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我溫了我的初戀』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 入間人間 · 3.1萬 字
「我們之間的事……先暫且不提。晚點再說」
「嗯」
「她才十七歲吧?」
老公往我邊上瞟了一眼,而戶川同學也承認了這一點。
「對」
「還沒成年,對吧?」
「對」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
「……這不是犯罪嗎?」
「對……」
地獄般的場面,正靜悄悄地上演。今天一大早,我就和出軌對象並排而坐,共同面對我老公。
他昨晚喝得太多,如今被後遺症折磨得不清,顯得神色嚴峻。他這麼難受,是因爲宿醉,還是因爲我出軌?雖然我看不出來,但我猜兩者都有。
我們都沒喫早飯,起牀之後就心照不宣地聚在了一起,然後就變成現在這個局面了。
我已經親口承認了自己和戶川凜偷情的事實。
「我知道這是犯罪,但還是對自己的學生出了手」
我老老實實地陳述了自己的罪行,他聽後,刻在眉間的皺紋又深了幾分。
「唉……」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也不知他是覺得佩服呢,還是覺得無語呢。但他這一嘆氣,酒臭味也跟着濃了些。
「那個是叫什麼來着……是青少年健全的那個什麼?還是兒童福祉法?是哪個來着?」(注:這裏說的應該是《青少年健全育成條例》,它和《兒童福祉法》一樣,都是爲了保護未成年人而頒佈的法律法規)
「我也不知道……不過,肯定會被開除公職,應該也會被逮捕吧」
她低下頭,撇開視線,就像是個鬧彆扭的小孩子。我很開心她能有這份心意。然後,我抬起頭。鏡子裏映着的我,和昨天相比沒有什麼變化,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道歉也……唉,我搞不明白了」
「我最喜歡喫老師您做的飯了」
雖說事情已經敗露,但我居然還和出軌對象卿卿我我,說明我這人抗壓能力是真的強。
她彷彿在宣示着,絕不會把我拱手相讓。
「之後,我可能會被逮捕吧」
聽到老婆的出軌對象說了這種話,也不知他心裏是何滋味。反正,我的內心是沒法保持平靜。不過至少他表面上沒有動怒,反倒像是有些釋懷,就只是輕聲說了句「唉,我就知道……」接着,他搓了搓手心,然後看向我。
這是我認知裏的母親,但同時,肯定也是她認知之外的母親。
他本想制止我,但又作罷,隨後往椅子的靠背上一癱。
「該說是出軌嗎,不對,也算是出軌吧。而且還把出軌對象帶到家裏住,這一點也挺……厲害的」
我弄了點現成的菜和煎蛋卷,再加上喫剩的火腿,光是這些就幾乎耗盡了冰箱裏的存貨。看來,下午得出去採購了。但我該和誰去?以及,我還打算在這裏住多少天?明明日常生活已經從根基開始崩潰了,我究竟還想維護自己到什麼時候?
戶川喫完午飯後,就去洗臉檯那兒刷牙了。老公望着她的背影,苦笑道:
……但話又說回來,就算我是單身,也改變不了我身爲老師對學生出手的事實。
這感覺,就像是撥開了一場白日夢。
現在只剩我和戶川同學了,我們互相看了看。她的臉色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他端起我倒的茶潤了潤嘴脣,然後合上眼,語重心長地說道:
「頭還疼嗎?」
「要是您被抓了,那我也想一起被抓」
「也不用這麼……呃,也行吧」
「該怎麼辦呢……」
「被發現了呢」
他夾着煎蛋卷的碎塊,嘆了口氣。
但是,我還想活下去。我想和她一起幸福下去。
因爲這個,給老公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老公起牀後,這一次我讓戶川同學留在了房間,由我來和他談。
雖然這話聽起來有點那個,但我和戶川凜是情投意合的,這種體驗真的很甜蜜。即便與她纏綿會讓人生化作燎原,我也並不後悔。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愛上某個人。
「我想先休息會兒,順便好好想想。要不,中午再繼續談?」
「當然算啊。畢竟我傷害了別人,無論再怎麼粉飾,也都是件壞事」
我這人,註定要被審判。但是。
對於世界來說,這是個錯誤;可對我來說,並不見得是件錯事。即便到了現在這個局面,我也不認爲自己做的是一件錯事。拋棄她,就等於放棄了我的世界。
「嗯~,噢~……」
雖然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到了這個時候,我的大腦卻選擇了逃避,拒絕思考。
「因爲她最怕的,是孤獨」
「你先等會兒,我去簡單做點」
她聽到「離婚」這兩個字,一下子就來了精神。只見她嘴巴都快張成一個圓了,彷彿下一秒就要笑開花。
他的話裏帶着強烈的認命意味,但我故意擺弄起了平底鍋,用聲音把它給蓋了過去。
然後,到了中午。
現在最想哭的人,是老公。但是,不管他再怎麼哭,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說聲對不起。
即便我試圖抬手捧起淚珠,而那淚珠,肯定也會穿透我的手指吧。
「不過,你沒有任何不對。我做的,都只是我自己想做的」
「爲什麼?」
但是,她在笑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愣是剋制住了自己的冒失。
連放在化妝臺邊上的那兩張面具,也正面無表情地盯着我們。可能是因爲在夏日慶典裏流了太多眼淚,我感覺自己的心底也已經乾涸了。或許也是因爲這個,才讓我體會不到現實感吧。
「可是,您真的算是做了壞事嗎?」
……感覺胃疼得都快哭了。
「嗯,現在不是該高興的時候吧」
「稍微好些了。有喫的嗎?」
這感想可真夠貼切的。畢竟,他是在自己家裏,和妻子的出軌對象一起喫飯。
他費了好大勁才支起腦袋,然後有氣無力地抬起眼睛,來徵求我們的意見:
這一回,他心裏應該是無語的感覺佔了上風。確實,我幹出的這些事也太那個了,就算什麼時候被人打個半死,我也只能認了。畢竟我和戶川凜之間存在着的,就是這麼一種關係。
「但蠻好喫的。說實話,這也確實別有一番風味」
「嗯」
