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仰望落星』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 入間人間 · 3.9萬 字
縱觀我的人生,平心而論,應該能把我歸類爲老實人吧。從小到大都循規蹈矩、腳踏實地,我也並未對此有什麼後悔。
……或者說。後悔這東西就沒任何意義,嚐起來也無色無味。
根據上述論斷不難得出,對我這種人來說,一個月前簡直就是處於動盪時期。雖有其他誘因,但歸根結底我得負全責,如此匪夷所思的醜態一而再再而三,乃此生之中前所未有。
由此滋生的尋死念頭已經漸漸消停,就算不淡定也還是迴歸日常了。從那以後過了差不多一個月,到了六月中旬。正式迎來了梅雨季。等到出梅之後一眨眼就是考試和暑假了,那麼學生們又會是什麼心態呢。
顯然,我是不可能在學校裏也和戶川同學「這啥那啥」的。這纔是正常的。我是班主任,而戶川同學是學生。早上碰到也就問個好,午休時間要是她來約我的話就去玩接球過個癮……但也就這些了。至於玩接球的往返途中手牽着手……被我強行塞進「關係好」的範疇裏了。以及,和戶川同學的私聊……也在這範疇裏吧。
但只要對疑似「這啥那啥」的部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算是迴歸日常了。
不過,在一成不變的每一天裏,也有着些許變化。
似乎和戶川同學在教室裏四目相對的機會有所增加。無意之中,兩人會像踩着節拍一樣把眼神給對了個嚴絲合縫。每到這時,戶川同學那標誌性的淺笑就會更加招展,衝着我喜上眉梢。此時的戶川同學鐵定是兩眼放光,直到把我盯得狼狽不堪,這才心滿意足地回過頭。
戶川同學是不是在笑容裏蘊藏了些什麼啊,反正我是沒能領會。
就像我很難把戶川同學的心思給準確無誤地轉譯成言語,而戶川同學,或許她也很難讀懂我在想些什麼。
不過,關於四目相對。
這並非緣於戶川同學的一廂情願,而是因爲我也在追尋她的目光。
「哎,有點甜了?」
早餐時,老公啃了一口煎蛋卷,然後愣了。(注:原文爲「卵焼き」,一種日本家常菜,做法是將雞蛋打勻平鋪於平底鍋煎制並捲成卷狀,亦被稱作「玉子燒」、「雞蛋燒」等)
「偶爾換換口味嘛。因爲,我還挺喜歡甜的煎蛋卷」
說起來,我做煎蛋卷的時候從來都沒細究過,現在想想,我並不知道老公喜歡什麼口味。
老公把煎蛋卷吞進肚裏後,像是在自言自語着:
「你喜歡就好」
看他這反應,肯定還是喜歡以前的做法吧。
「嗯……」
『陰涼的時候會和老公去散散步,或者買點東西,剩下的就是時不時要備課和改卷』
出了房間,看到了老公。老公看着廚房裏洗好的碗筷,忿忿不平。
『是啊』
也對啊,這也可以理解。
「好像是哦」
我也太沒危機感了,這顯然就是在玩火啊。要是和戶川同學的聊天記錄被公之於衆了,那我的飯碗就保不住了,明明我該做好這些的心理準備,卻在日復一日裏把焦慮給磨平了。各種醜聞裏的當事人,會不會都是在這種心態裏走上窮途末路的啊。
「對哦……畢竟是人力車的車伕,要去載遊客啊」
「哦…」
彷彿水汽氤氳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明天學校見吧,到時候繼續玩接球』
『那就來約會』(注:這裏戶川曲解了老師的意思,玩起了文字遊戲)
「沒事啦。對了,我忘買東西了,現在出門一趟」
『免了吧』
大致上有了方向,去鳥居和狛犬那裏就行了吧。
「那我來擦窗吧」
「碗放着我自己會洗的啦」
「看到什麼好玩的了?」
「美女美女瞧瞧這兒,快來坐坐人力車,梅雨悶熱青春火熱,汗流浹背也值得……吔,是老師啊」
「好久不見——好像也不算久啊。夜總會玩得開森嗎?」
時間隔的越久,謝意和歉意就會越淡。
我抓耳撓腮,該怎麼回覆才合適啊。
一時間我沒搞懂她爲什麼會這麼問。是有什麼地方讓她不舒服了嗎。
在這清涼一刻裏,手機響了。
「哎呀,今天還刮鬍子?」
「除了擦窗,也打掃點別的就好了~」
只是,想試着做做看。
聊完天后,突然就冷靜下來了。
戶川同學沒回文字,而是發了個表情包過來。是一個Q版動物,揮手示意着「明天見」。戶川同學那邊的週日已經結束了嗎,明明連正午都還沒到啊。
『之前喝醉的時候給她添了麻煩,我想去給她賠個不是』
約會——這兩個字把我眼珠子給蹦到地上滾了兩圈。
「什麼意思……」
這個「好像」是幾個意思啊,我聳了聳肩。如此一個週日,在水流聲中靜靜流淌。
坐到牀上,低頭看手機。這簡直像是在祕密通信啊——或許不是「像是」而是「就是」,讓我如芒在背。
喫完早飯後我正在洗碗,洗臉檯那邊傳來剃鬚刀的響動聲。
她的約會提議就已經讓我心亂如麻了,要是看不到後續回覆的話,那我不得被急死。
喔——老公立馬就沒了興趣,繼續颳着鬍子。看他沒有起疑,我隱隱有了些負罪感。之所以向老公撒謊,是因爲我莫名有些心虛。
這麼一說,之前也是在車站附近的鳥居那裏碰到她的。
我也一樣。
『我哦的不是這個啦』
『戶川同學,我還想見星小姐一面,能聯繫到她嗎?』
除此之外,我也沒啥可承諾的了。
恐怕對我們而言,這是容許範圍內最接近『約會』的事了吧。
可如今,也沒法對戶川同學不理不睬。冷處理不行,強硬拒絕也不行。
雖有些無語,但也還是把活交給他了,之後我離開了公寓。已經往錢包裏又塞了些錢,應該能全額付清吧。要是這還不夠的話,那我會被自己給嚇個半死。
被其他學生看見了該怎麼辦啊、要是把事情搞大了就麻煩了啊——諸如此類的種種擔憂,纔是我不能和戶川同學約會的理由。我和戶川同學會被拆散……這個說法有點誇張,但弄不好的話,以後在教室裏連話都說不上了。我不想變成這樣。
『這麼說~今天老師也很閒吧』
『多謝了,我去轉一圈看看』
不知爲啥,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到回覆。
這段關係,難道非得對老公隱瞞嗎。這讓我坐立不安,搞得好像是在出軌似的。我也就偶爾和學生交流一下,而且還是和女孩子。可是,只和個別學生私聊,會讓我下意識覺得這可萬萬不能讓老公知道。
『戶川同學呢?』
『因爲戶川同學是學生,而我是教師』
交換聯繫方式時我費了老鼻子勁兒纔算是把老師的形象給保住了,沒想到如今一雪前恥,能在這種對話裏巧舌如簧,這某種意義上讓我喫了一顆定心丸。要是沒加她好友的話,我在休息日裏估計會在意戶川同學整整一天。
我似乎在心裏給她留了一隅,與其共譜安穩日常。
從設置的提示音來判斷,這是LINE的消息。
『方便的話今天也行』
◇
毫無疑問,這可不是好兆頭。
「但碰到的確實是美女!不愧是我啊」
『不過,去車站那邊的話多半能碰上她。她是負責那一帶的,還說她是個紅人』
另外還得把夜總會的錢補給她,但這太難爲情了,我都沒好意思把這句話發出去。
那個人啊,我也得抽個時間去看看她,還得向她賠個不是。可我該怎麼去見她呢。對了,可以讓戶川同學牽個線。
「洗臉的時候啊,皮膚摸起來滑溜溜的,可爽了」
『那就來約會吧』
『哦』
不對,我還有臉冷靜?這情況根本就不容樂觀啊。
不看手機,我大概也能猜到是誰發來的。
一路上,我祈禱着最好能在今天把善後工作全都了清。
「和我說也沒用啊。我可沒長鬍子」
「喔……」
雖說也沒啥好隱瞞的,但還是不太好意思直說,畢竟是要去付夜總會的錢。
到了車站,一眼就看到了醒目的人力車和目標對象。她還在上班,我有點不太好意思上去搭話,但看到她沒載客後,就還是走上前去。
「你咋就這麼喜歡用水啊……」
我把手機倒扣在牀上,呼了一口氣。
「我是隨心所欲派,哪怕週末也是想剃就剃。但我也沒打算出門哦」
『不約』
明明戶川同學這孩子看起來也不像是急缺朋友,卻似乎滿足於和我之間的無趣對話。還有啊,她打的字就讓我忍俊不禁。按照平時戶川同學叫我「老師」時的語氣語調,怕不是得在後面加個波浪號、破折號之類的,但她卻只打了「老師」二字,反而讓我好不習慣。
那爲啥還做成甜的啊。
『唔~今天恐怕沒法立刻聯繫。因爲空姐她啊,上班時是不接電話的』
日常的變化,其二。和戶川同學的私聊。
『爲什麼啊?』
那哦的是哪個啊。洗好碗擦乾手後,我帶着手機回了自己房間。一比較就會發現,我的房間比戶川同學的還小。估計連她的一半都還沒有吧。畢竟原本也沒打算把它當作我的房間,所以小一點也沒辦法。婚後搬家,最開始是把這房間當作儲物間的。
「……這可不好」
「唔,沒啥……也就一條全是亂碼的騷擾短信」
『喔,是那個啊。好哦~我去和空姐說一聲。什麼時候去?』
戶川同學和我加了好友後,發來的消息字裏行間也像極了好友。不如我也像個好友——那是不可能的,只能字斟句酌、謹慎答覆。
『通常是和朋友去玩吧。還有就是,會跟在空姐後頭到處瞎轉』
「那洗臉檯也交給我吧~」
『這是什麼意思?』
『空姐在週六週日都挺忙的,所以沒什麼機會呢』
「空……是指星小姐吧」
雖然我迅速回了這麼一句,但又想到,我也不是因爲這個理由才拒絕的吧。
人力車和金髮齊刷刷地轉向我這兒,順帶着還把攬客臺詞糊了我一臉,不過我啥也沒聽明白,氣勢倒是感受到了。星小姐牽着人力車繞到我跟前,中午都還沒到她就已經汗涔涔了,臉頰也紅撲撲的。她穿的這身車伕服裝是染成藍色的日式風格,和她很搭,難怪會引起熱議。
『抱歉,都是些沒意思的事』
不對,不是不行,而是不想。
那個,是指哪個啊?
