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海水氣味未及之地』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 入間人間 · 7萬 字
我的職業經常有機會看見穿着制服的學生。或許因爲這樣,才更容易留意到穿着制服的人。我處理完意外費時的事務工作後已經是深夜,在校外可以感覺到摻雜些許鹽分的海風吹過頸部。
爲什麼晚上會比白天更容易感覺到海風呢?
但這不重要。我停下腳步,凝視起隔壁的街道。明明只差一條街,另一條街是一攬車站前的繁榮,這一條街則是顯得相當寂寥。我一邊走進昏暗的世界,一邊回想剛纔那道消失在光芒之中的身影。
那道身影背對着店面在夜晚襯托之下格外閃耀的光輝,清楚映入我的眼簾。
「跟她對上眼了。」
她姓戶川。我記得名字叫做──凜。是我這學期接任的新班級的學生。不只這麼晚了還在外遊蕩,甚至穿着高中制服。她跟別人走在一起,途中突然像是感覺到異樣並轉頭看向我,而我也因爲看見光芒,碰巧看往她所在的方向……這就是我們四目相交的過程。這場相遇夾帶了不少以一個教師來說,實在無法視而不見的要素。
簡單來說,她很可能正在夜遊。
我應該放任她夜遊嗎?我該怎麼掌控班導與學生之間的距離感,該給予多少程度的指導,又該給予多少程度的自由,不過度管教?這種教師應當擁有的判斷標準實在很難拿捏。
我先是走到路邊避免擋到其他行人,纔開始煩惱該如何是好。我的肩膀沉重得像是被迫把手放在一片漆黑的牆壁上。如果要去制止,我就得及早行動;就算要視而不見,也最好不要拖得太久。
不小心跟她對上眼了──這份有點類似後悔的巧合不斷在我的腦海裏打轉。
倘若她沒有穿制服,我也許不會發現她是戶川同學。學生們不久前才升上高二,所以我和學生對彼此都還不太熟悉。不曉得她有沒有看出我是班導?如果有發現,又會有什麼反應?她搞不好會逃走。
下班過後的現在,仍然是星期三的晚上。我低下頭,自問自己是否還有精神多走幾步路。就算不馬上去追她,明天在學校應該也有辦法找機會順便詢問她。
我在下班的路途上浮現這種想要省麻煩的想法。
夜晚的黑暗與電燈略爲銳利的光芒令我一度閉上雙眼。
「……我……要去找她!」
我稍作猶豫,最後依然利用逼自己鼓起的幹勁而踏出腳步。因爲我覺得就這樣直接回家脫下西裝休息,一定還是會放不下這件事。既然會在意,就最好不要刻意視而不見。
至少這時候的我還有餘力冒出這般積極正面的想法。
我回過頭,走往隔壁那一條街。
走往在夜色之下變得有點陌生的另一條路。
我一邊心想如果找了一下還是沒找到就死心回家,一邊走進隔壁那一條街,隨後便看見我要找的人就待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燈光照亮了大樓邊角誠徵承租人的廣告單與戶川同學,而戶川同學一看到我,就立刻朝着我走來。她的態度跟腳步看起來就像是在等我過來找她。她直直走來,站到我的面前。她站得這麼近,會讓我感覺到不小的壓迫感。
人本來就應該回家。
「嗯……」
「還帶着書包……妳沒有回家嗎?」
「哦,是老師……的確很像。」
「不要、說、謊。」
我踉蹌地在車站前徘徊,彷彿一隻虛弱的蝴蝶。

「哈哈哈哈。」
感覺她一定要聽到我講出合理的理由才肯回家。我很想直接抓着她的衣領拖回她家,而不是浪費時間在這裏玩你問我答,可惜我應該很難克服體格差距這個障礙。戶川同學太棘手了。
「就算只是去喫飯,也要記得先換掉身上的制服。」
「妳本來打算去哪裏?」
「我只是想去喫飯而已。」
戶川同學笑着對她姐姐招手,對方就一臉狐疑地用小跑步過來。
「我是她的班導。我看到她這麼晚了還在外遊蕩,想至少告誡她不應該在這時間外出……」
「我叫莓原,不要隨便省略老師的名字。戶川同學怎麼這麼晚了還在外面……而且還穿制服。」
學生……學生…………既然是學生。
「我打算直接回家。」
「這附近的治安很好。我看警察都閒閒沒事做。」
「既然您是她姐姐,就應該告誡她不要這麼晚了還在外遊蕩。」
我知道她的身高偏高,但是直到這樣面對面,我才發現我們視線的高度存在些許差距。我上一次量身高只差一點就到一百六十公分,大概比我還要高至少五公分。
「果然是莓老師。我們剛纔有對上眼吧?」
「那樣會對立刻決定配合妳說謊的人很過意不去。」
她的笑聲顯然不打算掩飾自己在說謊。
「很像?」
「老師,我可以問問題嗎?」
我在教室裏很少有機會跟她交談,但我偶爾看見她,都會發現她臉上掛着開心笑容。不是微笑,就是大笑。我或許不曾在她臉上看見笑容以外的表情。柔和的眼神有點像是很親人的狗。而髮梢的曲線也一如這份柔和氛圍,相當圓滑。她的頭髮染成類似牛奶的色彩,與她散發出來的氛圍非常相配。
戶川同學則是用她的雙腳轉圈畫圓,好像在獨自跳舞。
「嗯~散步。」
她說的姐姐在離我們有點距離的地方看着中餐廳外面的螢幕,似乎對畫面裏的內容很有興趣。她有着一頭連在燈光底下都顯得格外耀眼,而且連發根都宛如金色絲線的美麗金髮。她的頭髮看起來不是染的,而是天生金髮。
看見那位姐姐以彷彿逃跑的態度連忙離開,我不禁嘆了口氣。
「妳問吧。」
「嗯。今天還是算了。」
我打算再捏她的肩膀,卻被她當成在玩鬼抓人,開心地頻頻逃竄。明明我沒有足夠的精力陪她玩,看到她逃跑還是忍不住追去。這次我一樣追不到。
總之,作爲從近距離看到的第一印象,她跟戶川同學一點也不像。
然而她穿着水手服,我穿着西裝。
「老師覺得我在說謊的話,要不要直接去問問看?」
所以,簡單來說──
不曉得戶川同學是不是不想提起自己的家庭,立刻轉換話題。
「姐姐……是喔。」
「妳是學生。」
「嗯、嗯。」
「在這種時間散步?」
「她是我的朋友~年紀比我大一點的朋友。老師發現她不是我姐姐的話,明明可以直接說出來啊。」
差不多夠了吧。我決定不再繼續陪她兜圈子。
她的告誡聽起來很隨便,像是臨時想到纔講一下。「好好好。」戶川同學的回答也很敷衍。
「啊,常有人這麼說~」
「咦?啊~的確。妳這樣不好喔。」
「爲什麼我一定要回家?」
「爲什麼……」
「姐姐跟妳長得真不像。」
「怎麼了嗎?對,我是她姐姐。請問妳是凜的……」
這件事清楚突顯出我缺乏在校外輔導學生的經驗。
那頭金髮的魅力讓她即使只是穿着牛仔褲與襯衫的樸素打扮也相當亮眼,假如再多配戴一些飾品,反而會太過花俏。簡單來說,是個金髮美女。
妹妹則是一副彷彿察覺了什麼的模樣,僅僅是笑而不語。
「老師,我覺得妳好像是正經到有點有趣的人。」
「我很想去換衣服,可是我現在肚子很餓。」
「因爲我喜歡晚上。」
同時也是擔心直接戳破謊言,可能會把事情弄得很複雜。我認爲現在應該着重於自己的學生半夜穿着制服在外遊蕩,而不是干涉她的人際關係。
她挺直背脊,刻意以正氣凜然的態度回答。
「嘿嘿~老師輸了。」
「其實她不是妳姐姐吧?」
她這句話簡直是本末倒置。
會覺得她的回答很輕浮,是出於我的偏見嗎?
「戶川同學不像姐姐那樣是金髮。」
「我看妳好像打算跟人一起去哪裏?」
她這樣也讓我省去一些麻煩。應該吧。
我很快就發現她想藉着追根究柢來模糊焦點。不過,我不能不回答學生的提問。所以我決定思考該怎麼回答。學生不得不回家的理由……父母會擔心。總覺得她不會認同這個回答。小孩子不可以走夜路。可是她身高比我高。而且看她好像已經習慣了,應該常常在晚上外出。也就是說,其實是我比較容易遇到危險?如果她不是穿制服,也是有些事情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我還是認爲晚上穿着制服在外面遊蕩實在太危險,不應該坐視不管。而我無法清楚用言語表達其中的理由。
「嗯~因爲我會讀這間學校,就是因爲喜歡制服的設計~」
我暫時拋下晚上外出之類的問題,將焦點集中在時間上。
她的聲音仍帶着點稚氣,跟那身高給人的印象有點落差。她的態度很溫和,完全不像有感到愧疚。
姐姐的臉色驟變,瞥了戶川同學一眼。正確來說,像是在仔細確認戶川同學身上的制服。我不懂她爲什麼會這麼困惑。
「怎麼了嗎……?」
是指我的打扮嗎?
晚上穿着制服外出到底爲什麼會讓人覺得很悖德?制服在晚上看起來不像白天那麼清爽,而是有種溼黏的氛圍包覆着她的肩膀和領巾。
「姐姐大概是像爸爸吧~」
「最重要的是──」
「別顧着說這種話,妳要記得反省自己竟然臉不紅氣不喘地對老師說謊。」
「嗯~這個理由沒什麼說服力。」
「好。那下次再說吧。」
「妳應該回家乖乖唸書。」
身高無法證明我們分別屬於什麼立場。
戶川同學說的是事實,這附近是觀光勝地,基本上不會發生嚴重的事件。這附近不僅未曾傳出殺人案,甚至沒聽說過有竊盜案。而且這裏不像其他的車站前面有居酒屋或其他店家的人在拉客,非常安全。但我是教師,不可以在學生面前說晚上來這裏很安全。
「姐姐~妳過來一下。」
我退後幾步表示投降,戶川同學就露出柔和的笑容。
她這種表情就像是在面對朋友,害得我也差點不小心鬆懈下來。這讓我頓時有種成功解開心中疑惑的感覺。印象中她在教室裏的時候,身邊總是有其他人在。可以看到她在和別人歡談。這種容易親近的態度,成功解開我心中的困惑。
「那我先走了,凜。」
我輕捏她的肩膀斥責她,然而戶川同學只是對我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得不出結論,只能給出再普通不過的回答。
她微微舉起手的舉動很可愛。
「……這樣啊。」
「但是天黑以後還是很危險。」
「我只是發現沒必要做無謂的堅持。戶川同學,妳在做什麼?」
「沒事、沒事。我們家的凜在學校受妳照顧了。」
「剛纔那個人?啊~那是我姐姐。」
「既然肚子餓,就更應該早點回家。」
我一這麼說,戶川同學就把書包藏到背後。我打算走上前用手指向書包,戶川同學就轉過身,繼續反抗。我再接着嘗試走到她背後,又被她避開──我們開始玩起一場毫無意義的鬼抓人。戶川同學不斷跳開,而且她的動作基本上比我輕盈,我沒辦法繞去她的背後。
不過我是教師,不能只顧着解答自己心中的困惑。
「咦?老師?」
「因爲夜晚在外頭遊蕩很危險。」
戶川同學用眼神示意不遠處,表示人就在附近。
我對於自己無法佔上風很不甘心,便努力追了一陣子,但最後還是決定放棄。
「回家也不是辦法啊~」
戶川同學困擾地撇開視線笑道。她的反應顯得心情很複雜,也透露出她有些隱情。身爲一個教師該干涉學生的家庭環境到什麼地步,也是一個很難拿捏的問題。
我從教育的角度要求她盡高中生的本分。
戶川同學一聽我這麼說,就「啊!哈哈哈!」地大笑出聲。
「嗯,老師說得有道理。」
她的笑聲很暢快。
「那麼,我今天就直接回家唸書吧。」
「真的?」
「如果老師願意相信我,我就不說謊。」
她這句話就像在試探我。她已經撒謊好幾次,我懷疑她會不會信守承諾,不過──
「我相信妳。」
「嗯。」
我仍然決定相信即使在遠處和我對上眼,也沒有逃跑的戶川同學。
戶川同學緩緩地大幅度挪動右腳,順勢轉身面向其他方向。隨後,她便在夜晚與光明之間靜靜露出笑容。
「有海水的味道。」
「……是啊。」
我和戶川同學一起感受同一陣風,仰望夜空。
這陣風穿過大海與星辰間的縫隙而來,在我的鼻子深處輕輕搔癢。
「老師也要趕快回家纔行喔。」
「要不是在路上看見自己的學生,我早就直接回家了。」
「我很高興可以跟老師聊天喔。」
戶川同學的微笑和語氣,會讓人感覺她平時可能經常讓周遭的男生誤會她對自己有意思。我正在煩惱是不是該送戶川同學回家時,她就迅速踏步離開,還可以看見書包隨着她的腳步搖擺。她到底都在外面做什麼,纔會這麼晚都還沒回家?
「有什麼好笑的嗎?」
我用力擦拭浴缸內側。疲累的時候,腦袋跟身體經常會斷開聯繫,而且兩邊都會擅自動起來。說不定是因爲連結起來會同時增加兩邊的疲勞,纔會分開來減輕負擔。
不過,想睡的時候的確會覺得化妝保養有點麻煩。
「妳學那個給我聽,那個。」
深刻到甚至有可能撼動我堅如磐石的睡意。
「這是在爭奪地盤的狗嗎?」
電視內容看到一半就已經有至少一半以上沒看進腦袋裏了。
看見戶川同學離開時的腳步變得彷彿玻璃碎片。
清掃完過後,我伸了懶腰,拿起盥洗室的毛巾。先吸一口柔軟精淡淡的香甜氣味,纔開始擦拭滿是水氣的身體。我以比擦浴缸更加隨便的擦法擦完身體,換上睡衣睡褲,接着走往客廳。
我家規定比較晚洗澡的人負責清掃浴室。目前只有兩個人會用這間浴室。以後可能會變成三個人,也有可能變成四個人。
我在捏着瀏海擦乾頭髮時,想起以前曾經看過那個自稱是戶川同學姐姐的女生。她是那個假日會去拉人力車的人。金髮女性當車伕很罕見,所以有時候會變成大家的話題焦點。既然她跟戶川同學不是姐妹,她們又會是什麼樣的關係?
「謝謝~」
「明天開始要來磨練我的技術。」
「……有這麼誇張?」
戶川同學瞇細了雙眼,笑得像是想緊緊擁抱某種讓她很開心的事物。而且比背後的燈光還要耀眼,簡直令人難以直視,害我差點忍不住撇開視線。她的笑容充滿了自然的純真、稚氣,以及可愛。
我只知道學生們的表面,但假如我只想純粹當個老師,也沒有必要更加深入瞭解。
「老師還真是正經啊。」
我一直到今天才知道戶川同學晚上會在外遊蕩,而我對她的瞭解,當然也只有我站在講臺上看到的模樣。
感覺像是自己身上的縫線迸裂,內容物不斷往外流失的半夢半醒之際。
我們還沒有小孩。而我還無法想像自己抱着孩子的模樣。
如果是跟朋友一起玩,我倒還有辦法理解,可是戶川同學身邊現在沒有其他人。
「電風扇給妳吹。」
我坐到剪完指甲的丈夫旁邊,打開電視。丈夫把臉湊到腳趾前面,摸了摸自己的腳趾,確認指甲剪得整不整齊。他這番舉動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感受着彷彿壓在背上的疲勞與體溫變化,爲熟悉的日常生活鬆了一口氣。
我看着戶川同學離開,擔心她會突然走去其他地方不回家。
她用很獨特的發音呼喚我,使我抬起頭來。戶川同學笑得彷彿懷裏抱着一束花。
戶川同學留下這道笑容之後,才終於踏上返家的路……應該吧。
「不要在職場學狗叫喔。」
我並不擅長察覺這類的事情。
丈夫像個小孩一樣要求我模仿那個。「咦~」雖然我起初不是很想照做,結果還是清了清喉嚨,回應他的要求。
跟她走在一起的是女生。她們兩個是不是會一起去某種我無法想像的世界?我沒有問出她打算去哪裏。今天我暫且決定相信她會乖乖回家,但以後要是又看到戶川同學在夜遊,我該不該更加深入干涉她的行爲?
我就這麼一邊思考明天該怎麼準備早餐,一邊繼續清掃浴室。
我就這麼跟丈夫一起看電視,直到脖子無法承受逐漸傾斜的頭,才察覺自己撐不下去了。
丈夫託着腮幫子自我反省。
「辛苦了~」
「老師。」
「………………………………」
我沒有跟丈夫共用一間寢室。但我們沒有因此感到任何不方便。我的寢室只有化妝臺、牀,跟最裏面一個狹小的壁櫥。傢俱的擺放位置讓我有時候在牀上翻身會被自己在化妝臺鏡子裏面的半張臉嚇到。有人在暗處看着自己的情境意外地可怕。
所以,我一定是做了正確的事──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順着我本來不打算過來的這條街道,走回原路。
不知道爲什麼戶川同學向我道別時的那道笑容會讓我想起這件事。
我睜開了眼睛。凝視着天花板,靜靜等待腦袋重新啓動。
當然,我的價值觀跟認知判斷並不是完全跟丈夫一致。
我成功引導在夜晚當中迷失方向的一名學生踏上歸途。
怎麼會連續好幾次都是戶川同學?
說是這麼說,卻也一樣稍稍揚起被浴巾遮住的嘴角。
「我很久沒模仿,品質下降了呢。唔……」
我關掉電風扇,在收拾好浴巾之後回到房間。我的房間跟客廳是相連的。
「妳今天回來得好晚。現在是很忙的時期嗎?教師忙碌的時期……是什麼時候?」
夜晚撫摸着我的鼻頭,同時再次有淡淡的海水氣味竄進鼻子裏面。
「是在夜遊嗎?」
「唔~我也不知道……」
彎着身軀坐在地板上剪指甲的丈夫開口向我搭話,同時也可以聽到剪斷指甲的聲響。我想起有個迷信說最好不要在晚上剪指甲,並坐到沙發上擦起頭髮。
不過我突然想聽聽看。丈夫還沒開始示範就一副有點得意洋洋的樣子,並接着模仿他覺得很有自信的狗叫聲。
「嗯。晚安。」
「吹乾頭髮再睡吧。」
說完,我就莫名感到焦躁。
我學得最像的是《M○necraft》的殭屍。
我讀高中時,曾經陪朋友去參加偶像的握手會。雖說是偶像,應該也不是相當有名,只是一個活動規模跟小型地方集會差不多的團體。我也不曾聽過這個團體的名字,不過搭電車到舉辦握手會的小型會場之後,還是能發現排隊的人數不算少。
「怎麼了?」
「我要睡了。」
一閉上眼睛,就有許多情景在眼前不斷交錯。思緒也像是被沙塵暴捲走了一般,斷斷續續的。才稍微想起上課的情境,就突然很在意小說後續的故事。腦海裏浮現莫名其妙的奇幻角色四處跑跳的模樣,隨後又變爲從一個不知道是誰的視角看見隨波盪漾的水面。
「啊,我想起來了……」
「………………………………」
這隻狗的呼吸聽起來特別急促。
看見戶川同學跟我玩鬼抓人的情景。
偶像團體的成員似乎會在舉辦握手會之前先跳舞跟唱歌,只有我一個人無法融入會場的狂熱氣氛。我的朋友似乎很習慣參加這種活動,不只澈底融入了會場的氣氛,還激動得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有帶我一起過來。這讓我只好愣愣地看着舞臺上,而我也因此在亮得有點太刺眼的燈光當中看見了更加眩目的存在。
看見戶川同學站在牆邊的模樣。
我坐到化妝臺前面,在臉上抹保溼乳霜。以前丈夫曾經問我:「每天都要化妝跟保養不麻煩嗎?」「順帶一提,我就覺得刮鬍子很麻煩。」他還順便說了一件我根本沒有問的事情。我回答他:「已經習慣了,而且我化妝是希望保持漂亮的樣子。」他才覺得我說的非常有道理。
我不知道她家在哪裏,所以即使看着她離開,也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
或許是在一天的最後發生了一些不同於平常的事情,纔會留下有點深刻的印象。
「咦?好……晚安。妳要乖乖直接回家喔,路上小心。」
「嗯~超級想睡……」
「我知道~」
丈夫暫時停止剪指甲,把電風扇轉向我這裏。五月這個時節洗完澡可以些微感受到正在太陽背後待命的夏天。我現在纔在想,剛剛走在晚上的大街上也不會覺得吹來的風很不舒服。
我的喉嚨發出只要出了點差錯,就很可能會變成牛蛙叫聲的聲音。
「還有教師忙碌的時期因人而異,但我是學期末比較忙。」
我差點想要像是拿下眼鏡那樣,伸手碰自己的眼睛。明明都塗好乳霜了。
「好像貓一樣。」
握手會開始後,我沒有前去參加,而是在遠處觀望。偶像團體其中一個成員在我這個旁人眼裏看來也顯得有點突兀。我感覺她好像有種不同於可愛或美麗的特質。她剛好轉頭面向我這個方向時,我發現她的笑容似乎會深入我心底並撈起我的心,激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亢奮情緒。
我今天第二次得到了說我正經的評語。我從以前就常常被說很正經。我曾經因爲說我只是不把理所當然的事情拖到更晚才做而已,就被說這就是爲什麼大家會認爲我很正經。那麼大家是在做什麼事情,纔會必須晚一點做正事?
要怎麼跟學校的同事聊天才會聊到這種話題?
「晚安。」
接着又更加沒有邏輯地──
「…………………………可能吧。」
我緩緩搖頭,將視線從戶川同學身上移開。
沒有人在問你比較會學什麼動物啊。
「我在輔導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遊蕩的女學生。」
「我有自信學狗叫聲比較像。」
我在牀上微微張開手腳,放鬆全身力氣,就感覺到打結成疲勞的絲線瞬間鬆開,散落到全身各處。一把這份疲勞跟我的體重全交給牀墊承受,就有種難以言喻的快感。明明還沒睡着,我卻有種可以聽見自己在打呼的錯覺。
「今天就交給我檢查門窗有沒有關好吧。」
「那妳就是單純很忙吧,哇哈哈。」
「………………………………」
我親眼目睹衝進心裏的碎浪逐漸散去。
我們結婚剛滿四年。已經完全不算新婚,卻也完全算不上是老夫老妻。我感覺得到我有好好走在鋪得很平整的道路上,沒有遇上大問題。與丈夫之間習以爲常的互動讓我感到非常自然與舒適。
偶像們的舞蹈動作跟腳步精準到可以感受到她們經過不少訓練,而且裙子很短,腳的動作也大膽得看起來完全不在乎有可能會掀起裙子,看得我忍不住大喫一驚。她們好像也沒有想要遮住裙底的意思,害我覺得似乎看到不該看的地方,不曉得眼睛該看哪裏,可是又不知道爲什麼無法撇開視線,同時也感覺到心臟正在獨自發出疼痛,哀嘆它的孤獨。喉嚨的乾渴與不知名的渴望相互連結起來,侵蝕我的身體,可說是空前絕後的體驗。令我很懷念的那段神奇體驗忽然在今晚探出頭來。
我丈夫「哇哈哈哈」地大笑,笑容滿面地給出評語。
她的制服裙子正隨着步伐掀起一陣陣小波浪。
「你學給我聽聽看。」
我把頭髮垂在面前擦拭,前傾身體。如果我現在整個人躺在沙發上,很可能會連意識都一起躺下來。
我一邊回想丈夫每天早上刮完鬍子的痕跡,一邊處理完每一種睡前保養,才鑽進被窩裏。
我不小心在浴缸裏多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動起彷彿躺在棺材裏的沉重手腳,離開浴缸。一邊放掉浴缸裏的熱水,一邊開始清掃浴室。
「………………………………」
「超像的,妳可以把這個當成拿手絕活。」
「但我沒有機會向別人炫耀。」
我想要吹吹涼風。
涼到會刺激肌膚,讓我滿腦子只想着躲在被窩裏面。
往旁邊看,就會和鏡中的自己四目相交。我看不太出來鏡中的自己在想什麼。但一開始注意到有人在看,就漸漸冷靜下來。正確來說,是得以故作鎮靜。
我捉住快要逃跑的睡意的尾巴,重新把睡意蓋到自己頭上。
我閉上眼睛。
還是快睡覺吧。趕快睡一睡,重新整理我的思緒。
我本來打算思考一下明天的工作,卻被睡意搶先遮蔽了意識。
戶川凜。我負責的二年A班女學生。身高比我高的學生。上課態度沒有問題,以我在講臺上的觀察來看,她的個性格溫和,從未聽說她參與學生間的爭執。她現在也在男女混合的小團體裏和其他同學開心地聊天。態度看起來跟昨天和我交談的時候一樣……我身爲老師,被她當成同學對待沒關係嗎?