「……我也一樣。我以前連想都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幹出這種事」
戶川同學插了一句話,但也不是想保全自己或者辯解之類的。她只是補充了一個不想被人誤解的地方。
戶川同學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自個兒在那動着筷子。
「怎麼了?」
她語氣堅定,想告訴老公唯有這方面她必須得堅持。
她的眼角緊緊地挨着我的腿,兩者貼合之處,漸漸產生了溫差。隨後,我用另一隻手,輕撫着她的背。她的背,寬闊而單薄,曾被我無數次舔舐過。無論有多想展現出美的一面,都還是藏不住那培育而出的、盈滿而溢的性愛。
於是,我們臨時喫了一頓稍有些遲的午飯。期間,他啃了一口煎蛋卷,皺了皺眉。
而那位可愛的學生,直接躺倒在了我的腿邊。這位比我塊頭大的小孩對我沒有一絲防備,盡情向我撒着嬌,雖然之前已經體驗過無數次,但也還是……有種欲罷不能的感覺。於是,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肩。
「好好休息吧」
「你啊,該怎麼說呢……你居然會幹出這麼大膽的事,我還以爲你不是這種人啊」
他捂住臉,看上去就好像是捂住了額頭上的一道傷。
「對不起。因爲她無處可去,我沒法放着她不管」
「噢」
「你挺會做飯的啊」
我從未喫過如此煎熬的午飯。
「因爲我也是你的媽媽啊。身爲母親,肯定希望孩子能過得幸福」
她慌忙把表情緊繃了起來。她的這份坦率,甚至給了我一種可靠感。
「頭疼死了。各方面都頭疼」
她聽後,弓起了背,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在忍耐着什麼。忍耐過後,她又換了個姿勢,躺在了我腿上。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我們是真愛」
迄今爲止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夢。它們都陳列在了現實裏。
「在我印象裏,你不會做成這種口味的」
這話極具衝擊力,感覺像是心臟捱了一巴掌,但我依舊錶現得不動聲色。
就連剛纔說出來的話,也感覺離自己好遠,彷彿事不關己。可能我是想用這種方式來減輕痛苦吧。
好尷尬啊。
「去房裏吧」,她拉起我的手說道。我有些猶豫要不要握住她的手,但最後還是握了回去。因爲已經沒什麼好藏的了。就算站起身,腳也沒什麼知覺。可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身體就已經在向前走了。
「老師,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看起來也不怎麼關心。這也是當然的嘛,誰會去關心出軌對象的生活狀況啊。
他把剩下的煎蛋卷也送進嘴裏細嚼慢嚥、仔細品嚐,似乎認可了它。
「畢竟,和你一起喫飯的機會也不多了吧」
「……多謝」
我也不想這麼快就繼續開始談,便順水推舟。
他嘟噥着,沒把話全部說完就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臥室。之後,我看見他連房門都沒關,就一頭栽倒在牀上。他倒下後,就徹底一動不動了,這讓我背後泛起了一絲不安。
而老公則冷冷地看着眼前這一切,就彷彿是看着馬路上的車來車往。隨後,他輕聲說道:
「這場面,可真夠詭異的……」
我最失敗的地方,恐怕是弄錯了結婚和戀愛的順序。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這個問題就如同老鷹一般在頭頂盤旋着,也是留給我和老公的作業。
但我都對學生出手了,這罪孽可不輕。也不知道該受到怎樣的懲罰才能了清。
「媽媽,你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嘛」
只不過,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離婚,畢竟還得看他的意思。
「這可不行」
我們走進房間,打開電風扇,然後往牀上一坐。
「謝謝……」
「我和他,只能離婚了吧」
「多謝……不對,這時候也不該道謝吧……」
「這個啊,該怎麼說呢」
「那孩子,是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啊?」
之後,我把戶川同學也叫來餐桌。雖然我知道這樣會很尷尬,但飯都已經做了,而且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喫,那不如過來一起喫。對此,她笑着說了句「聽你這麼一講,我才發現肚子餓了啊」,弄得像是之前忘了似的。然後,她理所當然地坐到了我邊上。
「呃……我不是被強迫的,我們確實是兩情相悅的。犯不犯罪這一塊先不說,總之……老師她沒有利用職務什麼的來逼迫我」
我想說一句「是啊」,但還是閉住了嘴。哪怕是我,在面對這一切時,也仍然有些難以承受。而他,作爲純粹的受害者,就更加難以面對了吧。
她把臉藏進了我的大腿裏,雖然視野受阻,但還是伸手摸索着,像是在尋找什麼。於是我也伸出自己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給予她安心感。
「嗯……」
「說真的,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這種情況下,我到底該怎麼做啊?」
被他這麼問,其實我也挺爲難的。因爲,如果讓我談談自己的打算,那肯定會是一條鋪滿自私的道路。
「是該責怪你嗎……與其說是責怪你,也感覺,該怎麼說呢……」
他雙手抱胸,身體也扭成了一團。他並沒有被怒火衝昏頭腦,而是被苦惱百般折磨。
不過,他這人向來都挺穩重的,所以我對此倒也並不意外。但是,他這人是不是好過頭了啊?
換位思考一下,假設我處於完全相反的狀況。
假設戶川同學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了。那難道我光糾結糾結就能了事嗎?