扯遠了,現在的情況是,這位戶川同學完全沒反應。
洗碗時的流水聲像是被調低了音量,離我漸遠。
可除了這些我還能再說些什麼呢,反正我是想不出來,但也不想就這麼結束會話。
『話說老師,週末一般都是怎麼過的啊?』
啊嘎嘎嘎嘎——她這笑聲也太尖了,我長這麼大都沒聽到過這麼尖的。
拜她所賜,腦袋嗡嗡作響,怕不是宿醉又復發了。
「是啊,那個晚上簡直就是一場夢。不折不扣的噩夢啊」
「啊~哈哈哈哈哈」
星小姐似乎被勾起回憶,笑得更厲害了。滿頭的汗珠被她的笑容抖落,像是凝結了金絲的光華,璀璨奪目。所謂美人,其所作所爲無論如何,都會自帶一層濾鏡,使之與其相得益彰。
「老師你這是,來散步?」
「不,我是來找 星小姐的。幸好一下子就找到了」
「哇哦」
星小姐整個人往後一仰,像是在演什麼喜劇。
「已婚婦女啊。嗯,偶爾來點刺激的也挺好嘛!」
「請你自重。我今天來,是爲了道謝和賠罪……應該要賠罪吧?」
「嗯?嗯……是這事兒啊,那我們坐下來慢慢聊吧」
星小姐拉着人力車,把我往車站方向帶。和她結伴而行的我,像極了古裝劇裏的隨從角色。
星小姐把人力車停在咖啡店的門口,然後對我招手示意「走吧」。
「你還在上班吧,這沒問題嗎」
「只要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啦」
「真的嗎……」
我倒是覺得,會把人力車橫停在店門口的客人,這一帶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了。
咖啡店的門頭以黃、黑爲主色調,內部裝潢也是如此。入口附近有吧檯座,看到有人帶了電腦過來蹭個插座,在那兒辦公。看起來,是要先在入口處下單。
我點了咖啡,星小姐說了聲「肚子餓了」,點了份燴飯。
「所以說啊!彼此相愛,這種……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勞你費心了,不過我想不明白爲什麼要去戶川同學家……」
「那個熱辣之夜的代價高得嚇人啊。哈哈哈,幸好我錢包還算有點鼓嘛。勉強算是付清了」
與此相對,星小姐的語氣倒是依舊活潑。
「畢竟凜可是超~喜歡老師的啊,雖然老師你好像沒往這方面去想」
我發現,我的語氣裏雖然帶上了怒氣,但似乎莫名缺了幾分底氣。
「我只帶要睡的女人回去」
這可不是能嘻嘻哈哈一笑了之的往事。拜她所賜……雖說也不能把鍋甩在別人頭上,但還是害我成了被學生協助小解的老師。我費了番功夫才讓自己別再胡思亂想了,不然又要灰心喪氣、尋死覓活了。
若是選擇接受,我會——
「老師你的要求還真夠多啊。不過也是,這纔像個老師嘛」
「哦,懂了。那我去和凜說一聲?」
「嗨呀,都聊了個熱火朝天了啊。真就一丁點兒都不記得了嗎?」
「超……」
「這些我也聽戶川同學說了。不過我還真不覺得自己能講這麼多」
「飯粒沾下巴上了啊」
「我們倆啊,是朋友吧」
「嗯?啊——啊——啊——,夜總會的錢」
「當時老師眼睛都快翻白了,嗓音也變調了,可一說起凜就關不住話匣子啊」
她抬了抬手,示意我先別急。因爲她點的燴飯來了。
也是啊——星小姐喝着水,看起來心情不錯。
◇
「騙你的啦。老師,你的眼神好凶啊」
「應該要攔着我的」
對我來說,戶川同學只是一名普通學生。我對她的情況也並沒有那麼清楚,又能多嘴些什麼呢。這些念頭,既像是藉口,也像是護身符。
「都說不用了。我不想說第二遍」
「有這回事嗎?」
臉上泛起一陣瘙癢,我下意識撓了撓。這也說的太直白了,搞得我無所適從。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現在就全還給你」
「呃……我也沒覺得自己有多好看」
酩酊大醉後被塞到學生家裏借宿一晚,在這之中就沒有能讓我減刑的條件。
「沒事啦,星小姐你都累壞了吧」
「老師,聽說咖啡一天喝五杯就差不多了哦」
唐突在我們之間種下了友誼之花。可看着星小姐,秀髮如搖曳金絲,此情此景之中有股魔力,讓我願意。
「我只帶要睡的女人回去啊」
「我又不知道老師家在哪兒,而且當時你都神志不清了,問啥你都答不上來」
「過意不去的話,就把省下來的錢花在凜身上吧」
我還特意小聲嘀咕來讓其心領神會,結果星小姐就這麼大大方方說出來了。
「我要發火了」
「話說,啥事來着。已婚婦女今天有何貴幹」
「就算真喜歡也沒事吧。不也挺好嘛」
「……哦~」
「我對戶川同學,其實,也沒什麼……」
星小姐給自己倒了杯水後,往裏面走去。店員時不時就瞄幾眼星小姐,這也正常,畢竟太顯眼了嘛。裏面的牆面是磚牆風格,還擺放着沙發。星小姐一馬當先把沙發佔了,彷彿在攻城略地。她穿着日式古裝,倒還挺像那麼一回事。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的對面。
我的聲音像是一隻忘了該如何飛翔的鳥兒,就這麼一頭栽了下去。氣若游絲,甚至構不成否定之意。
「不過,凜有來過哦」
星小姐似乎想起了什麼,盯着我的臉笑。她賤賤的樣子裏難掩愉悅。
「老師你就別裝傻了。那傢伙不是很好懂嗎」
這聲叫喚像是從地底轟鳴而出,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能……吧。但這都是星小姐你的錯」
「尼瑪!」
弄不好,我會打星小姐。
啊哈哈哈——星小姐象徵性地笑了幾聲。
「……………………………………」
先端上來的是我點的咖啡。我加了點牛奶,咕嚕咕嚕攪拌了一下。
「話說,錢的事到底……」
我一躍而起,順帶着提高了分貝,但又立刻意識到這不太妥。
「有、有這種說法嗎?」
我必須得打破僵局。
「話說,那個晚上可過癮了吧~」
「哎呀,莫非老師喜歡凜嗎?」
「給戶川同學?」
疑問化作問號,用鉤子在我皮膚上咯吱咯吱着,撓得我發癢。
「這種裝模做樣的『哦~』就免了吧」
我像是被她一劍封喉,呼吸瞬間停止。
她把話又重複了一遍,我明白其中的弦外之音,並將之挑明,「嘖」——星小姐以手托腮,鬧起了彆扭。
她似乎是故意在邊喫邊誇。她這打岔打的,真是既牽強又高明。這個人,是在等我的怒火自己熄滅吧。
這人是在徵求誰的同意啊。
「沒,真沒,一點兒都沒」
「這也太……」
「就爲了這事兒特地來一趟嗎?你也是個怪人啊」
咔嘎嘎——我無視了她那如鳥鳴般的笑聲,喝了一口咖啡。
「那個……夜總、會……的錢,我得還你」
怎麼把話題拐到這上面去了。被這人牽着鼻子走的話,怕不是一輩子都聊不到正題。
她狼吞虎嚥着燴飯,說出來的話倒是口齒清楚。
這人可真鬧騰。
「戶川同學她,怎麼說呢,可能是因爲母愛……」
「有必要強調已婚婦女嗎?」
「不想的話那就不說了嘛」
我想不明白自己的熊熊怒火是從哪裏燒起來的,當然這位輕浮的美女肯定是火源之一。
「畢竟帶你去的人是我,爲了看樂子而灌你酒的人也是我。但我確實沒想到你會和夜總會女郎喝得這麼猛……就當我請你了嘛」
「不好意思啊老師,沙發歸我咯」
「請別開這種玩笑」
她恐怕是在半開着玩笑,但我卻沒覺得她在開玩笑。看來我的腦子確實是一根筋吧。不過,一根筋也不見得是壞事吧。
但有一件事我是能確定的——要是把戶川同學捲進來的話,那我,會打人。
這纔是最大的問題……至少曾經是。
這人突然換了副冷靜的態度,如此說到。情緒變化簡直比皮球還更有跳躍性。
「哎呀真的樂死了啦。你好像是把酒當成水了,每講一兩句話就咕咚咕咚潤潤嗓子,來來回回下來就看着你的五官慢慢扭曲。這架勢,根本就攔不住啊」
「這……肯定啊。這可是我的學生啊,這也太不純潔了啊」
星小姐被我這麼問了後,撓了撓頭說了句「算了吧」,回絕了我。
那束光芒,從未灑向其他朋友。
戶川同學的笑臉,閃閃發光。
「…………啥?」
星小姐慢條斯理地挑了個理由出來。然後,她頓了一下,期間眼神遊離。
「雖然有點厚臉皮,但也可以去星小姐家裏……」
「可據我觀察,你已經處於火山爆發前夕好一段時間了」
「我……?」
「這時候就不用攔我了」
「Thank you!」
「彼此相愛還分什麼純潔不純潔,多不解風情呀?」
「啊?那我覺得是老師你太不坦誠了」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覺得喫白食也太走運了吧,然後從此消失不見」
「香啊,真香」
「所以,總共是多少。啊,還記得住墊付了多少錢嗎」
「……真記不起來」
「算了,想不起來或許反而是好事啊。老師,你現在很幸福吧?」
聽她這口氣,像是我說了一大堆會招來禍患的話。
「可我真的很想知道……」
「放寬心吧。從對女人的口味上來講,無論我還是凜,都不是對方的菜」
「這是哪門子放寬心啊……」
根本就驢頭不對馬嘴。將盤子裏的燴飯一掃而空之後,星小姐用手指擺弄着勺子。
「我也是單親家庭啦,被媽媽一手拉扯大的,所以就覺得,要罩着她一些吧」
「……真不容易啊」
而戶川同學的境況,甚至已經慘到連媽媽也不怎麼顧家了。
「表情沒必要這麼嚴肅吧。老師你也太正經了啊」
正經。
明明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卻總是得到這個評價。
「那我覺得星小姐也挺正經的」
「你確定?」
「我從你身上,感覺到骨子裏是個正經人,但又故意裝成放浪之人」
怎麼說呢,就感覺她吊兒郎當的地方總有點不太夠味。
似乎不上不下,藏不住她的熱心腸。
星小姐攥着勺子,皺起了眉頭。
「啥意思?是說我本性陰暗卻硬裝成陽光燦爛?」
告知時間地點之後,森同學點了點頭,立刻就回教室去了。對我來說,這狀況簡直莫名其妙。會是什麼事啊。如果是有事要商量,而且事情還和學校有關的話,那完全可以去找自己的班主任。如果是來請教課程上的問題,那我也想不明白爲啥必須要私下裏來問。
「對呀對呀」,星小姐笑了笑,她的眼皮子都快要打架了。之後——
「……所以是前者還是後者啊」
「老師,您也喜歡女人嗎?」
「打擾了」
「你也不容易啊,休息日還要上班」
品不出半點禮貌。雖說和她也不熟,但因爲我和戶川同學處慣了,這劇烈的溫差給了我一個激靈。
「那要不午休時過來?來教學準備室吧?」
「犯困了」——一出咖啡店,這位新朋友就開始抱怨。
◇
這番話不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果然學生們私底下都把我叫做莓酪絲啊……」
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到底有什麼事情是非找我商量不可的。
「昨天是,看見什麼了?」
她額頭上那道只在陽光下才會現形的傷痕,如今正舒展在笑容裏。
結交了一位貼心損友。她這人,拋開輕佻的地方,就如同縷縷清風,舒爽宜人。到最後,她還是不肯收我這筆錢。
畢竟其中還真牽扯到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所以只能含糊其辭了。可這卻讓森同學的疑心更重了,眼神從兇惡突變成了兇狠。我心裏琢磨着,這面相哪是小鳥啊,說是猛禽都不爲過。
「看到和空,在一起」
我抬起左手展示了戒指,「哦」——森同學瞧了一眼,似乎不爲所動。
矛盾產生苦惱,苦惱痛擊大腦。
這次我定了個不會出岔子的日子。
戶川同學見我特地去教室找她,喜出望外、滿懷期待地朝我這兒奔了過來,而我卻不得不在她的笑臉上潑一盆冷水,這比我想象的還要煎熬。這感覺,像是胸口被剮掉了一大塊,反倒不怎麼疼了。心也像是被削薄了幾分。
「這也沒辦法啊,也沒辦法」
「這個嘛,怎麼說呢,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啦,小細節別在意」
「嗯,因爲之前承蒙星小姐關照……呃,被她關照了一點點,真的就只有一點點哦。所以,我就想着該去道個謝什麼的」
星小姐聽了我這似貶實褒的解讀,心滿意足地笑了。
「我」
離了那孩子的真摯笑顏,我的心或許會壞死吧。
冷不防來了這麼一句,讓我的反應也慢了好幾拍,完全摸不清她的意圖。昨天……是週末啊。在那之後,心臟撲通撲通。莫非被她看到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我臉色煞白。可一想到昨天我又沒去見戶川同學,那即將滲出的冷汗,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嗯」
是說我和她在咖啡店裏坐了一會兒吧。這倒也是,衆目睽睽之下在店門口擺了一輛人力車,這要是被熟人看見了的話難免會往店裏瞅上一眼。聽她叫「空」叫得這麼親切,保不準她倆的關係不只是熟人這麼簡單吧。
「早就知道就不喫了,雖然味道確實不錯」
這聲招呼剛一出口就又改口,並非我以爲的那個聲音,這讓我鬆了口氣……但也想到了些其他東西,於是回過頭。
「我很中意你哦,老師」
如果我不是教師,那我能不假思索就把兩者的輕重緩急排個明明白白。
最後她「啊~哈哈哈」,帶着人力車揚長而去。
「沒有、沒有。我都已經結婚了啊?」
「倒也沒這麼誇張」
想不明白,怎麼就給扯到那裏去了。也不知道她是怎麼一個腦回路,愣是問出來一個單刀直入、直搗黃龍的問題。這個問題已經跨越了直白的範疇,到了失禮的境界了,讓我的視野激烈震盪。
到了午休。森同學門也不敲,就這麼進了教學準備室。
這句話的衝擊力,簡直像是被人掄圓胳膊扇了一巴掌。
我不是我沒有——趕緊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複述一遍,怎麼搞得像是我超喜歡戶川同學一樣……呸呸呸。真的不是啦,這是星小姐昨天說的那句話……本想矜持一點、淡定一點,結果一從嘴裏出來就瞬間破了功。
但是,心裏還是有些掙扎。雖然以前也有過因爲工作忙而不能陪她玩的時候,可這次是我主動約她的,說好了「明天來玩」。這要是爽約了的話,恐怕戶川同學會非常失落。
「啊哈」,戶川同學似乎聽明白了我的話中之意,臉上綻開了笑容。然後,戶川同學噔、噔、噔地向着走廊一溜小跑,用力朝我揮了揮手。
這陣勢簡直像是來踢場子的,連打招呼的環節都被跳過了。
經過一番心理鬥爭,最後我還是選擇去告訴戶川同學一聲。
星小姐嘴裏嘟囔着,手上則是擺弄着人力車,準備啓程。
「是私下裏才能說的話嗎?」
「朋友啊……」
此時,我剛開完早上的班會,正在回辦公室的路上。叫住我的,是其他班的學生。雖然不是我負責的班,但也給他們上過課,所以並不算面生。
我想起還和戶川同學約了玩接球。也是在午休,這咋辦啊。
必須得守住教師的底線。爲了讓戶川同學能喊我一聲老師。
「昨天,我看到老師了」
「有問題嗎~!」
要不讓森同學改到放學後吧。可學生有事找我,我卻優先去玩接球,這合適嗎。不管怎麼看,在這個問題上都得慎之又慎。我好歹,是個教師啊。
也只能想到這個了。
戶川同學那特別的容顏,特別的聲音。全都展現給了自己。
唉——我長嘆一口氣,長度遠甚以往。
但是。
她嘴脣緊繃,似乎有口難言,右手一個勁兒想往左臂那兒攬。但即使低着頭,也難掩犀利的眼神。她轉動眼珠子時我甚至產生了幻聽,像是聽到了喀啦喀啦的聲響。我試着以她那無處安放的目光來作爲切入點,猜猜她的心情和心思。
星小姐深深嘆了口氣,似乎對我沒和她在同一個頻道上而感到失望。
「抱歉啊」
該用這筆夜總會的錢給學生做些什麼呢,我腦子裏冒出一個主意。
「我嘛,還是希望凜能被多寵一寵的。那傢伙肯定也巴不得這樣」
「凜啊,有些地方還挺像的」
「………………誒?」
(注:此處星小姐可能是引用了電影《獨闖龍潭》裏的臺詞。電影裏施瓦辛格飾演的主角被一名反派角色陰陽怪氣,主角說:「你真風趣,我很中意你,所以決定最後一個殺你」。但之後主角提前動手,並說道:「記得我說過要最後殺你嗎?我騙你的」)
「哎?」
以及,若是將這些轉而迎向他人,光是想想就能讓我像熱鍋上的螞蟻原地兜圈圈……牴觸感強烈、猛烈、剛烈。
喜歡女人。當聽到這幾個字時,我眼前浮現出一張面龐,但又在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哦,是星小姐?」
生活裏若是少了戶川同學,就會如此渾渾噩噩。
「所以決定最後一個殺你」
啊,這下我也開始慌了。以至於草木皆兵——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會導致我和戶川同學漸行漸遠嗎?我們的關係會不會就此歸零,回到新學期伊始、在教室裏都不會互相多看一眼的尋常關係,這讓我焦急萬分,差點就一個踉蹌。
咄咄逼人的聲音裏,一瞬間蹦出來一個並不陌生的名字。
「哼哼」
恐怕會非常失望。
她這番話宛如自言自語,到底是像誰啊,以及怎麼個像法啊,關於這些根本沒有半點頭緒。
「明天來玩吧!」
「莓酪……莓原老師」
「欸?呃……是嗎?」
我把同樣的話又低語了一遍,但這次的含義稍有變化。
(注:關於森小鳥和星高空的關係,詳見《初戀接吻》第三卷最後一章)
「所以是前者還是後者啊」
名字好像是——
「照顧……?」
森同學臉上稍顯難色,微微縮了縮脖子。看來猜中了啊,而且恐怕沒法三言兩語就講完吧。
森小鳥,她的姓氏「森」和名字「小鳥」同屬一種風格,因此給我留下了印象。雖然可能有點不禮貌,但她確實人如其名,是個嬌小的女孩子,一頭稍帶些卷的黑髮和一雙大大的眼睛是她的特徵。這位學生很少——倒不如說是幾乎就沒向我搭話過,她找我有什麼事呢,我完全沒有頭緒。
「森同學,有什麼事嗎?」
「老師~明天是星期二哦!」
雖然戶川同學笑口常開,但總覺得她展示給我的笑容有別於平常的笑容——前提是我沒有自戀的話。舉止間的小動作,心窩裏的小九九,距離上的小分寸。而將這些盡數拼攏,她的表情就會流光溢彩。
「……懺悔?」
森同學坐了下來,然後直奔主題。氣勢洶洶,像是來逼問的。
聽起來像數字。(注:老師的暱稱「莓酪絲」的日文原文爲「いちせん」,其中「いち」和「せん」在日文裏的讀音分別和「一」、「千」相同)就不能把「十」和「百」也給添進去嗎,哪怕無中生有也行——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向辦公室走去。之後在辦公室裏整理教材時,「啊」,我想起來了。
◇
看戶川同學笑得這麼開心,呼——我舒了一口氣。
「比如都對自己的感情太不負責任了」
「戶川同學……超~,喜歡……」
「總之,小心別陷得太深哦。不過陷進去了也沒啥大不了的」
「唔……?是嗎」
不知爲何,森同學若有所思,神色困惑。
是我的錯覺嗎。當聽到我已經結婚了,大家都是同一個表情。(注:在此之前,共有三個人問過老師的婚姻狀況,分別爲戶川同學、星小姐和戶川媽媽,她們在得知老師已婚後,反應和森同學一樣,都是「首を傾げる」——即若有所思、神色困惑、難以接受等)
到底有什麼好稀奇的啊。
「所以啊,呃,對我來說……把女性當作戀愛對象是……」
我就是我,可爲什麼舌頭打結了啊。彷彿問心有愧,無地自容。心裏有個疙瘩,總感覺像是背叛了某人,但卻又說不出個具體,這讓我的腦袋和聲音一齊蔫了下來。
展示出來作爲證明的結婚戒指,在搖晃的視野中,若隱若現。
「老師也……」
重點是,也。「也」這個字,代表着森同學,也。
「啊」
夜總會時的對話,森同學的外貌,以及身高。所有線索完美地串起來了。
老實說,我不太想戳穿,但想了想還是不能就這麼放過。
「難道說,你和星小姐……」
儘管沒把話說全,但意思應該是到位了,森同學縮了下腦袋,似乎有點害羞。
喂,喂喂,星高空。
真的好想「唉」一聲,咋就對女高中生出手了呢。但在唉聲嘆氣之前,有個更加巨大的影子罩了過來。影子化作戶川同學的身形,睜開了眼。不,我,這……哎?