以上是昨天放學前的我對戶川同學的瞭解。
現在我對她的瞭解又多了一項。而這一項讓我很傷腦筋。
如果我把昨晚那件事當作沒發生,假裝事不關己,就教師角度而言也是一種正當的做法。平淡且正當。平凡且平等。與指導學生走向正道完全相反的做法。重點在於我自己想成爲什麼樣的教師。
我成爲教師的動機沒有多高尚,沒辦法立刻得出答案。我覺得教師的工作不單純只是設計考題幫學生打分數,但要想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也很難──我瞥了戶川同學一眼。跟她對上眼會有點尷尬,於是我很快又把視線撇向一旁。
「…………………………………………」
不論是待在太陽底下,還是晚上外出夜遊,戶川同學都穿着制服。
我覺得戶川同學穿夏季水手服應該會比現在穿的冬季制服好看。
我在早上的班會結束過後走出教室。就這麼帶着原封不動的嘆息與煩惱,着手處理工作。
「老師。」
聽到有人在我剛走到走廊時叫住自己,我內心有點訝異,同時回頭看向對方。戶川同學正笑着站在教室門口看我。她有點淘氣的笑容輕柔地在我的雙眼上方彈跳。
「怎麼了?」
「因爲老師剛纔看了我一眼,我在想老師是不是有事想找我。」
明明是在談她的事情,她卻一副自己第一次聽說這回事的模樣。
「戶川同學……」
後頭的窗戶因爲我偶爾會擦一擦,並沒有明顯的髒污,可以清楚看見外面的天空。
「哦~那老師有幾個小孩?」
「嗯……」
「不要拿別人來比較。不然就算被誇獎也開心不起來。」
「嗯、嗯。」
我拿平常沒用到的那張椅子給戶川同學,要她先坐下。戶川同學似乎是覺得這個地方很稀奇,先是觀察了一下室內,才坐到椅子上伸展雙腳……她的腳好細。
高中二年級時跟大多比較要好的朋友被分到不同班,所以我會去其他班找朋友,朋友也會過來班上找我。雖然說這種話很像在自誇,我當時算是很多朋友的人,如今卻不會再和當時的任何一位朋友聯絡。明明有幾個人還留在本地,說來神奇,我從來沒在路上遇過那些朋友。說不定是因爲我們沒有強烈想要在人羣中當中找出對方的意思。想找到某人、想見到某人──如果我們不只擁有這種想法,還非常堅定,就會提升我們在一段距離之下碰巧四目相交,發現對方近在咫尺的機率。
「是喔。」
我在這麼說的同時纔想到不知道杯子夠不夠兩個人使用。我當然沒有特地準備好兩人分的杯子。我在稍做思考過後,決定只倒給戶川同學的茶就好。
我要找的那位女同學正待在自己的座位上,與環繞在她身邊的朋友們有說有笑。她頭頂的高度明顯比坐在隔壁的女生高了一截,非常引人矚目。戶川同學的座位在教室中間偏後的地方,距離門口不算遠。
我立刻再次起身,準備去倒茶。
「謝謝~」
所以這反而讓我有一個不會被打擾的地方。我放學後想處理一些事務工作的時候,都會來這間準備室。裏面也有一些我仗着不會有其他人來,就擅自帶進來的東西。咖啡機、水壺跟熱水機都是我的私人物品。小冰箱跟扇葉老舊的電風扇是原本就有的東西,可以感覺到它們老當益壯的毅力。
戶川同學抬頭看着掛在上面的牌子。這裏的確是學生完全不會有機會過來的地方。而且這層樓的班級都是戶川同學的學長姐。
「課程準備室?原來學校裏有這種地方。」
「其實也不用跟別人比較,老師就已經夠漂亮了。」
「妳要現在去買午餐嗎?」
我明明沒跟她對上眼,她是不是感覺到我有一瞬間在看她?只有上半身探出走廊的戶川同學踩着小跳步走來。戶川同學以輕快的步伐走來我面前,讓我清楚感受到我們之間的身高差距,再加上她面露無憂無慮的笑容,也稍稍撼動了我身爲教師應有的冷靜沉着。
「麻煩給我涼茶~」
她在老師面前依然沒有找藉口或狡辯,完全不爲所動。
「夜遊的事。」
我在教室門口輕輕招手。戶川同學明明正在聊天,仍立刻發現我來到了教室。她起身打斷話題,對周遭人笑着說:
「嗯。我直接回家,在打掃完家裏跟洗完澡之後就上牀睡覺了。」
我發現她完全沒有提到寫作業,但我已經誇獎她了,只好決定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準備室有兩張桌子,右邊那張用來處理工作的桌子整理得很乾淨,隔壁那張則是被我放的講義跟資料弄得很雜亂。那張桌子後面擺着置物櫃跟其他櫃子,裏面放着一些現在不會用到的舊教材。房間一角有一片樸素的布簾,布簾後頭放着小白板跟應該是用來開會的桌椅。貼滿白板的便條紙透露出以前曾有人用過這裏。
「午休有空的話,我想跟妳談些事情。如果已經跟其他同學有約就算了。」
「老師其實很受大家歡迎喔。」
「會餓的話,我再隨便找些東西來喫。」
我把教材放到桌上,拿起裝着便當盒的袋子,彷彿是把教材當作換取便當的交換券。我立刻離開教職員室,走往教室。我想起高中那時候會拿着便當在校內走來走去。
我的年紀看起來像是有很多個小孩嗎?
「這裏是用來保管教材的地方,現在很少人會用到。」
說不定即使邂逅跟離別純粹是出於偶然,人自身的意志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妳昨天有乖乖直接回家嗎?」
她的反應聽起來像是隨便問問。
「如果男生知道我跟老師兩個人一起喫飯,一定會很羨慕。」
「我有兩個。」
戶川同學開朗地笑着走回教室。我差點被她的笑容打動,隨即眼神遊移地裝作沒這回事。
「所以,我們要去哪裏約會?」
「謝謝妳的誇獎。」
戶川同學小聲重述我說的「談些事情」,像是在反覆思考個中意味,接着點點頭說:
「啊……我沒跟朋友說,可是我也沒特地隱瞞,搞不好大家都知道了?」
「妳朋友說被老師發現了,原來大家都知道妳在做什麼嗎?」
戶川同學翻轉她的手,讓我看她的掌心。她手裏藏着小小的褐色點心。
「會嗎?」
「我的午餐在這裏。」
「因爲老師比其他老師年輕,長得又很漂亮。」
她接着讓我看拿在左手的另一個銅鑼燒。她有點誤會了我說「只喫這些」的意思。
「不會餓嗎?」
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看往教室裏面。學生們正在享用午餐,他們的談笑聲充斥了整個教室,氣氛相當熱鬧。室內有許多食物的氣味相互交雜,刺激我的五感。
我帶着戶川同學走上樓,走往三樓走廊的盡頭。
所以我無法視若無睹。
戶川同學先是和朋友說些玩笑話,纔出來教室外面。我總覺得她輕快走來我面前的模樣有點像很黏人的大型犬。她兩手空空地過來。
戶川同學不知道爲什麼疑惑地歪起頭來。連我也差點跟着她一起微微把頭歪向一邊。
「啊,原來老師會自己帶便當。」
「好啊。老師……那我午休要去教職員室嗎?」
「這種行爲很不可取。」
「戶川同學想喝熱的還是涼的?」
戶川凜的身高比我高。
「咦?我有做什麼嗎?」
這也是輔導學生的一環。應該吧。
「不用。因爲午休我會來教室找妳。」
她似乎是因爲看到我的左手無名指才發現。我舉起手給戶川同學看,她就瞇細雙眼說道:
「哇,是約會耶~」
「咦?嗯,是啊。」
她笑容滿面地說道。怎麼說,我其實也不打算假裝自己完全沒發現這回事,可是被人當面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而戶川同學則是和我相反,毫不傷腦筋地接着說:
「妳今天也要直接回家,別在外面逗留。」
結果變成要一起喫午餐。算了,偶爾這樣一次也沒關係。於是我也動身走往教職員室。到頭來,我還是沒有辦法裝作沒看見。因爲她身高比我還要高。
「妳很棒。」
「終於被老師發現了嗎~?」
「老師爲什麼叫我叫得那麼含蓄?」
「嗯~我還沒有小孩。」
我撇開視線,避免自己直盯着她的腳看,接着坐上平常坐的那張椅子。
這句回答聽得出她對飲食享受沒什麼興趣,可是她的身材比我還要高大──我看着她的頭頂心想。
「哎呀,我現在才發現。老師,原來妳結婚了啊。」
「老師應該多訓學生幾句比較好吧?」
「真沒想到老師會主動邀請我一起喫午餐~」
「……妳只喫這些?」
她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我,然而我無法像俗話說的那樣從雙眼看出她的心思。
她以彷彿小學生在報告自己做了哪些事情的語氣說道。
想想自己還是學生的時候,我一定只會覺得老師打斷我跟朋友聊天很掃興。學生在教室裏的青春時光不需要老師介入──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我好久沒有在學校跟人約好一起喫午餐了。
「………………………………」
這種情況就好比人在喫甜點的時候很難認真生氣一樣,說不定戶川同學的笑容也藏着某種甜味。還有她叫我的語氣。她喊出的「老師」完全就像是在勾引我的耳朵,擾亂我的心思。
「蘋果銅鑼燒。這很好喫,有機會可以喫喫看。」
我就是在說妳──我傻眼地仰望着戶川同學,她卻依然不改臉上的笑容,讓我的怒火逐漸消散。
我竟然抬頭直盯着學生的側臉,還從中感覺到魅力,到底是在想什麼?
「好。」我蹲下來,打開冰箱。天氣接下來會愈來愈熱,說不定可以再多放一些茶在這個冰箱裏面。我把寶特瓶裝的麥茶倒進自己平常用的杯子。
我不只是跟她面對面的時候,連跟她並肩走在一起都會很在意我們的身高差距。但她的側臉還留有十幾歲少女耀眼的稚氣。總覺得就是這種不協調的地方反倒加強了她的魅力。
戶川同學這句誇獎就像是在支付我端茶給她的酬勞。她接過杯子,凝視着我的手指。
感覺一直抬頭看着她,會看得我開始暈頭轉向。
「看學生們聊得正開心,我不好意思刻意打斷。」
並不是。
「但也只是放一些常備菜進去而已,沒有多花什麼心思。然後……對,還要泡茶。」
她的回答跟腳步一樣輕佻。聽得出她大概不打算守約。
「我們不是要約會。」
「我要被老師叫去訓話了。」
我的立場不允許我老實表達受到這份誇讚的喜悅。畢竟其他老師是我的同事。雖然跟其他老師算不上有深交,只是表面上相處融洽,但也因爲這樣,我才更應該謙虛以對。
「我明明說是想談些事情……」
我猜以一個教師來說,在對此心知肚明的狀態下依然若無其事向她道別,纔是最普遍的做法。而我是在自己與大家眼中都很平凡無奇的人,當然輕易便知道該怎麼做。
「服務得真周到。」
「畢竟是我叫妳過來的。」
我有點尷尬地打開裝着便當的袋子。一打開便當盒的蓋子,戶川同學就把身體往前傾,窺探我的便當。不過她看完我的便當,又立刻收回她的期待,把身體縮回去。
「好多蔬菜。」
「戶川同學不喜歡蔬菜嗎?」
「我跟一般人一樣討厭蔬菜。」
原來人類本來就討厭蔬菜喔……我現在才知道。
「我開動了。」
我跟戶川同學一起合掌宣告開始用餐……她連手指都很長。我不經意凝視起她的手。她的手指跟身材一樣纖瘦細長,還白皙到顯得有點夢幻。甚至會讓我覺得好像只要輕輕一碰,輪廓就會瓦解。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齊,點綴得很鮮豔。其實我這個老師應該提醒她不應該妝點指甲,但是她用的是很低調的淡色,於是我決定裝作沒看見。
那纖細的手指拆開包裝紙,拿出裏頭的銅鑼燒。她一次撕一口來喫,用小小的嘴細嚼慢嚥。嘴上說着好喫,臉上笑容卻看不出有特別喜歡嘴裏的滋味。
教室的喧囂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聽起來相當遙遠。室內聽不太到外面的聲響,使氣氛變得嚴肅起來。戶川同學似乎也不會在喫飯時講話,僅僅是不發一語地看着坐在她正前方的我,害我有點尷尬。而她似乎真的只喫兩個銅鑼燒當午餐,很快就喫完了,雙手也因此空了下來。
要學生坐在自己面前,卻只有我在用餐的情況實在讓人食不下咽。我本來打算伸手拿杯子,直到途中才想起那個杯子今天是給戶川同學用,又把手收回來。
「老師不喝茶嗎?」
看見我這一連串動作的戶川同學問道。
「這裏只有一個杯子。」
「直接喝瓶子裏的茶不就好了嗎?」
「…………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終於發現。我其實可以直接拿瓶子起來喝。不需要特地裝進杯子裏面。
「戶川同學真聰明。」
「哈哈哈,老師意外地……」
「很笨嗎?」
「不是,是傻傻的。」
某種感覺從我內心深處──深到簡直是深淵的地方竄出來,彷彿猛力衝破大地。
「如果是基於某種目的在晚上出去遊蕩,老師纔會更傷腦筋吧?」
「那就沒有。」
「老師以前讀高中的時候會用唸書來打發時間嗎?」
戶川同學將手伸往桌上。她想拿的是桌上的一顆橡膠球。那顆粉紅色的球大小差不多剛好可以用手掌包裹起來,上頭有仿足球的黑色圖案。這不是我帶來的私人物品,是本來就在這個房間裏的東西。
「而且晚上散步也不會被曬傷。」
「老師?」
一種不原諒某件事的強烈情緒。
所以我現在纔會像這樣跟她面對面。
「嗯。」戶川同學像是要我看看那顆球似的把球拿到我面前。
「我沒有生氣……嗯,應該沒有。」
同時感覺到皮膚瞬間開始發燙。
「老師,午休還沒結束耶。」
「但妳倒是一點都沒有覺得害怕的樣子。」
戶川同學訝異得睜大眼睛,僵着肩膀往後退開。
「嗯。」
生氣?
「我希望妳珍惜自己。」
「嗯,我想打發時間。」
「真的很正經又嚴肅耶~」
「不會。」
感覺只是換個說法而已。我走去拿已經倒了一些在杯子裏的瓶裝茶,把瓶口貼在嘴邊,享受人類進步的文明。因爲家裏本來就有杯子,在學校又沒機會跟其他人一起喫飯,導致我完全忘了這種再基本不過的做法。看來人就算認爲自己過着稀鬆平常的日常生活,也還是有可能產生一些觀念上的偏差。
這讓我不得不承認建議別人做自己不會做的事情很沒說服力。仔細想想,我高中的時候都在做什麼?我是上大學以後才認識丈夫,開始跟他交往。更早之前……更早之前呢?經過的時間還不至於久到會記憶朦朧,我卻沒辦法清楚想起自己的高中時期。明明才十年前的事情……十年好像也滿久的?不對,是很久,是很久沒錯……我難以窺探自己的過去,彷彿被一片烏雲刻意掩蓋。我記得一些段落,可是無法清楚重塑身在那些瑣碎記憶一旁的自己。
「總之他們不在家。」
「我纔沒有想像妳說的那種事情。」
不想看見那樣的事情發生。
「妳先別走。」
我總覺得昨晚跟現在都沒被戶川同學當成長輩看待。我小時候會只因爲老師這個頭銜就感覺到壓迫感跟隔閡,可惜我好像沒有足夠的威嚴。連我自己都覺得的確很沒有威嚴。畢竟我不會生氣。
我的真心話與想要挑選措辭的想法起了衝突。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讓我的睫毛差點跟着顫抖起來?
我們走吧──戶川同學抓住我的手肘,打算拉我起來。我還在困惑她爲什麼要這麼做時,就被戶川同學順勢拉起身,拖着我走出課程準備室。我試圖找不能沒有鎖門就離開之類的藉口拒絕,最後還是被她牽着走下樓梯,穿上室外鞋,也真的就這麼被帶往操場上。
戶川同學像個孩童般大動作揮了揮手,告訴我要準備接球。
身材比我高大的戶川同學縮起身子,直視我的雙眼。
「既然妳有空打發時間,不如就在家裏唸書……」
「呃,不,妳用不着這麼鄭重道歉……」
我這幾年沒有什麼感情起伏,平淡得甚至無法馬上想起來該怎麼生氣。說得好聽是個性溫和,說得難聽一點……我腦中浮現很多種形容,最貼切的應該是對周遭人事物漠不關心。
「是因爲自己班上的學生惹出問題會很麻煩嗎?」
「既然午餐喫完了,我就先走了。」
「……我擔心妳的安危。」
我的心靈在不知不覺間失去的那一部分。
戶川同學的態度沒有任何轉變,回答卻變得很含糊。她柔和的表情當中也略爲透露出不希望他人深究自己的家庭。可是我不深入探討她的家庭環境,就很難有所進展。
看起來不像在對我開玩笑。
「我跟戶川同學玩傳接球?」
我像是被人催促一樣急忙喫完午餐,蓋上便當盒。這整個便當都因爲有其他事情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喫得食不知味。戶川同學像是看準我喫完午餐的瞬間,在這時候站起身。
戶川同學困擾的表情有點新奇。
這是什麼感覺?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戶川同學晚上在外遊蕩有可能會被怪人纏上,或是碰上危險……我──」
生氣本來就是這樣嗎?咦?我真的生氣了嗎?我不禁備感疑惑。
戶川同學不理會我的否認,而是捏起自己的一撮頭髮,逕自講述晚上散步的優點。的確,避免戶川同學細緻的肌膚受傷或許很重要。不過,戶川同學稍微曬黑一點應該也會醞釀出健康的魅力。想到這裏,我才突然驚覺自己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什麼。
「正經又嚴肅的事情啊……我應該對老師不正經的事情比較有興趣。」
我傷透了腦筋。準備踏出一步,又不禁猶豫起來,往後退一步。
總覺得以老師跟學生之間的關係,最多就是做到不過於親近,也不過於疏遠。
戶川同學以純真眼神戳中我這番論點的痛處。
「對不起。」
她語氣輕佻地訂正自己的回答。
「……嗯。」
「我會輕~輕丟,輕~輕丟。」
接着,她用手輕摸着胸脯。如同在壓抑自己的心臟。
「妳晚上外出有什麼目的嗎?」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發出這麼兇狠的聲音,暗自感到焦急。
戶川同學吹彈可破的手指,依然碰觸着我的手背。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這裏有個好東西。」
我心裏湧上激動與反彈的情緒,就好像背上冒出一堆尖刺。
「……傳接球?」
「目的……要說有,也算有。」
「妳不可以再沒事就半夜在外遊蕩了。這樣很危險。」
戶川同學眼神遊移,稍做思考。
我生氣?剛纔那種感覺是生氣嗎?原來生氣是這種感覺?
連自己都沒自信斷言。我低下頭,默默喫起剩下的便當,假裝沒空說話。室內頓時瀰漫起一種很奇怪,而且無法透過通風迅速吹散的氛圍。說不定只是我太放在心上了。戶川同學則是愣楞地看着桌上的資料跟教材。
然而我無法對戶川同學視而不見,就好比她是我這份漠不關心當中的例外。
我應該很久沒有在太陽釋放耀眼得甚至略顯神聖的光芒時來到操場了。我輕捏自己的肩膀,心想穿着西裝玩得了傳接球嗎?同時目送戶川同學跑到離我有點距離的地方。我在等她就定位前回頭看往校舍,總覺得好像有跟待在窗邊的學生們對上眼。
「老師要我接受很可怕的輔導吧?」
「我正在煩惱要怎麼跟妳講。大半夜漫無目的地在外面遊蕩……」
「……妳說的對。」
「這裏還有其他人在嗎?」
戶川同學聽完我選出的平凡話語之後,便退回去挺直背脊坐好。
我才說到一半,戶川同學就露齒笑說:
戶川同學抓起球,用手指捏了捏,似乎是在確認球的觸感,接着轉頭看向我。
「我只是很擔心戶川同學。雖然妳可能不明白我的心情。」
「老師,我們來玩傳接球吧。」
這也算是個很敏感的問題,使得我提問的語氣不太乾脆。
聽她這麼說,反而讓我大喫一驚。
「我開玩笑的。」準備站起身的戶川同學又笑着坐回椅子上。
「我沒有去做老師想像的那種下流的事情。真的跟散步沒兩樣。」
「原來沒有……」
我很猶豫該不該先放下便當盒,可是午休時間不算長,所以最後還是決定邊喫邊談。戶川同學好像也完全沒放在心上,臉上浮現着從容笑意。
戶川同學不只是嘴上說說。她以掌心包覆住我的手。
「妳這樣在外遊蕩,父母……」
「沒那回事,對不起。我相信老師說的是真心話。」
戶川同學稍稍瞇起眼睛,彎起嘴角,諷刺地笑說:
希望自己的心情可以不被扭曲地傳達給對方。
我不斷摸索正確答案,最終仍只能直截了當地告誡她。
聽她這麼說,我也想了一下自己有哪些不正經的事情兩秒,結果毫無頭緒。
「我想談談妳夜遊這件事。」
她說的有道理。假如她是基於某種明確的目的夜遊,我就沒辦法這麼心平氣和地輔導她了。屆時就沒辦法靠我個人的判斷來決定怎麼處分她。
「原來有嗎?」
「嚇我一跳。」
「老師,我要丟嘍~」
我跟前傾着身體的戶川同學再次貼近到快要碰觸到彼此的髮絲。
戶川同學在我低頭不語時湊過來看着我,距離近到可說是毫無戒心。彼此之間近到幾乎可以碰到對方的瀏海,害得我連忙退開。一股化妝品的味道隨即竄進鼻子,猶如在追趕逃跑的我。
「是啊……啊,我想談的事情都談完了,妳可以回教室……」
「我認爲這種情況可以直接回答『沒有』。」
「那麼,我要問妳一些正經又嚴肅的事情,妳要好好回答。」
她不等我問在驚訝什麼便繼續說道:
「因爲我從來沒看過老師生氣。」
真的要玩傳接球啊?我感受到太陽在灼燒着我的頭髮,忍不住發出奇怪的笑聲。
不知道多久沒有玩球了。國中是文化社,小學的時候也不是會去玩躲避球的小孩……咦?我該不會沒有玩過球吧?不對,我在高中的體能測驗投過球……應該吧。還有,在久到已經不記得的很久以前……一定也曾跟父母玩過傳接球。
我用兩手撈起被輕輕扔過來的球。這顆球有點漏氣,接住它也幾乎不會弄痛我的手。我爲自己成功接到球鬆了口氣。
這顆球夠小夠軟,連我都有辦法一手握住球。
我不熟悉投球的動作,使得我一想到要扔回去,就不禁對這點小事稍微緊張起來。
現在是午休時間,所以操場上當然沒有其他人,只有我們兩個。
戶川同學的笑容就如同另一顆太陽,在遠處釋放眩目的光芒。
「如果老師願意陪我玩,我應該就不會覺得無聊了!」
「咦……妳要這樣逼我陪妳玩?」
我把球扔回給戶川同學。我投球的動作生硬到不行。尤其穿着西裝,手肘會被衣服卡到,無法澈底伸直,害我差點把球砸到地上。球被我的手指勾到,飛往了其他方向,而不是直直往戶川同學那裏過去。戶川同學跑去撿起那顆掉去完全不同方向的球。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材質的關係,那顆球掉在土壤上面也不怎麼滾動。
「我沒有玩過球類運動~」
我爲自己的失手找藉口,隨後戶川同學就笑着再次把球扔過來。戶川同學扔球的力道很輕,卻能夠精準投到我站的位置。她明顯很習慣玩傳接球。
「妳有參加什麼社團活動嗎?」
「我是美術社的幽靈社員。」
猜錯了。她像蝴蝶振翅那樣攤開雙手,催促我把球扔回去。
我這次考量到手肘不好活動,決定改爲加大肩膀的動作。雖然投得比剛纔順暢,也因爲動作太大,差點又把球砸到地上。這次好像是太慢放手了。這讓我感受到即使只是單純丟東西,也含有一些不好拿捏的技術成分。
我的球完全飛不到戶川同學手上,但她依然開開心心地跑過去撿球。
我們就這麼透過扔球交流了一段不算長的時間。
我沒有清楚感覺到傳接球這個遊戲本身有多好玩。不過,戶川同學開心的模樣偶爾會令我臉上不禁流露出笑意。
我指向裝在校舍牆上的大時鐘,告訴戶川同學午休快結束了。她放下本來準備扔球的手,仰望時鐘,閉起眼睛露出似乎是覺得很可惜的微笑。接着很快就朝着我跑過來。
我這種想法與其說是擔心學生,或許更像是姐姐在擔心自己的妹妹。
「是啊。」
假如戶川同學說她其實不是真的很想玩傳接球,只是隨口說說的話,我會有點……不對,是很沮喪。到時候我必須面對只有我一個人樂在其中的可笑事實,還得留着派不上用場的棒球手套。我懷着滿腹猶豫,但已經踏出腳步的雙腳則是順勢繼續前進。
「妳想進軍甲子園嗎?」
『那我再買一些回去。』
「嗯。」
我藉着沙發撐起身體站起來。
細心幫我把所有商品裝進袋子裏的店長提出這個疑問。
即使只是簡單的運動,搭上炎熱的天氣還是難免會流汗。我用手帕擦拭髮際線,決定在去教室前先確認妝有沒有花掉。我有種事情變得不太尋常的感覺,可是也不能放任戶川同學晚上在外遊蕩。如果真的可以解決學生的問題,犧牲上班時的午休時間也不算什麼。前提是戶川同學會遵守約定。
我不禁感到疑惑,變成以疑問回答她的疑問。連自己都不曉得跟戶川同學玩傳接球有什麼意義。
可是她的友善態度搞不好會讓不少人會錯意。
有時候什麼都不做纔是最好的選擇。例如假日。
「我跟學生說好要玩傳接球。」
『麻煩了~妳有買到喜歡的手套嗎?』
「老師有陪我玩,所以我會乖乖直接回家。」
還有她的身高。戶川同學的身高比其他同年齡的女生高,從講臺上看很醒目。但是她的頭髮很柔順,行爲舉止也很可愛,我猜有很多人會迷上她高大卻很可愛的反差。在男生之間一定很受歡迎。
而且我光是用看的,都偶爾會看到3D暈。
第一個問題是她的聲音。她喊出的「老師」會刺激我的耳朵。她的語氣聽起來帶有點稚氣,又有點像是在撒嬌,威力當然很可觀。正因爲不是刻意使然,才更會瀰漫出勾引人的魅力。
我不懂棒球手套有什麼不一樣,於是上前詢問哪一種手套適合玩傳接球,對方說有很多種都可以考慮看看,便向我介紹各種手套的特色。我從中挑出顏色跟造型都很喜歡的棒球手套。價格大約七千日圓,沒有想像中的貴。
「妳真的都不碰遊戲耶~」
「我好久沒玩傳接球了,有人會把球丟回來好好玩。」
可是我沒來由地不希望她的笑容有想要欺騙人的意圖。
而最重要的是她率真又毫不隱瞞的態度。
跟丈夫相處的時間大多是這麼平穩。
「……………………………………」
「今天時間太短了,下次早一點出來玩吧。」
「……我希望就算沒陪妳玩,也可以直接回家。」
「什麼?」他的反應特別大。
「妳這麼說……也挺有道理的。那樣的假日也不賴。」
怎麼會一提到這個話題就突然露出有點興奮的眼神?