正當這股虛構的怒火翻騰之時,我才猛地意識到自己並非處於這種相反的狀況。
「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哎」
他冷不防把皮球踢給了我。
可我也沒這個資格啊。倒不如說,一般情況下是不允許我發表任何意見的,所以我也一直儘量避免開口。
「沒事的,你先說說看吧。說說你想怎麼辦」
他示意我說說自己的看法。就感覺像是要以此爲參考。事已至此,還問我想怎麼辦。
那我的回答,也就只有一個。
不知道是誰開了空調,它吹出的冷風正撫着我的脖頸。
正午的明媚陽光,穿過了他身後的窗簾,就好像是遠處的星星在眨眼。
「……請和我離婚吧」
其實,我一開始想說的是「只能離婚了」之類的,但我趕忙咬緊了下脣。
既然是我單方面想要離婚,那至少不能在用詞上打馬虎眼。
「離婚」,我一邊咀嚼着這兩個字,一邊用沾滿泡沫的海綿擦着盤子。
但也僅限於他。
「可我已經不太想去了啊」
「之前都是您來當我的媽媽,今天就讓我來當您的媽媽」
「……謝謝」
他愣了會兒,然後把腦袋一歪,琢磨了起來。
「這倒也對。哎等等,原來你也會有這種想法啊……這種自私自利的想法。不過也是,要是不自私的話,那也不會出軌了吧……」
他脖子一伸,把眼睛瞧向玄關附近。那兒是我的房間。我聯想到了和他共度的那一夜。
「……說實話,我不太想這麼做……不對,應該說是嫌麻煩吧」
無論結婚還是離婚,都必須徵得對方同意。這也是爲了不出岔子。
「我,也不是沒有愛過你」
「沒想到,你居然會是犯罪分子……我到現在都沒什麼實感」
「所以,最後結論是……離婚嗎?」
他有氣無力地掄起拳頭,結果卻加劇了頭痛,只好苦着臉回臥室去了。和早上一樣,他一頭栽倒在牀上後就一動不動了。說起來,我以前沒怎麼注意過他的睡相,畢竟我們沒有一起睡。
「嗯」
「算了吧。要是我打了你,那她鐵定會宰了我」
「都已經東窗事發了,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我的父母……我爸暫且不提,但我媽……她恐怕真的會打電話報警」
「哎,你要自首嗎?」
「既然要離,那就趕緊離了吧,簡單點乾脆點」
「我沒打算恨你一輩子,但也沒法簡簡單單讓它就這麼過去……該怎麼說呢……因爲好多年前,我就已經放棄了啊。唉,就感覺像是在和病魔作鬥爭……然後總算,到時候了」
「我就想置之不理嘛」
收拾過後,我溼着手回了房間,而戶川同學立刻就迎了上來。她那溫柔氣質、她那笑容、她那亮晶晶的秀髮……所有的這一切,都讓我的心靈得以解放。
他吼完便扭開了頭,似乎也覺得有些尷尬。且在同一時刻,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從牙刷柄的顏色來看,確實是我的。但我也挺納悶的,爲什麼要拿我的牙刷?
「我要去。因爲,得去交代我出軌的事……以及離婚的事」
「知道什麼?」
「……那離完婚,我就自己去警察局吧」
嘎吱嘎吱,他使勁撓着腦袋,感覺都要撓破了。
「這種話就別說了」
他情緒激動,像是被遲來的憤怒給刺激到了,而我的大腦也跟着一片雪白。
「哎,呃……哎?什麼情況?」
「……嗚哇啊啊啊啊,我真的恨死你了啊啊啊啊……不行了,腦袋好痛」
「來吧」,她在牀上岔開腿,招招手讓我坐進來。
他捂着腦袋,愁眉苦臉地抬起頭,然後問我:
「啊……」
「你甚至有權利揍我」
「我也不想。但是,總不能置之不理吧」
「呃」,他嘴角抽搐,似乎是在想象着到時候會是什麼場面。
不對,在此之前,我會被逮捕……我會被定哪些罪呢?
「嗯,呃……抱歉……不對,我就非得道歉嗎?呃,行吧……」
「……嗯,應該吧」
我剛要張嘴,但又慌忙閉上了。我垂下眼眸,藏起裏面的光芒。
當然,我也不是想自我懲罰,但如果婆婆有這個打算的話,那我也不會阻止她。
「嗯……話說,除了離婚……就沒了?沒別的了嗎?」
他和父母的關係倒也不算不好。
我又不是戶川同學,可是,當我聽到他說出「離了吧」這三個字,就不由得……
我的話,該怎麼說呢。原本的我,至少在表面上應該是一位好妻子。
接着,我迷迷糊糊地思考起了將來。我沒有「回老家住」這個選項,所以得自己去找地方住。而且還得去找工作,因爲教師的崗位也沒法呆了吧……還有存款,離婚之後,我手頭上還能剩下多少錢呢?既然責任在我,那留給我的那一份錢也不會多吧。
他撓了撓頭。戶川同學依舊面無表情,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
至少,我想這麼認爲。
原來她手裏攥着的是牙刷啊。
我從他話裏聽不出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而他本人,則完全沒有進入我的眼簾。
「也對。也只能這樣了啊……」
「對不起」
他對這個方案嘆了一口氣。恐怕,他早就想到了,但也一直在迴避它。
他的聲音裏,罕見地帶上了火藥味。我還想再說些什麼,可他見我嘴脣微動,便大吼道:
「嗯」
要是我就這麼過上了瀟灑人生,那豈不是對不起眼前的他。
「我這裏,已經沒別的了」
我對於那一晚的印象,除了被他說了一句「沒意思」,就只有昏暗的天花板了。
只見戶川同學跑過來往我身邊一站,面無表情地對着他,像是要保護我免遭怒吼。
「別再說了!」
「行啊。反正哪怕說得再多……可到頭來,你也不可能愛上我。那就離了吧」
光是這個問題就把我給難倒了,所以乾脆先不去想了。隨後,我把泡沫都沖洗乾淨。
可我臉上連一絲微風都沒感受到,這和戶川同學誇我時的感受大相徑庭。看來,我這人還挺絕情的啊。
我可一點兒都不想被警察抓走。如果紙能包得住火,那我甚至想把這個祕密帶到墳墓裏去。
不由得如釋重負。
她還刻意把右手藏在了背後,這讓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他閉上眼嘀咕着,像是想明白了些什麼。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不愛我」
「還有就是,讓警察來抓我……之類的?」
幸好我家離警察局也沒幾步路……幸好?說起來,我該去哪個窗口呢?
