
她又喊了我的名字。她收下傘後,似乎是想給我個回禮,於是說:
此刻的我,就像是一隻迷了路的小狗,到處流浪,歷盡艱辛,終於找到了主人。
「我知道了。莓~~~~~~~~~~!」
她看着有些迷茫,輕輕地、緩緩地摸了摸我的背。
隨後——
沒穿正裝,沒梳頭髮,並非老師的她。
「那位老師,是你的初戀嗎?」(注:星高空在《初戀接吻》裏經歷了一場地獄般的初戀)
「哎,還真得這樣啊」
「呃,莓原」
「蕨~~~~~~~餅~~~~~~~!」
她的懷抱,就是我的歸宿。
「戶川同學——」
「哎,蕨餅吧」
她轉向前方,甩了甩頭髮,然後——
「我覺得已經鬧得挺大了……」
「老師——」
她回了個「嗯」,伸着脖子四處張望。
空姐整個人往後一仰,衝我露齒一笑。
聲音也稚氣未脫,送到了我的心坎裏。
「烤番薯和蕨餅,你喜歡哪個?」
我揮着手,又道了一聲謝。
謝謝你,大姐姐。
「Strawberry~berry~」,她跳着舞,拉着車S型前進,頭上的汗珠也四處飛濺。被她這麼一帶,我也跟着左搖右晃,都快把我晃暈了。空姐就這麼在居民區裏到處跑,跟某種儀式似的,而她似乎也嗨起來了,「嘻~嘻嘻」笑得癲狂。隨後她整個人往上一仰,對着藍天放聲大笑,有如煙花怒放震耳欲聾。
「蕨~~~~~~~~~~~~餅~~~~~~~~~~~~」
「凜,老師她姓啥來着?之前聽過但記不得了」
空姐裝模作樣地作了個總結,然後就連人帶車停那兒了。她把車往前一傾,趕我下去。我抬頭望着老師的公寓,一邊把傘摺好。我下了車,把傘遞還給空姐,她對我一笑。
空姐剛走,公寓大門就被推開,彷彿是作了個交接。
她扯開嗓子肆無忌憚地喊,一邊喊,一邊大搖大擺地走過教堂前。教堂裏的人也被嚇了一跳,把門推了一條縫從裏往外瞅。我趕忙用傘遮住臉,而她依舊蕨餅蕨餅喊個不停,不知不覺「蕨餅」二字都被我幻聽成「短尾矮袋鼠」了。這到底是咋回事啊?(注:1、「六地藏」周邊有多個教堂或教會,此處最有可能的是「天主教由比濱教會」,就在老師給戶川買棒球手套的那家體育用品店斜對面;2、日語裏「蕨餅」和「短尾矮袋鼠」諧音,順便一提,「短尾矮袋鼠」被譽爲世界上最快樂的動物,因爲它們長了一張「微笑臉」)
都被她說了,那我只好又把傘放下。陽光和旁人的眼光都刺得生疼。
「祝你,初戀無悔」
「喂,都讓你把傘給放下了。爲了讓她找着你,我都已經豁出去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