某種東西從我壓着大腿的雙手手掌流竄到頭頂,促使我腦海裏浮現某人的身影。
這位老師對大部分事情都抱持肯定態度,所以她的肯定反而沒什麼分量。
用地名跟運動用品店兩種關鍵字搜尋,很快就找到我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間。還意外發現那間店就在我們散步的路線上。店好像開在大樓裏的二樓。
丈夫暫時放下手把,回頭看向我。
……不對,她一定會守約。我決定相信戶川同學不是會突然食言的孩子。
雖然這麼想很失禮,我覺得她高高興興把球拿過來給我的模樣有點像狗。戶川同學經常顯露這種親暱的態度,刺激着我的內心。
不知道爲什麼發音莫名講究。
「居然說得這麼明白!不過妳說的沒錯。」
回到教職員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之後,坐我隔壁那位教日本史的同事就立刻開口詢問:
「Catch ball?」
我一邊心想看來我的外表是真的像有孩子的人,一邊回答:
走出公寓幾步路後,我才慢半拍地擔心起來。
回程路上,我感覺得到戶川同學活蹦亂跳的身影跟感情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的眼裏,遲遲沒有消散。
「嗯,是啊……要陪孩子玩。」
我忍不住自嘲一個老師這樣看待學生好像有點噁心。明明只是說了幾句話,就異常在乎她。說不定是戶川同學的親暱態度害我產生了一些誤會。
「妳開始當棒球社的顧問了嗎?」
「不用,如果買太久你會很不耐煩。」
「因爲我很不擅長這種有動作成分的操作。」
但是很引人矚目吧?我抬頭仰望校舍。女學生跟教師在午休時間玩傳接球。
丈夫不會對我強推他的想法。尊重和隨便在他的心中各自獨立。
我縮回前傾的身體,倚靠在沙發的椅背上。
我沒有任何她不會騙人的依據。也不熟悉她的個性。
「不知道這附近哪裏有賣手套?」
「要不要陪妳去?」
丈夫一邊照顧外面的植物,一邊思考下一座要蓋的建築。他前一次蓋的是大街上的大門跟狛犬。他就是因爲看到大門跟狛犬,纔會想買這款遊戲蓋蓋看,後來只要一到假日,便會把時間用來蓋建築物。
『應該吧。』
「不是。算是輔導學生的一環……吧。」
「妳們剛纔在做什麼?是在玩嗎?」
我不否認自己就是正面感受到戶川同學如花朵般繽紛的情感表現,纔會被她耍得團團轉。
我再次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氣很適合走路過去一趟。
地上鋪着顏色跟觸感都是仿草皮的地墊,右手邊擺着釘鞋跟襯衫,左手邊的櫃子上則是放着排得很整齊的棒球手套。看起來是店長的人很快就發現到我入店,反應顯得有點驚訝。說不定很少會有我這樣的客人獨自來這間店。
我只是剛好成爲戶川同學的班導,戶川同學也跟其他同學一樣,只是我的學生。
不知道爲什麼話鋒一轉到這裏,腦海裏就忽然浮現了瓦礫碎片。那塊剝落的碎片不知來自何方,獨自墜下。我不懂爲什麼會聯想到這種瓦解的景象,但我可以清楚感受到竄過背脊的涼意很像毛骨悚然的感覺。
「妳說的手套是棒球手套嗎?」
「您要和孩子玩傳接球嗎?」
對方是比我年長一點的中年女性,在教職這方面是我的前輩。
正因爲平時不亂花錢,我纔會覺得偶爾花一筆大錢也沒關係。
丈夫開朗笑道。他這個人就是不會在這種時候故意說謊否定。我只帶好錢包跟手機,覺得沒必要化妝,就直接出門了。
戶川同學以笑容敷衍帶過我的回答,隨即用跑的離開。我很敬佩她玩完傳接球還能這麼有精神,可是她跑起來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裙襬,害我不小心……不小心看見她裙底的大腿。
我抱起袋子,離開這棟住商混合大樓。我打算順便買其他東西回家,便聯絡了丈夫,要他看看冰箱裏有沒有缺什麼。從回報的情況看來,牛奶跟海蘊好像不太夠。丈夫自從聽說海蘊對健康有益,就天天都會拿海蘊當配菜。
戶川同學聽到我這麼複述,便笑咪咪地說:
「等我們的公寓蓋完之後,要換蓋什麼好呢?」
如果要我公正評論丈夫蓋好的兩隻狛犬,只能說他蓋得太大了。他想方設法重現狛犬的臉,導致最後蓋得比後面的紅漆大門還要巨大。除了尺寸以外,應該算蓋得很精緻。我對如何創造立體的東西毫無概念,換作是我,一定蓋不出這種作品。
我跟丈夫散完步以後,就在沙發上放空腦袋看着螢幕畫面,享受午後這段溫和的怠惰時光。我在丈夫身後看他玩遊戲。
「等等,妳本來就是棒球社的顧問嗎?」
戶川同學。我沒來由地想起她。
陪身高比我高大的學生玩。
因爲我真的很久沒遇過在我面前看起來那麼開心的人了。
「如妳所見。」
「我用看的就夠了。反正我也覺得放空腦袋一整天才是理想中的假日。」
「爲什麼?」我看着丈夫顯露疑惑的模樣,一邊心想只要上網查詢就知道哪裏有販售,便拿起手機。
「下次……」
後來,對方也替我仔細解說該怎麼保養手套。過程中還接連拿出保革油、乳霜和保養用品等相關商品,令我不禁感嘆對方很會做生意。我當然無法判斷哪一樣是必需品,還有它們的重要程度。但全部都準備好就不怕臨時缺東缺西,所以我買了所有被推薦的商品。幸好我沒有隨便花錢的嗜好。
「不過這樣也不錯!」
不過,她果然是這個意思。也就是說,如果我想阻止戶川凜在外夜遊,今後是不是就要一直陪她打發無聊時間?雖然打發時間的方法很正當──
我跟丈夫之間的關係已經穩定到不會有劇烈起伏,純粹把彼此視爲家人。
「動作成分其實不是那麼重要……不過,妳玩的話搞不好會一直摔死。」
就連丈夫都很久沒有顯露出會讓我眼睛爲之一亮的開朗模樣。
我確認要去的大樓叫什麼名字,仰望應該就是目的地的那座建築。這棟住商混合大樓的設計會讓人誤以爲是公寓,大樓牆上有招牌,也有掛着顏色樸素的門簾,不過用來標示店名的字有點小。我從側邊的狹窄樓梯走上樓,隨即開始聽見說不上寬敞的運動用品店裏傳來電視的聲音。好像正在播體育新聞。
「我出門去買一下。」
我嘗試爲看見她開心扔着橡膠球時的感情命名,結果再次以失敗告終。不知道戶川同學假日會做什麼?會跟朋友出去玩,還是跟男朋友約會?她應該不會待在家裏。持續想像下去,我內心的晴天開始有出現烏雲的跡象。我忍不住祈禱她不會因爲我不熟悉的人受傷,或是做些不正經的事情。
「唔……」
我捏了捏手裏的球,陷入沉思。只是我也沒時間繼續思考,便快步走回校舍裏面。我必須去拿回便當盒,準備下午的課程。
再繼續盯着不斷左右晃動的遊戲畫面應該會頭暈,於是我改爲看向窗戶。窗外天氣跟遊戲裏一樣晴朗,而且連雲的形狀都有點像。平靜祥和,不會碰上任何問題的日子。
人在教職員室的她好像也看到了。
我再次用這種說法來形容。
我怎麼可以看到愣住啊?我搖搖頭,甩開雜念。
……所以──
丈夫已經玩了同一款遊戲將近一年,卻都不會膩。就連不熟遊戲的我,都聽說過這款遊戲的名字。一步步建造遊戲內的建築物似乎就是他週末的樂趣。
既然沒有多想什麼也是繼續走往目的地,就表示我應該不打算放下買手套的念頭──我事不關己似的決定順其自然。不時用手機確認地點,同時瞇眼凝視大街在假日期間的熱鬧景象。我在從車站與公車站走來的大量觀光客當中找了找戶川同學的身影。然而當然不可能真的會在人羣中看見她。
「那也算是輔導學生的一環……嗎?」
現在只剩我一個人站在操場上,感覺就像被妖怪擺了一道。
「妳要幫學生導回正途嗎?用傳接球導回正途?真不錯!」
「你說不定很適合當日本史老師。」
再來就只求戶川同學說想玩傳接球不是澈澈底底的客套話,如果有那麼一點點是發自真心,我會……很高興?我明明可以等星期一先問她是不是真的想玩,再買手套就好。我對自己有點爲這件事太操之過急感到丟臉。而且這樣略嫌太過偏袒特定一位學生,或許需要自制一點。
我繞路走去車站的方向,到超市採買牛奶跟海蘊。我順便看看還有沒有便宜的肉可以買,但現在是假日下午,當然不可能有這種好事。真可惜。於是我就這麼離開了超市。
一走到超市外面,就剛好可以看見近在眼前的巨大鳥居與狛犬。這正是丈夫在遊戲裏蓋的建築的原型。鳥居底下有大批國內外觀光客,個個拿着手機。這裏還常常可以看到新婚夫妻來拍紀念照。
同時還可以看見一名拉着人力車前來,並對着那羣觀光客大聲吆喝的女性。
她穿着和服、拉着人力車的模樣與髮色都很與衆不同,相當引人矚目。她不知道是不是要跨越馬路走往車站,一步步朝着我的方向走來,最後在很靠近我的時候跟我四目相交。
我這次是在太陽底下見到她那頭彷彿是用陽光來點綴的耀眼金髮。
「妳不是前陣子的那位老師嗎?」
是前幾天跟戶川同學走在一起,還自稱是她姐姐的人。對方似乎也很快就發現我是誰,直接拉着人力車轉向,走過來我這裏。她流了不少應該是剛載完一批客人的健康汗水。看見汗水從她的髮絲之間流下,就覺得好像連汗水都會被染成金色。
「妳好……」
「嗯,妳好~我替妳在後面的車上留了一個位子喔。」
「咦?啊……對不起,我不太擅長想出有趣的回答。」
我想不到該怎麼回應,只好向她道歉,對方馬上發出「哈哈哈哈哈!」的大笑。她明明是張嘴大笑,卻莫名不會感覺很粗俗。就好像她頭髮的細緻色彩蘊釀出一種高尚的氛圍。
「方便請教妳的名字嗎?」
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她,對她的長相有印象,卻完全想不起她的名字。明明記得她的名字非常特別。
「奇怪?我沒自我介紹過嗎?我叫Star high sky。」
「什麼?」
她的微笑就如同正中午的月亮,自然融入背後的藍天。
「星高空。看,很直譯吧?」
Star、high……對對對。我終於想起來了。
「……我叫做莓原樹。」
「啊~因爲我接受過採訪。多虧了這個。」
看來她很擅長忽視別人的話。也可以說是沒在聽別人說話。
「沉重……」
「戶川……哦,妳說凜吧。啊,妳說我妹妹。」
「因爲我跟學生……跟戶川同學說好要玩傳接球。」
這番話讓我頓時語塞。被人從客觀角度點出這個事實,難免有點尷尬。
「妳只爲了跟學生交流,就大費周章去買手套啊?」
「別看她那樣,她會讓人覺得很沉重喔。」
可是又覺得只要戶川同學會多少爲我買棒球手套這件事感到開心,就會高興得通體舒暢。畢竟我就是想討她開心,纔會特地去買……這樣看來,我果然是噁心的老師吧。這樣其實很不可取。不應該太過偏袒某一位學生……爲什麼不應該?
鑽進被窩以後也是不斷扭動腳趾,彷彿很焦急。很受不了自己會爲了這種事情遲遲無法入睡。竟然會迫不及待想讓戶川同學看我買的棒球手套,太莫名其妙了。一個老師把學生當成朋友太噁心了。我甚至開始猶豫是不是不要帶手套去學校比較好。
「哦~是棒球手套耶。妳想進軍甲子園嗎?」
我該怎麼判斷要跟戶川同學保持多少距離纔算適當?
她急忙補充說明,像是突然想起有這個人物設定。
「是喔,凜這麼說……哦,我懂了。」
我猜以後應該也不會有機會搭人力車。尤其我聽說人力車的價碼比照觀光景點,不是一筆小錢。
會對其他人不公平嗎?這的確不是好事。差別待遇有可能會招致其他學生的不滿,使我逐漸遠離好老師的形象。但好像也沒有其他壞處?也就是說,假如我放棄當好老師,就可以對學生偏心了嗎?……這叫做明知故犯吧?
不過,我也順利在思考這種複雜事情的過程中成功入睡。
我名字裏的每個字都互爲類似性質的詞彙。就某方面來說,算是彼此彼此?可是原這個字好像很難說?我差點爲此陷入沉思。不過,從她報姓名的斷點聽起來,她好像是姓星,名高空。
「呃……」
「妳是說字形很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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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川同學……說我願意陪她玩傳接球的話,晚上就不出來夜遊。」
星小姐側眼看着我,似乎想表達什麼。某種介於好奇與想聊八卦的情緒,妝點着她瞇細的雙眼和嘴脣。
的確。如果今天是要輔導其他學生,我就不會特地買手套了。
話說回來,明明只是剛好對上眼,她爲什麼會特地來找我說話?
「妳知道怪跟戀有點像吧?」
「長得好看的……女人?」
「妳感覺很像想說什麼。」
「戶川同學……嗯……」
說完,這位長相姣好的女人隨即揮揮手離開。我也輕輕點頭向她道別。
我對戶川同學懷抱的這種特殊感情究竟叫什麼名字?
「妳是老師沒錯吧?高中老師。」
她想到的感想跟丈夫差不多。雖然這麼說不太好聽,該說只是反射性回答──沒有多想什麼就隨口附和的人,會容易得出這樣的結論嗎?
是很奇特的名字,卻也相當順耳。
「妳真謙虛。不過當老師應該也很需要保持謙虛的態度。」
把手套放回袋子,接着摸了摸被陽光曬得發熱的頭髮,才踏出腳步。
「我不清楚自己受不受歡迎。」
「謝謝妳的誇獎。」
她好像很中意我的說法,笑得連頭髮跟肩膀都隨之晃動。然而這在我眼中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我說……」
她以毫不客氣到略顯失禮的視線直盯着我的臉打量。
「沒關係,我已經知道妳不是她的親姐姐了。」
「戶川同學啊……」
星小姐的笑法很輕浮,聽起來像是在調侃我的反應太過正經。
我拿着裝手套的袋子站起身,發現窗外的朝陽還只有染紅遠處的天空,天色略爲昏暗。
「哈哈哈!說的也是。」
星高空。她年紀應該比我小,舉止和態度卻很豁達。不知道她是習慣和別人交談,還是單純不在乎其他人怎麼想。這個有着一頭金髮,且經常在城市裏出沒的面孔以友善態度接近車站前的行人,嘗試拉客。我目送她離開,心想她這份工作反而是在大多人休假的時候纔會生意興隆。
仔細想想,我住在這裏很久了,卻從來沒搭過人力車。
「我的確都是在晚上跟凜見面。畢竟白天凜要上課,我也要上班。」
我覺得自己先前都說是輔導學生的一環太缺乏詞彙的變化性,決定想想其他表達方法,結果變成只是單純陳述事實。
「什麼?」
「話說,妳那袋是什麼?妳剛去運動用品店嗎?」
「哎呀,老師居然問我們是什麼關係,很不識趣耶。真是的~」
「這樣不好嗎?」
「我說的是異常狀態。論思緒太過極端,很可能會變得不正常這一點很像。」
我也只能這麼回答。不論我實際上是怎麼想或有什麼感覺,都只能這麼說。
一想到這裏,心思就變得混濁起來。有某種類似污泥的黏稠物體摻入其中。
她說出這句話時的笑容看起來似乎意有所指。
還有另一點──
「在晚上玩會看不到球,感覺很危險。」
星小姐說完聽起來含有深意的一句話後,就抓起人力車的……把手?我想不到用手握起來拉動車子的那個地方叫什麼名字。總之,她重新握起那個地方,踏步往前走。
星小姐以非常認真的語氣講出相當極端的評語。雖然這種話由我自己來講很奇怪,她就不能用善良之類的客套詞彙來形容嗎?
就算她知道戶川凜家裏有什麼隱情,我也不應該向她探聽。我有什麼權利深入探討戶川同學的家庭?我明明只是她的班導。必須拿捏好分寸,還有……心裏瞬間浮現出一種感情。我不想被戶川同學討厭。
「妳不穿西裝不綁頭髮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呢。妳長得很漂亮。」
她的聲音和笑容會讓聽的人心情暢快。
「我跟凜是會約出來玩玩的朋友。說約出來玩玩感覺有點猥褻呢。」
「對。星……小姐,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妳。」
隔天早上,趁着自己還沒忘記,我把放在櫃子旁邊的棒球手套放進袋子裏。起牀後最先做的不是整理翹發,而是這件事。我已經照店長的教學替手套做過保養了。或許還要再放着等一陣子比較好,但我實在迫不及待,反正應該沒必要用心保養到那種地步,也接得到球。我還順便在運動用品店買了一顆球。說來害臊,我對棒球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球有分軟的跟硬的。曾經聽說過軟球和硬球,可惜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一直到那天去運動用品店才終於親身體會到軟硬球的差別。我買的好像算軟球,不過說是軟球,摸起來仍然很紮實。現在在電視上看到那些職業棒球選手才覺得他們很厲害,畢竟他們丟擲與打擊都是比這顆軟球更堅硬的硬球。
我猜不管我叫什麼名字,她都會得出這個結論。
心中根深蒂固的常識認爲這是壞事,要再次把它化作言語卻意外地困難。
她拉着人力車衝撞我。被人力車撞是很新奇,可是這算是車禍了吧?
星小姐隨即哈哈大笑,看起來毫不內疚。
注:「怪」與「戀」的日文漢字分別爲「変」跟「戀」
「我們真的只是朋友。我的確知道一些可以告訴老師的事情,不過妳覺得不應該擅自跟別人打聽,對不對?那麼,我就尊重妳想尊重他人隱私的想法吧。」
「妳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沒有不好,我只是在想妳是不是特別中意凜。」
星期天晚上,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從鑽進被窩之前就期待得完全靜不下心。
「喔,這麼說又更猥褻了。」
今天用不到平常總是負責叫我起牀的鬧鐘,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莓啊。那我就叫妳老師吧。」
我在回程路上花了一點心思探討星小姐那句話中的意思。
她好奇詢問我抱的這一袋裝了什麼。我一從袋子裏拿出全新的棒球手套,星小姐就用輕佻的語氣感嘆:
我完全想像不到她會是基於這種理由過來搭話。
「還是妳愛她?」
「是會約出來一起夜遊的朋友嗎?」
「我沒有特別中意哪位學生……畢竟我是老師。」
「居然要跟凜玩傳接球啊。在晚上玩傳接球?」
「還有她對長得好看的女人沒有抵抗力。雖然這說不定算是全世界人類共同的弱點啦。」
星小姐很快就從我的態度察覺我的想法。我很感謝她的理解,可是這麼一來,我跟她就沒什麼好聊了。拜託她幫忙訓誡戶川同學夜遊的行爲應該也只是白費脣舌。
「妳應該還在上班吧?現在過來跟我說話沒關係嗎?」
「在找到下一個客人之前先休息……嗯~老師在學校裏應該很受歡迎吧?」
「我就是不知道纔會問妳。」
「我覺得老師接受採訪的話,應該也會有很多人討論有美女老師上電視了。」
「凜是好孩子,不過妳要小心一點喔,老師。」
星小姐捏起一撮自己的頭髮。我看着她的臉,就忍不住心想應該不單純是因爲髮色特別。即使從同性的角度來看,也會覺得星小姐的長相很端正,端正得配上她那頭醒目的金髮也完全不會顯得突兀。
「如果不是因爲愛她才做到這種地步,就是怪人了。」
「妳跟戶川同學是什麼關係?」
我還沒有感受到戶川同學有多沉重。只有感覺到她那份會帶給旁人好感的輕快。總覺得和她深交到會接觸到她的沉重,就已經跳脫教師應盡的本分了。
當車伕就不需要謙虛了嗎?
「老師,要一起喝杯茶嗎?我習慣遇到美女就姑且邀約一下。」
「小心?」
星小姐先是「嗯」地一聲,才接着說:
不要期待成這副德性。去準備便當吧──我走往廚房。
在從準備便當到出門上班之間的各個空檔想像戶川同學反應很平淡,最後以尷尬氣氛收場的情境大約十次。事前打過這麼多道預防針,應該也可以把期待落空時的沮喪壓到最小。
「哦,妳拿走手套了。終於要踏上前往甲子園的第一步了啊。」
「我沒有要前進甲子園。」
「不然妳要去哪裏!」
「學校。」
丈夫不會親自打棒球,但他似乎很喜歡棒球,常常觀看電視的棒球比賽。尤其夏天的高中棒球,更是每到假日就一定會看。他好像也沒有特別支持本地的學校,不論誰輸誰贏都可以看得很開心。
我帶着平時上班用的包包跟運動用品店那個會發出窸窣聲響的袋子,前往學校。我在通勤路上思考該怎麼拿棒球手套給戶川同學看。一大早就突然拿着棒球手套去給她看,她會不會覺得我很怪?如果我是學生,突然遇到老師這樣來找我,一定會忍不住懷抱戒心。那是不是不應該給她看手套?還是不要特地拿給她看比較好?我的內心在前往學校的路上像這樣糾結了大概三次。
就連早上開班會的時候,都在猶豫該怎麼拿手套給她看。把心思集中在戶川同學身上是沒關係……不對,有關係,可是弄到會影響自己的工作就很不可取。明明一直在分心想別的事情,卻能夠以流暢的話語主持班會,完全沒有出差錯。我說不定在某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特別靈巧。或者只是單純因爲我毫無內涵?