接着,我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杯子,他的那杯茶也沒喝完。我順便把午飯的碗筷也一起洗了。他挺喜歡洗刷類的家務活,所以之前通常由他負責洗碗,可自從戶川同學來了之後,這活也就沒得幹了。
他把心裏所想的全都擺到了檯面上,像是在整理思緒。
「這是您的牙刷哦」
「更何況,我挺喜歡你的臉的。要是弄傷了也不會開心」
除了她,就不會有讓我心動的了。我簡直愛她愛得要命。不行,這太肉麻了,要是邊上沒有別人,我估計會被肉麻得全身扭成麻花。
啪嗒啪嗒,她輕輕拍了拍牀,催促我快過來。
而她手裏,依舊攥着牙刷。
「這個嘛……也算是正常反應吧,因爲我確實該被繩之以法」
「你還沒刷完牙嗎?」
「你知道嗎?」
「沒事」,我輕輕搖了搖頭。不管讓誰來評理,他都有理由發火。
「唉~」,他仰天長嘆,似乎是想讓自己跟上那些繞着他頭頂轉圈圈的思緒。
「……我腦袋又開始疼了,能讓我再去睡一會兒嗎?反正該說的也都說完了吧」
除了更新證件之外,我就沒和警察打過交道。萬萬沒想到,第一次去找警察竟然不是去報案的,而是去自首的。按理來說,「我是犯罪分子」這六個字已經在我頭蓋骨上刻了無數遍,可真到了現在這一步,卻恍恍惚惚的,有種不真實感。可能是因爲離得太近,所以反而看不清了。
「如果你同意的話」
自從和他結婚之後,已經過了整整四年。而他所說的與病魔抗爭的時光,也終於能夠結束了。
他說的沒錯,想要接受這一切是不太可能的。但是,他也在努力接受現實,這讓我既感激又愧疚。這也說明,我還有那麼一丁點兒人情味啊。
而他,則乾脆利落地答應了。
「也就是說,如果沒被發現,那你也就不打算去自首?」
我的情感,已經極度偏向於戶川凜。
「老師,歡迎回來」
可就是因爲出了岔子纔會離婚啊,所以這個說法也有點怪怪的。
「太可怕了,我怎麼一下子就發脾氣了。對不起啊,我這人太可怕了」
他站起身,而我對他道了不知第多少次歉:
「接下來,我要給您刷牙」
以我對她的瞭解,估計她報警的時候也會一如既往地面帶微笑,那種讓人看不出任何心思的微笑。
這也是一種效仿,效仿的是,自己早已失去的誠實。
「戶川同學,我沒事的。聽話?」
「哎?噢,是有這麼一回事啊」
「……之前你問過我,說後天要不要回你老家」
「戶川同學,你先聽我說。我好歹是個老師,而且都老大不小了,所以……所以啊……」
「老~師」
「……雖然都老大不小了,但有些時候啊,也還是童心未泯」
我雖爲老師,卻曾在小了十歲的女生胸口糾纏不休,表現得比嬰兒還貪,那我現在還有什麼藉口能找呢?既然選擇放棄顏面,那我也就不再硬撐,老老實實仰臥在了她的兩腿之間。我是斜着躺在牀上的,一伸腿就會頂到牆壁或者化妝臺,所以只好蜷着腿。這個姿勢挺彆扭的,弄得身體側面有些痛,不過只要一抬頭,就能以新鮮的角度和她對視。
她胸口的小山包,就隔在我和她的臉之間……這讓我都不好意思看了。
可我正要扭開頭,她卻用手緊緊地鎖住了我的臉,然後把牙刷抵了過來。
「來,小樹,張開嘴」
她用着媽媽的腔調說道,並近距離盯着我的臉看,看得我心兒怦怦跳。
有股焦躁感正在向我逼近,這種感覺,就像是在黃昏裏仰望天空時的那種感受。或許,這是因爲我的視野正逐漸被戶川凜填滿,從而產生了一種危機感?
「要是不張嘴,那我就啾~上來了哦?」
爲什麼啊?但另一方面,我也在盤算着是不是不張嘴反而更有賺頭……我這人,是不是世界第一大蠢貨啊?她「警告」完之後,還真把嘴脣湊了上來。和平常相比,她的臉調轉了一百八十度,所以湊上來的時候把我嚇了一大跳。被驚愕感吞噬的我趕忙張開嘴,結果她微微一笑,趁機把牙刷塞了進來。
被別人用牙刷在嘴裏攪來攪去,第一感覺是怪怪的,根本就放鬆不下來。而且,她剛開始也掌握不好力道,還一下子捅到了很深的地方,弄得我都翻白眼了。但之後她漸漸熟練,會仔仔細細地檢查我的口腔,認認真真地幫我刷着牙縫和最深處。我全程就只是呆呆地看着、享受着,就感覺……該怎麼形容呢……就感覺,我全身心都已經墮落成了個廢人。
我想讓這位「戶川媽媽」,來照顧我今後生活裏的一切。
比如喫飯、睡覺、排泄。
不成,這可不成啊。在意識即將沉入河川之際,我趕忙把它給撈了上來。
還好我已經在她面前出過一次醜了。不對,從被她看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和「還好」這兩個字不搭邊了。
「富川童鞋(戶川同學)」
「怎麼了?」
只聽「啵」的一聲,她把牙刷從我嘴裏暫時抽了出來。
「我決定,後天去一趟老公的老家……去報告離婚事項」
那時候我覺得,和他交往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因爲,我能感覺到他說的每一句話裏都潛藏着對我的好感,並且我對此也沒什麼牴觸感,仍在繼續和他保持往來。
畢竟,我之前還哭着說過想給她幸福。
走啊走,走啊走。一路走啊走。
可我,真的辦得到嗎?