「可是,我總覺得空她還在和其他人交往……態度啊,見面次數啊,這些細節都會讓我往那上面去想。所以,我就在想……老師會不會也是那種……」
「錯了錯了,根本就大錯特錯!我和那人就只是朋友」
儘管也不知道這朋友是啥時候交上的,但既然對方都說是朋友了那就算是了嘛。應該吧。
「這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不過……那人好像只對個頭小的女孩子有興趣」
「哦~」
我爲了等她來談事兒,還特意把和戶川同學的約定都給推了,結果談的淨是些害臊的,和學校、學業之類的八竿子打不着,這怎能不讓我有怨氣啊。我瞟了一眼桌上的手套,早知道就不答應她了。
「只要,能證明沒有就行」
我漫不經心地答着,雖然眼簾裏還有着森同學的身影,但目光的焦點已經從她身上移開了。
「老師,有誰在那裏站着呀」
「有傳聞說,老師您看女孩子的眼神有點問題」
我背過身去,作了個深呼吸。
「誒?」
這好像也算不上是理由吧。所以,到底怎麼了,我搞不懂,但從聲音裏能聽出她心情很糟。是在教室裏碰到什麼不順心的了所以才跑來這裏嗎。正當我雲裏霧裏,突然靈機一動。雖然今天時間不一定夠,可來都來了,乾脆去玩接球吧。我正要提議,戶川同學卻將苛責的目光刺向我這裏。
「說您老盯着女孩子的裙子啊、腿啊」
「還有,老師您和那位……誰來着,名字想不起來了,但總之您和女孩子牽了手吧」
「談了什麼?」
森同學指着門邊。隨後,她嘀咕了一句「你在瞪什麼啊?」,就這麼板着臉走了。會來這裏的,恐怕就只有……我離開座位,快步上去一看究竟。不出所料,走廊裏的那個身影比我要大上許多。
她生氣了。被連珠炮般的質問劈頭蓋臉之後,我頓時明白了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在於我。
「老師,我」
雖然這話對森同學說也無濟於事,但還是嘮叨了這麼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森同學,我要怎麼做你纔會相信我呢?」
「其實您沒在工作是嗎?」
「那……我也搞不懂了」
「該怎樣才能相信我啊,好難……」
所謂偏見、所謂常識,都源於自身所處的環境,以及自己接觸的人。不過,最近我也認識了這類人,所以思維也有所拓寬。就我個人而言,對這方面是沒什麼牴觸的。
「我明白了。那就這樣吧,要是發現我和星小姐真是那種關係的話,就來殺了我吧」
承受着戶川同學的負面情緒,我的上半身一下子就顫顫巍巍。
我和戶川同學牽着手走路時被人調侃過,說不定那就不是調侃,而是真這麼覺得。我這人啊,心也太大了,真虧我目前爲止還沒捅出更大的簍子。
若是站在教師的角度,那我必須得訓她一頓,但我還是遵循了社會人的社交禮儀,目送着她。
「戶川同學」
「就是做不到所以才頭疼啊……」
到底在想些什麼啊。只能說,幸好戶川同學不是星小姐喜歡的類型。
「要是沒問題的話,今天就先這樣吧。還有,去找 星小姐和她本人當面談一談。老是疑神疑鬼的話是容易得心病的。當然,今天說的這些,我會對其他人保密的」
森同學的眼神原本就挺兇悍的,很難讓人看出她的心思,但我覺得,她的疑雲應該還沒被完全消除。
「我的清白我自己最清楚,所以哪怕發毒誓都無所謂。如何?要真如你所言,那就真來殺我吧。我話就放這兒了,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也對」,森同學隨口附和了一句,起身離席。她自說自話了一大通,現在似乎準備告辭了。
「…………………………」
「好的……」
「……替我向星小姐問個好吧」
她來找我商量,結果我卻倒過來找她商量。森同學看上去依舊固執己見,語氣裏透着不滿:
嗚,森同學用她的「喙」狠狠地啄中了我的死穴。
想要找個能夠將其否定的證據也太難了吧。
腦子裏除了問號還是問號。我壓根就沒意識到還會有這種傳聞,此前也從未有人提起過。
咋又來了個過分的傳聞,飛來橫禍啊。
但如果是無心之舉,呃,那肯定是不會意識到的啦。
我和星小姐差不多高,所以不是她的目標吧。
我就沒幹過這種事……應該、吧。
森同學起身後,像是出於好奇而問了我這個問題。
難道是,嫉妒?
◇
她這才轉過頭來,臉上不帶一絲笑意,神色和森同學像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迄今爲止,我就沒怎麼意識過這個問題」
想不出來。所以我放棄了,轉而採取詭辯策略。
我隱隱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對她說那些話。
「我就說嘛」
「呃……誒?不……誒?」
「怎麼了?今天——」
這招下來,森同學再怎麼也算是被鎮住了。不把話說到這個地步,這孩子就根本聽不進去。拿不出證據的時候,以性命作爲擔保是最直接有效的。
是因爲這個,所以纔對結婚戒指感到詫異嗎。戶川同學也是聽信了這個傳言嗎。但當我意識到還有這事兒之後,眼睛反而會不自覺往那邊瞟。這下渾身都不自在了。
「……對了,你爲什麼會說『果然』?」
喜歡上某個人之後,視野和思維就變得會如此狹隘嗎。
「也是啊……唔,那該怎麼好呢?」
「都說了些什麼?」
和女性之間的戀愛暫且不提,我更好奇的是,這位學生就沒和我說過幾句話,她的這種想法到底是哪來的。
森同學剛走到走廊,立刻一個急停。
「工作……是在工作呀?有學生來找我談心」
「誒……?」
可讓我頭大的是,一想着這些事就立刻會浮現出戶川同學的身姿,害得我集中不了注意力。不對,這麼一看,最近這段時間無論想些什麼,戶川同學們都會紛來沓至。
「老師,果然您對兩個女生之間是不會有偏見的嗎?」
「還有這種傳聞啊……」
偷瞄女孩子的裙子——可我印象裏就沒幹過這種事啊。
「戶川同學?」
她可真會做人情。
苦笑之後,嗅到了一絲麻煩的味道。這孩子,聽不進人話啊。
「如果是怕殺人要償命的話,那我自殺也行。這樣如何?」
我應對這類審問的經驗不太足,所以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別想了,問她也沒用,她肯定打死都不承認」
「我覺得,就算真有這回事兒,也不應該輕易下結論……」
「真的非常對不起」
戶川同學背靠着牆,瞪着前方。
「對了。問我還不如直接去問星小姐,這樣更有效吧」
更何況,我本來就清清白白,對我刑訊逼供也沒法把白的塗成黑的。說是朋友,我卻連星小姐的聯繫方式都沒有。可森同學聽完之後,哼了一聲。
哎喲還真是。大庭廣衆之下也不避嫌,這肯定會被人說閒話……甚至鬧得沸沸揚揚也大有可能。
越想越氣,也開始對星小姐火大了。但她都幫我把夜總會的錢給付了,我也不好多說些什麼。
「這個嘛,之前也有聽說過,可是……」
森同學一股腦兒全交代了,而且不加修飾,毫無顧忌。
「出軌」
「這個嘛……倒是真的」
森同學盯着我,或者說是瞪着我。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森同學的氣勢多少有些萎縮,她低下了頭,似乎有點窘迫。就這樣吧,該給這次的談話收個尾了。
這段時間我是不想再見到她了。不對,最好永遠都不再見。
我往椅子上一靠,調整了下坐姿,「這樣吧」——我開口說到。
怎麼會有這麼多戶川同學源源不斷?我試圖解開這個謎團,本來以爲快要找到答案了,結果又蹦出來一個戶川同學。
在和學生談心時想着這些可能有失於教師身份,但硬是把我捲進來,還讓事情變得這麼棘手,多少得歸功於森同學把話都當耳旁風的犟脾氣。
「是嗎……」
「因爲看到那個女生來這裏了」
她已經是第二次問我這類問題了,但作爲教師,在這個問題上也很難回答。
談的都是些敏感問題,在此之上還牽扯到了熟人,我都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話又說回來,那個人啊,還真就對我們學校的學生出手了啊。和女高中生扯上關係的話,後果不堪設想,這她難道不知道嗎。我意識到,只要是和那個人有關的,就沒一件好事。
這句話的後半截都輕得快要聽不清了,估計是還不服氣吧。但對於雙方而言,那怕再多說一句都只是白費口舌。更何況,這本來就是欲加之罪,就算洗清了嫌疑,對我來說也沒什麼賺頭。
「不不不雖然是真的,可也有很多其他……」
「沒有啊」
說完之後,我猛然想到,要是星小姐開玩笑承認我倆真有一腿,那我不就死定了啊。雖然我覺得她骨子裏還是個正經人,在牽扯到我的事上應該不至於說出這種話,可真要這麼搞的話,那也算是我看錯了人,自認倒黴吧。
開門之前,森同學喊了我一聲。她朝向我,鞠了一躬。
不先解決戶川同學,就想不明白戶川同學,這個離譜的死循環快把我給逼瘋了。
「……那現在,我有在看森同學的腿嗎?」
「所以說,我再強調一遍,我都已經結婚了啊」
女孩子的腿啊……誠然,戶川同學穿便服時我是多看了幾眼她的腿,可這是人之常情啊。畢竟那麼好看,那麼暴露,那麼修長……
唉,不管我說什麼都會被她嗆回來。
她嫉妒了嗎?