結果我一直到班會結束都沒想到好主意,只能很普通地走去戶川同學的座位找她。在這裏拿給她看會被其他同學看到,只能再叫她去課程準備室了。
「戶川同學,方便跟妳談談嗎?」
班會剛結束就已經在跟周遭其他同學交談的戶川同學抬起頭來。她看見是我來找她之後,就露出柔和的微笑。
「老師,有事嗎~?」
她總是用友好的態度對待別人,導致我無法看出她實際上是怎麼看待我這個老師。說是這麼說,我在她眼中應該也就只是一個老師而已。
其他同學的視線也聚集在我們身上。一羣人本來聊得很開心卻突然不發一語的尷尬氣氛有點煎熬。
我儘可能表現得若無其事,說出自己前來的用意。
「午休可以過來找我一下嗎?」
戶川同學一臉疑惑,使得我承受不了這道沉默。
「啊,我不是要跟妳談重要的事情。」
這樣是不是反而更奇怪?我說完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不是要談重要的事情,卻要找學生來說話,等於是出於個人理由纔想要找她。我着急得開始眼花。再多說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會製造更多破綻。
只顧着一個人唱獨角戲。我長期過着沒有必要拿捏距離感的生活,導致錯認與學生的適當距離。
戶川同學用雙手順利接住軟球,以看起來很開心的模樣低頭看着在手上滾動的球。在教室裏受到許多朋友環繞──單是那樣的情境並不足以令戶川同學的真面目露出半點蹤跡,現在卻是這麼毫無戒心地僅在我面前顯露真面目。
「老師,妳今天有空嗎?」
那要怎麼給她看會更好?登場方式出了差錯的棒球手套就這麼懸在我面前。還是我應該說「噹噹」?應該用「噹噹」比較貼切?要再說一次嗎?不對,那樣只會再丟臉一次而已。
「登登……」
這纔是戶川同學的真面目。一個笑起來像孩子一樣,擁有耀眼光采的女生。
戶川同學露出傻笑,看起來像是按捺不住湧現臉上的笑意。表情變得比實際年齡還要更加稚氣不少,換我不禁爲她這副模樣訝異得睜大眼睛。這纔是真正的她嗎?
戶川同學用很有躍動感、彷彿動用全身上下來表達心中喜悅的動作把球扔回給我。
「戶川同學不會在乎沒辦法跟朋友一起玩嗎?」
因爲我是老師。
「其實……」
「喂,別對老師做這種事情。」
戶川同學也睜大了眼睛。是不是……是不是其實有更好的做法?我感覺自己快要變得面色鐵青了。怎麼辦?我忍不住想對棒球手套的皮革味求助。
她以充滿活力,而且大聲到感覺整個城市都聽得見的大音量說出很可能會讓人誤會的話。
戶川同學以有點像是暗示的說法說道,就好比在談論只屬於兩人的祕密。我微微點頭,回答:「嗯。」先不提這個,我總覺得來自座位上的同學們的視線一天比一天多,是我想太多了嗎?感覺和戶川同學交情較好的同學們的視線特別強烈。不過,嗯,這也難怪。畢竟在他們眼中就是朋友在不知不覺間跟班導變得很要好,午休時間還會走在一起。應該也有些同學不單純是感到不解,還覺得很不是滋味。
時間來到午休,我一邊交出戶川同學交給我保管的手套,一邊對快步跑來課程準備室的她提出這個疑問。戶川同學的棒球手套用了很久,褪色跟上頭的破損痕跡讓它顯得相當老舊。看起來也已經沒有在保養了。
「我擔心妳會不會跟朋友變得疏遠。」
「好啊~跟上次同個地方嗎?」
我盡力給予最簡短的回答,隨即說了聲「那我走了」,並小心注意自己離開的腳步不能太輕快。
我連忙否定自己對這份事實懷抱的想法。
「老師這麼溫柔,會害我不小心愛上妳喔!」
「妳還是不要隨便說出這種話比較好……」
這道從沒見過的光輝令我震撼得說不出話。
「嗯~算是跟老師相親相愛?」
戶川同學看起來完全沒有想聽進我這番告誡的意思,拍手要我把球扔給她。她這種像是在誇獎狗狗把球撿回來的動作讓我有點難爲情,但我依然輕輕扔出了手裏的軟球。戶川同學沒有棒球手套,我必須投得小心一點,避免她受傷。
戶川同學很可愛。她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老師,來吧!」
現在,具有這種性質的疑問就擺在我的眼前。
「今天……目前是有空。」
我說不上跟戶川同學很熟,對她的個性只是略知一二。
我無法反駁說起玩笑話的戶川同學,決定當作沒聽見,就這麼離開教室。離開教室後,我直直走到牆邊,接着把額頭抵在牆上。
這一刻終於到來臨。我在煩惱該怎麼拿給她看比較好,最後決定舉起藏在後頭的手。
戶川同學爽快答應,解救了我的危機。
戶川同學露出微笑,原諒我害她在教室空等。她的表情轉變得非常迅速,就像是早就想好要這樣回答。戶川同學總是這樣。她待人圓滑,在每個人面前都是笑容以對。而表面圓滑,也代表勾不住任何東西。
戶川同學絲毫不理會這類異樣眼光,僅僅是一臉欣喜地抬頭看着我。我不至於矮到連站在講臺上都沒辦法俯視她。從這個角度看她的感覺很新奇。
「歡迎。」
「沒關係。」
不過,人生當中總有幾個瞬間會感覺到自己可以看透未來。
「我就是比較想跟老師玩,纔會過來這裏啊。」
我先是對她願意過來一趟鬆了口氣。
不久後──
戶川同學似乎是察覺了這個可以俯視她的角度,突然跳上講臺。她笑得有如是在爲回到平時的身高差距感到開心,甚至伸手摸我的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對。」
不過──
「是買來玩傳接球用的嗎?」
戶川同學會趁着上課前的短暫空檔來講臺找我,問我午休有沒有空。只要有空,我跟戶川同學幾乎每天都會玩傳接球。玩傳接球多少可以解決教職員生活很容易缺乏運動的問題,或許不算是壞事。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
「那就在老地方見。」
例如會突然覺得──啊,我的選擇會影響到能不能跨越眼前那個小小的高低落差。
自己講出來也很後悔說「登登」太奇怪了。所以我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小。
我有很多話想跟她說。午餐、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還有她牽着我的手這件事。可是每一件事都追不上戶川同學的腳程,而且她笑得像是在開心歌唱,完全沒在聽我說話。
或許是因爲戶川同學這顆球一滾動起來就不會停下,所以我沒辦法感受到她的沉重。
戶川同學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她似乎很高興我買了這個棒球手套。
「明天我也會從家裏帶棒球手套過來!」
我故作鎮定地迎接她,並抓起一直藏在椅子後面的棒球手套。姿勢因此變得很歪斜,非常不自然。我就不能表現得更自然一點嗎?
至少在我眼中看來──
我盯着球飛來的雙眼也像是受到她的光輝感化,變得富含情感,而且耀眼。
我捉住戶川同學摸我頭的那隻手的手腕,出言訓誡。戶川同學立刻像個惡作劇被罵的純真小孩般逃跑。我搖頭甩開自己竟然覺得她這道背影很可愛的想法。
「哇……哈哈……哈!」
她說出明天的計劃,就好像我們明天一定會再一起來操場。我有自覺自己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嘴角不禁上揚。
「戶川同學……」
而我明知如此,卻大大摔了一跤。
感覺連我都被傳染到青春期的孩子會對一件事情太過賣力的作風了。
「我一直在教室等,還以爲老師會來教室帶我一起過來。」
戶川同學的眼睛睜得愈來愈大,並開始散發耀眼得反倒令人害怕的眩目光采。
「我到底在做什麼?」
以教師的立場來說,我必須設法避免出現戶川同學在班上遭到孤立的情況。
「妳最近怎麼一直被叫去啊?」
戶川同學確認起棒球手套的狀態,同時對我的提問感到疑惑。
這道笑容比以往特別許多,甚至會感覺她先前的笑容都只是裝出來的。
那雙睜大的眼睛似乎理解了現況,縮回它原本的模樣。
究竟是想對誰,又想用什麼方式來炫耀自己受到特別對待?
「應該……算是吧。」
「老師特地去買的嗎?」
戶川同學甚至高興到跳了起來。
可是隻有一位學生特別耀眼的現象,一定不是一件好事。
我當然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戶川同學卻是毫不猶豫地給出這個答案。

「嗯。」
自那一天起,我就覺得戶川同學渾身散發閃耀光輝。我無法辨別是因爲戶川同學本身就會釋放光芒,還是她的光輝傳染給我的眼睛了。
「所以今天叫我來這裏有什麼事嗎?我昨天晚上沒有遇到老師。」
戶川凜在我心中究竟佔了多大的地位?
「戶川同學,等一下!」
「是爲了我買的嗎?」
她丟下應該是帶來當午餐的點心,握住我的手。然後就這麼牽着我的手走出去。用彷彿是以輕快動作跑上樓梯的愉快腳步離開課程準備室,在走廊上奔跑。被她牽着手的我當然也被迫配合她加快速度。
戶川同學的笑容撈起了我的靈魂,使我心中的答案也自然而然浮出水面。我急着想掩飾自己的懦弱笑容時,戶川同學眼中則是釋放出閃亮光芒。真的是閃閃發亮。原來人類是可以散發出這種強烈光芒的生物嗎?她的眼神閃亮到我會冒出這種疑問。這道光幾乎要烙印在我的眼底,如同凝視着晴朗天空底下的大海。
早上開完班會就會被問到這個問題,已經成了我們之間的慣例。
過於偏袒一位學生對其他人不公平之類的意見在腦海裏大聲抗議。
我趁着等戶川同學過來的空檔坐在椅子上思考這件事。
戶川同學遲遲沒有過來。我想到她有可能是忘了,正猶豫是不是該去教室叫她的時候,忽然傳來有人敲門的聲音。我說完「請進」,戶川同學就從門後探出頭來。
「嗯……」
「啊……這樣啊。對不起。」
我猜現在的表情如果被別人看見,大概會損及形象。
我一直貼在牆邊,直到習慣心中這份緩緩浮現的後悔。
我們兩個連室外鞋都沒換就跑出了校舍。感覺戶川同學會直接牽着我跑到地球的盡頭,但她一跑到操場便突然停下,不只讓我鬆了一口氣,也終於能調整呼吸。我不知道有多久沒這麼盡全力奔跑了。明明我跑得氣喘吁吁,戶川同學卻還有力氣用跳舞般的動作轉圈,與我拉開距離。
隨後我眼前就像是出現一道會令人忍不住瞇起雙眼的刺眼光芒。
「嘿嘿~」
別看她那樣,她會讓人覺得很沉重喔。
迫不及待的心情不斷以小跑步跑過我的腳邊──這樣的情況持續好一陣子之後,才終於來到午休時間。雖然有一部分是因爲今天特別早起,總覺得早上醒來到現在的這段時間格外漫長。負責教書的老師在看着課本講課的同時心想能不能趕快下課,是非常可恥的心態。
明天也會玩傳接球。
我打心底慶幸自己有特地去買棒球手套。
我當然很高興見到她這份直直扎進心中的率真。
她會讓人覺得很沉重喔。
但也隱約可以感覺到星小姐這句話的意思。
「戶川同學高興就好。」
每次面對到她令人感到沉重的一面,我都會刻意模糊焦點。隨後,戶川同學朝着我伸出手。
「走吧,老師。」
「嗯……」
我願意跟着她走,可是牽着手走在校園裏還是不太好──對她想牽我的手很傷腦筋,卻也無法拒絕。
任誰都會認同與學生透過傳接球培養信任關係是好事,但真正的問題是這個。戶川同學會很理所當然似的牽起我的手。難道在戶川同學的認知當中,這已經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了嗎?我跟着她一起走在校內的這段期間頻頻冒出冷汗,但仍然逼自己保持微笑。
學生跟老師牽手很容易遭人閒言閒語。不過,路上並沒有人特地過來指責或告誡,於是我們就這麼暢行無阻地抵達操場。戶川同學悠悠哉哉地大步前進,明顯心情非常好。
她的一舉一動都有種不可思議的魔力,會讓看見的人感到療愈。
我每次看着戶川同學沒多久,就會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某種寶物。
我究竟在閃閃發亮的戶川凜身上找到了什麼寶物?我能夠在陪她一起玩傳接球的過程中,接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如果那一刻總有一天會來臨,我得在那之前──
「我要丟嘍~老師~」
「好~」
把接球的技巧練得更純熟。我跑去追趕那顆白球。
劃出圓滑拋物線的球受到陽光籠罩,消失在光芒之中。「啊。」最後落在我身上。
「今天外面下雨,就別出去玩傳接球了。」
「咦~」
「好了、好了,別管那麼多。」戶川同學推起店員的肩膀,要對方快點走。店員露出了有點傷腦筋的笑容,同時走往內場。一段時間過後,一名女子從應該是廚房的地方走出來。她的腳步相當慵懶。
「聽說這裏原本是銀行。好像只有外觀沒有特地改裝過。」
「……有點困難。」
「不論是小孩還是大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做他們想做的事情,就算有時候會因爲這樣受傷,也是他們自己的責任。應該說,高中生已經算是大人了吧?而且凜長得比我還要高大,我猜大概也比老師還要高吧?」
「這……您說的或許沒錯。」
「那麼妳改天帶老公一起來我店裏喝酒吧。而且我店裏的料理頗受好評喔。」
「我不希望戶川同學感冒,今天先休息。好嗎?」
我明天當然也要上班。而且也不好意思跟丈夫說我會那麼晚纔回家。
「我今天啊~是要來媽媽開的店~」
她的話語顯然更加帶刺,簡直像要用鼻子呼出來的氣吹掉我的意見。
我正爲第一次親眼看到酒保暗自感動時,剛好和對方四目相交。我輕輕低頭致意,酒保也以很沉穩的態度向我敬禮。
「這間店的外觀看起來真復古。」
「……好的。」
「體育館有其他同學要用,在那裏玩傳接球有點危險。」
「本來想說我願意等到您下班……請問這間店幾點打烊?」
「我一個外人不應該進店家的廚房吧?」
我會從她輕浮的笑容當中感覺到扭曲的品性,是我的偏見在作祟嗎?
「當然。」
「咦?老師真的要進來嗎?」
早上,我看戶川同學一如往常笑咪咪地走來找我,就在猜她大概想冒雨出去玩傳接球,還真的猜對了。天氣很不好──我動了動頷,要她看看窗外。
「嗯,我很少來這種地方。」
「我纔沒有做什麼……可是老師說她想來。她說想跟媽媽聊聊。」
對方一看見戶川同學,就瞇細了雙眼。我注意到戶川同學忽然握緊了拳頭。
「是喔……」
「我們不是職業棒球選手,今天也不是隻有下一點雨。妳看外面雨勢大成這樣。」
畢竟投球的是我。就算避免丟得太用力,也還是有可能不小心沒握好球,去砸到其他同學。冒着受到譴責的風險堅持玩傳接球也沒什麼意思。
「晚上一點。老師,妳有辦法等到那麼晚嗎?」
「啊。」
「結婚了……」
走來接待我們的店員一看到戶川同學的臉,就微笑着說:
她的語氣像是找到了一個好藉口,表情也是瞬息萬變。
「這不是體格的問題,請您想想孩子的精神層面成不成熟……」
「的確。」
「媽媽開的……店?」
「可是職業棒球下一點雨還是會繼續打啊,老師。」
「老師也不覺得人的心靈會隨着年紀成長吧?」
「怎麼了嗎?」
「算了,沒關係。」
我放開她,她並沒有再假裝逃跑,而是發出「嘿嘿~」的笑聲。
她給人的第一印象跟戶川同學不太像。部分原因應該出在化妝風格。
戶川同學的母親笑也不笑直接承認。甚至刻意屈指數數。
「別一副做壞事被抓到的樣子。」
「說什麼學校老師來找我……妳惹出大麻煩了嗎?」
「幫我叫媽媽過來。跟她說學校老師來找她了。」
她猶豫起來。
「老師,妳長得很漂亮。結婚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回答,戶川同學很難得顯露困惑。
明明是她先問的,卻明顯打心底不在乎我有沒有結婚,還不知道爲什麼顯得有點疑惑。
她可能是決定放棄掙扎,最後還是決定帶我進去這間店。
戶川同學打開看起來很厚實的門。酒吧……真要說的話,走進酒吧其實比要見她的媽媽更讓我緊張。
「這裏。」戶川同學指向旁邊。我跟着往她指的方向看,就看見眼前有一間店。
「是喔~不過,老師說想跟我聊聊,但我工作忙得抽不開身。這間店的下酒菜跟料理全都是我做的。還是妳要在我煮菜的時候站在我旁邊說話?」
「我沒有要轉移焦點啦~」戶川同學毫不愧疚地搖頭否認。今天似乎沒有跟星小姐在一起。
「戶川同學的媽媽啊……」
看着妳這副德性,就會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道理。
戶川同學的母親沒有走回廚房,而是坐上附近的吧檯座位。然後把手放在隔壁椅子上開口:
我捉住故意轉身背對我,假裝想要逃跑的戶川同學。一直下到傍晚才停的大雨在地上留下的足跡,正隨着她的動作起舞。
明明是戶川同學先出現在這間店前面。但我決定不提及這件事。
「這種店在妳眼裏很新奇嗎?」
而習慣的或許不只是我的身體,還包含我心裏的雀躍。
「老師……小凜,妳在學校闖禍了嗎?」
「我叫做莓原樹。從這個學期開始擔任您女兒的級任導師。」
我又在路上巧遇戶川同學了。
戶川同學的母親託着腮幫子,慵懶地拒絕我的請求。
而且是在晚上的大街上遇到她。被我捉住的戶川同學搶在捱罵前開口辯解。
「我不會去管她。」
「是喔~」
「謝謝。但我不會乖乖被妳轉移焦點。」
「那就換去體育館玩嘛~」
「老師覺得我在說謊的話,就進來看看吧。我媽媽在裏面。」
對方放任孩子到這個地步,我也猜得出她大概會是什麼個性。
「我怎麼會知道?」
「我想也是~不然──」
「歡迎光臨,小凜。」
「戶川同學……凜同學是我的學生。而我也是她的班導。我這位學生似乎經常在晚上外出遊蕩,能不能請身爲家長的您多加告誡或管教呢?」
「學校老師想跟我聊聊啊……」
「我希望妳就算沒有玩傳接球,也不會出來夜遊。」
我再次捉住打算逃跑的她。
「您爲什麼這麼不想多花點心力面對您女兒呢?」
現在是梅雨季,雖然有一陣子都是晴天,今天是下豪雨。雨滴被風吹到打在教室窗戶上,發出響亮聲響。我實在不想在這種天氣走去外面。
「那,現在方便跟妳媽媽見面嗎?」
「今天是……呃……啊,老師誤會了啦。」
我也因爲習慣在午休玩傳接球了,突然有一天不活動身體,好像也有點靜不下心。跟戶川同學的交流也幫助我養成了略爲健康的習慣。
戶川同學走去坐上吧檯邊緣的座位。留在原地的我跟戶川同學的母親就這麼面面相覷。
猶豫得發出低吟。
「我去那邊等。」
兩人好像互相認識,打招呼的方式很親暱。店員接着看見待在後頭的我,也以柔和的動作向我低頭致意。
戶川同學的母親直盯着我看。她的視線跟她女兒不一樣,沒有任何柔和氛圍。
「嗨~好久不見~」
五分鐘啊。我有一瞬間在煩惱該怎麼開口,隨後便立刻切入正題。
當天回家路上。
不過,我說不定還是可以嘗試簡單叮嚀幾句。
「因爲今天沒有玩傳接球嘛~」
「如果五分鐘就能搞定,我倒是可以坐着聽妳講完。但我真的只給妳五分鐘。」
「嗯……好吧。」
「總之,我先說聲妳好吧,老師。我是凜的母親。」
從外面的店名跟小小的店家介紹看起來,應該是一間酒吧。
「您已經在計時五分鐘了吧?」
「老師居然忙到這麼晚才下班,辛苦了。」
戶川同學有點失望,不過還是乖乖打消念頭,走回座位上。看她露出連耳朵跟眼睛都明顯表達出沮喪的表情會害我很心痛,所以我很希望上天儘可能不要下雨。雖然接下來就要正式進入梅雨季了。
我把包包放到旁邊,拉開椅子。我的視角隨着坐到椅子上轉變,感覺店內景色頓時變得截然不同。
這是我第一次進酒吧,忍不住觀察起排放在櫃子上的酒,感嘆原來酒吧裏面長這個樣子。淡淡燈光爲店內帶來適度的昏暗光線,看着看着,就有一陣酒味包裹住我的鼻子。半圓形的桌子上也有將近一半的空間都被酒瓶佔據。
「我也不是不想,只是我比較喜歡下下廚、喝喝酒,跟大家一起吵吵鬧鬧。只有這些事情能讓我感到幸福。」
不知道爲什麼碰巧經過的店員一聽到她這句話,就轉頭看向她。戶川同學的母親一發現店員的反應,就瞇起眼睛笑了笑,掩飾剛纔的失言。
「既然您喜歡下廚,大可以替女兒準備一些飯菜啊。」
「幫女兒煮飯又賺不到錢餬口。」
「您只需要再多花一點時間幫女兒煮幾頓飯就好。」
「麻煩死了。」
戶川同學的母親毫不掩飾自己不想多花心力回答我的問題。
「不然這樣吧。老師,凜就交給妳照顧了。」
甚至還將照顧小孩的責任全扔在我身上。
「老師覺得凜很可憐吧?很同情她吧?那就幫幫她啊。所有人都會認爲妳幫助學生是在做善事。妳還可以爲自己有這種慈悲心腸感到驕傲呢。」
她吐出的言語極爲輕佻,講得滔滔不絕。我猜她大概是沒辦法把一句話一字不差地再講第二遍的人。
而且她的嗓門很大。戶川同學一定也聽見了。我差點氣得直接罵她不要在女兒聽得到的地方講這種話。
「我不能只偏袒一位學生……」
「話是這麼說,但也沒辦法照顧到每個學生吧?妳不可能公平對待每個人,一定會有幾個學生得不到足夠的關心。老師應該也會覺得哪個孩子特別乖、長得很可愛,或是長得很帥吧?又或者是某個學生個性陰沉到很難接近,搞不懂對方在想什麼之類的,對不對?」
「我覺得您偏題了。」
「刻意忽略自己的喜好,反而纔是違背常理。不過,如果是對每個學生都一樣冷漠的那種公平,就不是不可能了。妳想當個無情的老師嗎?」
她喋喋不休,不斷用些歪理來挖苦我。
接着,她更是擅自認定已經過了她八成沒有認真計時的五分鐘。
「好了,五分鐘到了。老師特地來一趟,我卻撥不出時間,真抱歉。妳如果想聊久一點,就挑傍晚的時候來吧。不過,老師應該覺得跟我聊天一點都不愉快吧?我清楚感覺到彼此的個性絕對合不來。」
「………………………………」
手的擺盪頻率有一瞬間跟戶川同學的手不同步。
我的聲音在途中遭到夜晚的尾巴包裹起來。某種溫熱的東西介入了原本整體溫度一致的空氣之間。
結果,我就這麼被戶川同學一路牽着走到她家。
「………………………………」
我想像起戶川同學現在的肌膚會有多細緻柔嫩。不要想像這種事情。
「對。媽媽是隻在乎自己喜不喜歡對方,不在乎性別是男是女的人。」
戶川同學扭動指尖,嘗試更加深深扣住我的手。
「戶川同學,妳會衝浪嗎?」
「我家沒有很遠。不過應該要走二十分鐘左右。」
「嗯,這也是個好主意。我們走吧,老師。」
「有一點。」
換作是男性教師與女高中生在校外牽手,肯定會鬧出大問題。甚至有可能只因爲他人的臆測跟逼問,就失去自己的社會地位。說女性教師這麼做就不會怎麼樣也很奇怪,所以我一定不應該像這樣跟她牽手。
我只能講出這樣的感想。
「好了,歡迎來到我家,老師。」
「我其實很喜歡老師妳這種人。只是沒辦法當朋友。」
父親跟母親都不在家裏,那家裏又有誰在?
我終究還是毫不掩飾地講出心裏的真實想法。戶川同學聽見我這麼回答,就發出了「哈哈」這樣簡短的乾笑聲。
「沒關係。反正我其實不太記得了。爸爸以前也不怎麼待在家裏。」
「沒關係,妳不用特地招待我。」
要老實講出真心話,就需要先跨越一道巨大的障礙。我每次想講負面的話都是這樣。
我一度很猶豫該不該回答:「您真有眼光。」
雖然我們早在校內就牽過手了,在校外跟學生牽手……是不是會違背倫理?