「但現在,你卻對那位女高中生愛得死去活來」
「那孩子可真厲害啊。不過你也挺厲害的」
接下來的路線,基本上是沿着海岸道路一路直行。(注:這條路應該是「134號國道」,是條濱海公路。它沿着鎌倉南部海岸線一路向西延伸,之後匯入「1號國道」後繼續沿海向西,通往溫泉勝地「箱根町」等地。此前師生二人第一次約會,也就是去海邊約會的那次,就是沿着「134號國道」下面的海灘散步;而著名的「灌籃高手鐵道口」,也是在這條「134號國道」上)
「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裏,也確實有過快樂的回憶。至少這一點,我是真的這麼認爲的」
他的老家離溫泉街很近,我們新婚旅行去的也是那一帶的溫泉旅館。(注:神奈川縣西部以及相鄰的靜岡縣有許多著名的溫泉勝地,如箱根、熱海等等)
是啊。這些熱量,原本應該給予心灰意冷的他。
漱完口、整理完牙刷後,她用微溼的指尖握住了我的手。
「噢,買東西啊。那就走吧」
「這鍋嘛(這個嘛)……」
「你在大學裏,難道沒有比較在意的人嗎?」
接着,他又說道:
「你真可怕」,他表情抽搐。
「嗯……」
「老師,您在這方面都沒什麼知識儲備啊。不過我也喜歡這樣的您」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依情況而定吧。但考慮到要說的內容,之後要是還住那兒,必定會是場地獄般的煎熬吧。所以,最好報告完就立刻走人,馬上走人。
我這話說的,像是在試圖彌補些什麼,但反過來講,這也約等於是在說——也有過不愉快的回憶。
「呃,嗯,說是說了。我對他們說『我們打算離婚。這次來,就是來說這件事的』」
「在你眼裏,『戀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後來,是他主動向我告白的,也是他主動求婚的。
雖然她又乖又可愛,天真爛漫、純潔無瑕,真的真的很可愛很漂亮很可愛很可愛很可愛,但是,她也有冷酷無情的一面。她之所以會主動提出幫忙做家務,就是爲了從我老公那兒奪走容身之地吧。
我隨口附和了一聲,同時心想:恐怕這就是她找到的「想做的事」吧。
「她來我們家也才一個禮拜左右,但家裏的環境氣氛已經被她給替換了。家裏原本的氛圍,是在四年的生活裏一點一滴形成的,如今卻被徹底覆蓋了。而我被這種氛圍給震懾住了,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屈服啊……」
「唔~我也不知道」
哪怕被當場報警,我也會回來的。
所以,我對於自己的情感,給出了這麼一種解釋。
我把她一個人留在了家。我很信賴她,所以能放心讓她留在家裏,但老公對此的看法就比較複雜了。不過,他最後似乎也懶得糾結,撂下一句「那行啊」,然後就不管了。即便對方是我的出軌對象,他也沒有歇斯里底。我覺得,這倒不是因爲他脾氣好,而是因爲他已經精疲力盡了。他這種狀態,就像是一直在犯困,眼皮都要耷拉下來了。
「我媽聽後哈哈大笑」
因爲,我不知道什麼是戀愛。
但我並不知道,在那當中,其實有着致命的缺陷。
「……你有和爸媽說過我們爲什麼要來嗎?」
「好像是啊」,他似乎懷念起了往事,緊繃的嘴角也鬆緩了幾分。當時,他突然就上來搭話,把我嚇了一大跳。但他這人還挺好相處的,一來二去,聊天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這都已經是生存競爭的領域了。想要活下去,就不得不拼盡全力。
「我沒印象了。更何況,你很早就找上我了」
我想回一句「我就知道」,但終究還是無奈地咽回了肚子裏。
「好像是啊」
考慮到養車也得花錢,所以我和老公也討論過好多次要不要把它處理掉算了。但討論來討論去,最後還是把它留了下來。可能,他原本打算開着它去好多地方,和我一起見證旅途風景。
我和正在開車的他互相看了看,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然後,我們發現這樣太危險了,便不約而同地把頭扭回前方。
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遠處,海面上的光斑逐漸映入眼簾。
所以此時此刻和他一起開車出門,我就感覺挺難得的。他開着車,臉上平靜得一反常態,根本沒有對目的地的喜悅和期待。順便一提,我在上大學時也考出了駕照,但一直沒有機會開車,所以它唯一的用途就只有當作身份證明材料。
然而,他的這個心願終歸沒能實現。而這一切,顯然都是我的錯。
不過,在新婚旅行的那段時期,我們就已經開始分房睡了,所以在旅館裏也是各睡一牀被褥。現在回過頭想想,當時我和他之間的氣氛已經比較尷尬了,可爲什麼他還要帶我去新婚旅行呢?恐怕,他是盼着能借此機會,來修補我們之間的關係吧。
他說的這句話,是在諷刺呢,還是發自真心的呢?我無法從他的側臉上看出來。於是我也說道:
「flag?」
「會在那兒過夜嗎?」
「我眼裏的戀愛,就像是……如果不把心裏的情感全都傾注給那個人,那我就沒法消停。這當中,也包括了痛苦的感受、難受的滋味,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如果它們憋在了我的心裏,哪怕只有一丁點兒,也會翻滾沸騰,讓我備受煎熬」
「要和媽媽一起睡午覺嗎?」
屆時,都不是談不談得攏的問題了,而是整個局面都會失控吧。不過……或許這樣也不錯?看來,我也開始破罐子破摔了。
她又把牙刷塞了進來。
這是一段遲來的青春。它自顧自地張開雙臂,奔走在藍天之下,根本就不顧及周圍人的感受。
「倒不是因爲你對學生出手……雖然這個也挺難以置信的。最讓我不敢相信的,是你居然會迷上某個誰」
「別嗷啦(別攪啦)」
這段路程需要直行一個小時以上,其中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眺望大海。