戶川同學,在嫉妒森同學。
「這個,事關個人隱私,不方便說出來……」
其實我們都認識那位當事人,明明只要把名字說出來的話就會好辦很多,可我只能幹瞪眼。戶川同學是對閉口不言的我不耐煩了嗎,靠着牆的她支起了身子,不知去往何處。
「戶川同學,等一下」
我正要追過去,她卻突然全速跑下樓梯。而且根本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她一個箭步,躍下好幾級臺階,似乎就沒把受傷當一回事兒,這讓我臉色煞白。
「戶川同學,這很危險!」
我下意識朝她大喊。戶川同學頭也不回,就這麼從我的視線裏消失了。我可學不來她,只能以自己的步調急匆匆地下樓,跟了上去。二樓連戶川同學的影子都看不到,這讓我該往哪裏追啊,走投無路的我只能停下腳步。
我站在原地,略加思索,決定先去教室看看。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戶川同學會在學校的哪個角落了。懷着這些念頭,我向教室裏看了看,戶川同學的座位上不見人影,周圍也嘰嘰喳喳。此時,我大致能猜到戶川同學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什麼了?」
我詢問學生們,並裝作自己是偶然路過發現不對勁纔來看看。
男生敲了敲空無一物的桌子,回答到:
「戶川把包一拿就跑了」
「……戶川同學嗎?」
我表面上裝傻充楞,心想,果然啊。恐怕她已經出了學校吧。
這是不對的,不過,先不提這些了。
我不想讓她一個人。
「情況我不太瞭解,不過……唔,這個年紀難免會有些事吧……」
我扮演着一名與此事毫無關聯的老師,離開了教室,而當我扶着樓梯正要走下一樓時,指尖猛然發力,硬生生把我給拉住了。
「啊!搞什麼啊!」
「我能坐這兒嗎?」
「不,我翹過」
「您是跑過來的啊」
「嗯。嗯?」——戶川同學睜大了眼,似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挪了把椅子過來。戶川同學點的好像是杯果汁,已經基本見底了,只剩了點冰塊和有色液體。我一邊張望着,一邊坐了下來,總算能歇一會兒了。手往椅子扶手上一擱,感覺胳膊死沉死沉的。
哦對了,但有一點必須得教育教育。
她捂着眼睛,像是在抹着看不見的淚水。
我又拍了下自己的臉,還狠狠訓了自己一句。我這是在暗搓搓樂呵些什麼啊。
「話雖如此」
「嗯。這可不好啊」
◇
最後,當我達到昨天那家咖啡店的門口時,速度已經降爲快步走了,邊走邊歇。那時候的星小姐渾身是汗,這次輪到我汗如雨下了,像是接了她的班。進店之前,我俯身以手撐膝,讓自己喘會兒氣。臉上爬着汗真的難受死了。化妝和髮型也都一塌糊塗了吧。我想整一下儀容,可都已經馬不停蹄趕向戶川同學了,結果還這裏彎彎繞繞,那不就本末倒置了。不能枉費我一路跑過來啊。
既然戶川同學「啪啦」一下把頭扭向一邊,那我就繞到她身旁,看着她的臉。近距離的四目相對,讓戶川同學慌了神。我也一驚,可看到她怒容已消,這讓我如釋重負。
衣服下的皮膚酥酥麻麻,這種態度纔是最可怕的啊。
明知不可能追上戶川同學,但我還是飛奔了出去。跑過走廊,跑過辦公室,跑過鞋櫃。就算周圍人投來怪異的目光也隨他們去了。已經顧不上他人的眼光了,最重要的是必須趕在和戶川同學之間產生裂隙、隔閡之前,於是催促着自己快馬加鞭。
我是否有權利,又有哪些權利。
我渾身顫抖,這孩子的眼神,是在渴求着我啊。
「老師和別人單獨相處……還、約好了……各種、就,嗚哇的一下」
我的胸口劇烈起伏着,喘着粗氣點了杯咖啡,然後往裏面走去。戶川同學一個人窩在沙發裏。出乎意料的是,她和昨天的星小姐坐在了同一個位置。戶川同學似乎立刻就注意到了這裏,然後刻意把頭撇了開去。看起來還挺有精神的,鬧彆扭的樣子也怪可愛的,這讓我忍俊不禁。
「我知道。戶川同學是好孩子嘛」
和她聯繫一下吧,於是我拿出手機。
『我很擔心你』
可愛。這孩子實在是難以用語言來形容,難度高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以至於反而能用如此簡單的一個單詞來表述。
「戀愛……是指,喜歡老師,嗎?」
在掌握狀況的同時,我也一直在捫心自問。
我都被折騰得這麼慘了,這回可真要恨死她了。
『在車站的咖啡店』
只不過是去見了趟星小姐,怎麼就弄成這個局面了啊。
「對不起」
我曠課倒也不是因爲有啥不爽,只是單純想試試看,結果一發不可收拾。然後爲了不被教師抓到,就開始找藏身之處,最終結論是——最簡單的還是躲在保健室裏。這讓我覺得挺沒意思的,很快就膩了。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曠課過,直到畢業。
「我也過有十幾歲的時候啊」
硬擠出一絲笑容後,戶川同學似乎是下定決心認了輸,看向我這裏。
走吧,我用袖子擦了把汗,進了咖啡店。
也不知戶川同學是不是真跑出學校了,之後的課程、以及放學後的班會,都沒出現她的身影。她的課桌,早上還堆得滿滿當當,如今已是空空如也,這也難免會讓周圍的學生在意。有學生來問我「戶川同學是不是早退了」,我別無他法,也只能說「沒聽說過這回事」。只見她的朋友們都炸開了鍋,由此來推測,戶川同學可能沒和任何人聯絡吧。
『好的。我現在過來吧』
「……喫醋了……」
「不是,怎麼可能」
『我想見你』
戶川同學緩緩搖了搖頭。
我拍了下自己的臉,爲了追上她,我差點連下午的課都不打算上了。不成,這可不成。
我又發了一條,像是纏着她不放,稍過片刻,她回了消息。
呼吸立刻就急促了起來,下巴也顛簸個不停。放學路上的學生們紛紛向我注目。好像還聽到有人喊我,我回了句「有急事」,一溜煙跑了。真想把鞋給脫下來扔了,這雙鞋根本就不適合跑步。我體力不咋地,與此相對,臉皮也不夠厚,這讓我越來越難爲情。
「老師您不罵我幾句嗎,這是不對的吧」
「真的是,工作嗎?」
「戶川同學。那種下樓梯的方式太危險了,以後不許這麼做了。真的嚇死我了……」
「當然是工作。談的是……具體內容真不能講,不過她主要是來請教一些戀愛方面的……」
正因爲沒法無視自己的行徑,所以我很難對戶川同學動怒。
她又慢吞吞地搖了搖頭。她是有些放不開吧,不過我倒是莫名從容了起來。我在戶川同學面前能保持住年長者的形象,這還真是久違了啊。迄今爲止,大多數情況我都是在被擺佈,根本就算不上是年長者。
「不用客氣啦。我也點了一杯,要是沒有戶川同學的份會很尷尬吧」
她仰頭瞄着我,楚楚可憐地向我確認。
發送之後,我一下子就不敢再看手機了。某種熾熱的液體在眉眼間越積越多,但並非眼淚。
『不過,老師來之前我可能就溜了』
「說什麼呢,我心情好得很……」
啊啊。
「我翹課了」
顯然,身爲教師、身爲班主任,我在學校裏是對負責的學生有監護義務的。但另一方面,我也就只是學校的老師,這也是事實。若是在校外,而且還只牽掛着個別學生,那毫無疑問,這也是不應當的吧。更何況,這種不應當,一旦踏進去了就會越踩越深,直到回不了頭。
看着滿頭大汗、呼吸凌亂的我,戶川同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了頭。
「是我不好啦。耍性子,像個傻子」
「真的?」
「要再來一杯嗎?」
「戶~川~,同學」
我搞不清該把哪些東西帶回去,索性就不挑了,扛着包和一大堆書就往車站跑。自從畢業之後沒了體育課,我可能就再也沒跑過這麼遠的距離了吧。身上殘存的「未泯童心」,正在刺激着我。
而如今,我整個人都泡在戶川同學的醋缸子裏,萌生出的是——
「心情,好點了嗎?」
此時此刻,像極了抬頭默默祈禱。
『別怕,我不是責備你翹課』
所以,恐怕我的權利僅限於一名教師的範疇。
只要把名字報出來,戶川同學肯定一下子就能想通。可若將戶川同學視作特別,就必須得想辦法把身爲教師的判斷給區別開來。要是從今往後還想讓戶川同學叫我「老師」的話,那起碼得把這些作個明確區分。
「混賬」
仔細一想,這種感情我就沒怎麼產生過,也幾乎沒被捲進過別人的嫉妒裏。
「好多次了。不過都沒去過校外就是了」
那孩子還在氣頭上,我不想把她一個人晾着。
這孩子的情感,激烈而又安靜,將我那尚未綻放的部分,不由分說地推向臺前。
「看不出來啊」
關於戶川同學的怒氣,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答案。僅僅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讓她怒不可遏。雖說森同學也和她一樣,可所謂的嫉妒居然會有這麼大威力嗎。
可翻了醋罈子的戶川同學真的太可愛了,實在是生不起來氣。
她喃喃着,似乎有點害羞,極力隱藏着自己的感情。但這些全都表達給了我。
現階段還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因爲不想放跑戶川同學嘛」
所以放心啦——我還想補上這句,可「放心」又是放的哪門子心?這讓我的大腦卡殼了。
要是我把這話說出來,戶川同學會什麼表情看我呢。
啊——我吼了一聲,洪亮而又短促。嘴裏嘩啦一下,濺滿了喜悅的味道。
戶川同學移開視線,向我道了歉。我一手拿着咖啡,「嗯」,接受了道歉。
還要繼續發嗎,我半張着嘴,心生猶豫。
她吞吞吐吐、謹慎試探,即便害怕,聲音裏卻依然帶着沒剃乾淨的刺。啊啊,天哪。
『現在在哪』
這可不好啊。
『我就待到喝完飲料之前哦』
可當我深吸一口氣,並將其呼出,就似乎又恢復了些什麼。或許是缺氧產生了錯覺吧,我沉浸在亢奮之中,直奔戶川同學的身邊。
『我會買單的,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爲什麼啊。等等我嘛』
「我是第一次翹。以前從沒翹過」
◇
戶川同學的臉上似乎參雜着陰霾。估計,連父母都沒誇過她是個好孩子吧。設身處地考慮了戶川同學的所思所想之後,漸漸覺得束手無策了。而在我陷入悲觀之時,咖啡送到了。嘬了口冰咖啡,那位母親的臉龐也消散了幾分。
『好想見你』
這纔是最讓我擔心的,我光是看着都覺得戶川同學會受傷,兩眼差點一黑。
「有什麼事嗎,老師~」
「會說我是好孩子的,就只有老師吧……」
但和上面的這些都沒有關係,我就是擔心戶川同學。
「老師您沒翹過課吧?」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被她討厭。
「……老師?」
看着僵在原地的我,戶川同學滿臉訝異。
然後,傳來一聲招呼。
「哎,這不莓酪絲嗎……還有,凜」
我的腦袋像是被現實給拎了回來,背上也激起一陣寒意,於是回頭望去。
是我們班的學生啊。有三個女孩子,看起來是回家路上往這裏拐了一下。
「原來凜你在啊。你今天是怎麼了啊」
我感覺到,戶川同學用眼神向我投來求救信號。
我心領神會,緊接着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彷彿鼻子以上的部分都變成了透明人。
「我在教育學生」
大腦和視野邊緣全都一片雪白,只有嘴脣動得自由自在。
我擺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指了指坐在對面的戶川同學。
「我被老師抓到了,現在正在挨批呢~」
戶川同學也順勢一唱一和。好演技啊,我暗自佩服。
「碰巧有個熟人聯繫我,說看到她了。所以呢,我就來逮她了」
唉,真不讓人省心——我輕輕嘆了口氣。要是看到我從學校裏飛奔而出,肯定會意識到我在胡謅吧。幸好,我一路上似乎沒碰到過這些女學生。
「總之大概就是這樣一回事兒,畢竟這也算是工作嘛。你們就別圍觀了哦」
我端起自己那杯咖啡,有點尷尬。
「噢,還有……我在工作的時候點了杯這個,記得幫我保密喲」
最後還面露難色,讓這場表演圓滿落幕,贏得了學生們的陣陣歡笑。學生們也沒再起疑,都圍坐到別的桌子去了,看來總算是矇混過關了啊。
戶川步履輕盈,綿軟得像朵棉花糖。此時的氣氛,彷彿在訴說着「想讓這些永遠延續」。要是此番情景、此番對話被誰給知道了,那肯定會出大問題,可意外的是,我一點兒也不害怕。