沒錯,只有戶川同學一個人在。她就是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長大。
「我想聽老師的真心話。」
戶川同學的母親留下彷彿是在嘲笑我的輕佻話語,走回內場。她的反應明顯是知道我說「不太喜歡」已經是很保守的說法了。我在這段短暫的對談當中體會到她是能夠察覺話中暗示的人。她不是無法理解他人的心情,也就是說,她是刻意拋下女兒不管,只顧着隨心所欲過生活。
「……不用了。」
「……我反倒不太喜歡您這種人。」
「然後她也是隻要談起戀愛,就會覺得其他人都無所謂的個性。」
我小心避免自己忍不住握緊被牽着的手。
我能理解人的喜歡有分種類。
我問到一半,纔想起她寫在問卷上的內容。
戶川同學理所當然似的牽起我的手,並且握緊,走在前面替我帶路。
「妳有喜歡的人嗎?」
「原來這世上也有這樣的人。」
戶川同學的手掌比我大,手指也比我長。所以她可以輕易制伏我。我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使我的手逐漸沉溺在戶川同學的體溫當中。戶川同學的手比我的手溫暖。
「但來都來了,要不要喝點什麼再走?我可以免費請妳喝一杯。」
蓋住耳朵的髮絲跟我的眼神都稍稍往旁邊飄動,像是很愧疚地在找藉口。
「嗯。」
「再見,市來。」
「……這也是教師應盡的職責。」
「我小學的時候會。現在比較近的海邊都沒有浪,就沒有去了。」
她用不太一樣的講法形容,讓我感受到自己的掌心差點因此滲出汗水。
她一喫完最後一口起司,就很有精神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來我身旁。戶川同學的母親沒有再次露臉,是由一開始接待我們的店員來送我們離開。這位店員同時也是剛纔轉頭看向戶川同學的母親的人。
她邊說邊打開門鎖。
「老師在猶豫要不要跟我道歉嗎?」
那還真是狂野。太豪放了。
「這樣啊。」
我費盡苦心跨越這道障礙後,便在眼前寬敞又平坦至極的道路上狂奔。
「對。等妳喫完,我們就走吧。」
「老師真是個好人。」
「戶川同學的父親……」
「呃,等一下。」
「嗯。」
有種銳利的衝擊在短短一瞬間內吹襲而過,彷彿有人用力敲擊我的耳內。
「老師,妳跟我媽媽聊完覺得怎麼樣?」
一片漆黑的房子一如張開大嘴般敞開門扉。戶川同學走進那張嘴裏,向我招手。
爲什麼無法喜歡這麼可愛的女兒?
戶川同學以親暱語氣對店員道別,我也向那位店員低頭致意。店員同樣露出親切的微笑,目送戶川同學走出這間店。
「後來媽媽也交了新的女朋友……不過市來對我也很好。」
我不禁問了一個像在問同班同學的問題。我的聲音跟意識之間存在一道隔閡。於是故作鎮定,把焦急的心情趕出腦海。所以纔會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別人在說話。
「老師,我端茶給妳喝。妳進來坐一下吧。」
她似乎很開心地這麼問。
戶川同學只有簡短肯定我的疑問。她聽起來不像是不想理會我的疑問,是隻需要這麼簡短的說明就夠了。這讓我感覺到不同於年齡差距的常識差異。
「女朋友……是談戀愛的那種女朋友?」
外面有個裝在袋子裏的衝浪板倚放在圍牆內側。這座城市離大海很近,衝浪板這種東西不算罕見,但我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學生有自己的衝浪板,不禁感到新奇。
離開酒吧之後,我先是看了看外頭的天色,纔對戶川同學提議:
聽她講得這麼直接,我不禁有點害臊。戶川同學需要拿鑰匙開門,便在玄關前放開我的手,這也使得我終於能夠鬆一口氣。當然……當然不是不喜歡碰到戶川同學。可是戶川同學是我的學生,被她這麼隨意地牽起手,還是會擔心得心神不寧。
喜歡的……人。
「妳看,我就說當不了朋友吧。」
「原來如此。」
我竭盡所能地避免直視她那張道出醜惡言語的臉。
因爲是在學校裏才勉強不被視爲問題的行爲,發生在校外又會帶有什麼樣的意義?
戶川同學笑着提出這個疑問,感覺好像完全沒把我們正牽着手這件事放在心上。
不過她以十分自然的動作牽起我的那隻手非常光滑,害得我差點對這種舒適觸感產生留戀。夜色會稍微幫我們掩飾牽起的手,但彼此的體溫不允許我將注意力從手上挪開。
可是難道對自己的女兒付出愛情,就沒辦法滿足她這個母親嗎?
戶川同學稍稍加大牽着我的那隻手的擺盪幅度,語氣輕鬆地回答:
「現在會在意被太陽曬黑應該也是沒再去的原因之一。」
「是喔……」
「老師要送我回家?」
「我認爲自己是在母親的細心呵護下長大,只是我還沒爲人母,沒辦法講得太肯定。不過,就算這種事不是發生在我家,我還是會對不重視自己孩子的母親……感到生氣。」
戶川同學對別人有好感。不知道爲什麼光是想像她對誰特別有好感,就覺得頸部的肌膚好像突然繃得很緊。
「我就知道妳會拒絕。」
「我不是想要招待老師。我只是想要老師再多陪我一下。」
「我不會陪妳走太遠……」
「啊,妳們聊完了嗎?」
「……女朋友?」
「妳母親是很差勁的家長。」
嗯?
室內當然沒有任何迎接她回家的燈光,而是染上與黑夜一樣的色彩。
「當然有啊,我有喜歡的人。」
「在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死掉了。」
我輕拍她的背,要她準備離開。戶川同學有一瞬間訝異得睜大眼睛,之後──
「嗯。」
「什麼怎麼樣?」
「現在很晚了,我送妳回家吧。」
「我也懂那種感覺,所以我搞不好其實不討厭媽媽。」
這讓我本來就已經握拳的手,又握得更緊了。
我慢了一拍才察覺差點隨着在夜晚散步腳步溜走的突兀詞彙。
要是被其他同學或同事看到……會有什麼後果?
我居住的城市有古都之稱,隨處可見以保留傳統的名義放任不管的古老建築物。在路上見到像日式倉庫的建築物跟十字型的格子門窗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所以我不覺得戶川同學住的老舊木造建築有多稀奇。
若我說自己不會因爲跟她母親對談就多少同情起她的遭遇,那當然是騙人的。這種類似感傷的情緒催生出送她回家的提議。不忍心看她大半夜還得獨自回家。
我離開座位,前去找戶川同學。戶川同學正待在吧檯邊緣的座位上喫起司。穿着制服的女生坐在酒吧昏暗燈光之中的模樣莫名扣人心絃。
這番表示能夠理解母親想法的話,讓我有種在路上踢到小石頭的突兀感。
她會懂那種感覺,就表示她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情。
就連她柔和的聲音都彷彿要將清晰的輪廓拖進夜晚的黑暗,引誘我踏進門內。
「打擾了。」
蹲下來把鞋子擺整齊,就聞到室內瀰漫着年代久遠的樹木氣味。
這間房子從外面跟裏面看,都看得出它歷史悠久。是地墊跟牆上的裝飾醞釀出了這種氛圍嗎?感覺很像鄉下的祖父母家。戶川同學點亮燈光,打開就在玄關正前方的紙門。原本是黃綠色的紙門被陽光曬得四處都有發黃的現象。
我們走過有榻榻米的昏暗和室,打開格子窗門,來到看起來是客廳的房間。這裏的生活感比其他房間強烈許多。室內空間相當寬敞,連比一般尺寸還大的沙發擺起來都不會顯得擠。沙發前面不遠的地方擺着電視,我看了看電視底下的收納櫃,發現裏面有一臺這個年頭已經很少見的錄影帶播放機。
雖然沒有牀鋪,暖爐桌上有裝着文具的筆筒、指甲剪,還有揉過的螺旋麪包袋子。整個房間裏除了桌面以外都沒有雜物散落在地,似乎有在用心整理跟打掃。
電視旁邊有扇毛玻璃門。那不知道是不是後門,可以隱約看見玻璃後面的夜景。夜晚描繪出了茂盛草木的影子。這間住宅的佔地似乎不小。
「老師,坐這邊吧。」
戶川同學替我在暖爐桌旁邊放好一張坐墊。
「也可以坐沙發。」
「謝謝。」
我決定坐上她特地替我準備的坐墊。從走過去到坐下的過程,都可以聞到室內的氣味隨着我的動作飄進鼻子裏。這股氣味毫不意外地跟戶川同學平時身上的味道很像。
「我去換衣服。」
戶川同學打開跟我們走來這裏時不同的另一扇紙門,前往其他房間。我聽到走上樓梯的聲音從有點距離的地方傳來,藉此得知戶川同學的房間在二樓。我抬起頭,宛如在追尋聲響的動向。
不只是在晚上跑來拜訪學生家,還進到家裏坐着。這種感覺好不可思議。
趁着等她的空檔觀察飄出榻榻米味的和室,發現裏面的黑影之中有一座鋼琴。會想到在和室放鋼琴的品味真高雅。和室內還有這年頭好像很少見的煤油暖爐。這間房子裏到處都能見到像錄影帶播放機等從上一個時代靜靜來到現代的物品。
我蹲到煤油暖爐前面,回憶起小時候去鄉下祖父母家玩的時光。祖父母對我很好,替我留下了一些美好回憶。他們常常買漫畫給我看,我記得當年還會在二樓躺着看漫畫。我覺得偶爾能在回憶中見到再也見不到的人,也是人類特有的優點。
我暫時閉上雙眼,與祖父母聊天。
途中,我突然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就看見換上家居服的戶川同學回來了。她的上衣上面有很大的可愛大象圖案。不知道是不是穿了很久,大象圖案底下的Elephant文字有一部分已經消失了。
「老師,妳有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這個遊戲就是要操作這個軟趴趴的角色。」
「但是,再讓我說最後一句就好。」
「哈哈哈哈哈!」
「別這樣。」
別班的女同學們在經過我們身旁時出言調侃,聽得我臉頰微微發燙。
我一跟戶川同學對上眼,就看見她的眼神透露出寂寞,害我心裏不禁湧上一種類似罪惡感的愧疚。
「就是……我的確不太想……提到跟媽媽有關的事情。」
然而,我也親眼見到了真相。
「想依賴家人或對家人撒嬌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也不是壞事。」
「沒關係啦……」
「有點羨慕他身體這麼柔軟。」
「……對不起,我態度太差了。」
「老師完全沒有必要道歉。」
現在是學校的午休時間。我今天也答應戶川同學午休一起玩傳接球,但我仍然不習慣被她牽着手走去操場。
我剛纔好像也說過一樣的話。
「最近覺得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偏向僵硬吧。」
戶川同學說着便開始準備遊戲機,而我則是與頻頻眨眼到稍嫌礙事的眼皮一同觀望她準備的過程。
「老師身體很僵硬嗎?」
快步走在回家路上,同時想像戶川同學不發一語,獨自坐在沙發上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就忍不住感到心痛。
她收起嘴角的不悅,跳到沙發上。我很訝異她的表情跟心情可以轉變得這麼快。或許戶川同學也是怕我尷尬,纔會故意表現得很開朗。從她細膩的心思當中窺見了她的溫柔。
「也不是覺得有趣,是覺得妳家有好多我在祖父母家看過的東西,好懷念。」
戶川同學撥弄着遮住耳朵的頭髮,撇開視線。
早上的電視節目有時候會有體操或伸展操的單元,而我在嘗試跟着做的時候發現自己身體很僵硬。大概單純是我缺乏運動,再加上有點年紀了。
「啊,對了。老師,我們來玩遊戲吧。」
「還有茶。」
或許是因爲玄關正對着外面的大街,有時候會聽到汽車經過的聲音,房子還會跟着微微震動。我跟戶川同學一起回到客廳後,她就把放在桌上的餅乾罐拿給我。
「喫一下嘛,而且我也想喫。」
戶川同學不知道爲什麼突然摸起我的頭,像在安撫小孩子。
我覺得像是被當頭棒喝。原來遊戲玩不好,還是可以玩遊戲。
我輕輕拍開她的手,纔看見被我拍開的手後頭那張彷彿盛開花朵的笑容。
「老師,妳坐這邊。」
依然垮着嘴角的戶川同學直直凝視着我。
「那個,老師。」
我把手把還給戶川同學,並向她道歉,隨後戶川同學搖搖頭,說:
這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感情,而且不論年紀多大,都無法逃過這種感情的糾纏。即使家庭的型態轉變,我們還是會忍不住追求家人的陪伴。
「這裏好像原本是我爺爺的家。爺爺他們死掉以後就換媽媽住……這樣。」
戶川同學難得明顯講話帶刺。她垮下嘴角,表達她的不悅,手指也不斷敲打被自己抓着的腳踝。我察覺自己太過草率地問了過於深入的問題。
這種表情讓我體會到看見別人開心,自己也會很開心的感覺。
「很久以前就這樣了。」
「一直問這個很煩耶,老師。」
唯一的家人──母親完全不打算在女兒身上花費任何心思。雖然戶川同學有朋友,並非只能依靠我。
「我反倒希望妳不要做些會害我操心的事情。」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子?」
我回頭望向黑暗。
「這樣啊……」
「對不起。」
戶川同學的臉頰染上溫熱色彩。她的眼睛跟嘴角顯露出柔和氛圍,鬆懈得幾乎要融化了。
「可是我很不會玩遊戲……」
她的母親有至少想過一次要矯正因此而生的扭曲有多麼困難嗎?
我每次都因爲怕會給人添麻煩就拒絕,而對方也不會繼續堅持要我玩。這對我來說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可是戶川同學會積極邀請我一起玩。雖不至於大受感動,但也是直到現在才發現玩不好也沒關係。
我反倒讓學生替我上了一課。
「……嗯,好。」
看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我的娛樂。
「可是,我也很高興老師……願意爲我操心。」
「妳講吧。」
「老師,妳想對學生下手也別這麼毫不掩飾嘛。」
「晚安。明天學校見。」
戶川同學講話變得有點快,語氣也變得生硬。她咬碎餅乾,把餅乾吞下肚。
這個遊戲的玩法是要玩家用軟趴趴的角色互相幫助,努力過關。我不習慣怎麼操作,導致角色軟趴趴的無力感多了將近五成。只要不小心走路沒走好,就會整個人軟爛地跌在地上。
我正在穿鞋子的時候,戶川同學也來到了玄關。我回過頭,看見她右腳往前踏出了一步。
我又道了一次晚安,離開戶川同學的家。外面天色比來的時候更黑,看來我待在她家的時間意外地久。夜色把我迷惑得即使走到熟悉的大街上,仍必須多花點心力思考該怎麼走回公寓。
這好像是一種要跟戶川同學的軟趴趴角色同心協力的遊戲。目的……是要變得更軟趴趴嗎?
可以感覺到與戶川同學交流讓我的內心變得相當充實,還會感到雀躍。人很難在年近三十的教職人員生活當中找到這種彷彿一大團火焰的刺激。
我們開開心心地玩了一陣子,途中,我才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注意時間。抬頭看向客廳的古老掛鐘,發現已經是該回家的時間了。戶川同學似乎也察覺到我這道視線的含意,停下了本來還在玩遊戲的手。
戶川同學的母親所說的話並不正確。她只是想透過狡辯逃避自己應盡的責任。所以我會想反駁她,會覺得她不好相處,都算不上錯。
「她本來就是這種人,我家也本來就是這樣。」
用不着戶川同學的母親吩咐我照顧她,我對待戶川同學的態度就已經不單純是面對一個學生了。現在若要我向別人介紹她,我會將重點放在戶川同學,而不是放在她是我的學生這件事上。這種重點轉變一定也代表我的心態有不小的變化。
「老師以後也要多替我操心喔!」
「那我就不客氣了。」看戶川同學這麼高興地打開罐子,我也決定陪她一起喫。有點硬的餅乾的甜味沖刷掉了剛下班的疲勞。這麼說來,我連晚餐都還沒喫──空腹喫點心讓我想起了這件事。
「啊,今天也這麼相親相愛耶~」
「沒關係,不用特地招待我。」
「可以回頭講開心的話題了嗎?」
剛纔有聊什麼開心的話題嗎?我認真回想,還是沒辦法從中找出樂趣。
「不會。戶川同學不必道歉。」
「我玩得很開心。老師晚安。」
戶川同學拍了拍沙發。她要我坐到她旁邊。我正沉浸在受到學生教導的感動當中,決定恭敬不如從命。接過戶川同學拿來的遊戲手把,看向畫面。
忍不住心想,說不定真的只能依靠我。
「夾得好緊!是說,我是不是被輾到了?」
「戶川同學有對媽媽說希望她回家──」
「這樣啊。」
一想到這可能代表我又變回了小孩,就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老師,要喫餅乾嗎?」
如今連我都會對她依依不捨。我對戶川同學投入的感情說不定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多。不對,不是「說不定」,是「真的」比自己想像得更多。
她的五官全都不是呈現真心認爲沒關係的角度。
就算已經是高中生了,一個人在家,還是有可能會讓心靈產生裂痕。
從戶川同學的笑聲聽出這種遊戲就是要享受它各種莫名其妙的現象。
「遊戲也不是隻能跟很會玩的人一起玩啊。」
我沒有操縱好角色,害得畫面裏的軟軟人一直跌倒到扭曲變形,還被戶川同學搬過來的礦車直接輾過去。我一表明自己出車禍,輾過我的戶川同學就捧腹大笑,笑得連肩膀都在顫抖。
「晚安。」
戶川同學的雙手有如想要抓住看不見的牆壁,在空無一物的空中比劃。她顯得很難以啓齒,不過──
「這是什麼?身體軟趴趴的。」
「妳媽媽真的不會回家嗎?」
「嗯,完全不會。」
不過她的表情又變回原本柔和的模樣,讓我稍稍鬆了口氣。
戶川同學似乎早就已經放棄改變現況,可是實際說出口,又能從話中清楚感覺到負面情感。即使已經習慣,也不代表能夠填補內心的空洞。
「明天再來玩傳接球~」
「謝謝。」
然而我在理解到這種遊戲的樂趣前,先從戶川同學的嘻笑聲和表情當中找出了樂趣。玩傳接球的時候也是這樣,我總是會熱衷於戶川同學熱衷玩球的模樣。
錯的是明明沒有資格,卻打算闖進別人心底的我。
我現在無法對故意藉着大笑逃避正面回答的戶川同學多說什麼,只能笑容以對。
「對不起。」
戶川同學不斷走來走去,臉上滿是笑容。這樣形容或許不太好,不過她這樣很像黏人的大型犬,很可愛。尤其想到她平時不會跟其他人一起待在家裏,又更是會這麼覺得。
她最先想到的是要和我一起玩,讓我不禁露出苦笑。我畢竟是老師,其實比較希望她來學校的主要目的是上課。
懷着足以蓋過身心疲勞的強烈滿足感走往玄關。我玩得很開心。這是我最先冒出的想法。在後面看丈夫玩遊戲其實也不錯,但我今天想起了跟其他人一起玩的樂趣。長大成人之後,就忘了學生時期與同伴一起玩的快樂。跟戶川同學相處的過程會讓這種開心的感覺接踵而來。
「不要對老師亂說話。」
「我們是兩情相悅啦~」
戶川同學開朗笑道,同時舉起牽着的手。
「不要說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
「再拖下去就沒時間玩了,我們快走吧,老師。」
戶川同學一跑起來,我也得連忙跟着在走廊上奔跑。
「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
「啊~好像有這個規定嘛。」
完全沒聽進告誡的戶川同學跟來自周遭的視線,都讓我在意到反而因此分心,弄得思緒一片混亂。
教師跟學生在校內牽手。
這種情況不可能不被人指指點點。會直接調侃我們的女學生還算好的。天曉得其他人會在暗地裏怎麼說我們,而且要是學生把這件事告訴父母,可能又會再衍生出新的問題。不對,不是「可能」,是「絕對會」。可是戶川同學總是很高興地牽起我的手,使我的危機意識也變得遲鈍起來。
假如我是男老師,一定很快就會被視爲嚴重的大事。還會面對解僱、懲處免職,以及被說是罪犯,或是用其他不好聽的言語指責,落得在社會上沒有任何容身之處的下場。就算反過來換戶川同學變成男生也一樣。正因爲我們都是女生,大家才勉強願意對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頂多調侃我們。
我總覺得自己在鑽漏洞。我們這段關係有可能是透過鑽社會觀感的漏洞,才得以成立。
我抵達操場之前一直在想這些事。
「可不可以不要在校內牽手?」
我在戶川同學退開一段距離之後,才這麼提議。戶川同學捏了捏手上的球,抬起她依然保持笑容的臉。
「老師不喜歡嗎?」
「真要說的話,也不是不喜歡……應該是很奇怪、很奇妙……之類的。」
我一天比一天更不想害她失望。每次被迫回答她的質疑,我都會像快窒息了一樣痛苦。面對比自己年輕十歲的學生本來是這種猶如潛入深海的事情嗎?
難道我不甘於待在接近水面的地方,而是下意識想前往更深的地方嗎?
其實老師跟學生不應該牽手。至少我的常識是這麼認爲。
戶川同學發出「嘻嘻嘻嘻」的純真笑聲,用跑的離開。我一邊盯着她的腳步,一邊提醒她別在走廊上奔跑,不久,戶川同學就在有點距離的地方向我揮手。
沒錯,我的今天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展開。
我究竟想在與戶川凜這段令人窒息的互動之中追尋什麼?
「……什麼相愛……」
「謝……謝謝……?」
「來,喝茶。」
而且只是我的想像,沒有實際發生。
她接着補了一句「很棒!」。但我也沒辦法給出什麼特別的回答,只能說聲「謝謝」。不過,這裏當然還有其他在場同事的耳目。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真的覺得很棒。
「我很喜歡妳們這種昭和感!」
「相親相愛~」
「她晚上不會在外遊蕩。」
我究竟想要什麼?
「對不起,我今天午休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情要處理……」
「工作一忙起來,總是會有沒辦法一起玩的時候。」
這件事其實無所謂。與我的現在無關。重點不在這邊,而是在更晚一點的時間。
看見一隻金色蝴蝶沐浴在夜色之下飛舞。
戶川同學先用棒球手套握好球,才把球輕輕扔給我。我用手套接住循着和緩拋物線過來的球,再順着一樣和緩的拋物線扔回去。連我都感覺得到自己投球的動作比一開始順暢許多。
我立刻開口否定。我不可能不喜歡碰觸戶川同學。我的心靈忍不住用比身體更大的動作跳起來反抗。甚至還因爲太過激動,在不久後開始冒出冷汗。
「老師,明天是星期六~!」
戶川同學照例來問我有沒有空,可惜我今天只能回絕她。
看見戶川同學沮喪的樣子,我也頓時難受得像被人勒住胸口。
我用混亂的腦袋接過麥茶,就這麼順着她的意,喝下幾口茶。涼得恰到好處的麥茶經過且滋潤了我乾渴的喉嚨,流入體內。胃在接收到冰涼麥茶的刺激過後發出咕嚕咕嚕的怪聲。
「很難聽是怎樣的難聽~?」
我激動得幾乎要伸手抓住戶川同學的手,強烈保證明天一定守約。
戶川同學不是壞孩子。不是。我希望她不是。
「明天……我保證明天一定會跟妳玩傳接球。」
身穿應該是睡衣的上衣和短褲的戶川同學探頭看往房內。戶川同學怎麼會出現在家裏?我腦袋裏的混亂與悶痛更加惡化。戶川同學似乎也纔剛睡醒,還沒有整理翹發。
我之後在學校裏應該都沒有做出奇怪的舉動。
原本乾燥至極的身體得到些許滋潤,讓發出哀號的內臟稍稍恢復運作。我大吐一口氣,除了頭痛以外的症狀便逐漸消退。戶川同學一直靜靜待在旁邊,直到現在才繼續對我說話,大概就是在等我平靜下來。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把雙手藏在背後,十指緊扣。
戶川同學最近投球比較不會手下留情,速度變得更快了。我現在也勉強能夠接住比較快的球。每次沒有連忙踩着小碎步後退,而是能夠站在原地接住球的時候,我都會有點自豪。從手套傳到掌心的震動意外舒服。
戶川同學以跟腳步同樣雀躍的語調開起玩笑。
「老師不喜歡的話,我就不牽手了~」
「我們感情很好嗎?」
「不過,透過傳接球來矯正學生還真有昭和時代的感覺。」
「可是我會很高興別人覺得我跟老師感情很好啊。」
這都是因爲戶川同學會直接跑來我旁邊牽起我的手。
「啊,老師。早安。」
我在上次遇見她的地方再次撞見了她。
「不要講這種話。」
等我找出答案,或許就是我沉入宛如深淵的海底,再也無法回到水面上的時候了。
「說矯正會不會太誇張了?而且戶川同學也不是壞孩子。」
這種彷彿陣陣來襲的波浪,又會扭曲我整個人的輪廓的感覺……該不會是──
那頭很適合用這種方式形容的金髮,正隨着輕快的腳步搖曳。
我的頭沉重得不得了。而且很痛。每次稍微轉動眼球,就會撼動到我的腦袋深處。
「今天沒有一起玩嗎?」
放學後的教職員室,教日本史的老師過來向我搭話。她是一位已經有明顯白髮,身材豐腴的女老師。我用不着多做思考,就意會到她是指什麼事。尤其她還比出投球手勢。
「戶川同學……戶川同學?」
我的語氣相當軟弱。
接下來這段時期會很忙,所以──
明明不應該說好,我卻認爲戶川同學不會壞了心情就好,而選擇附和她。現在要我抬頭挺胸走路會很煎熬,可是低着頭又會看到她緊握着我的手,一樣很令人煎熬。
側睡在牀上,躺着的枕頭帶有不怎麼熟悉的味道。我不是完全沒聞過這種味道,只是還沒有到習以爲常的地步。隨後便有一道濃烈氣味衝進我的鼻子裏。氣味來自我呼出來的氣。這個味道害我開始頭痛,痛得澈底清醒過來。
「昨天…………昨天……啊!」
我是不是有點太認真了?