「直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啊……」
「你,是喜歡女人嗎?」
她幾乎會認可我的一切,這也給了我安心感和依賴感。
我想象了一下她站在老公家門口的場景,這可一點兒也不好笑。
但至少,在眼下的這一刻,我真的非常非常的幸福。
「總之,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回來的」
其實,我家是有車的,只不過很少有機會坐,以至於有些時候都忘了它的存在。
這種快節奏的生活,讓我幾近癲狂,像是要把我的人生軌跡揮灑在夏日的天空裏。那至少,希望它能如煙花般綻放。但現實是,它顯得黏糊糊的,悶沉沉的,像是淹沒在了潮水裏。
她立馬就卸下了「媽媽」這層身份,笑得天真無邪,跟個小孩子似的,然後拉起了我的手。
「哦。那豈不是和我一樣啊」
沒過多久,前方就有了擁堵跡象。我望着前方,心裏想着戶川同學。
她肯定也有着相同的感受吧,這一點能從眼神交流裏感覺出來。
今天天氣晴朗,陽光灑在海面上,形成了耀眼的光斑,讓人沒法長時間注視。大海的藍綠色沿着平面鋪展,襯出了天空的顏色。
「反正我不能跟過去,對吧?」
「她各方面都挺厲害的,具體是指哪方面?」
如今,她在這個目標上,已經取得了成果。
被他這麼一問,就感覺像是年輕了整整一輪。正巧,我纔剛被戀情折騰得身敗名裂,所以倒也挺適合解答這個問題。
「說起來挺不可思議的,居然讓老婆的出軌對象來看家啊」
我掃了一眼車窗外,看到一排廣告牌,是在出租用於海釣的船。透過住宅的間隙,能看到沙灘。因爲現在是旺季,還能在沙灘上看到海之家的屋頂。看着看着,就彷彿能聞到一股沙子被曬得滾燙的味道。
「可能得先去採購點東西。冰箱已經快空了」
日常生活逐漸瓦解,但也正如此,我才更要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時光。於是,我也回握住了她的手。
之後,我們駛上了高速公路,一直開到溫泉街的入口附近。現在是夏天,所以一路上不怎麼堵,但到了冬天估計會堵得很誇張,因爲通往溫泉區域的路會匯合成一條路。到那之後再往裏拐,朝着山邊上的那條路繼續開,就能看見他的老家了。
然而,直到結婚後,我才明白了什麼是戀愛。
他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我的過錯,在於對戀愛的輕視。我自以爲對它很瞭解,於是就結了婚。實際上我根本不明白喜歡上一個人是怎麼一回事。
「能和你走到結婚這一步,我覺得還挺榮幸的」
這個用牙刷來玩的「媽媽遊戲」,簡直是一場甜蜜的酷刑。享受完這場酷刑,我們一起去了洗臉檯。
「而且還回答得不假思索,真的太可怕了」
「因爲事實如此啊」
去他老家的這條路,略顯擁堵,雖然沒有冬天以及年底時堵得那麼誇張。
我想牽着她的手,走得越遠越好。如果可以的話,想就這樣一直走到人生的盡頭。
離家一段距離之後,他當着我的面抱怨道。
海與空,兩者註定沒有交集,卻也分享了彼此的色彩。
而我,只能一個人,一路走啊走。
這時候,已經能看見大海了,他向右拐彎,然後問了我這個問題。我用餘光瞟了瞟邊上的拉麪店,心裏琢磨着學生們對我的評價,隨後說道:
如今,和她一起出門也用不着提心吊膽了。唉,這讓我意識到,真的離結束不遠了。
「我也想感受一下這種熱量啊」,他說道。
沿途風景並不陌生,並且,我也知道終點在何方。但這條路,實在是太漫長了。
我的人生,完全依賴於她的愛。而我也高度認同這樣的人生。
「我也一樣」
「他們有什麼反應?」
「對」
「哼」
「感覺像是立了個flag啊」
以前,就是因爲堵車堵得太厲害,所以過年的時候可以不用回他老家。在這一點上,我真的挺感謝堵車的。
「其實我對這方面也不是很明白,但也只能不懂裝懂了」
他老家的房子有些年頭了。說得好聽點,就是看上去古色古香的。它的建造年代,可能和戶川同學的房子比較接近吧,因爲都是木製建築。房頂上鋪着瓦片,這在日常生活裏已經很少見到了。這些瓦片烏黑錚亮,如同一道道波浪。
門口的停車場似乎特意給我們空了出來,開進去的時候,輪胎磨得砂石沙沙作響。這兒栽種的植物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像是一道斜劉海。停車場裏面有個露臺,但沒怎麼維護,上面的木地板已經開始腐爛了。當年第一次來這兒登門拜訪的時候,老公曾帶我上去走過,結果踩到了鬆動的地方,差點把地板踩穿。
下車之後,他就盯着我看,於是我也看向他。而他見狀,便把脖子一扭,腦袋一歪。
「怎麼了?」
「唔,能不能請你再往右邊去一點?」
我不知道他有何意圖,但也還是照做了,往車子那邊靠了靠。
接着,他又下達了進一步的指示,對我站的位置進行微調,直到他心滿意足地說了句「嗯,那時候就是這樣」,這才告一段落。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心想:他到底是想做什麼呢?可還沒等我想完,他就把答案告訴了我。
「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啊」,我一聲輕呼。沒錯,那時候就是這樣的啊。我的記憶也與當前的場景融合了。那時候,還是我男朋友的他,在拿到駕照後借了輛車帶我出去兜風,而等我下車後他立刻就繞了過來,向我求婚。
當時,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爲什麼他開車時臉上表情會不停地變化,原來並不只是因爲第一次開車而緊張啊。
而現在,他似乎是沉浸在了回憶裏,再一次向我求婚。
雖然他看上去是在開玩笑,但弄不好,也有可能是認真的。
從他的話裏,我能感覺到他還抱有一絲希望。