『一直睡到現在?』
面對森同學,我願意以命相抵,而對於戶川同學,就算要抵上更有份量的東西也在所不惜。比生命更有份量的東西。我也不知道這種東西是否存在,但我願意以之相抵,這份決心毫無半點虛假。
『嗯,不知爲啥,睡得超級死。沒想到這個點才醒,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鼻尖乾巴巴的」
「…………………………唔」
『戶川同學,我在你家門口』
這裏人流量也不算少,但讓我安心的是,至少還算昏暗。或許戶川同學也是出於這種心理才這麼做的。該教育的也都教育過了,我倆也應該算是和好了,按理來說大功告成,可我也確實不想就這麼道別。
這聲嘀咕像是某種預測,而我理解不了其中的含義。
『今天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終於讓我看到了這張笑臉,還有那閃閃發光之物。悶在胸口的空氣,一下子全都抽了個精光。
「這也太吊人胃口了……唔,那就算了吧」
只見戶川同學,頭髮凌亂,臉色難看,劉海扁塌,睡眼半開。
血液在耳朵周圍奔湧,咕咚咕咚的,吵死了。
「我,不是個麻煩的人哦」
「真的是老師啊」
『還能動的話就來開下門吧』
戶川同學用着快要溶化的語調正準備再說些什麼,卻又被她吸了回去。
我在僻靜的走廊深處來回踱步,盼着她回覆消息。
雖然她閉口不再多言,但我能聽出,她是想說出這句話的。
「就算麻煩也沒事的」
「老師,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提起戶川同學的胳膊,扛在肩上攙着。我能感受到戶川同學蠕動着、困惑着,儘管兩者都很細微。不多寒暄,直接進了家門,緊接着就把門給鎖了。
聽到她叫我,我剛要回一句「怎麼了」,就被她拉住了衣袖和手肘。突然這麼一拽,像是要纏着我。
「我是來抓逃學的學生的——從這個角度來說,也不算騙人吧」
和上面這句話矛盾的是,我的嘴往戶川同學的臉那邊湊近了一些。戶川同學低頭盯着我,輕輕點了下頭。這不是能聽到嘛,於是我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道,把她的耳朵堵得更嚴實一些。
其實,我被嚇得魂飛魄散,完全不知該怎麼應對。是我身體裏的某樣東西接管了我的控制權,替我辦得妥妥貼貼。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情況。腦袋裏的那片白霧也逐漸消散,呼,我吐了口氣。
這種情緒或許也是動機之一,所以——
『這倒沒有……沒事啦。不過,睡得太久了,人都要麻了』
我挺難向校方說明情況。因爲會被反過來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戶川同學又擦了一下鼻尖,眉頭緊鎖。
「老師您啊……」
「老師」
這種想法簡直對教師的冒瀆。對個別學生偏心。極度傾斜的好感。
五成左右吧。

「要是真沒事,就不會強調兩遍自己沒事」
「戶川同學,把耳朵捂上」
「怎麼了?」
「老師,您好會騙人啊」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任何人都不許聽。戶川同學也絕對不許聽」
戶川同學閉着眼,又輕輕點了點頭。這不是聽到了嘛,我鬆開手。
「總是會這樣啊」
望着路上顯眼的觀光巴士,感受着壓在頭頂上的陽光日益猛烈。隱隱能聞到一股糊焦了的鹽味兒,這正是濱海小城之夏的味道。我迎着呼嘯的風,讓肌膚適應這凌亂的觸感,此時,我聽到房子裏傳來聲響,於是從牆邊直起了身。
如此這般,教室裏多了一處空白,但也一切照舊。放學後的班會,我環視着沒有戶川同學的教室,心底的河牀一度乾涸,如今正被毒液流淌。
鼻音有些重,是鼻塞了嗎。
『嗯。沒事的啦,老師您就專心工作吧』
不想這麼快就和戶川同學告別,所以我倆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踱着。
「沒事,沒啥事」
伴隨着窸窸窣窣的響動,鎖開了。然後門從裏面打開了。
「老師?」
傾斜的角度是如此之陡,就算墜入愛河也不足爲奇。
而送她回去之後,我還得回學校把落下的活都給幹完。
我把脫下來的鞋也一併帶進屋子,然後拖着戶川同學和隨身物品向樓梯走去。
我選擇直接聯繫戶川同學。按理來說,這一招是不能隨便用的。
「戶川同學?」
或許是緣於午休時分,我把自己的命賭在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上吧。
再次聯繫了戶川同學。
我嘆了一口五味雜陳的氣。心裏冒出了些什麼,我扶着額頭,將其稍作消化。該不該責備她呢,我拿不定主意。
戶川同學用手指擦了擦確認了一下,如此說到。
「唔,還是算了」
◇
「什麼都沒聽到吧?」
和學生們簡單道了個別,然後帶着戶川同學出了咖啡店,儼然一副「我還要繼續教育教育她呢」的樣子。放學後的車站前,無論走到哪裏都有學生的目光。
要不就把戶川同學送到家吧,這也不錯。
「一定要捂上」
不——我搖了搖頭。
一直以來,總得要我抬頭仰視的戶川同學,可現在看上去卻像是突然縮成了一團。
「你好。看來……有些熱度啊」
看到戶川同學邁步向前,我沒怎麼細想就緊隨其後。出了咖啡店之後,左手邊有個小坡道,下坡之後有個短短的連接通道。穿過通道就到時鐘臺附近了,可戶川同學卻在這條有點昏暗的通道里站住不動了。通道的牆上延伸着一排玻璃櫥窗,裏面目前展示着中學生的獲獎美術作品。
想要繼續談的話,這裏也不是個合適的地方吧。我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期間差點被嗆到,然後起身。拾起放在地上的包和其他東西,仔細一看,才發現裏面混雜了好多根本沒必要從辦公室帶出來的教材、資料等等。我對着自己發笑——一片狼藉,火急火燎,這也太拼命了吧。
『是因爲昨天熬夜了嗎?』
「真的不麻煩……」
我等不及對方的回覆,直接發動了消息轟炸。雖說按門鈴也行,可還是讓戶川同學知道是誰來了會比較好,我覺得這能讓她安心。要是她睡着了沒聽到、過了好久都沒反應的話,那我就打道回府吧。我往牆上一靠,在這稍微等一會兒吧。
『好吧。明天不要睡過頭了哦』
「話說,要不我們出去吧」
第二天,戶川同學沒來上學。
『身體沒事吧?』
「我也這麼覺得」
「唔」,戶川同學突然摸了摸鼻子,這朵棉花糖戛然而止。
一句「沒事」就已足夠堅定。可正因爲不夠堅定,所以纔會反反覆覆強調。
我暫且靜觀其變,看看會不會聯絡學校那邊。我知道那位母親是不可能操這份心的,但說不定戶川同學會自己請假,所以整個早上我都按兵不動,在焦急中等待着消息。然而,直到中午都沒有任何響動,我終歸還是按捺不住了。
「戶川同學,最爲重要」
在那之後,我在校外——
森同學的麻煩讓我精疲力竭,可當戶川同學的麻煩之處顯露無餘之時,我卻倍感欣喜。看來,我身爲教師,還真就偏心得離譜啊。正因爲離譜,所以還做得出下面這種事。
這是個舒心的地方,這裏有舒心的對象,而我身處其中、與之相伴。
或許和我想的一樣,這孩子心底裏其實是難耐寂寞的吧。
光着腳的她連指甲油也褪了色,這或許是心理作用吧。
「戶川同學,比任何學生都重要」
戶川同學的耳朵被壓得通紅,她面帶微笑。
毫無疑問,無論對方是誰——都不該說出這些真心話。背上漸漸佈滿了冷汗。
好害怕,心臟如同鼓擂,隨時都會破裂。
據我在教室的觀察,戶川同學的朋友在談及此事時似乎也並不知情。就算她只是腦子一熱逃了個學,可連個音訊都沒有,這實在是讓人忐忑。上學路上、或者昨天在那之後被捲進了什麼事情裏的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一想到這些,不安和焦慮油然而生。
『抱歉我睡過頭了。已經中午了啊~』
我牽起戶川同學的手,舉向她的耳邊。戶川同學一臉詫異,但還是老老實實捂住耳朵,而我把自己的手也蓋在了她的手上。
這股毒液,名爲「不滿足」。這種情緒就不是教師該有的。
恐怕,這也是不能向對方說的話吧。
等收到回覆時,午休已經快要結束了。
實際上是耷拉着肩膀、弓着腿,展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至少有個回應了。然後,看着那毫無緊張感的消息內容,我皺起了眉頭。
所以不要討厭我。
「……好吧。老師,您真敏銳啊」
戶川同學似乎不再逞強,筋疲力盡地癱在我肩上。隔着上衣,也能感覺到她皮膚上黏着一層溼答答的。她的汗味很重,但這話要是說出來肯定會讓戶川同學不開心以至於大發脾氣,所以我選擇了閉嘴。估計是睡出了一身汗吧。
雖說已經熟門熟路了,可我知道學生家的構造這件事本身就挺神奇。
「更別提,我知道你不是個會曠課的任性孩子。所以,我就猜你是不是生病了……」擔心得我做什麼事都心不在焉。「然後就來看看情況」
教師將私人感情,帶進了學生的私人空間。
心頭籠罩着一層厚厚的陰影。心臟陣痛,像是在道着不安。可看着虛弱的戶川同學,又有另一種沉重的情感在胸口發芽。這種類似於安心的情感遍佈了我的全身,像是打了一針強心劑。
「也沒啥瞞着的必要吧。老老實實說發燒了請個假就行」
「這種事,得要監護人去聯繫,否則不會信的吧……拜託媽媽的話會有點麻煩……可要是和老師說了,您肯定會過來……腦袋好暈,轉不過來了」
我能理解她對那位母親的複雜心情。可是,爲什麼對我也有所顧忌。
「是不希望我來嗎?」
我的話裏帶了點執拗。戶川同學立刻搖了搖頭,可之後又輕輕點了點頭。
「兩者皆有?」
「我不想……讓您覺得我很折騰」
我滿臉愕然,望向戶川同學的眼睛。她低着頭,眼裏佈滿血絲,神色愧疚。
「我晚上出去亂逛,已經惹您生氣了……還有很多事情也都讓您費了神,要是老師您因此嫌我煩的話……就好難受。我知道,老師您對我很好。可是,可是啊」
戶川同學抬起頭,幾近哀求。還未落淚,聲音卻已染上哭腔。
「可媽媽她,以前也對我很好啊」
她的情緒宣泄,刺進我的耳朵直抵深處,噪聲轟鳴。
情感劃出條條斜線層層疊疊,繪成山巒巍巍;又如激起滾滾波濤浩浩蕩蕩,奏響耳鳴陣陣。
我是什麼時候抱住她的呢,不記得了,只知道眼角和耳根都燙得生疼。
可如今,規矩和感情,二者分解。其實從我來她家的那一刻起就已是如此了,畢竟以教師的立場而言介入得實在是太深了。我人都來這兒了,還怎麼騙自己「沒把戶川同學視爲特別」。
「很要緊。不過等你沒事之後我會回學校繼續幹活的」
「唔……還好啦,有老師在嘛」
「……那爲什麼要來啊?」
「但是,如果要看我的臉,您得把眼睛眯成一道縫,只許看個輪廓」
至於是確立爲哪種類型的「重要」呢,這個核心問題依舊被我回避着。
我明知她想聽的根本就不是這個,但也只能這麼回答。
「想喝什麼?」
「沒事啦。你現在就很可愛」
「……別說這些了,身體有好些沒?」
「最近沒用過溫度計,不記得它放哪兒了」
「那我要問個麻煩的問題了——怎麼個可愛法」
就像這樣——戶川同學把自己的眼角往外一拉。她像是變出了一雙狐狸眼睛,整張臉看上去怪怪的。
「還是算了。……不過,我想再聽一聲『可愛』」
戶川同學微笑着。
森同學的話語畫着螺線,越描越大,直至響徹腦海。怎麼可能——儘管我想高聲否認,可卻卡在喉嚨裏怎麼也吐不出來。欲言又止、再欲言又再止,如此反覆。
直到怒濤般的激烈情緒席捲過境,我這才意識到她還是個病號。
戶川同學像是找回了些什麼,她那毫無血色的臉上染了點紅潤。她逃開我的手,把被子往身上一卷,翻了個身背對着我。
◇
她的眼神在說,「別離開我」。這會不會是我自以爲是的過度解讀?我望着她,手就這麼貼着她的額頭。沁着熱汗、喘着粗氣的戶川同學讓我好生心疼,可有那麼一瞬我差點就要投身於另一種感情,這讓我簡直想把自己給掐死。
「…………嗯」
又問了我同一個問題。她的眼裏泛着某種粘稠之物。
是挑起來費勁嗎,那就由我來代勞吧。
她全身都用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向我耍着可愛的性子。我抬起手,託着她沾在我掌心裏的汗珠看了看,然後滿足了她的要求。
眼裏有什麼一閃而過。