這句話比球更用力堵住了我的喉嚨。也讓我沒有接住緊接而來的球。我前去追趕在敲到棒球手套的邊緣之後彈開的球,焦急地撿起來。接着先是緊握住球,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情全部深深封印在球裏面,纔回頭看向戶川同學。
「昨天晚上是空姐姐帶妳過來的。說老師喝得爛醉,沒辦法一個人回家。」
我感覺到腦海裏浮現不安,以及定居下來的戶川同學。感覺到定居下來的戶川同學是什麼意思?
我發現自己差點在語調裏透露出怒氣,急忙像拔掉手上的倒刺那樣拔掉話中尖刺。
戶川同學沒有替我解答,而是遞給我一瓶瓶裝的麥茶。
可是我不想害戶川同學失望。我不希望她對我有任何一絲失望。
「啊……」
「這裏是我家。我的房間、我的牀。」
戶川同學正笑嘻嘻地高舉棒球手套,等我把球扔給她。
我備感煩惱與迷惘,卻還是會被她的笑容吸引。
是宿醉嗎?
「就是……老師跟學生牽手……」
於暗處飛舞的金色蝴蝶。
「如果被大家傳得很難聽,戶川同學不會很困擾嗎?」
晚上下班過後,我在回家的路上──
我躺在陌生的房間裏,躺在一張陌生的牀上。我打算儘早起身,卻感覺到彷彿撞到天花板似的沉悶痛楚。這陣疼痛不是來自頭部外側,而是內側。
我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身處漩渦的中心,被漩渦不斷翻攪。漩渦是深紫色的,光是看着,就會覺得胃酸翻騰。而我在暈頭轉向的過程中又看見其他漩渦,耳鳴隨之變得愈來愈強烈。
經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明天是星期六。明明我剛剛纔感覺到自己已經是星期五的心情了。
戶川同學用手指向各個地方,對我說明我的處境。接着順便爲我抱着被子的模樣笑了出來。我現在才知道這是戶川同學的被子,也察覺了陌生氣味的謎底,嚇得急忙放開被子。
抓在手裏的是一條被子。我像是抱着寶物一樣,抱着這條陌生花色的被子。牆壁跟關着的窗簾也是毫無印象,乾脆說我是跟別人交換身體還比較說得通,可是微微發麻的指尖很明顯是我自己的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證明了我的身份。
昨天我去了哪裏,又做了什麼?
「哦~」
我扶着額頭忍耐劇烈頭痛時,忽然有人打開了房門。
「啊,是老師耶。晚安。」
「我沒有不喜歡。」
「然後……很昭和。雖然說平成也可以。」
明明很煎熬,我卻沒有躲起來,而是一直選擇待在她身邊。
戶川同學在接住球之後把手套舉高到自己的臉旁,露齒笑說:
我已經不是學生了,但是一到星期五,還是會覺得心情變得輕鬆不少。雖不討厭上班,不過不用上班還是會很高興。只是考試快到了,我需要做很多準備。
我不會覺得想吐,或是胃痛,但是頭痛和頭暈的症狀非常嚴重。我沒有心情面對因爲待在陌生的地方而產生的不安。我昨晚好像沒有換衣服就睡了,把身上的西裝壓得皺巴巴的。沒有做睡前保養的頭髮變得蓬鬆雜亂,並順着重力垂下。
我窺探把大地一分爲二的裂縫,才終於找回那段記憶。
疑問的存在感蓋過頭痛,靜靜撼動我的腦袋。我眼前的世界澈底扭曲變形,就像整個人被捲進大浪裏面。而且一講話就會感覺到頷跟舌頭非常沉重。有種猶如黏在全身上下的疲勞仍纏着我不放。
後來,呃,我記得……一整天都很平淡無奇。應該吧。
「戶川同學家……妳家?咦?爲什麼?」
「會被說老師跟學生外遇~之類的嗎?」
我感覺到無法自由控制的耳朵抖動了幾下。
牀後面有個大概是壁櫥的紙門,我好像曾在夢裏看過那扇紙門上的夜景和古橋圖案。陌生的東西、陌生的東西,跟陌生的東西……我覺得自己就像被拋在滿是名爲未知的石頭或沙子的海岸,遭受困惑化成的海浪衝刷。
結果玩完傳接球之後,我們又是牽着手走回校舍。
光是想像和戶川同學鬧不合,我的胃就開始藉着劇烈疼痛表達精神上的痛苦。
醜聞。
「老師~」
幾乎要被漩渦吞噬的我拼死命抓住了某個東西。我受到嘗試抱住的某個東西飄出的陌生氣味籠罩,才清醒過來。我大力睜開眼,力道大到感覺能夠聽見眼睛睜開的聲音。
「可是我聽說她晚上常常在外遊蕩耶。」
「……我們感情很好。」
這個可怕的詞彙忽然閃過腦海。明明我一直以來都和醜聞完全沾不上邊。
「……就是這樣我纔會覺得自己認真過頭了……」
爲什麼單是被戶川同學討厭,我就覺得像被全世界拋棄?
她很快就和我對上了眼,對我打招呼。星小姐今天已經換掉了車伕的衣服,穿着素色上衣。
「晚安。」
「今天凜沒有跟我在一起喔~」
我還沒問,她就搶先回答。但我還是姑且確認一下戶川同學是不是真的不在附近。
「妳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我就是信任妳,纔會看她是不是在附近。畢竟妳搞不好會袒護戶川同學。」
我認爲她是會做這種事的好人。「是喔~」星小姐馬上就高興地接受了我的說法。她的態度與其說是輕佻,更像是隨便。可以感覺到她假裝輕浮跟友善,實際上卻是不怎麼在乎。只是我認識她的時間不長,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猜對。
「老師有沒有空?」
「有沒有空……嗯,我剛下班要回家,要說有空也是有空……」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很累的時候就算有時間,也很難說自己有空。
「那要不要一起喫晚餐?跟老師培養一下友誼也不錯。」
她提出了很意外的邀約。我不覺得自己跟她有親暱到會一起喫飯,很猶豫該不該答應。
「還有啊~老師,妳有沒有想知道凜的哪些事情?」
星小姐這番話像是拿戶川同學當作引誘我的釣餌。
我氣憤地心想我看起來是那麼容易上鉤的人嗎?
然而隨即想到這個人知道我不知道的戶川同學,心裏頓時下起一陣雨。
我不知道的戶川同學。跟我不認識的人在一起,露出我沒見過的表情的戶川同學。
接近被害妄想的思緒在我腦袋裏不斷打轉,使我的雙眼差點失焦。
我一扯到戶川同學就認真過頭的情形也出現太多次了吧。
「我要先聯絡丈夫,請稍等一下。」
「別說了,給我乖乖安靜坐在座位上等。」
可是進去之後,店內給我的印象並不差。
「店裏有誰不是妳的朋友嗎?」
「咦?」
「我不是老師的學生。我們彼此就坦誠相對吧。」
「唔~可是,她們的工作本來就是這樣吧。」
「感謝指名~」
於是,我就這麼闖進了受到耀眼動人的女性環繞的世界。
店內裝潢全以深藍色爲主,再加上燈光有點昏暗,彷彿身處夜晚的大海。沙發的擺放方式跟店內的裝飾很像飯店大廳。那裏似乎就是櫃檯。
我被壞朋友帶去陌生的世界了。
「歡迎光臨。」
「別擔心。最近開在蔬果店前面那間鰻魚店的價碼也很貴。我之前看到價格嚇了一跳呢。」
不對,我又沒有買禮物送她,也沒有愛上她。
「…………有一點。」
朋友啊。我很久沒有經歷和朋友聚會這種活動了,心裏不免有些雀躍。畢竟我跟學校同事就只是單純的同事。如果我未婚,說不定他們還是意外會偶爾約我喫幾次飯。
「現在才裝得這麼恭敬也來不及了啦。」
「像凜那樣的女生喔……不曉得這裏有沒有。我只知道有身高比較高的女生。」
「呃,嗯……」
「這樣啊……」
「星小姐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啊~?啊,說的也是,好好好。」
「那個……這種地方的花費是不是會很可觀?」
「少囉嗦,快走啦。」
臉上的火勢非常旺盛,所以我無法強烈否認星小姐的猜測。
差不多從這附近就是我不太想回想起來的部分了。
『我今天要跟朋友喫飯,會比較晚回家。你晚餐有着落嗎?』
而我就這麼跟着星小姐走去她推薦的店家。
「而且店長好像覺得我很可能會對店裏的女生伸出魔爪。真是天大的偏見。」
而且如果酒店裏有長得像戶川同學的人……不覺得……心情會很複雜嗎?
星小姐自傲地「哼」了一聲。
「歡迎光臨~」
「好漂亮……」
另一方面,星小姐則是託着腮幫子,嘆了口氣。
或許就和我爲了戶川同學特地去買棒球手套差不多。
我當時很悠哉地心想店裏的氣氛真高雅。
她對於我有丈夫這一點感到疑惑的模樣,不知道爲什麼讓我印象深刻。
「可能有吧~」
「妳這份自信真不錯。就是要這樣纔對。」
「呃,可是,我跟星小姐都是女的……」
「有!……不……不覺得法律應該會規定教職人員不可以進去嗎?」
但我的記憶的輪廓也在這之後變得愈來愈模糊。
「啊,這傢伙其實是我朋友。所以一點都沒有賺到的感覺。」
星小姐笑得很開心,看來是很高興我的反應一如她的預料。
「老師應該也覺得自己長得很漂亮吧?」
「好。我今天有帶朋友來喔。在這邊、在這邊。」
仔細想想,這種工作還真奇特。但既然可以取悅客人,也的確可以是一門生意。
對方一臉若無其事地回答,隨後星小姐露出微笑開口:
「什麼誤會?哪有誤會?」
「跟女生一起開心喝酒的地方。」
就算只是長得像戶川同學,不覺得看到對方用討好人的笑容對人撒嬌……心情還是會很複雜嗎?我的語彙逐漸流失,僅剩下宛如小孩子在耍脾氣的排斥心態。
我這麼反駁,星小姐就起鬨說:「哦,原來妳是真心喜歡她啊。」之後我便在腦袋開始跟不上對話的時候被帶往店內。不知道她最後有沒有指名要誰來陪酒?
我趁着等待的時間確認錢包裏有多少錢,向星小姐詢問:
星小姐對我重現她與酒店小姐的對話,並在說完之後哈哈大笑。
「妳不是要店長安排店裏最棒的小姐給妳嗎?」
「我來猜猜看。是像凜那樣的女生吧?」
我活到現在,的確有不少次清楚感覺到自己很受大家歡迎。
「什麼?」
「法律沒有規定女人不可以進酒店消費。這一趟對妳來說大概會是一次寶貴的經驗喔。好了,走吧。」
店長揮手示意驅趕,把我跟星小姐一起趕到靠裏面的座位。店內座位的色調跟櫃檯一樣以藍色爲主,有時候可以看見略爲昏暗的室內有圓形光點在空中飛舞。好漂亮。我不禁盯着這場由光芒交織而成的燈光秀。
「果然是妳。」
「這個人總是利用她莫名姣好的長相到處拈花惹草。」
星小姐介紹我的語氣就像給人看自己買來當伴手禮的鴿子餅乾。
聽起來的確是會讓店家不喜歡的客人。
「老師,妳也要小心喔~請小姐喝一杯之後對方一定會開始撒嬌,問可不可以再喝一杯。」
或許是酒店裏存在着某種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寶物。
星小姐像是要避免我逃跑似的摟住我的肩膀,要我繼續往前走。
星小姐話中透露出十足的自信,不過她的容貌的確配得上這份自信。容貌異常端正,很少有機會看見像她這麼漂亮的人。我認爲她就算不來酒店找女人,也用不着擔心找不到對象。
星小姐向我介紹她與酒店小姐的關係。
「…………………………………………」
「我……」
丈夫在回覆完這段話之後傳來壽司的表情符號。他要去喫回轉壽司嗎?
「喜歡哪種類型……咦?喜歡?」
聽她這麼一說,我就清楚感覺到臉頰像是着火了一樣。
我不懂她說別擔心是哪裏不需要擔心。
「我只會對大胸部的矮個子女生下手。」
似乎是店長的人一看到星小姐,就張開猶如被苦澀壓平的雙脣,不情不願地向她打招呼。從對方這種從事服務業的人不應該露出的表情跟態度來看,兩人應該是熟識的朋友。
我記得好像還沒開始喝酒,就在談這件事了。
「我來這裏都不會加錢,所以店長很討厭我這個撈不到多少錢的客人。」
「法律沒有規定老師不可以進酒店。」
「我!就說!是妳誤會了!」
距離感、語氣和打扮。我第一次親眼看到酒店小姐,內心莫名感動。
『那我也先去喝幾杯再回家吧。公司同事找我一起喝酒。』
「長得好看錯了嗎?」
每一次回想都讓我不斷冒出冷汗。
「那個……這裏是……」
原來酒店會在意客人願意花多少錢。我對與教師界完全不同的世界感到新奇。
她做出在找有沒有東西掉在腳邊的動作。我一被星小姐的舉動激怒,她便有如早就在等我顯露這種反應似的開口大笑。
「原來如此……」
酒店小姐一邊倒酒,一邊抱怨起星小姐。
「爲什麼我明明沒有指名,還是每次都會被收指名費啊?」
「嘿,店長!幫我找個最有活力的女生吧!」
「這裏是酒店吧!」
「但的確是個好地方不是嗎?」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而且我是老師……」
我正爲她簡直像裸奔一樣毫不掩飾的慾望大感困惑時,忽然有一位打扮得很漂亮的女性坐到旁邊。我很訝異她坐得離我這麼近,甚至可以聞到香味,不久,她便以美麗的嗓音與笑容向我們打招呼。
她帶我來到一間金碧輝煌的房子。這間房子有深藍色的屋頂,以及厚實的門。從房子的外觀一看就知道我平常就算經過,也會認爲自己不會有機會進這種店,而立刻忘記它的存在。
「要延長嗎?不要!可以喝酒嗎?不行,妳只能喝水!」
「這裏用小時計費,便宜的酒都是喝到飽。只是點其他喫的就要加錢。還有指名跟延長也要加錢……對了,老師喜歡哪種類型的女生?」
「新來的小姐裏面難免還是有我不認識的。應該吧。」
她完全不理會我的抗議,大步往店內走去。對,我昨晚第一次進酒店。
即使我知識匱乏,也能夠理解這是什麼樣的一間店。
「歡迎光臨。像妳這麼漂亮的客人上門光顧,反而是我會緊張呢。」
「啊,妳好……妳好。」
「老師在我眼裏看起來也是個美女。妳給人的感覺就像很令人崇拜的鄰家大姐姐。」
很佩服她可以毫不遲疑地把年紀比自己大的人形容得這麼好聽。這種悅耳的措辭應該正是來自她們的專業。我把裝着酒的酒杯拿在手上,晃動裏頭的酒。
後來,記憶……出現了斷層。從這邊開始變得斷斷續續的。
「畢竟老師看起來就像對酒店抱有偏見的人嘛。」
「我沒有偏見……不對,我說不定真的對酒店有一點點偏見。」
「妳居然會老實承認,怎麼說……妳的個性好正經啊。」
我好像聽到經常聽到的評語。
「老師是凜讀的那間學校的老師吧?」
「沒錯,怎麼了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那間學校很棒。」
我突然撇開視線,語氣也變得生硬。簡直可疑到不行。
「那間學校的水手服很可愛。雖然西裝制服也不錯,我還是比較喜歡看人穿水手服。」
她滔滔不絕地講起我根本沒有詢問的喜好。我也有點贊同她的說法。
「妳連高中生都不放過,怎麼可能沒做過虧心事。」
「喂,別講出來。」
「高中生?」
不知道爲什麼連我都覺得良心不安,很像被人狠狠往胸口的要害揍了一拳。
「這個人曾經對其他店的女生出手,還被列爲拒絕往來戶。」
「咦?」
「呃,單看結果是那樣沒錯,可是其實有很複雜的內情啦。我到後來才知道她是酒店小姐……而且我從來沒去過那間店耶。從來沒去過卻被列爲拒絕往來戶是怎樣?奇怪?仔細想想,我是不是比較偏向受害者?」
戶川同學是不是想要儘可能接近母親所在的世界?
「大胸部的矮個子女生棒透了。」
隨着逐漸理解現況,我不禁發出「啊嘻、唔嘻」的奇怪笑聲。我也只能以怪笑面對自己做的蠢事。
「比賽?」
「那麼這個還給老師。我姑且有洗一下。給妳。」
「啊~總之,這件事我們就慢慢談吧。小姐,我先說我們不延長喔。」
「那個,我是……級任導師……」
然而我一看到戶川同學,就覺得很不平靜,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心裏作祟?
「妳應該也覺得慾火焚身到這個地步的人很少見吧。」
星小姐藉着提高音量跟強行結束話題來敷衍帶過被追究起來會很危險的事情。我感覺到自己看着星小姐的眼睛瞇得愈來愈細,愈來愈輕蔑。還有,我發現來接待我們的酒店小姐身高很高,難怪店長會派她過來。
「凜在這裏玩得很開心喔。當時某個傢伙對說想喫水果的小姐大喊不行,要喫就去蔬果店買!我們現在就去蔬果店約會吧!她就在旁邊看到笑了出來。」
話鋒轉到我身上,使得我眼前的情景愈來愈模糊不清。
「真搞不懂妳這份貼心是什麼意思……她已經喝暈了,別讓她繼續喝比較好吧?」
「什麼……?」
「我隱約有感覺到可能是這樣,原來……」
「不知道爲什麼到現在都還沒被拒絕入店。」
酒店小姐淘氣地向我告狀。她的手指着一位喜歡嬌小女生的金髮大姐姐。
「好差勁的客人,還是趕快列爲拒絕往來戶吧。」
是說,現在是早上……已經早上了。我沒有先跟丈夫說一聲,就在別人家過夜。等等,丈夫有聯絡我嗎?有嗎?如果真的有,我有回應他嗎?他會不會擔心到去找警察報案?會嗎?不安、後悔、罪惡感與愧疚相互結盟,在我心裏建起一座城寨。
「認識,因爲她來過我們店裏。」
我用雙眼表達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的疑惑,星小姐見狀便對我說明:
「老師喜歡哪種類型的女生?剛纔好像問過,但先別管那麼多吧。」
「順帶一提,未成年進我們店裏會違法,所以當時是謊稱凜二十歲。」
「妳認識戶川同學嗎?」
「凜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不會對她下手啦。不會不會。」
星小姐直接坦言,沒有多加隱瞞。我不覺得奇妙,也沒感到意外。
「老師不會感到排斥嗎?」
「比賽才正要開始吧。」
「呵哈哈。」
差不多在這之後,我就沒辦法聽清楚她們在說什麼了。
我火冒三丈地瞪着星小姐,然而她只是再次「呵哈哈」地大笑。這種笑法有夠惹人厭。我氣得拿起酒杯喝酒,避免自己忍不住破口大罵。
她這次正大光明地講出口。
「老師到我家的時候還以爲這裏是學校呢。」
「因爲不裝點酒的話,她感覺會連杯子都一起喫下去……杯子應該不太好喫吧……」
「呃~喔……嗯,畢竟每個人的喜好都不一樣……」
「哦,我喜歡女生。算是很平凡的嗜好。」
「可是身高比較矮的女生大多會比妳年輕吧?」
我想說的是「我身爲一個老師不應該喝到爛醉,還醉到必須借住在學生家裏」。
「這話由我來說很奇怪,可是我覺得戶川同學長得很可愛啊。」
「我說妳啊,妳是故意講得很容易讓人誤會吧?我只是喜歡長得比較矮的女生。」
「老師的心情平靜一點了嗎?」
我的語氣開朗到聽起來比平常高八度。眼球發出的疼痛讓我察覺自己的眼睛正在不斷轉動。
不過,她竟然會說戶川同學不是她喜歡的類型,眼光究竟有多高?
「啊~嗯……多少平靜一點了。」
「既然是她自己說想來,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等一下,妳怎麼又幫她倒酒?」
「我是老師,遵守紀律,成爲大家的模範,在學生家裏,醉到意識不清……怎麼說,簡直是垃圾?」
「什麼?」
「老師爲什麼要道謝?」
「到底在想什麼啊!」
「老師,妳不要喊這麼大聲,會吵到其他客人。」
這是個不能不經大腦就發表評論的話題。
「二十歲的人不可以穿水手服嗎?」
她一臉不懂我怎麼突然這麼說的表情,然而我還沒脫離在她家醒來的震撼,講起話來顯得語無倫次。
「爲什麼只針對戶川同學?」
戶川同學拿出藏在背後的一件女性內褲。這個花色好……眼熟?
「她覺得反正媽媽不在家,剛好很適合讓老師在這裏休息。」
「唔~嗯,她的確算長得很漂亮。好像也不應該說漂亮,對,是像老師說的那樣,偏向可愛的類型。給人的感覺很像一隻大型犬。但是她不是我的菜,身高太高了。」
「二十歲的戶川同學……」
戶川同學似乎是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笑得手肘到指尖都跟着顫抖。
我的眼睛依然在打轉。
「是妳的問題。」
「這種藉口誰會當真啊!」
我大口大口地把酒灌進喉嚨裏。
不,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小事……明明不是應該受人指責的事情。
「身高……?」
就算她是同性,就算她是我的學生,我還是在她的牀上睡了一晚。
「我這樣是不是很垃圾?」
「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啊,戶川同學!妳該不會曾對戶川同學下手……不對,是跟她有過不單純的關係──」
戶川同學先是清了一次喉嚨,才撇開視線說:
「所以我纔會來酒店光顧,這前因後果太好懂了~」
「那,妳喜歡怎麼樣的凜?」
「因爲妳……對吧?」
「呃,妳這麼問,我也很難回答……而且我結婚了。」
酒店。對,結果我跟着星小姐進入酒店,跟她談了一些事情,而且酒店小姐很專業……可是
「是凜說想來,我纔會帶她來。因爲這附近基本上都是她母親認識的人。」
如果沮喪得無法動彈算是平靜,那就是有平靜一點了。就連抓着被我喝掉半瓶的寶特瓶的力道都在逐漸變弱。我必須回家。馬上回家。還要向戶川同學道謝跟道歉。我應該也給星小姐添了不少麻煩,還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可是我的身體就是不聽使喚。明明平常我可以立刻付諸行動,把要處理的事情一件件解決,但腦袋實在沉重得無法正常運作。
我爲什麼會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這個人專挑小孩子下手。」
「星小姐,妳──」
「我喝到整個人意識不清,直接被帶來這裏……?」
爲什麼會這樣?我簡直像已經知道了某種東西,可以習以爲常地接受她喜歡女生。
戶川同學揹着光芒向我露出笑容的模樣,逼得我內心浮現各種負面情感,並接連爆炸開來。
星小姐清了清喉嚨,以釋放出濃烈慾望的語氣說:
「這……樣啊……謝謝妳。」
「妳們爲什麼沒有制止她!」
「是這個人帶她來的。」
「雖然她是直接穿着制服進來啦。」
戶川同學摟着我的肩膀,溫柔照顧宿醉的我。被學生……被教導的學生照顧。我一邊哀號,一邊大口喝下緊緊握在手中的茶。我感覺到水分流竄到全身上下,滋潤灌了不少酒的身體。
「我知道啊。」
「戶川同學的母親……」
「因爲我是她的老師。」
星小姐聽到我這麼回答,就笑着用調侃的語氣說:「妳真是個好老師啊~」
星小姐用手肘輕輕頂了一下酒店小姐。「妳們在說凜啊。」酒店小姐笑道。
我想起來了,她剛纔有講一句絲毫不掩飾慾望的話。
戶川同學一拉開窗簾,陽光就像是在制裁我犯下的罪一樣直直刺進我的眼中。隨着窗簾拉開飄起的灰塵一同在這道光芒之中上演一支舞蹈。我帶着眼底的悶痛面對讓人感覺到梅雨季還會持續很久的清爽早晨。
星小姐左右揮了揮手,否定我的猜測。
我吼到開始覺得口渴,便用剛好拿在手上的酒杯裏的酒解渴。這種酒很好入口。
我要她看看我手上的結婚戒指,她卻只是滿不在乎地說:「喔,是喔。」
「好了、好了,老師再多喝一點茶吧。」
「哦~這個喔!有時候難免啦!」
「我只是看凜穿着制服在路上游蕩,纔會上前關心她,照顧她一下。因爲她看起來沒什麼戒心。」
我抬起頭,聞到穿過齒縫飄出口中的氣息滿是難聞的酒臭味。
這陣酒臭味明示我昨晚呈現什麼狀態。
「哇噫嘿!」
我從牀上跳起來,寒毛直豎地隔着衣服確認自己有沒有穿,摸完更是嚇得面色發白。
反胃的感覺與背部體溫的變化,讓我感覺到身體狀況正在急遽變差。
「那那那是我的!」
「對,是老師的。」
「呃呼喔喔喔喔喔……」我的下脣顫抖到沒辦法好好提問。
爲什麼會是我的內褲……不對,爲什麼我的內褲會在戶川同學手上?