他似乎仍期待着我們還能重新開始,期待着我心裏也有這個想法。當然,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但無論如何,如今的我——
「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說完,我摘下無名指上的戒指,把它還給老公。他捏着戒指,透過中間的圓孔看着我。
「要是當初也這樣,那該多好?」
「對不起」
老公剛要起身,就被婆婆給制止了。確實,從這個角度來說,倒也沒錯。
婆婆埋怨起了她的兒子。「我知道,但……」老公支支吾吾着。
「我不想見」
「不好意思啊,我說得太誇張了。但我確實猜到了你們遲早要鬧掰」
婆婆也不再和我們客套了,直接切入正題。公公則保持着略微前傾的姿勢,一動不動。
也不知道他不想看的人是我,還是眉飛色舞的婆婆。
「能不能別談這個了啊……」
「希望下一枚戒指能快點長出來」
這氣氛簡直像是身處地獄,如果我老老實實回答這個問題,那估計就徹底身敗名裂了吧。
可後來,出現了一個人,打開了公寓大門。於是,連那段擱置的情感也被溶解了。
來開門的人是婆婆,她看上去簡直像是等我們等得望眼欲穿。
但是,也就這樣了吧。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太禮貌,但我能把離婚的事情向他們報告就已經仁至義盡了。他們和我沒什麼關係,也沒什麼感情。我只是想在他們面前儘可能和和氣氣的,除此之外,就沒別的想法了。而我,連這種體恤他人的能力,也與我對戶川同學的感情合流了。
老公試圖進一步補充說明。
「要回去了嗎?那我也一起」
說白了,對於戶川凜以外的人或事,我基本上都不怎麼當一回事。
我挺直了背,一動不動,頓時感到一股熱氣正逐漸向我逼近。
「那麼,你的學生還沒成年吧。也就是說,如果現在報警,你就會被逮捕吧?」
在他們每個人都心煩意亂的時候,我微微舉了舉手,請求給個發言的機會。
「對」
「對方是我的學生」
「呃,我也不知道啊……」
「哎呀,就別瞎起鬨了啊……」
「那你就自個兒回去吧。不然,爲了這種事情把我家兒子帶過去,那成何體統」
只見客廳裏被公公堆放了好多坐墊,而他就躺在那中間,乍一看還以爲被埋在裏面了。他看到來客人了,便立刻起身。最近這段時間他開始裝假牙了,一張嘴就會看到少了一顆門牙,閉上嘴時也能聽到類似漏氣的聲音。
我走到鞋櫃前彎下腰,而準備報警的婆婆也一路送我到玄關。不過,老公沒有跟着她一起來。
怪不得我從來都不想和她搞好關係啊。
「請問,我可以說幾句話嗎?」
「呵!」
但是,就算我想隱瞞也沒用,畢竟老公都已經知道了。
這位剛剛步入初老的女性,她那後半句歡迎詞明顯是在挖苦我。她性格開朗,但嘴上不饒人。並且,她根本就不打算隱藏對我的厭惡感,反而對此樂在其中。而我,雖然表面上對她客客氣氣的,但實際上,這麼多年下來也沒什麼交情。(注:在日本,「初老」原本是指四十歲左右的年齡段,但現在一般多指五六十歲的年齡段)
這裏是依山而建的,所以走廊裏也夾雜着土與木的氣味。以前,當聽說這兒夏天會有很多蟲子跑進室內的時候,我看似表面上波瀾不驚,就只是「哦」了一聲,但實際上心裏一聲慘叫。
「真的嗎?」
她刻意露出一副惹人厭的嘴臉,藉此來尋開心。說起來也挺不可思議的,這位母親居然能養出她兒子這種溫厚老實的人。不過,自從我見到了戶川母女,也就懂得了凡事都有例外。不對,戶川媽媽造成的影響,是讓戶川同學缺少了家人的陪伴,一想到這些,我肚子裏又竄起來一股火。
「自從我兒子說要和你結婚,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公公和老公如坐鍼氈,似乎是喫不消這種氛圍;而從婆婆的表情來看,她像是在盤算着真到了報警的時候該選擇什麼樣的開場白。那麼,就只剩下我了。對此,我給出的判斷是:就算再這麼呆下去,也只會對我有害無益。
「因爲你這人啊,有種說不上來的怪。搞不懂你到底看到什麼纔會笑」
他被逼無奈,只好同意。接着,他指了指那邊的坐墊,讓我們拿去用。老公似乎對此已經習慣了,直接給我和他自己各拿了一個,並擺放在一起。隨後,老公坐到了公公婆婆的對面,而我也在老公身旁坐定。
「剛好這兒就有一個,趕緊來長長見識」
「孩子他爸,你有見過犯罪分子嗎?」
「你是要回出軌對象的地方嗎?」
他對我輕輕點了點頭,而我也點頭回禮。我看見長方形的桌子上放着一個沒在用的菸灰缸,邊上還擺着好多打火機。這些打火機都是別人給他的,他收下後就順手擱那兒了。
「哈」,她的嘴脣勾起了愉快的弧線。
我聽後,暗自感慨:雖然她這話說得很不留情面,但也確實把我給看透了啊。那時候的我,確實沒有一個明確的方向。更糟的是,我那時候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如果你們打算報警,那也挺正常的。畢竟我確實犯了罪,應該被繩之以法。但是,如果你們現在就報警,那我會逃跑的。不,準確來說,是我準備回去了。因爲我今天只是來向你們通知關於離婚的打算,既然已經通知完了,那也就沒其他事了。至於要不要報警,這都是你們的事,我就不在這兒奉陪了」
「你,是和什麼人出軌的?是不是,和教師同事……之類的?」
「我都還沒說你呢。你這人啊,都知道有這一回事了,幹嘛還來這兒啊?不應該先報警嗎」
當時我心裏缺少一些「方針性」的東西,比如自己想以什麼爲目標、想活成什麼樣子。
不過,似乎所有人都被他話裏的無奈感給傳染了,隨後一個個都悶聲不響,滋生了令人難熬的沉默。
於是,我對老公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往走廊走去,儘可能不去看他們的臉。老公試圖跟上來,但婆婆興致勃勃地使出了擒拿技,把他的兩隻胳膊從腋下死死鎖住,不讓他動。這一家子都什麼情況啊?