剎那間地動山搖,彷彿腦門捱了一記重拳。
「要求還真夠具體的,這又是爲什麼呢?」
戶川同學的身上似乎又出了一層汗,於是我架着她回了房間。這是我第二次來戶川同學的房間,卻聞到了理應不存在了的酒香味,明知這是幻覺,但那段不堪回首的回憶還是如同冷汗一般冒了上來。房間裏窗簾緊閉,昏暗而又暖溼,彷彿在這裏的輾轉反側都被蒸騰成了溼氣。
戶川同學報出了班裏朋友的名字,向我確認。
……我咋就來了啊。
「人吶,身子虛的時候就容易胡思亂想……對吧?要早點好起來哦?」
「當然有」
「啊,老師在看我的胸……」
「那要是吉村或者小佐他們感冒了,您也會去嗎?」
「……那爲什麼要來啊?」
話還是同一句,卻藏不住裏面的慌亂勁兒。我彷彿被看不見的牆壁從四面八方給封了個無路可逃。
「抱歉,沒事吧?」
「藥呢?」
我將她埋在肩上,像是要蓋住這聲呢喃。
戶川同學又喝了兩口果汁,然後撩了撩礙事的劉海。
戶川同學合上了眼,洋溢着滿足的笑容,彷彿將溫暖擁入懷中。
「熱度……好像還挺高的啊,體溫量了沒?」
「我就想被你折騰」
我把手貼上戶川同學的額頭,隔着額頭的汗珠,能感受到裏面的積熱在翻湧着。熱浪從內側侵蝕着戶川同學,都快融穿我的手心了。
我立刻反應過來吉村君是哪位,可小佐是指……佐竹同學嗎?印象裏她經常出現在戶川同學的位子附近。
戶川同學的小性子被彈到牆上又反射了回來,力度略有增加。
戶川同學撇過頭,閉着嘴嘟嘟囔囔,似乎是不願讓我聽到。看着她那可愛樣兒,我呼了一口氣。我總算不再動搖,大概算是恢復了冷靜。
「我應該不會去吧」
「我頭已經不痛了嘛,而且和老師聊了一會兒之後,好像也有精神了。我也不是懶得喫藥,只是老師您來了以後我真感覺好很多了啦。有句話是怎麼說的來着?病由心生?說的應該就是這種情況吧」
「你在說什麼啊」
「呃……附近有藥店嗎?」
我強行轉移了話題。就算當成一句玩笑,我也難免會過度反應,所以還是迴避吧。
「你是病人,就別介意這些了」
「唔……有甜一點的果汁嗎?」
戶川同學似乎想到了什麼,把頭連着點了兩下。要不還是準備一條擦汗用的熱毛巾吧。她的衣服都被盜汗給浸透了,身材曲線一覽無餘。自然,也包括胸口那凹凸有致的部分。
而且是最爲重要的。那兒有着,別的學生身上未曾感受到的。
戶川同學從我的肩上挪開身子,然後轉身向我,如同踏着舞步。
對戶川凜——
「我不信啦」
都到這一步了,也不得不承認了。
對對對,正是如此,和我想到的那些完全無關。更別說,她還生着病,我怎麼能用那種眼神看她啊。這簡直是聒不知恥。不對不對,我的眼神正常得很。不是不是,我纔不是。
「可愛」
「老師,您這話說的,會讓我喜歡上您的呀」
她想要我說的是什麼,她想聽到的又是什麼,無需多言,其實我全都懂。
是想確認些什麼呢?她恐怕是想,求個心安吧。
「……唔,嗯。嗯」
「一大早頭就好痛,所以就繼續睡了。結果,睡着睡着熱度好像就上來了」
「反正在我眼裏很可愛。這樣也,不行嗎?」
病怏怏的戶川同學探出腦袋,往購物袋裏瞅了瞅。
「老師」
「老師,工作不要緊吧?」
最真摯的情感洶湧奔騰,彷彿即將決堤的淚之河,而我緊咬着牙關,將其死死堅守。
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對戶川同學——
老師,您——
「你在、說什麼啊」
「哎呀,因爲我現在沒化妝嘛……頭髮也……」
愛意瀰漫,同時,激憤伴着頭痛肆虐橫行。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和那種女人一樣。
「也一樣」
「對了,挑喜歡的喝吧」
懷裏的戶川同學踉踉蹌蹌,我努力撐着她。戶川同學的塊頭比我要大,我差點就沒扶穩,於是雙手在她背後環繞,承受住了她的體重。緊貼着發熱的戶川同學,連頭髮絲都能感覺到熱度。
承認吧,乾脆一點。
她的面色蠟黃依舊,唯獨在兩頰那兒,漾開了色彩和光澤。
都怪我火急火燎的,早知道就在路上把藥也給買了。
一放學我立馬就來戶川家了,手上的活都還攤在辦公桌上呢。
「我只是,看你一身汗,好像很難受」
「有好多啊」
我也深知,這些話都是不該說出口的。
看着戶川同學躺上牀,我長呼一口氣。手上的購物袋重得都快把我的手指給勾斷了。因爲我來的時候順道去拐了一下,買了好多種飲料。有茶、果汁、運動飲料。身體再怎麼不舒服也總會口渴吧,所以沒咋細想就買了一堆。
整句話的腔調都在鬧着彆扭,唯獨「老師」二字還是一如既往,二者結合之下,嘴裏甜得像是化了塊糖。
「會介意的啊……因爲老師您在看嘛」
我將以上二位同學的身姿從腦海裏投影出來,設想他們各自躺在被窩裏的場景。
戶川同學眯起眼,眼神裏透着嗔色。似乎想嗆我一句「壞心眼」。
「……因爲我是老師」
至少得喫點退燒藥吧。
「對了老師,就這麼繼續貼着吧。您的手,好舒服」
我從袋子裏翻出了蘋果汁,鬆了鬆蓋子,遞了出去。戶川同學接過它,起身喝了一小口。過了會兒,她的呼吸稍稍順暢了些,似乎緩過來了。
「不要緊啦。給老師看也不要緊」
「因爲是你」
戶川同學爲了證明自己沒在說謊,語氣也遠比剛纔要更有活力。我也記得,自己小時候要是發燒了,還是要家人陪在身邊纔會更安心。要是一個人睡,難免會感覺時間極度漫長、痛苦永無止境,各種類型的難受在腦袋裏翻江倒海。
「謝謝」
「身上黏着汗,不太舒服吧?」
「嗯」
「全都可愛——這樣能過關嗎?」
儘管這是我的真心話。
「這麼敷衍?那我會哇哇大哭的」
「這可,不好辦啊……」
嘴上這麼說,可心裏卻對她撒的嬌一點兒也不反感。
◇
雖然戶川同學整個人都躲進被窩裏了,可我一閉上眼睛,平時的那位戶川同學也會在我眼底浮現。我是病了嗎。最近,我一個人呆在房間裏時也常有幻聽,能聽見戶川同學在叫我。估計病得不輕吧。
「身爲教師,有些話是不該說的,可是……首先,你有張漂亮的臉蛋。眼睛水靈、鼻樑高挺,美得一目瞭然。嗯,這張臉看過一眼就忘不了,完美詮釋了什麼叫五官端正。以及,或許它也完美調和了『和藹可親』的特質。笑起來時臉上會帶點稚氣,這也是加分項。保留了年齡特徵的同時,高個子帶來的反差感也讓人印象深刻。之前看你穿便服的時候,就覺得你的腿很好看。腿真得好長,長得驚人。腰也很細,可身材卻很棒。雖說拿別人作比較會不太妥當,但這種勻稱感會,讓人覺得你的個頭又高挑了幾分。說得直白一點就是,我真覺得你是個美少女。我敢打包票,你在學校裏肯定人氣很高。樂觀開朗、待人隨和,可又難耐寂寞、讓人放心不下,這點纔是最最可愛的吧……」
吧你個鬼。居然還一邊繞弄着耳邊的髮絲、一邊嘮嘮叨叨個沒完了,我這是在搞些什麼啊。
關於戶川同學,我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話到一半發覺這點之後就立馬打住了,可真要說的話,還有一大堆誇讚之辭在後面排着隊呢。倒不如說,就沒有討厭之處。她簡直像是由好感組成的聚合物,這種人我還真是第一次碰到。就連我老公也並非如此,和他過日子多多少少會有合不來的地方。
戶川同學翻了個身,轉向我這裏。她那被我手擦過一遍的額頭上,又浮出了一層汗。
「老師您啊,莫非,整天都在看我?」
我一眼就看出她在偷着笑,哪怕用被子捂住了嘴也遮掩不了。
「……可能只是對上眼了吧」
就算是在師生共度的短暫教室時光裏。每當和戶川同學對上眼,她都特別開心。
無論哪種,都是不好的傾向。
那些捂住耳朵才能說出口的感情,正在逐漸氾濫,快要隱瞞不住。(注:捂住耳朵才能說出口的感情,指的應該是第二章第八節中,莓老師要求戶川同學捂住耳朵,然後對她說「戶川同學,最爲重要」、「戶川同學,比任何學生都重要」,以及諸如此類的感情)
或許,離毀滅不遠了。
「戶川同學,你纔是老在看我吧」
「那可不,我上課時可是認認真真地看着老師哦」
「看我幹啥,去看黑板啊」
「……難道,您不希望只有一點點?」
「我去拿毛巾吧。是在廚房……還是洗臉檯?」
我們究竟是在圍繞着什麼而開展攻防戰啊。
我問她毛巾在哪兒,而她則是臥着,就這麼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臉上堆着招牌式的微笑,裝腔作勢地說着違心話。
「幫你擦……這……」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無論是誰啊。我可不想要那些誰。……只要老師就夠了」
『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
「不枉我來這一趟啊」
「我也一樣,有的時候會想到些不順心的……可那之後,立刻就會想到老師,會有一點點想見您。就一點點,真就只有一點點哦」
「就一點點」
她會願意罷休嗎。
我挪了下位置,靠坐在牀邊,雙手抱膝。即使不明說,這個姿勢也在表達着寂寞。對我而言,沒有戶川同學的教室,就很沒意思。
「……乖乖睡覺,好嗎?」
「好熱」
我咋就這麼,這麼動搖啊。學生的裸體。學生正難受着,我是在照顧她呢。我來這兒就是爲了照顧她的,難道不應該有求必應、樂意至極嗎。明明就是這麼一件小事,可我卻大腦一片空白,愣是應付不過來。學生的裸體。
一點點啊。
或許是受她那強烈感情的影響,我的心也在激烈震盪着。這種共振看似理所當然,對我而言卻極爲新鮮。這與「尊重他人、體恤他人」有所相似,但又截然不同。迄今爲止,我在爲人處世上基本都是和和氣氣、能讓則讓。
「和平常一樣教課、處理事務……總的來說,好像也沒啥值得一提的」
「哦~……」
聲音嘶啞。不對不對——我差點就沒反應過來。
喉嚨咔咔作響,難以發聲。
你看,又來了。戶川同學的壞心腸,正在折磨着我。
驚呼一聲還不夠,隔了幾拍又啊了一遍,我這是咋回事啊。她的直截了當,讓我措手不及。
戶川同學想聽的,和我真心所想的,兩者其實是一致的。
「啊!? ……啊、啊?」
而我則吞了吞口水,像是在宣示着渴望。
「那個,老師……能幫我擦一把嗎?」
我那身爲教師的輪廓,在被她的聲音拂過之時,發出了破裂聲。
「真是的」
「……哦」
她那雙水汪汪的眸子搖曳着,飽含熾熱,讓我不知所措。
可若緘口不言,就意味着會背叛戶川同學。
「果然看我腿了吧」
「噢……得去拿條毛巾……那,毛巾借我用一下吧……」
「老師您啊,就算我不在,也能『和平常一樣』啊……」
戶川同學翻身背對着我,似乎在說「那不就行了嘛」。之後就一動不動。
戶川同學裹着被子,哧溜溜地往我這兒挪。然後,一臉壞笑。
她依舊不依不饒。看她這意思,是非得要我親口說出來,不聽個舒服就不罷休。
「感覺這句話像是被我逼着才說的啊」
我要生氣了——戶川同學抄起枕邊的手機,一番操作之後遞給了我。一開始我還糾結看她手機到底合不合適,但一看發現是和我的聊天窗口,輸入框裏還打了一些字。
裸體已經夠那啥的了,可最起波瀾的,是她選擇拜託我。
「我沒力氣了嘛,手都抬不動啦……老師,求您了」
這短短的兩個字,表達的其實是「催促」。
戰慄之中,時間流動。
突然想到我得回去了啊,還有工作要做呢。
我們倆在比誰先沉不住氣。房間裏不知何處傳來時鐘滴答,有如雨滴噼啪。在學生的房間裏,二人共度沉默時光——不對,先等一下。
要是我選擇無視,她會選擇罷休嗎?
雖知她是在故意使壞,可這番話還是讓我胸口的重力陡增。
我將它們各自放於天平兩端,頓時感覺脖子要被罪惡感給壓彎了。
我選擇了讓步。瞄了她一眼,只見她閉着眼,笑得花枝亂顫。
「要擦的話……就得脫……」
戶川同學抬手捂住眼。我將手機放回她的手邊,然後動了動嘴脣——我好開心。
我隔着被子壓了壓戶川同學的肩,好讓她躺回牀中央。戶川同學也沒有反抗,老老實實被我壓回了原來的位置。她還發着高燒呢,聊着聊着都要把這事兒給忘了。估計她也因此沒啥力氣來反抗吧。
嗯,這一招回得漂亮。沒有一味防守,而是以攻爲守。
直接——
「戶川同學?」
「這樣啊~」
我盯着她。攻守轉換可太刺激了。
這位老師也太過分了啊。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啊。曾經是懷着小小的、但又切實的滿足感,在教室裏給學生們傳道授業。如今,在某種意義上遵從了本心,同時也無可救藥。
「這,無論是誰,都會看的啊」
「喂,真的只有一點點嗎?」
◇
「這是兩碼子事吧」
等等,迴歸是什麼意思?