糟糕透頂的想像在我腦海裏接連交錯,畫出無數足以遮蔽我雙眼的線。
「是因爲老師……」
我不敢繼續聽她講真相。我正在不斷糾結應該捂住耳朵還是大喊時,戶川同學輕輕放下了那件內褲。
「說想去廁所,我就帶老師去,結果老師小腿用力撞到馬桶跌倒,哭着說沒辦法一個人尿尿,所以我就幫老師脫掉內褲──」「我要去死。」
我跳下牀尋找窗戶,尋找很方便我跳下去的窗戶,戶川同學卻抓住我的手臂跟肩膀妨礙我。
「妳要堅強地活下去,戶川同學。」
「呃~老師才應該堅強地活下去吧?」
「我現在應該可以毫不猶豫地朝着地面跳下去。」
「老師,妳不用太在意啦。我有刻意不去看老師尿尿的樣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自然而然地發出像是嬰兒呱呱墜地的哀號,連顎骨都跟着震動。抱着頭扭動身體。扭動身體。扭動扭動!沒辦法直視自己的學生。被戶川同學……內褲……尿尿、尿尿、尿尿、尿尿唔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啊啊噫啊啊啊啊啊噫噫!
我聽到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腦袋好像已經無法負荷,導致我反倒可以拋下一切,恢復平靜。身體好像往右偏了一點點。
我像是變回了嬰兒一樣,不斷揮動手腳耍脾氣。低頭用額頭去撞桌面,視線焦點剛好停在桌下戶川同學伸直的腳尖上。尤其我現在提不起勁,導致我就這麼盯着她的腳不放。
這短短的一句話,正好完整解釋了人打扮自己有什麼意義。
「唉……真是的………………唉。」
這世上每個老師都會像我這樣要學生幫忙脫內褲才上得了廁所嗎?
「不要再提垃圾了啦……我不喜歡老師被講得這麼難聽。」
「就算是自嘲也一樣。老師在我心目中是很棒……很棒的人。」
光是想像她腦海裏浮現多少我的糗態,便覺得快崩潰了。

「可是老師剛纔就看到了啊。」
「老師如果真的想道歉,就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好嗎?」
「老師,我其實……很高興老師來我家。」
「對不起。」
「不,那不是酒店的問題,純粹是我的問題……」
「真的嗎?真的每個人都會像我這樣嗎?」
「我還是去死好了。」
「妳說的……對。」
「妳很高興有人把會講話的垃圾丟在妳家嗎?」
戶川同學的腳趾甲在暖爐桌底下的昏暗空間釋放出不會刺眼的低調光輝。她把腳抬到桌子外面,方便我看得更清楚。塗成深藍色的指甲光澤讓我忍不住看得有點入迷。這樣看的確是很漂亮,可是──
我的頭痛到像是有人朝着我的頭頂痛打一頓。不如直接打扁我的頭吧,那樣應該反而可以讓我解脫。
虛弱地轉動眼睛,看向自己的腳,發現右小腿有簡直像深海一樣黑的瘀青。而且不是隻有一塊,還可以看到其他兩三塊暗礁。
「對不起!」
我絕望地轉動雙眼,看見藍色沙發上掛着一條毛巾被。戶川同學昨晚應該睡在沙發上。
「所以……我就是個沒辦法自己一個人上廁所的大人。」
「對不起,應該不是每個人都會。」
「我還有做其他造成妳的困擾……應該說很奇怪的事嗎?還是就只有妳剛纔說的那些?」
我的學生露出溫柔的微笑安撫我。
說完,戶川同學又再次將這番話吞迴心裏,彷彿很捨不得它流泄到體外。用不着化作明確言語,就能從她柔和到沒有任何尖刺的嗓音感受到溫柔的情感。
一走下樓,就是我見過的戶川同學家了。哇~我沒跟丈夫說一聲就在別人家過夜了~哇~──我的情緒在光芒籠罩之下手舞足蹈了起來。換句話說就是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好想去死一死。我這輩子從沒出過這麼大的糗。呃~我想想,喝太多酒結果醉到在學生家裏過夜,還要求學生協助自己上廁所?昨天以前的我絕對不可能做出的各種荒唐事一一照着它們的身高順序輪流出來迎接我──真是個充滿絕望的早晨。
我的頭受到來自各個層面與方向的痛楚壓迫。我該怎麼跟丈夫解釋?我穿着西裝睡覺,把衣服穿得皺巴巴的,根本無從狡辯。也沒有精神打理雜亂到垂在面前的頭髮。明明纔剛睡醒,卻已經是精疲力盡。
「就算喝醉了,人也不會表現出自己心裏不存在的東西。」
「唔~」
大概就是因爲這種個性,纔會常常被說很正經。
看到戶川同學不高興地皺起眉頭,讓我有一瞬間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宿醉症狀。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覺得自己好沒出息,甚至沮喪得眼角泛淚。沒有人會想理會這種自作自受的眼淚,於是我舉起手臂用力擦掉淚水。戶川同學看着我這個一大早就在哭的大人,臉上笑容顯得很尷尬。
原來如此。
有。
「騙人~妳一定是在騙我~」
我有點受不了自己講得很不負責任,可是真的不清楚自己講了什麼,只能這麼回答。
「……老師沒有做什麼需要跟我道歉的事情。」
總之還是先回家吧。我開始整理行李。感覺有一道視線在注視着我的一舉一動,於是我抬起頭來。
戶川同學再次以透露出寂寞的眼神看着我。
「啊嘿嘿嘿嘿嘿嘿嘿。」
我當下真的在哭喊自己沒辦法一個人尿尿。怎麼不乾脆一直沒辦法尿,直接死一死算了。纔剛說自己無法逃避這個現實,就想拋下一切落荒而逃。
戶川同學這道回答的語氣很深沉……對,非常深沉。
戶川同學似乎是看不下去了,便出言安慰我這個沒出息到不行的垃圾。
「就算都不記得了……所有的言行舉止也無疑是來自我自己……全是發自我的內心。」
「……畢竟老師喝醉了,這也不能怪老師,對吧?」
「啊,妳這種反應代表我還有做其他怪事……」
一道黑暗緩緩在我心中擴散開來,拉下了我的眼皮。
「咦?」
「老師,這種事情每個人都一定會經歷啦。」
一種味道與酒截然不同的液體從胸口竄流而上,把我薰得暈頭轉向。
「戶川同學,妳不可以去酒店喔。」
「老師,妳從剛纔就一直這樣很嚇人耶。」
「妳明明可以把我這個大型垃圾丟在地上就好了。」
是不是腦袋裏的酒精還沒澈底消退?
「好可怕……」
因爲她把牀讓給一個醉鬼。
難不成妳是聖人嗎?不對,與其說是聖人,應該說是想法很奇特的人。
「啊……沒事,別在意。我們去樓下聊吧。」
隨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突然笑了出來。
「空姐姐說,老師喝醉了以後一直在講我的事情。」
我只能仰天大笑。眼前的現實可悲到我若是不這樣笑,內心就會化成死灰。
在任何情況下,人都不會突然變出自己沒有的特質。
沒辦法自己一個人上廁所的垃圾,教師跟笑容很燦爛的女高中生隔着客廳的暖爐桌面對面就坐。我明明應該教導這位可愛的學生,成爲她的人生典範,卻害她看見應該廣受社會大衆指責的髒東西。
明明我對戶川同學的瞭解也沒有多深入,怎麼有辦法講到被說一直在講她的事情?從我在戶川同學家顯露的種種糗態看來,實在很擔心自己說不定有不小心惹上口舌之禍。我內心存在認爲自己竟然什麼都不記得,實在太過不負責任的氣憤。同時存在認爲忘掉這些事情,搞不好會比較幸福的恐懼。
「但是我不覺得有造成困擾。」
「不可以啦~還有,老師先穿上內褲吧。」
我很在意他是不是平安無事,結果反倒又多了一件令人憂心的事。
「沒關係啦、沒關係,而且老師哭着求我幫忙的模樣很可愛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
戶川同學收回她本來想伸出的援手。她這麼做是對的,戶川同學這麼做明顯是對的。
被戶川同學這樣安撫,讓我覺得她比我還要更像老師。可是當老師的應該也不希望自己有這種醉鬼學生吧。所以我沒辦法成爲戶川同學的學生──我不禁鬧起彆扭。
我無法拿喝醉來當自己做出蠢事的藉口。
我往後退開,避免身上的酒臭味害她不舒服。就在我往後仰,注意力變得偏往後腦杓的時候──啊。想起了丈夫的存在。對,打電話。我從包包裏拿出手機,心懷恐懼地確認有沒有未接來電或訊息,卻發現丈夫完全沒有聯絡我……奇怪?我現在其實更擔心他爲什麼沒有聯絡我。他是發現我一整晚不在家,也不會打電話確認我的安危的那種人嗎?
「老師說想借我的牀躺一下,我就把牀讓給老師了。」
戶川同學露出會讓看見的人心情暢快的笑容,迅速放下腳。然後就這麼順勢朝着桌面探出身子,湊過來看我的臉。
我往桌面施力,撐起自己的臉。避免自己遺忘某件重要的事。
「……我要回去跟丈夫解釋自己爲什麼沒回家,不然他會擔心。」
明明這說不定是我活到現在第一次對人下跪,我卻跪得毫不猶豫跟排斥。
說不定是因爲我很少穿涼鞋,纔會有這種想法。
「看老師這個樣子,我也開始覺得去酒店不太好。」
「戶川同學?」
這個垃圾是誰啊?就是我。戶川同學也不應該乖乖把牀讓出來。妳太善良了。
明明很想附和她說「對啊、對啊」,卻無法正視位在眼淚另一頭的退路。
「太垃圾了吧……」
「嗯,我在想妳的腳趾甲原來也有塗指甲油……」
其實我這麼問也不是出於反正都知道自己失態了,再多知道自己做過哪些蠢事也沒差的心態,但想必還是知道所有真相比較好。
「……是喔。」
「塗手指甲我還可以理解,可是腳趾頭很少有機會露出來給別人看,所以我一直覺得在腳趾甲上面塗指甲油沒有意義。」
她立刻面露微笑,以略快的步伐走出房間。總覺得不太尋常,可是我現在沒有餘力在乎其他事情。我一邊發出像是《M○necraft》殭屍叫聲的聲音,一邊踩着不穩定的腳步離開房間。房間外面當然是一條陌生的走廊。之前來過戶川同學家,可是沒有看過她家二樓。好想去死。我以反而會覺得沒摔下樓梯很不可思議的虛弱步伐走下樓。好想去死。
我沒有力氣繼續挺直身體,便趴倒在桌上。臉頰傳來桌子冰涼的觸感,很舒服。
「我是很垃圾的老師,對不起。」
「……戶川同學的事情?」
我覺得自己好沒出息,無法言語。
「妳明明可以把我丟在院子裏就好。丟院子裏就好。我們去院子裏吧。我會一邊挖洞鑽進去,一邊跟妳談。」
她說不定會心想原來就算沒辦法自己一個人上廁所,也當得上老師。
「老師?」
「我居然去酒店喝酒喝到整個人意識不清,還讓學生澈夜照顧自己,直到早上纔回家……頭好痛……」
我幾乎是哭着拿起剛洗好的內褲,重新穿上。竟然還讓學生幫我洗內褲。我對自己一低頭就想吐感到滿心無奈。清楚感覺到下半身變得比較沒那麼透氣讓我差點崩潰大哭,但我仍然回頭看向戶川同學,發現她很難得收起了笑容,整個人僵着不動。她正直直盯着我看。
「不知道老師都講了什麼?」
「這我也沒辦法回答……」
「……是喔。」
我抓住包包的提把,帶着宿醉的腦袋站起來。我不能再多待在外面一分一秒了。如果丈夫懷疑我在外面亂來,我以後想做什麼都會處處受限……我爲什麼在擔心這個?
還來不及確認這份鑽過痛到遲鈍不少的腦袋而來的危險想法是不是我的真心話,就看見戶川同學站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她搶在我大喫一驚之前,把鼻子湊過來聞一聞。
戶川同學沒有被薰到發出哀號,而是皺着臉說:
「酒臭味好重。」
「我以後不會再喝酒了。」
戶川同學在我發誓不喝酒的時候,再次靠過來聞我身上的味道。
「除了酒臭味,還有我的味道。」
她這句話簡直是直接扎進我的心臟。
「有嗎?」
「呵呵呵。」
戶川同學沒有正面回答,所以我也只能發出「唔嘿嘿嘿」的笑聲來回應。
我在她送我走到玄關之後,嚴肅地、鄭重地──
「這次真的給妳添麻煩了。」
我在她面前顯露各種不配當人的糗態。
希望她可以原諒我收假之後必須若無其事地在講臺上擺起教師的架子。
懷着這樣的心情對戶川同學低頭道歉。
「老師。」
她的語氣很溫柔,使我不禁以有如要膜拜天上太陽的動作緩緩抬起頭。
「路上小心喔。」
「話說,我有一件事很想問妳。」
丈夫的臉已經皺到不能再皺,看來宿醉的症狀很嚴重。這對宿醉夫婦是怎麼回事?
丈夫替這個話題下了一個可以圓滿落幕的結論。「就這麼辦吧。」我一邊發出殭屍的叫聲,一邊起身。
步幅與快步前進的腳步不允許我狡辯,並將事實突顯得更加明確。
真是自由自在。
在那之前,我先在房間裏貼上對自己的告誡。
「老師,妳這樣很可怕耶。」
「妳不要在浴缸裏面睡着,害自己溺水喔。」
「請原諒我。」
一步步走向瓦解的命運。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清楚感受到人生的苦澀,同時覺得這似乎跟大多人會體驗到的苦澀不太一樣。
「嗯……雖然沒有妳誇張,我昨天其實也喝了不少……」
看到鏡子裏赤裸的自己那憔悴的神情跟雜亂的頭髮,忍不住崩潰地跪了下來。
失落感會不會就是在血管中流竄的焦急和沮喪的真面目?我微微抬頭,然而下巴沒有跟着移動,致使我無力地張着嘴巴。然後發出彷彿在詛咒人的聲音。
丈夫笑得很含蓄,不過我是真的這麼認爲。地獄。那不叫地獄,怎麼樣才叫地獄?我很慶幸被迫應付我這個醉鬼的戶川同學待我那麼溫柔,也因爲她這份溫柔感到痛苦不堪。
「嗯,總之妳應該經歷了一場大冒險吧。」
是星小姐幫我付錢了嗎?如果她真的幫我付了錢,之後得找機會還錢給她纔行。
「真希望我的身體可以變成喝了酒就會死的體質。」
「不清楚耶……被校方知道的話,應該不會被輕輕帶過。」
我爲戶川同學選擇用這個問候語回答感到困惑。
幾乎是無所事事地休息了一整天之後,我這副宛如連結構都變得鬆散的身體終於恢復原樣,得以正常活動。
明明沒有其他人在,丈夫卻壓低音量講起悄悄話。他這樣很奇怪,但我還是小聲笑了出來。
「什麼事?」
「搭上電車之前的事情都還記得,可是下車之後的記憶就很模糊了。」
我無法理解她的用意,然而也感覺到戶川同學面對我的笑容似乎又多了些許寂寞。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洗完澡以後先睡吧。總之,平安無事就好。」
一往前走,就會聞到從自己身上飄出來的酒味。還有一種摻雜在酒味裏面的清爽氣味。這大概是戶川同學的味道。
他陪我一起去很可能會被他得知我在廁所裏的糗態,所以我很婉轉,卻也很堅定地拒絕他的陪同。
「不過,虧對方的家人願意讓妳大半夜進他們家裏休息耶。」
「我很抱歉。」
我已經對戶川凜深深着迷。我完全不看腳下,快速往前走。
「我親身體驗了從天國摔到地獄深淵是什麼樣的感覺。」
爲什麼要搶着幫我說這句話?不過仔細一看,才發現丈夫似乎也是頭痛到皺着眉頭。
「打擾了……?」
來到戶川同學家之後,我的擔憂化作了現實。按了門鈴也沒有反應。花幾個小時在門外等她回來應該也只是浪費時間。該怎麼辦纔好呢?我仰望天空,與太陽商量對策。陽光一如既往地刺眼,而且一天比一天熱。太陽永遠都是如此耀眼與熾熱,即使世界大亂,也不會因此受到任何影響。
「要我陪妳去嗎?」
丈夫鬆了口氣。丈夫一如預料,沒有對我住在女學生家裏懷抱任何疑問。
「嗯……妳還真大膽耶~」
不然有可能會帶着永遠無法痊癒的傷回來。可怕的是,我還不知道自己在酒店喝醉了以後做了什麼。應該很難比我在戶川同學家的糗態還要誇張,但如果真的有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我就要準備面對社會性死亡了。
或是喝了就會爆炸。就算只是料理酒也應該保險起見,讓我一喝就會被炸死。我懷着這樣的心情在紙上寫下這兩個字。貼在化妝臺旁邊,應該連躺在牀上都看得到。可是會不會最後只是害我自己每次看到這張紙就想起當時的糗態,然後痛苦地在房間裏面打滾?
我集中精神感受這股味道,就好比用手把氣味撈到鼻子前面仔細嗅聞。
「就是……酒店裏面是什麼感覺?其實我沒有去過。」
聽丈夫提起味道,害我慌張了起來。他會不會注意到藏在酒味裏的另一種味道?
「妳說在學生家過夜,對方應該不是男生吧?」
「不用,沒關係。真的一個人去就夠了。」
這部分我也是無可奈何,只能順從命運的安排。
我想再次鄭重向戶川同學道謝和道歉,決定在星期天早上出門拜訪她家。
他似乎完全沒有想到也有可能是「我對女學生伸出魔爪」。
……但我當然不會做那種事。
「感覺你好像也很不舒服。」
我沒有檢查錢包是不是還留在包包裏。我現在纔開始檢查,接着發現錢包原封不動地放在裏面,讓我暫時鬆了口氣。錢包裏的錢看起來也沒有變少。
「對不起。」
「所以我昨晚根本沒注意到妳沒回家。我回來只覺得:『哦~妳睡了啊,那我也要睡了~』就躺去牀上了。」
我也好想當個不會受到外界眼光侷限的平凡教師。
害丈夫擔心的問題似乎算是解決了,讓我得以少掉一個煩惱。因爲少掉一個煩惱而變輕的腦袋再次暈眩起來,重新召集了本來略爲消退的頭痛跟嘔吐感,逼得我不得不集中精神走路。
我會帶着這股穿透被子沾到我身上的味道回家,而且是早上纔回家。
「裏面的女生很溫柔,很下酒。」
其實可以選擇等星期一去學校再處理這件事,可是要等那麼久實在太過煎熬。
多虧各種疼痛的刺激,朦朧的意識也終於逐漸迴歸現實的框架之中。今天是星期六,梅雨季期間的短暫晴天,昨天在學生家裏過夜,丈夫沒有聯絡我,我尿尿了。很好。
我已經聞習慣了,稍微有辦法分辨出這兩種味道,忍不住又特地去聞。
「這麼說來……不知道當時是怎麼付錢的?」
如果我是男的,是不是會被懷疑外遇?我忍不住發出一陣乾笑。
明明只是要道歉,我卻一想到要跟戶川同學見面,就覺得胸口有點難受。
「所以是朋友說要帶妳去個好地方,跟着去才知道是要去酒店,妳認爲反正來都來了就進去坐一下,結果喝太多酒喝到意識不清被帶去學生家裏休息,纔會早上纔回來。」
我沒有戶川同學的私人聯絡方式,說不定會到了才發現她不在家。就算知道她可能不在,我也不會打消念頭走回家。因爲戶川同學絕對不會來我家。
不對,不只是丈夫,我絕對不能讓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希望戶川同學也可以忘記這件事。怎麼可能忘得了啊。一想到戶川同學搞不好以後一看到我的臉,就會在心裏偷偷叫我尿尿老師,就又好想找個地方跳下去。
我敲打下巴。繃緊臉頰。我忍着不斷在腦袋裏彈跳的痛楚,咬緊牙根。
我的胃跟頭不斷受到痛楚侵蝕,痛苦得像是被緊緊勒住。
我覺得自己失去了很多東西。
會變成像我這樣。
「原來如此……」
磚瓦在不知不覺間缺了一角,又再接着缺了一角,逐漸崩塌。
「好。」
「喔,因爲那孩子的家庭環境……有點複雜。」
我撕下這張紙,出門前往戶川同學家。
「太夢幻了!跟我喝酒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就是你說的這樣。」
「那就好。」
尿尿老師。
拖着遭受各種打擊的身體,踩着只要稍微鬆懈就可能會走不穩的腳步離開戶川同學家。走到門外,就看見有車子駛過正前方的這條道路,而太陽就在車子前進的方向上,刺得我眼睛很痛。陽光銳利得簡直就像有趁着沒什麼機會露臉的梅雨季鍛鍊它的發光程度。
「不過,妳喝得這麼開心,會不會被學校那邊罵?」
「不,妳沒事就好。我早上去房間沒看到妳,又沒有收到妳的聯絡。」
我還是剋制自己不要亂叫好了。
「呃,雖然我可能沒資格說這種話……你最好不要去酒店,絕對不可以去。」
「不是不是。是女生。」
看着我丈夫這樣起鬨,我就覺得必須跟他強調一件事。
「看妳這樣渾身酒味也很新奇。」
相對的,也反而沒辦法忽視這份沉重的心情。
我故意不講明白,畢竟就算面對的是自己的丈夫,也不應該隨便公開學生的家庭問題。
「……………………告誡留在自己心裏就好。」
我已經可以接受大部分現實,於是決定把頭痛當成帶回家的伴手禮。
難怪他沒有聯絡我。
丈夫靜靜聽完我解釋爲什麼會早上纔回來,簡單扼要地替我統整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一走到浴室前面的盥洗室,就有種從美夢墜入惡夢的時光終於畫下句點的感覺。我虛弱無力地脫下衣服,在用手指勾住內褲的時候又想起了那場惡夢,害得我差點站不穩。
戶川同學用力打開門,毫不留情地對我這麼說。
「聽說酒店花費很貴,是真的嗎?是說,虧妳喝得爛醉還有辦法付錢耶。」
「哇,那樣很危險耶。」
「戒酒」。
我無法從丈夫的語氣聽出他到底是覺得我太誇張,還是覺得很佩服,或想諷刺我。至少看得出來他很訝異。換作我聽到丈夫是因爲這樣纔會一整晚沒回家,一定也會啞口無言。
「對不起。」
「嗚嗚嗚嗚嗚。」
我一手拿着學生幫自己洗過的內褲,流下些許眼淚。
「呵…………呵。」
我是不是得面對這種會突然很想抱頭哀號,在附近到處亂跑的衝動一輩子?我深刻體會到人生真的沒辦法重來。
我已經決定不在別人家門口大喊了,於是走往車站的方向。
學生放假要出來閒逛,應該大多會去那附近走走,或是搭電車去其他地方。不論目的地是哪裏,活動範圍都一定會以車站附近爲中心。反正走點路也剛好可以當作是替已經代謝掉酒精的身體做暖身運動。
途中,我會注意一下跟自己擦身而過的人或是對向的人行道,尋找戶川同學的身影。
我知道自己爲什麼待在家鄉也不會遇到以前的朋友。是因爲我對他們沒有興趣,因此不在乎他們。
對一個人有興趣,會在乎對方,很可能會成爲幫助自己找到對方的助力。
我抵達了車站。時鐘塔附近有幾隻鴿子走在人羣之中。車站前的鴿子很習慣與人類共處,完全不會被嚇跑。我是不是總有一天也會像牠們這樣,習慣這份不斷摧殘我的痛楚?我好想早點習慣。希望兩秒後就可以習慣。
消沉地抬起頭,隨即聞到一種甜甜的香味。是從車站入口旁邊的攤販傳來的。那家小攤販在賣熊貓造型的點心,經過前面就會聞到砂糖的焦香味。我享受着這道香味,同時稍微分神尋找戶川同學有沒有碰巧在附近。外國觀光團、在等人的年輕人,以及來這附近玩的小學生。這座城市有着由各個年齡層與各種族羣組成的人潮。我往離車站有點距離的地方走,走到大街上。
會在路上邊走邊喫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觀光客。因爲本地人知道在這附近盤旋的那些黑鳶會來搶食物。牠們搶食物的技術非常精湛,會精準地只抓走食物。還會把妨礙牠們進食的包裝丟在路上。
這座城市有很多鳥。說不定這裏的環境很適合鳥類生存。
想當然耳,不可能只走幾步路就會遇到戶川同學。我當然知道。知道歸知道,可是仍然懷抱着一絲說不定真的會遇到她的希望。人總是會因爲可能性不等於零,而付諸行動。
沒有交換聯絡方式在這種時候就會很不方便,然而我也不可能真的和她交換聯絡方式。最近常常會差點不小心沒拿捏好與她之間的距離,實際上她是我的學生,而且是個未成年的女高中生。我只不過是她的級任導師。
甚至稱不上朋友。但我們的關係也很難以單純的師生關係來形容。
假日在外尋找學生的身影,已經完全不是一個老師應該做的事情了。
我要逼自己冷靜一點比較好。最好只在學校教室和她見面。
只在課堂上見面。
這纔是教師應當遵守的本分吧?