「還難受嗎?」
我明明是帶着善意來的,結果卻面臨了一場和本能的殊死搏鬥。
美少女走在街上肯定吸睛,人不都是這個德性嘛。更何況,這雙美腿是何等醒目,看個幾眼也是人之常情。我也就只是這類普通人嘛。
如今再次回顧,一想到自己的眼睛往哪兒瞟都被她給摸得透透的,羞得我都想把臉往她的牀上埋。
她又一次捂住了眼,然後——
終於,聊到了師生該聊的話題。
眼睛、鼻子、額頭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燥得生疼。
咔嚓。
我想起,和她交換聯繫方式時也被她戳穿過,之後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讓這事給翻篇了。
這一串未發送的文字,看得我渾身觸電。
戶川同學的,裸體。
「老師好色哦」
「如果就只有一點點想見我,那也行吧」
戶川同學緩緩起身,但啥也沒說。她就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眸盯着我。我別過頭,躲開了她的視線,踉蹌着出了房間。冷汗止不住地冒,下樓梯時甚至差點踩空了兩次。這活脫脫就是我當下人生的寫照。
「實際上想你想得快哭了,也真哭了」
若是說出口,就意味着會背叛很多人。
畢竟,所謂的「擦一把」,那可是要我,給戶川同學的身體——
也難免戶川同學只有這點反應。然而,話鋒一轉——
唯一還能勉強擠出來的言語是——
可也許,正是因爲聊不動這類話題,所以纔沒法迴歸吧。
「戶川同學……」
「其實,我滿腦子都在想你」
她雖然這麼說,可臉上卻笑嘻嘻的。
無論教室、學生、還是黑板我瞧都沒瞧,只在機械式地教學。
最終還是不再固執,讓真心話翻了個跟頭,仰面朝天。
昨天也是如此。那時戶川同學強烈地渴求着我,這讓我很是歡喜。
「汗……好難受啊」
「也是啊……畢竟您是個優秀的教師嘛」
捂着眼的她,語氣平緩,將其中的感情一一潛藏。
「原來是這樣啊」
情願一味後退。可面對戶川同學時,我不想就此退縮。
「還好,沒啥力氣,但也沒啥大礙。老師,學校那邊情況如何?」
戶川同學把劉海撩了起來,如此說到。
只要把「教師給個別學生探病」的部分給去了,那立馬就像話了。
跌跌撞撞地衝向洗臉檯,取了一條毛巾。我似乎連自己的視線也有所忌憚,全程不敢抬頭看鏡子裏的臉,就這麼去了廚房。隨後,用了下微波爐,把毛巾給熱一熱。
聚精會神地看着微波爐上的數字一點一點減小,在此期間,能感覺到瞳孔在張大。
眼睛又幹又痛,可眼皮愣是眨不下來。
蠶食着日常的黑色之物已然逼近,勢要將我緊緊包裹。
神經高度緊繃,以至於微波爐「叮」的一聲讓我腦袋差點炸開了花。
我拿着熱好了的毛巾,一度走到玄關前站定。想逃跑的話就只有趁現在了。不對,這和逃跑的區別可大了去了。這應該叫「重返正途」。門上透着光,映着尚未染上暮色的街道,那確實是我來時走過的路。
咚,咚,咚。我拖着沉重的腳步。
朝着二樓,逆光而行。
戶川同學還等在那兒呢。
人生路上,在有些瞬間是可以預知未來的吧。
爬上樓梯,迎接我的只會是毀滅。明知如此,可還是爬了上去。
久等了——和熱毛巾不同,這聲招呼乾燥得擰不出一滴水。
戶川同學慢吞吞地起身,開始動手脫衣。
該來的終究還是逃不掉嗎——我的眼神代替了喉嚨發出悲鳴。
然而她渾身汗津津的,衣服黏在背上拽不下來,所以才脫一半就卡住了。然後她的眼睛轉向我這裏。
「粘住了啦,幫我脫一下」
「好、的」
話都說不利索了。理性在告誡着我「不要多想」,可它的聲音卻遙不可聞。顫抖的手指攀上她的衣物,就這麼脫了真的合適嗎。這合適嗎。我可是站在了懸崖邊。
脫了之後,要是看到了、摸到了,那就真的一腳踏空了啊。
我被危險給攥住了後頸。只要適時止步,哪怕有危機也能提前化解。
「……戶川同學……」
「……也、是、啊」
這一聲給了我一哆嗦,以至於上半身猛地一蹦,腰部以上差點就被蹦脫落了。
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然而,擦她身時還是盯着胸瞅個不停。
每當被她呼喚,心中都會湧出兩種思緒。即將找到歸宿的喜悅,以及,要與當前境遇決裂的不安,這兩種皆而有之。這感覺像是,我的人生正逐漸向她那兒匯聚。
戶川同學蠕動着,把背朝向我,我也微微鬆了一口氣。這松的是哪門子氣啊。
喉嚨早已乾渴至極,每逢作聲,都混雜着一股焦味。
早上出門前,她和我聯繫了一下。沒向學校請假,而是向我請假,雖說這有點不太妥,可這也意味着她的燒應該還沒完全退吧。
肯定,和那一樣吧。
一句脫口而出的大實話,直接戳爆了我那羞恥心的泡泡。可眼前這胸連遮都不遮,真有人能管得住自己的眼睛嗎。這姑娘多俊啊,她的酥胸讓我着了迷,連反抗之力都沒了。太美了。然後,心裏沉眠的那部分在作痛,止都止不住。
第二天,教室裏還是沒有戶川同學的身影。其實我已經知道了。
對你——
百感交集,指的就是此情此景吧。那湧上心頭的萬千感慨,與她的心意,手牽着手。
「……………………呃,因爲,戶川同學,那個…………」
戶川同學的低語,後半部分輕得根本聽不清。她究竟說了些什麼呢。
我沒勇氣和現在的戶川同學正面相對,只好逃避。
「您能過來,我真的,真的,真的——」
心裏一團亂麻,但還是強撐到了鑽進被窩的那一刻。
漸漸的,戶川同學的背上浮現出白色漩渦。要是靠得太近,甚至會被囫圇吞下。
光心臟還不夠用,連喉頭和腦袋裏也砰咚砰咚地跳動着血塊。
「……非常開心」
「畢竟,我——」
「衣服,穿好了?」
按理來說,這麼點兒動作在給自己擦身子時都習以爲常了,可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步步緊逼。
「那就,首先……先從背……」
上衣裏面果然什麼都沒穿,這點之前從身體曲線上就能看出來。
不去看。不去看她。不去看她胸。眼睛一會兒閉一會兒睜,如此反覆,把我頭都給眨巴暈了。
這種感覺像是拋棄了半個身體,而與此同時,我捲起了戶川同學的上衣。
我把毛巾,貼到了她胸的下面。隔着毛巾,手指,摸着。動着。託着。
◇
我也同爲女性,對此自然是司空見慣、了,所以即使看到胸部也能故作鎮定。
咚。朝我碾了過來。
擦身子時我都不知道該看哪兒,結果就跟喝醉了一樣目光遊離。我動着毛巾,她也確實是淌了不少汗,那就擦吧。不就是條毛巾嘛。只管動就行了。身爲老師,這點小事不在話下。表現得自然一點就行了,做不到做不到,絕對做不到。
其中也參雜了我的慾望——不想讓任何人碰她。
再加上戶川同學似乎也在害羞,一直低着個頭,這讓我很難不去多想。
「好了哦。老師,您的頭一直這麼撇着,不彆扭嗎?」
戶川同學的上半身,袒露無遺。
我和赤着上身的戶川同學在牀上面對着面。……一旦細想,連我也開始冒汗了。這裏也沒有什麼不正經的地方。是在照顧病人,而且是學生,還是同性——諸如此類的種種理所當然化作了跑馬燈,和我的眼珠子一起轉着圈圈。很少有機會能在咫尺之距看到十七歲——不對,才十六?——的女孩子的上半身,我可能是因此而緊張了吧。
何等生機勃勃,何等活力四射,此正乃戶川同學之胸是也。
「不、用客氣」
迄今爲止,我爲人和善,甚至連嘲笑世界的惡意也能化爲親切。
「老師,您的臉紅透了」
「胸的下面也積了不少汗,所以……拜託您了」
所以,爲了讓它閉嘴,我拿出了殺手鐧。
可我好不容易都把心裏話給嚥到肚裏去了,她卻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看來這一切都沒能瞞住她。
我想守護,這個女孩。
一想到戶川同學的裸體,戶川同學的裸體,戶川同學的裸體,我整個人都要癱倒在地。
「呃,就,沒必要把我也算進去啦」
我也到了極限,趕緊抽開身別開頭。手裏被我攥得緊緊的毛巾,也在磨着我的指根。
「擦好了,全擦乾了……搞定」
無論是回校埋頭工作時,還是回家面對老公時。
「老師」
「好可愛」
「啊,哈……您,老盯着我胸……」
「這還是第一次,給別人看裸體」
殘留的熱浪在我臉上划着一刀又一刀,而我頂着刀割,哄她快快躺下睡覺。戶川同學乖乖躺下之後,視線始終追着我。
第一次,在夜裏,在被窩裏,呢喃學生的名字。
「你傻啊……」
悄然間,手指撫上了她的臉頰。
「老師」
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咋不去死啊。
十幾歲的緊緻肌膚,簡直把我的魂都給勾走了,連話都變得不會說了。
話到一半卻又不知想說啥。唯一能想到的是,一旦摸了,就停不了手了。
「……也是啊………………其實這——」
「啊哈……多謝了,老師」
房間裏已是一片漆黑,可腦袋裏的時間卻停留在了傍晚前的那一刻。心跳聲吵得我煩。鬧得我睡意全無,要是放任不管,整晚都別想睡覺了。
或許,我的良心有一點兒疼。或許,不止一點兒。
「唔……」
我意識到她這是在笑我,潛臺詞是別隻顧着擦背。我咬緊牙關,讓下巴別再抖抖抖了,然後繞到她的面前。眼睛下方的重力增大,血液源源不斷地往那兒聚。
就和洗澡……對,去公共澡堂也多少會有點難爲情,就和那一樣。
可卻沒有把握能故作鎮定。
擺在那兒的,只有「隱藏真心」這麼個逃跑選項。
這聲兒比我想的還要溼熱,將我的黑暗,染上氤氳。
凝視着腦海裏的戶川同學,一邊照常工作、聊天。若無其事一走了之,彷彿自己的身體被不知某個誰給奪舍了,可當我猛然駐足,瞬間千思萬緒一齊襲來。
一下,兩下,感情越脹越大。破裂在即的它,被高高舉起。
不經意間,脫下來的上衣從指尖滑落。
笑聲輕盈,如同蝶舞於空,搔得我臉陣陣發癢。
「……我,是老師嘛」
如今,我卻斷然將這些悉數拋棄。
我甚至敢斷言,哪怕我斷了氣,只要給我看她的胸,就能借此續命。
隔着毛巾,我摸上了她的背。眼睛周圍呲呲呲地抽着筋,像是被什麼給勾住了。我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那滑溜溜的背,生怕力道太重。必須戰戰兢兢,反覆試探,否則我的手就動都不敢動。當摸到她腋下時,那柔軟,那柔嫩,差點就讓我窒息了。
「……不準明知故問」
她這一句如同火上澆油,頓時熱浪迸射。滋啦滋啦滋啦,熱浪交織成網,黏上了我的臉頰、耳朵等處。戶川同學似乎已經開始適應了,嘴皮子也動得順溜了。
「要是還難受,我隨時過來」
就算事出有因,可我看了十六歲學生的裸體也是事實,這到底有沒有問題呢,一番思考之後也不得不承認這或許相當接近於「有問題」。拂去她那黏在背上的頭髮,僅僅如此,就讓我心兒砰砰跳個不停。這一撥,簡直像是在偷窺着什麼看不得的。
就算事出有因,可我摸了十六歲學生的胸也是事實,這到底有沒有問題呢,連想都不用想肯定屬於「有問題」。事關重大,這要是讓人知道了鐵定會被繩之以法。
「………………………」
戶川同學用一個詞來概括了我的狀態。
腦子裏都只有戶川凜。
她都拜託我了,還傻愣着做甚啊。這是在照顧病人,得趕緊讓她好受些。
「可是啊,胸那邊您碰都不碰呀」
「你在對大人胡說些什麼啊」
耳邊噌一聲燃起了火,燒得噼啪作響。我恨不得立馬把耳朵給扭成麻花。
「就,這只是擦個身啊」
「前面還都是汗,挺難受的……所以?」
想讓她遠離世間一切傷害。
這間房,連潮水之味也飄不進來,而我卻在裏面幹着些什麼啊。
「爲啥?」
可她這緊緻的背,勾勒着肩胛骨,光滑細嫩,實在是太危險了。
雖說氣氛已經到了難以言喻的地步了,可再怎麼說這也是在照顧病人。只不過是給她擦了把汗、清潔了下身子,除此之外,也再無其他。沒錯就是這樣。不把心繃成拳頭那樣硬,它恐怕就會迷失在跳動裏。
「嗯。舒服……再多摸摸」
『沒事啦,已經比昨天要好很多了』
『有喫過東西嗎?』
『嗯。有喝蘋果汁』
啥也沒喫。
『沒有方便即食的東西。而且也還沒餓到想去做飯的地步』
『也是。不必勉強,想喫再喫』
『鼻子已經不塞了,這下舒服了』
『今天繼續乖乖在家睡覺哦』
這之後的回覆,過了好一會兒才發過來。正當我以爲已經聊完了,準備擱下手機時——
『要是我乖乖聽話,老師,您還會再來嗎?』
「……………………………………………」
我回消息也費了不少時間。
我可是所有人的老師,不是她的私人教師之類的。
回顧昨天的情景,隨之而來的是罪惡感,以及不願承認的興奮感。
假惺惺地拘泥起表面上的理由,實際上是在拼命掩蓋更深層次的東西。
可是嘛,要是去了的話,又要——
又要,對她的裸體——
後頸一緊,勒住我的究竟是恐怖呢,還是歡喜呢。
『有什麼想讓我買過來的?』
看着無力抵抗的自己,理性它重重地、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我在摸她,在摸她的身子。身爲教師的我,在牀上,摸自己的學生。
◇
「話說回來,這個給你。我把藥買來了,放到不容易忘的地方吧」
她說着說着就笑了,似乎是從我的話裏品出了合她意的內容。
「這種是……不可以的……」
理性的碎末發起些許抵抗,卯足了勁兒拽着我向後仰,卻險些把它自己給扯沒了。
「對感冒說『不許』是否有點……」
我擅自將周圍人捲進了一場競賽,目的是爭奪離戶川同學最近的位置。
十六歲也好十七歲也罷,都和這沒半點關係,說到底這就是性行爲。
「走吧,老師」
「星小姐……噢,是那事啊」
今天沒準備毛巾。我用手掌,直接貼向了她。
每次,當她出來迎接的時,都會從嘴裏說出這種話。
在各種意義上,今天都很難面對戶川同學。可我還是想見她。
我進她家門也已輕車熟路了。脫下鞋,將之並排放好。
犯罪。犯罪、犯罪、犯罪、犯罪——悲鳴聲在頭蓋骨裏上竄下跳撞個不停。每撞一次就是一陣眩暈,而在另一邊,則是十幾歲的絲滑細膩。鮮嫩水靈,盈盈四溢,足以灌滿我的乾涸。我手一動,她的胸也會跟着變了形,一來一去被我看在眼裏,而我又哪受得起這般刺激,條件反射式地逃之夭夭。戶川同學的臉都紅到耳根子了,卻還是笑起了我這副德行。
腦殼開始疼了。要知道,這就等於我和森同學、戶川同學她們是一個樣的了啊。
我,到底是誰?
全完了。事實上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着要拒絕,在正視了這一點之後,也就投降了。喉嚨深處有什麼在咕嚕咕嚕打着轉兒,我一邊強忍着,一邊攀上她的衣角,幫着她脫。和昨天不同,這次衣服可沒粘在皮膚上,輕輕鬆鬆就脫下來了。隨後,在那乳白色之上,灑落光芒。
面對着像極了惡魔的她,我回握住了她的手。戶川同學喜歡牽手。估計是因爲這樣會安心吧。而我,則心跳不已。我很介意周圍人的眼光。但在這個家裏就沒人會看見。所以,沒錯,我也就只需專心感受她的手。
昨天我是擔心她的身體,所以一路上走得飛快,與之不同的是今天緊張得兩腿僵硬,因爲我知道她在等我。心跳聲和腳步聲完美合拍,胸口也跟着疼了起來。而其中也混雜着無可否認的興奮感,表面上步履泰然,可心裏已是一團漿糊。
一瞬間居然還冒出傻乎乎的優越感,連我都覺得自己好恐怖。這是把學生當什麼了啊。這可是被我一路悉心教導過來的孩子們啊,如今我卻把他們……我也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形容……倒也沒把他們上升爲敵人……視爲競爭對手?看來是這種情況了。
「老師……今天我又出了身汗,好難受,所以——」
戶川同學也正是對此心知肚明,所以才恃起了寵。
此等情況的出現次數與日俱增。
「老師,您這是用手幫我擦啊」
她側着腦袋,朝我靠了過來。她的個頭比我要大,要不是我拼了命以手撐牀,差點就要被她給壓上了。心臟被上下擰緊,摁着它不讓它跳,這讓我痛苦不堪。有某種東西已經走投無路,快要從嘴裏溢出。
「謝謝。能被老師您關心,我真的……」
「還有點。不過,嗯,明天應該能去上學了」
脫下來的上衣被我有氣無力地一丟,然後動了動肩膀,肩膀僵得都讓我懷疑是不是被扯斷了。
想着想着嘴角就開始上揚,我下意識抽了自己一巴掌。
「把衣服,脫了吧」
『我知道了』
對於她那符合高中生身份的擔憂,我只感欣慰,於是微微一笑。
「……啊哈」
戶川同學收下袋子後環顧了一圈,隨後打開邊上那間和室的隔扇。將袋子放在房間一角之後,她似乎不願錯過我倆都兩手空空的大好機會,於是握住了我的手。彷彿是來共享那馳騁於手指表面的熱量和緊張。她的手指,也熱了起來。
『只要老師。別的都不要』
眼睛出了異常,如今眼前所見之物,正與昨日、昨晚的疊在了一起,描出了好幾層線條。
戶川同學撒嬌撒得堪稱嬌豔,弄得我這裏也沁了不少汗。
她的話未言盡,唯獨笑意留在了嘴角,劃下一道弧。
戶川同學已先坐到牀上,她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坐她旁邊。我放下包,然後坐下,接着她拉起我的手向後頸那兒送,讓我摸一摸。
「別……還是算了吧。和那人見面怕不是又會被捲進什麼麻煩事,所以讓她別惦記了,最好也別來找我了」
兩人一起上了樓梯,走向她的房間。爬樓梯時我在思考,來這間房究竟意味着什麼,而它的答案把我塞了個沉甸甸。都有了昨天的那件事,那麼,今天不可能無事發生。
我知道會變成這樣。明明我就是知道會到這一步,所以纔來的啊。
「老師」
「老師,昨天您也買了好多東西,零花錢之類的還夠用嗎?」
她問了個壞心眼的問題。那還用說,我肯定要來啊。
「……嗯」
「……爲什麼?」
我是什麼時候死的,又是什麼時候轉的生。咋就轉生成了此等教師敗類啊。
「老師我啊,通常是用不了這麼多零花錢的,所以沒問題啦」
我有預感,屆時自己肯定無力抵抗吧。
房門沒關,裏面傳來電風扇聲。而它扇起的風,也把氣味往這裏送。昨天,我在那麼近的距離觸摸了她之後,明白了一件事。
「她還說之後會來賠個不是」
正如她所言,和昨日相比已是雲泥之別,身體也能活動自如了。作爲作證,昨天那睡得亂糟糟的頭髮也已梳理完畢。一想到她可能是在見我之前才梳好的,頓感一股可愛勁兒撲面而來。
些許汗水帶來的溼度,和加速後的心跳,一齊敲打着我的手指。
我把藥店的袋子遞給了戶川同學。
「哦,對了。空姐讓我向您轉達一句『真的太對不住了』」
「那要是我又發了高燒,您也不來?」
被她直言之後,眼睛下面又熱又痛,都要裂了。
更何況我也不是「零花錢制度」,但我還是故意這麼說。(注:原文爲「小遣い制」,指夫妻雙方在協商一致的前提下,對家庭的收入和支出統一管理,並給予家庭成員一定數額的生活費、零花錢用於個人開支)
和她那放在邊上的鞋子一比較,會發現我倆腳的尺碼幾乎沒啥差別。
「老師,歡迎回來」
諷刺的是,儘管我對那位母親是一萬個瞧不起,可我終究還是成了她嘴裏的『給予個別學生特別關照的教師』。所以,我已經沒權利去指責戶川同學的母親了。
我對戶川同學起了情慾,而她則將其接受。已經沒什麼藉口好找了,我就是對她的身子興奮了。這場面實在是太過刺激,刺激指數到了頭痛級。這孩子,是我的學生,是小我十歲的女孩子。而我,正捧着她的胸。
早上開班會時,我稍稍提了一下戶川同學感冒請假的事。按規矩應該要由監護人去聯繫校方,可在這件事上也甭指望那一家子了。畢竟那位母親可是連自己女兒感冒了都不知道。而坐在這裏的學生們、以及戶川同學的朋友們,也都對她的近況一概不知。他們總不至於是沒法去那孩子的家裏探望吧。
我閉上眼。
其實根本沒必要問。
「……啊哈,老師,今天專摸我胸啊」
氣血蜂擁上湧,在臉上來了個大堵車,頓時響起一陣噼噼啪啪的血管爆裂聲。
「還能,再幫我擦擦嗎?」
見面之後,肯定——
◇
如果說,這孩子是個壞透了的惡魔,是個會用花言巧語來奪人靈魂的惡魔。
戶川同學正如昨日那樣裸着上半身,而我,則直直地盯着她,盯了個如火如荼。
過於率真的言語和好感將我一個勁兒地往前推,直到被摁在名爲「立場」的牆壁上。
聽起來那人像是腳踏了多條船,要是下次我被「另一條船」給記恨上了,那我可就真想哭了。
當然,今天也一樣,我把還沒幹完的活往桌上一攤就去了戶川同學家。已經連續兩天了,不對,去咖啡店接她的那次也算上就已經連續三天了吧。要是照着這個勢頭把日常給攪得亂七八糟的話,真的不太好。說不定,也會被周圍人察覺出異樣。
那麼,顯而易見,就算我有上百個靈魂也逃不了毀滅。
「老實說,我還挺希望再感冒一段時間啊」
戶川同學的聲音輕撫着耳朵和髮絲,將我的輪廓溫柔一捏,捏了個粉碎。到極限了,縱然我想像野獸歸巢那樣縮回身子,可她根本就不放過我,更何況也不存在什麼巢穴能讓我藏。
無論我對她着迷到了什麼地步,都仍舊無法對此作出回應。
是指森同學的那件事吧。看來在那之後,她和森同學聊過了。
到戶川同學家了。到之前給她發了條「我快到了」的消息,所以我纔剛到門口站定,就立刻傳來了開門聲。只見門一開,她的頭悄悄一探,然後嘿嘿一笑,神色一緩。
簡直不知所云,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這,說白了就是——
你看。
「我想要你健健康康的,所以不許這樣」
「……明天不會來了」
「因爲這樣的話老師每天都會來嘛」
我明知如此,卻還是來了這個家,也還是牽住了她的手。
在能辨別這個味道之後,我的腦袋,也變得怪怪的了。
「熱度還有嗎?」
最後的一道防線是我那殘存的教師輪廓,儘管它比紙片還要弱不禁風,但仍試圖作無謂的抵抗。
考慮到我和星小姐都沒被森同學捅刀子,那應該是順利圓了過去吧
這間房裏,滿是戶川同學的味道。
雖然她說了什麼都不要,但從長遠考慮,還是去了趟藥店買了各種藥。我發覺,自己給戶川同學買東西的機會越來越多了。這或許也可以稱作是交際費吧。(注:「交際費」是指企業、單位等主體用於招待、應酬等交際相關的費用開支)
「嘿,老師」
況且今天,擔憂的佔比充其量也就只有一半。剩餘的那些部分,都是不能面向學生的。
「老師,別客氣哦」
你看看你——戶川同學輕輕捉住了我那落荒而逃的手。
她將我的手心,引向自己的胸。
蜜漿黏稠如血,咕咚咕咚地灌進腦袋和胸口。不就是摸了別人的身子嘛,可陌生的感情和感覺卻接連湧現。我還從未能像現在這樣,持續感受着自己體內的血液奔流。或許,這連綿不絕的血液奔流,才真正掌握着人類的一切。
手指貪戀着學生的胸,而我看了眼戴在上面的結婚戒指,剎那間,血之河捱了一記抽刀斷水,激起嘩啦一片。可這股抗衡之力並不長久,很快,一切又恢復如常。
動,變形,動,變形,動。
手裏感受到的,從未在自己也有的胸上感受到,而它,正催化着大腦改換面貌。
每揉她胸一次,我都會死上一次,又浴火重生,脫胎換骨。
「…………嗚、啊」
當聽到她那把持不住的聲音時,終於,亮起了警示燈。
不能再往前了啊。雖說這個時點也早已過了界,可還是不能再往前了啊。
不想個法子剎住車,就只會早早斷送人生。
我立馬把手從她胸那裏給扯了回來,差點沒把手扯斷。慾望的絲線把我給纏了個動彈不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掙脫出來。
「戶川同學,把衣服,穿上吧」
我一把將攤在牀上的衣服遞了過去。
「已經,擦乾淨了」
「……嗯」
她先是全身劇烈一震,然後穿起了衣服。她可是還沒好透的病號啊,我居然把她的衣服給脫了,還幹了不得了的事兒。現在衣服是穿回去了,我卻彷彿能透視到衣服裏面的樣貌,這讓我連頭都不敢抬。
「老師」
她那嬌滴滴的聲音,咯吱咯吱地撓着心窩子。
我也搞不懂這到底算是讓了哪門子步,說穿了其實就是拐彎抹角地同意了。
兩隻手從腋下伸了過來,在停住的那一瞬猛打一哆嗦。
這就是人生路上再常見不過的死衚衕啊。
之後,就看還能拖多久了。
「這個是……青春期嘛,也在所難免……」
這和麪對戶川同學時判若兩人,僞裝得天衣無縫。
「我回來了」
臨別之際,彼此都默默沉浸在食髓知味的餘韻裏。
「老師的胸,也給我摸摸嘛」
我的臉上,蒙上了另一層我。
「隔着衣服、的話」
咿——竄出來的這聲悲鳴尖銳而又綿長,直刺宇宙。可從中聽不出哪怕一絲牴觸之情、拒絕之意,反倒是像極了一首讚歌的前奏,爲抵達歡喜而慶賀。
「那……我也是,青春期」
耳朵上熱血奔騰,其聲之澎湃,有如大雨瓢潑。她的手指,她的喘息,她的顫慄。如今身處漩渦的她,或許正如昨日的我。低頭看去,我那學生的纖纖玉指,正死死地摸着我的胸。
玩胸歸來,而且還是和自己的學生互玩。公寓在我眼裏比黑夜還黑,像是潛伏在黑暗之中。
手指轉爲前後蠕動,似捏似揉,也擠幹了我們僅有的那一絲從容,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呼吸隨之急促。戶川同學貼了上來,頂着我的背,兩人的身體漸漸前屈。手上動作也更加大膽,明顯從「摸」變成了「抓」。
「歡迎回來~」
戶川同學的眼裏微光搖曳,映襯着她的欲求。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腿,然後,更進一步。以前都沒湊得這麼近過,現在都把整個人給壓過來了。
她面色潮紅,像是體內的熱度又高了上來。
「老師的胸應該經常被人惦記吧,特別是男生……都會想看一看摸一摸吧」
手總算是鬆開了,可一看到戶川同學那戀戀不捨的表情,又有種衝動要犯下錯事,於是立馬低下了頭。可就算是低着頭,也還是忍不住偷偷張望。
要是說,我的撫摸會讓小鹿亂撞成這副模樣。
「看着老師的臉摸,可太難爲情了……」
人生,正被切個稀碎。原本的坦途被線條給劃了個體無完膚,逐漸支離破碎。
「老師……」,呼喚雜糅着呼吸,縈繞着脖頸,在腦海裏騰起一片白靄靄。
還是利用了教師的立場。去死吧。趕緊去死吧。
最終,沒幹出比摸胸更出格的事。至少,今天還沒。

◇
用毀滅,換來一時歡愉。
她在撒謊。
有了一道決定性的裂痕,已經回天乏術了。
今天這事,真的致命。
「老師……老師的……老師……」
這些都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無論是摸,還是被摸,全都違法。全都罪不可恕。
「……………………………嗯」
而我未執一傘,迎着這股原液,一直承受到最後。
「我會把今天這事兒給忘了,所以……」
更別提,她也渴求着我的身體,而她的這股慾火,正焚着我的身。
是指我嗎。那確實挺不公平的。這孩子的胸都讓我給摸了個爽。
「什、什麼不公平」
恍惚迷離。種種情感盡數溶入她的眼眸,而裏面,也映着我。
「會忘個一乾二淨,好不好嘛?」
「從後面來……?」
「感覺,老師的胸,我能摸一輩子……」
「只有我被摸的話,那也太不公平了」
我的這位學生對我的胸異常執着,摸來摸去摸個不停,這狀況給大腦施加的負擔引發了幻視和幻聽。時而火花四濺,頭暈目眩;時而大雨滂沱,如雷貫耳。
瞧瞧,我也開始撒謊不打草稿了啊。
就算穿好了衣服,可我倆的距離仍然在咫尺之間。
更何況,還出軌了。陷在牀裏的指根頓時緊繃。
她,正在撒謊。
她話語間喘着粗氣,撓得羞恥心陣陣發癢。
老公不緊不慢地向我打着招呼,神情裏沒有半點疑心,而我——
「全都忘了吧,老師」
那要是反過來的話,又會發生什麼呢,想着想着,大腦就越來越沉。
這行爲和我相同,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做什麼,或者說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目的了,這是在犯罪,對自己的學生犯罪。
現在的我,是由過去的殘骸拼湊而成,毫無未來可言,而我,用一如既往的笑容,迎向老公。
「…………………………」
名爲「日常」的海報,能把牆上的千瘡百孔給遮蓋個幾成呢。
戶川同學的手指,摸上了我的胸。咔嚓,拴着日常的繩索又被切斷了一條。
當中隔了點空隙,可我卻能從背後感受到她的心跳。
我也覺得還是這樣好。可從後面的話,她那胸口的起伏就沒法盡收眼底了吧。去死去死。
每一聲呼喚都透着難耐,大腦應聲激起陣陣嘈雜。
唉。
戶川同學唰地把手一伸,可又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我的臉,下脣止不住地打顫。隨後手腳並用,從牀上爬到我的背後。
我和她都很清楚,這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我可是有老公的人啊,怎麼能被這樣摸,可是,呃……感覺……
青春期凝結成雨,啪嗒啪嗒,落在我身。
這要是能忘得掉纔有鬼了。這段經歷怕不是都能刻進肉體了。
我和學生的行爲,究竟進行到了哪一步呢。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