耳邊忽然傳來某個聲音,彷彿在阻止我嘗試冷靜下來。
動搖了我的冷靜與客觀。
「咦?明明是老師先問可不可以的耶。」
不對,其實她穿制服也很可愛啊。我這是在抗議什麼?
我的脖子繃得很緊,聲音聽起來很乾澀。有誰會把這麼生硬的藉口當真?
戶川同學特地與朋友分開,獨自過來找我。
「老師穿得很正式的時候,只會覺得老師就是在學校教書的老師,所以不會多想什麼。可是隻要有一點點跳脫教師的形象,就會覺得原來老師也是個平凡的女人。」
「我比較想跟老師一起玩。」
不過她比其他女高中生可愛很多。好可愛。可愛到我忍不住在心裏講了兩次可愛,感動到差點忍不住點頭。贊耶。戶川同學贊耶。連措辭都變得很奇怪。就近體會到戶川同學有多可愛,會讓我的語言能力退化。教現代國文的老師語言能力低落成這樣沒問題嗎?
如今的我則是跟學生手牽着手走在大街上……這是怎麼回事?
「莓師穿這樣看起來好年輕喔~跟我們一起去玩都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我沒有掩飾好自己生硬的語氣。我的心臟就好像是移動到了喉嚨的位置,而且跳個不停。
「啊,但是我比較喜歡老師不綁頭髮。給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樣。」
「沒關係嗎?」
「不綁頭髮的時候呢……?」
「啊,是莓師耶。」
說完,我纔開始對教師不應該草率提及這件事感到後悔。
「老師。」
「畢竟我不年輕了。」
「咦?喔……的確。」
雖然我也沒做什麼虧心事……不對,有。我有去酒店玩這個虧心事。
然而,戶川同學不理會我們之間的道別氛圍,反倒是直直走來我面前。她的舉動相當自然與大膽,使我差點訝異得連身體都往後仰。身高比我高的學生像鴿子一樣毫無戒心地靠過來,在我耳邊講起悄悄話。
僅僅是看見她靠近,內心的水位就暴漲到差點害我溺斃。
「老師?」
我身爲教師,其實不應該有這種想法。
「嗯嗯?」
我才從腳踏車停車場往前走一步,戶川同學就走來我身旁。接着探頭看我的臉。
戶川同學跟我。我們在別人眼中看起來會是什麼關係?
我之前只看過在家裏穿家居服的戶川同學,從沒看過她穿外出的便服。
慢半拍發現我的女生用疑似是我在學生們之間的暱稱叫我。
「還有,我第一次看到老師穿便服。」
我甚至覺得她簡直就像……在欣賞我做出無謂努力的模樣。
可能會覺得是年齡差距有點大的姐妹,或是年齡差距有點大的朋友。一直強調年齡差距很囉嗦耶。
「啊,老師戴起來很好看耶。看起來有點成熟。」
我已經光是聽語氣,就能立刻聽出是誰在呼喚自己了。
「有點……?」
「至少叫我老師吧……不過現在不在學校裏面,就不講究了。」
「這不是在搭訕。我想談談昨天的事情……不會不方便的話,可以去妳家談嗎?」
就在我心不在焉地走在蔬菜直賣所前面的時候。正在等候紅綠燈的戶川同學的聲音隨着聞得出來有點鮮嫩的蔬菜味飄來我這裏。我頓時感覺到震撼與乾燥,猶如眼球歪向一邊,被固定在下方。
我不知道。我也主動握起戶川同學的手。
「哈哈……」
「這一趟是要來找戶川同學。」
除此之外,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跟班導而已。我們的關係就是這麼單純。
「那妳要加油喔,老師。」
「綁頭髮的時候很有老師的感覺。」
「老師先在直賣所等我。」
「因爲我以爲戶川同學搞不好不太想待在家裏。」
「好啊~」
這副太陽眼鏡能夠幫助我逃過多少來自周遭世界的眼光?
基於教師的立場,我也比較高興聽到她這麼說……吧?
我忍不住心想「這孩子真是可愛得太過頭了」。我像燙傷的時候那樣甩動自己的手,嘗試冷卻腦袋。
「莓師,妳是不是把我們當成小學生了?」
這次換戶川同學像是燙傷了一樣,用手捂着臉頰。
「來找我?……真的假的?」
「…………………………………………」
戶川同學從包包裏拿出太陽眼鏡。這是要我變裝的意思嗎?我心想戴着或許多少可以讓自己安心一點,便接過太陽眼鏡,戴在臉上。覆蓋眼前這片世界的光芒剝落,變得略爲黯淡。
直賣所。正式名稱不是直賣所,不過大家都這麼稱呼。直賣所是本地菜農聚在一起賣菜的地方,應該沒有多少人會拿來當成約見面的地點。我站在白色招牌旁邊,像是與停在旁邊的腳踏車融爲一體般靜靜等待戶川同學。
我幾乎不會在假日遇到學生。更不用說是主動去找學生了。
我望向和我牽着手的她。
戶川同學卻是欣喜地低頭看着我。
戶川同學單方面告訴我在直賣所見面之後,便立刻走回朋友身邊。我捏着被她的聲音輕拂而過的耳垂,目送聊得有說有笑的三道背影離去。
「嗯~算是吧~算是吧?」
她平常覺得我的成熟程度落在哪裏?比「有點」更低……超級不成熟?
單是一個簡單的詞彙,就變得極爲煽情。
戶川同學爽快答應,開心地甩着手臂往前走。
「……既然這樣,我得想辦法讓大家好好把我當成老師看待。」
等我。
我慢了半拍才發現這種說法很容易引發誤會。
她打算回來找我嗎?我很好奇她今天約好跟朋友玩,中途來找我沒關係嗎?而我也像是被下了必須服從命令的咒語,乖乖往直賣所的方向走。新鮮蔬菜的味道變得比剛纔更加強烈。
可以像戶川同學這樣裸露亮眼雙腳走在大街上的時期早就過去了。
「是嗎……?」
我本來想糾正她對我的稱呼,不過很快又覺得用不着這麼做。我不喜歡利用教師的立場對人施壓。或許還有點缺乏身爲教師的自覺。又或者有可能是我會感到愧疚?
戶川同學的喜悅顯現在彼此手臂的甩動幅度上。
「午安。」聲音跟手指呈現多少算是親切的曲線。跟她走在一起的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制服會讓她的可愛被埋沒在大羣學生之中,而便服可以讓她無拘無束地大展魅力。
「妳明明約好跟朋友玩,過來找我沒關係嗎?」
這聲鼓舞聽起來彷彿看透了一切,甚至暗藏誘惑。
而且回想起自己讀高中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在難得的假日遇到老師是一件好事。
她簡短的回應讓我的心臟不寒而慄。
總覺得戶川同學的講法好像話中有話,是我想太多了嗎?
戶川同學以含糊的言語和笑容敷衍帶過這個話題。接着在我道歉之前先說:
「女人」這個詞彙就如同敲進我心裏的釘子,揮之不去。
「重要的事情……我現在就在處理重要的事情。」
「穿得不會很暴露也很符合老師的個性。」
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差點忍不住盯起藍色短褲底下的細長雙腿,連忙抬起頭。
「嗯~反正我隨時都可以再約小佐她們一起玩……而且──」
我最近好像常常遇到戶川同學。這會不會不是單純的偶然,而是因爲我有意尋找戶川同學,導致我下意識基於這個原則對自己的一舉一動進行調整,所以遇見她的機率自然也會變高。人的意志說不定能夠對命運產生細微的影響。
「謝謝妳的客套話。妳們要在外面玩無妨,但記得別太晚回家。」
戶川同學牽起我的手,並扣住我的手指。戶川同學的手掌比我大,手指也比我長。所以她可以輕易制伏我。跟前一晚一樣。可是現在是白天,是星期天,而且在車站前面。這附近人很多,有可能會被人看見我們在牽手,甚至有可能像剛纔一樣被同校的學生目擊。
「我纔想問老師來陪我沒關係嗎?有沒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不過有老師陪我的話,我就願意回家。走吧。」
「那我就考慮接受老師的搭訕吧~」
「不過真要說的話,我可能比較喜歡老師平常穿西裝的樣子。」
可是的確就是專程來找她,要說是誤會……搞不好也不太對。
佐竹同學開朗笑道,同時輕輕揮了揮手。我也對她揮揮手,並瞥了戶川同學一眼。能成功見到戶川同學是很好,可是我也很難強行介入她跟朋友相處的時光。
今天先打消念頭吧。我懷着這樣的想法對戶川同學微微點頭,向她道別。
不過,我仍然設法讓自己在表面上勉強能夠正常對話。心裏只覺得超讚耶。
我們這麼正大光明地約在外面見面沒關係嗎?
「感覺老師很喜歡白色。」
我們看在旁人眼裏,一定不像是教師跟學生。
「老師,妳要用這個嗎?」
我的意識變得輕飄飄的,就像保麗龍那樣輕盈。戶川同學穿便服贊得太讚了。
「女人。」
「就是這麼單純。」
在學校裏也跟戶川同學很要好的佐竹同學出言調侃我。
「因爲……很白嗎?」
我的上衣很白。可是我其實喜歡藍色。
這位身高比我高的學生,正面露開心的笑容。
她比我年輕十歲,身高至少比我高五公分……座號二十一號。
她是我的學生。一個在我教書學校上課的──小孩。不過外表有一半以上和成熟大人無異。
把重點放在數字上,就會發現把我們分隔開來的這道牆並不算高。
我意外發現了這一點。
我的視線一直追隨着戶川同學活潑的步伐。
借用她的太陽眼鏡來戴是對的。這樣就不會被發現我在看她。我的雙眼一直盯着她走起路來充滿青春活力的雙腳。很羨慕她的腳這麼漂亮……而且有一種從沒見過的感情化成泡泡,浮上我心裏的水面。其中一個泡泡透明到能夠一覽無遺,讓我不禁爲自己的奇怪想法感到羞恥。
我們在街上繞了一圈,最後按照起初的目的回到戶川同學家。過程中一直牽着手,正當我在煩惱不曉得什麼時候纔要放開時,戶川同學就毫不遲疑地把手放開,開始脫鞋子。其實我鬆了口氣。因爲我大概找不到可以主動放開手的時機。
「打擾了。」
「我家沒別人在啦~」
「我是在對戶川同學說。」
「……是喔。」
戶川同學率先走進家裏,並特地迎接我的到來。
「老師,歡迎來我家。」
毫無戒心的笑容,讓我再次想起當年那場偶像握手會。
「啊,太陽眼鏡。謝謝。」
我拿下太陽眼鏡還給戶川同學,隨後她就直接戴到自己臉上。
「怎麼樣?」
她用手指扶着鏡架,要我看看她戴眼鏡好不好看。太陽眼鏡遮住她給人柔和跟可愛印象的眼角,再加上她長得很高,身材很好,讓我不小心誤以爲我們互相交換了年齡。
她現在看起來跟在學校裏穿着制服的模樣判若兩人。
「爲什麼?」
我想偏袒她,還是不想偏袒她?
戶川同學帶我來到客廳,在放好包包以後用跳的坐上沙發。接着輕拍了幾下旁邊的空位。應該是要我坐在她旁邊。我有點猶豫該不該照做,最後還是決定恭敬不如從命。我一坐下,她又牽起了我的手,好似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話說回來,原來大家會叫我莓師。」
這句話,讓我的背部突然寒毛直豎。
我們手牽着手,一起坐回沙發上。彼此之間的空隙比剛纔更小,近到能夠碰到對方的肩膀。
當然,我還是什麼都不記得。
所以我決定暫時不考慮規定,只考量自己的意見。
說是愛情,其實也有分很多種類。
「我不會告訴別人。這是隻屬於我跟老師的祕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用這種詞彙來形容……但這明顯是懷抱愛情的距離。
我說不定患上了一種病,會讓本來就很美麗的事物只在我眼中顯得更加漂亮。
戶川同學顯露疑惑,大概是因爲我一直看着她。我在浮現腦海的病名上面畫上好幾條黑線,裝作若無其事。
「因爲先講完重要的事,老師一下子就要離開了啊。」
然而早在得出結論之前,就已經透過行動明示自己的想法了。
她把牽着我的手舉高到面前,露出微笑。
她的疑問聽起來像是覺得不想偏袒反而比較奇怪。
其實我不在乎大家要怎麼稱呼我,會不會就是因爲這樣,我才缺乏教師的威嚴?
不過,我總覺得自己就算走在路上遠遠看到這樣的她,也可以立刻看出她就是戶川同學。
不知道爲什麼是講古文。她把太陽眼鏡挪到頭上,又替她增添了不同層面的開朗印象。戶川同學究竟有幾種面貌?而她的每一種面貌,都會在我心裏掀起「超讚」的暴風。
「嗯~?」
只能從別人口中得知真相。而我現在要消滅其中一個真相。
我刻意轉移話題,避免她繼續追問。想起剛纔那些同學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喊出的綽號。
戶川同學雀躍地向我提議。
「最後?」
這不是學生跟教師之間應有的距離。這個距離比師生關係還要更親暱,且極爲密切。
「唔。」
這不是學生跟教師之間應有的距離。
就算不記得,當時的一舉一動仍然會化作我的經驗。我那一晚究竟得到了什麼?
她講得像是自己提出了不得了的好主意,可是我的立場不允許我跟學生交換聯絡方式。
戶川同學噘起嘴脣。她這種想要「與衆不同」的言行,讓我從脖子到頭頂都開始發燙。
就好像我的皮膚碰觸到戶川同學看不見的利牙。
至於病名,我只想得到一種可能。
「看起來好成熟。」
「喔……我就覺得差不多是這個數字。」
沒錯,這也正是──我現在在做的事情。
戶川同學的眼神有一瞬間前去遠方旅行,但很快就回來了,並釋放出耀眼光芒。
「我記得春天量身高的時候是一百六十八公分。」
我不希望我跟戶川同學之間存在這種關係。
我不想透過交易來維繫彼此。要說我用傳接球來換她晚上不外出遊蕩是交易,倒也是沒錯,可是拿別人的要害來當籌碼,又會讓我感覺到不同層面上的排斥。所以纔會講出如石頭般堅硬的嚴肅話語。
我從「連手都」這幾個字聽出其他意思。
「還有,我想拜託妳一件事。這是我個人的請求,不是出於身爲教師的立場。」
「嗯。的確,道謝跟道歉都有的話比較好。」
「爲什麼?」
「然後,今天……我那天好像真的給妳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我想專程來向妳道謝。」
「但是我不會叫老師莓師。」
雖然在彼此的手有物理聯繫的狀態下拒絕也很滑稽。
「但我不能跟學生……」
只知道自己因爲在廁所撞到腳嚎啕大哭,害我現在又差點要哭出來了。
「老師?」
我想讓她在我心中享有特別待遇嗎?
渾身僵硬、臉頰泛紅、情緒高漲──
「沒有人會直接用姓氏稱呼老師。因爲莓原念起來太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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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過了短短一天,我就變得很熟練這個動作。
戶川同學對我的愛,還沒有被貼上明確的分類標籤。我跟戶川同學都故意不去找出正確的分類。不過戶川同學對我的愛,一定就和我對她的愛──是同一種愛。
「反正我在戶川同學旁邊看起來就是個小不點。」
我離開沙發,但沒有放開牽着她的手,就這麼用奇怪的姿勢對她磕頭下跪。
「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太可惜了。」
就連走在城市裏的任何地方都聞得到的海水氣味,都飄不進這間房子裏。
藏在這句話裏的意思也很難判斷。總覺得戶川同學跟我是從不同的角度看待那一晚。
「其實我本來是先來戶川同學家。可是到了妳家門口,才發現妳不在,就去車站那附近看看……能碰巧遇到妳,真的是運氣很好。」
「老師很在意這個嗎?」
「是喔。」
「不,其實還好。戶川同學身高多少?」
「老師,不然告訴我妳的手機號碼吧。還有也交換一下L○NE。」
我們學校禁止師生之間透過社羣網站相互聯繫。師生間私下交流惹出問題的案例不算少。畢竟教師跟學生都是凡人,只是年齡有些差距而已,其實不難想像只要互動一多,就會對彼此產生各種感情。
這番話簡直像是不希望我離開她家,聽得我也……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戶川同學。妳這樣太卑鄙了。」
「我們先聊天吧。啊,我想最後再聽老師找我有什麼事。」
「不是直接用姓氏稱呼我,應該也代表大家覺得我很容易親近吧。」
注:「莓原」的日文發音爲五個音,「莓師」爲四個音。
莓原老師,簡稱莓師。
博愛、友愛、保護欲、母性……還有性愛。
我很難判斷戶川同學這個反應是什麼意思。她露出含蓄的笑容,望向遠方。
「啊,那老師願意跟我交換聯絡方式的話,我就絕對不會把廁所的事情說出去……」
「求求妳不要把上廁所那件事說出去!」
但是能不能有親暱互動是由其他人立下的規矩決定的。不是以我的感情爲依據,而是以別的東西作爲依據。
不曉得爲什麼自從過了我沒有任何記憶的那一晚,就更覺得戶川同學散發着沉穩的可愛氛圍。我不再排斥貼近她,也變得對牽手這個舉動懷抱強烈情感。
爲什麼對這種事情認真成這樣?有人正對我這麼說。
「成熟……所言甚是。」
我不想偏袒她嗎?從沒這麼問過自己。至今只抱着打一開始就不應該與學生有任何親暱交流的想法。這個想法當然是對的。教師必須避免與學生過從甚密。
端正長相擁有的純粹暴力,正毫不留情地痛毆着我。我活到現在已經當了幾年老師,接觸到孩子的機會比一般人多,卻從來沒遇過能夠讓我如此肯定對方就是個美少女的孩子。明明以前不會特別在乎,現在卻是盯着她目不轉睛。
應該說……這樣真的好嗎?我在學生家裏跟學生獨處,跟學生牽手。
「以老師的角度來說,的確會不希望被別人知道。」
「我有點不想跟大家用一樣的稱呼叫老師。」
我激動地低頭懇求戶川同學。不久,便有一道開心笑聲從我頭上傳來。
「老師不想嗎?」
「可以互相聯絡的話,就不會來了才發現我不在了。」
「我想和妳說謝謝,還有對不起。」
她這麼問,也讓我有如被當頭棒喝。
「老師連手都比我還要小耶。」
「原來如此。」
目視大約差不到十公分。不過眼睛的高低差距感覺起來很接近十公分。
真的好嗎?我低頭看着我們牽着彼此的手。戶川同學的手蓋住了我的結婚戒指。我連跟丈夫都不會牽手,她卻是一有機會,就想和我牽手。
距離、牽起的手與表情都像是在替我們的關係畫出特別的輪廓……把身爲教師的我逼入絕境。明明在她家跟她牽手,也不會像在外面的時候一樣被人看到。
戶川同學也離開沙發,抬起我的肩膀跟頭。
「嗯。大家都是這樣叫老師。」
「我不可以只偏袒部分學生……」
我的身高頂多勉強一百六十公分,跟她差很多。而且戶川同學這個年齡很可能還會繼續長高。我一抬起頭,就看見戶川同學近在眼前的臉,跟她四目相交。
一種不同於恐懼的感情正在壓迫我的心。
然而一想到就是這隻手脫了我的內褲,我的心裏就立刻受到混亂與焦躁充斥。如果說混亂是一億,焦躁大概是六百萬。
「啊,原來老師有先來啊。還好碰巧在路上遇到,嗯……」
堅持教師應有的心態,想要偏袒她──我正嘗試抓住過去與未來,卻無法只選擇其中一方。
戶川同學應該也不是真心想和我交易,但她不曉得是否因爲聽見我這麼說而收起了笑容。
「對不起。嗯,老師說的對。」
我搞不好比戶川同學還要講究我們的「關係」。
我不想在她身上感覺到算計。
「那就不要加上條件,直接交換吧。我想跟老師交換聯絡方式。」
戶川同學的想法跟身體直直逼近到我眼前。她完全不掩飾對我的強烈好感。
她的好感讓我滿心歡喜,也讓我內心糾結。
我好像曾經在哪裏體驗過這種心底變得很沉重的感覺,而且把它忘在某個地方。
「如果妳保證絕對不會告訴別人……就可以。」
人類或許就是一種會像這樣逐漸卸下心防,親手種下招致毀滅禍根的生物。
戶川同學不斷揮動牽着的手,表達她的喜悅。她就是這樣纔會顯得很像大型犬……很可愛。把自己純真的一面毫不保留地表現出來,很可愛。
我變得只能用可愛這個詞來形容她。這種封鎖言論的方式就像是把棉花糖塞進我嘴裏。
從包包裏拿出手機,跟戶川同學交換電話號碼。我有種手上這支頂多用來聯絡丈夫的手機忽然稍稍變重了的錯覺。以後就算待在家裏,也不能把手機隨便亂放了。
「要是被別人發現我們交換聯絡方式,一定會鬧得很大……我說不定會被懲處免職。」
光是被知道我在酒店喝酒又花了很多錢,就很有可能會被校方切割了。
「嗯,那樣我會很困擾。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
戶川同學堅定地保證會保密。跟這麼率真的乖孩子一起做壞事。
感覺不太合理。我對單純建立聯繫會被當成壞事感到疑惑。
只因爲對自己不利,就開始批判體制。
戶川同學放下手機,笑着說:
「嗯。」
「現在……?」
「這不是壞事。」
我確認起戶川同學拿給我看的畫面。登錄在電話簿的名字是寫樹老師。樹是我的名。樹。我心想她直接寫明是老師根本沒有打算隱藏的意思,也很意外──
我再次在戶川同學的滿面笑容當中找出耀眼動人的寶物,同時確認她傳了什麼訊息。
「呃……是因爲妳討厭草莓?還是會過敏?」
應該不可能吧?我刻意不去直視現實。
「妳是用名字登錄啊。」
愣得眼球頓時僵住不動。
「是……是嗎?」
這是不好的徵兆。
純真、直率,對與自身慾望無關的事情漠不關心。
以戶川同學的個性,她搞不好真的只懷着這樣的想法。
「啊,有成功收到妳的訊息。」
『老師一直在看我的腳吧?色狼。』
這句沒有完整說出口的低語化作坍方,讓我的退路也一同受到牽連。
「嗯,對。」
可是我在變成尿尿老師的時候就已經跟死過一次沒兩樣了,所以也的確變得有點自暴自棄,覺得算了啦都無所謂了唔嘿嘿。不論是死是活,都一定會後悔。
她的表情跟講的內容完全搭不起來,讓我的反應懸在空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好,登錄好了~號碼對嗎?」
「我之前其實不在乎。可是現在不喜歡。」
我不禁愣住。
不久,戶川同學就在我思考這件事的時候傳了訊息過來。
我覺得她的每一種慾望都很純真。
她完全沒有透露出自己討厭我的姓氏,所以我一直都沒有發現。
戶川同學簡直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並且出言袒護我。
「因爲我不喜歡老師的姓氏。」
於是,我跟戶川同學之間又多了一種不爲人知的祕密關係。我悠哉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機裏的電話號碼,但其實應該要對現況懷抱更強烈的危機意識才對。
原本不屬於我的姓氏。
「我也……」
「因爲是我想跟老師說話,我只是想跟老師說話。」
「反正老師是教現代國文的老師,自己讀解看看吧。」
她好像不打算給更多提示。姓氏……莓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