「要不,我先去打理一下庭院?」
「歡迎。你們要來交代的事情,比我想的還過分啊,我都迫不及待了」
公公跟我們才寒暄了沒兩句,就打算逃之夭夭。而婆婆見狀,一把抓住他的肩,硬逼着他坐下。
感覺這兒的空調沒什麼效果,可能是因爲冷風都從縫隙裏鑽出去了吧。
他露出了難得的微笑,然後按下了玄關的門鈴。
所以,我也只能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在婆婆的催促之下,公公不得不和我對視着。接着,他不情不願地開了口:
「逃跑?啊哈。這不就是心裏有鬼的人才會幹的事嘛」
結束了這段儀式般的流程,他把收到的那枚戒指往屋頂上隨手一扔。
「我回來了」「打擾了」
在場的所有人裏,就只有婆婆還在笑。接着,我對着她把頭一低,說道:
她問我時,神色裏洋溢着藏不住的興奮。我瞥了一眼老公,他立馬捂住了臉。
然而,我還活着。而且,還想着要回去。
「那是乳牙……」(注:在中國、日本等地的風俗習慣裏,認爲把下頜脫落的乳牙扔到屋頂上,就能讓恆牙健康發育)
「喲,你回來啦」
我和老公同時向她打了聲招呼,然後進了家門。進門之後,右手邊離門最近的那間房是公公婆婆的,左手邊是客廳。老公以前住的房間是在二樓,當年我來這兒住的時候也是用了他的房間。
老公合上了眼,似乎是想起了那時候的事。我看着婆婆,問道:「您以前和他說過這個?」
婆婆接着問道,似乎對此饒有興趣。
「我出軌了」
「有意思!」
「孩子他爸,你有見過出軌的女人嗎?」
他先對他兒子打了聲招呼,然後把目光投向了我。
公公嘟囔着,他的反應和婆婆正相反,說的話也比婆婆在理多了。如果我的父母健在,那估計他們也會說同樣的話吧。
瓦片上彈起一連串輕響,我循聲抬頭,試圖用目光捕捉聲音的蹤跡,但它最終還是消失不見了。
話說一半,他臉上漸漸抽搐,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問了個挺敏感的問題。
婆婆當場就來了勁兒,整個人差點蹦躂起來。
「你在說些什麼啊?怎麼能協助犯罪分子逃亡啊」
公公的聲音越來越輕,似乎想說「別來問我啊」。
離開時,我故意把手臂擺動的幅度加大了些,以此來顯擺自己那沒有戴任何東西的左手無名指。
「我聽說你們要離婚,所以,是什麼原因呢?」
「決定性的因素是這個沒錯,但怎麼說呢……主要還是長年累月下來,情感變淡了吧」
她若無其事地修正了自己的謊話。每個人,都會無意識地在話裏摻雜謊言。
「…………我正是這個打算」
緊接着,他們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這讓我覺得他們應該是在等我發言,於是我便闡述起了自己的觀點:
把婚姻生活,以及和老公之間的所有一切,全都留在這兒。然後趕緊走吧。
於是,我看了看每個人的臉色,然後開口說道:
「……噢」
雖然我覺得自己很對不起老公,但也只是形式上的。這種愧疚感,頂多是把「以前的我」的那具殘骸給拾起來粉飾一番罷了。
要是我背叛了他之後,真的覺得對不起他,那可能我早就去死了。
「你是高中老師吧?」
婚後一週不到,我和他之間的情感就徹底冷卻了,並就此封存。
「你看你看,這兒不就有一個嘛。機會難得,還不趕緊好好瞧瞧」
「還有,既然打算離婚,那根據目前這情況,最好離完婚就讓警察逮捕她吧?」
「您確實說過……」
「可能吧」
「哇」,聽到這簡潔明瞭的原因後,婆婆一聲驚歎,但感覺只是義務式地驚歎一下。
「……對」
「所以說啊,我當年不是讓你別和她結婚嘛」
「你必須得這兒,哪怕不出聲也行」
「對不起,我是個不像話的媳婦。那麼,我先告辭了」
在我穿鞋的時候,婆婆的身影映入了眼簾一角。
我把自己的主張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這些主張極爲任性。
結果,我卻弄成了像是爲了傷害他才和他結婚的。
「你好」
老公看了看我,從他的表情來看,他似乎相當後悔回這一趟老家。我一邊看着婆婆,一邊想着心事。也不知道爲什麼,總感覺她這種喜歡找樂子的性格和戶川媽媽很像。這麼一想,我也就恍然大悟了。
「我哪知道……」
然而,在謊言遍地的社會里,也有着能讓我深信不疑的人。對此,我非常自豪。
「我討厭長得好看的人,所以我也很討厭你」
「我就當作您是在誇我了」
婆婆聽後笑了笑,說道:
「和以前相比,現在的你倒是好懂了不少,至少正常了點」
「……這我也當作您是在誇我吧」
「我怎麼可能誇你啊,你可是個出了軌的女人啊」
她放聲大笑,而我則回敬了一句「那太好了,我也不想被討厭的人誇,不然會很膈應的」,隨後便如之前所說的那樣,一個人走出了家門。
離開他們家的宅院之前,我瞥了一眼送我來這兒的那輛車,它也是屬於老公的。
既然不能開這輛車,那就只能去溫泉街那兒搭電車了。
想着想着,我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兩手空空。
「啊」
我當場停下了腳步,並回頭張望。怎麼辦啊?我都開始冒汗了。
我把包落在那兒了啊。手機、錢包都不在我身上。這就意味着沒法搭乘任何一種公共交通工具,也意味着沒法聯繫任何人。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還想從這兒回去,那就只能靠兩條腿了。
身無分文的時候,我是不敢搭出租車的,我沒勇氣讓司機把我送到目的地再付錢。就算把我送到了公寓,我一時半會兒可能也湊不齊車錢。更何況,要是我對司機說「你在這兒等會兒,我去家裏拿錢,馬上就來」,司機真的會信我嗎?當然還有一種辦法,就是讓戶川同學來幫我付,但這顯然不合適。
因爲,我是以自己的想法做出的決定,決定現在回家。
所以,不能回頭。於是我邁步向前。
我知道回家的路該怎麼走,基本上就是沿着這條馬路一直走。雖然不能橫穿高速公路去馬路對面,但我可以直接逆行。(注:如果老師當前所在地是「箱根町」的話,那麼從這裏徒步走回家,也就是走回鎌倉市的「六地藏」附近,總路程大約40多公里,需耗時10小時左右)
古時候,人們會從江戶一路走到這兒來溫泉療養,而如今這些道路更是被重新鋪過了,現代人沒道理走不了。我估計半天就能走到。這沒經過計算,也沒什麼根據,但我就是這麼認爲的。(注:「江戶」是東京市的前身,從東京市中心徒步前往「箱根町」大約需要20小時,總路程約80公里)
沿途風景並不陌生,並且,我也知道終點在何方。但這條路,實在是太漫長了。
但是,和戶川同學回憶,全都是美好的。
實際上,我就只是一腳踏空,整個人滾了下去。
滾沸的情緒化爲汗珠,淌在了皮膚上,而這種觸感也激起了陣陣寒意。
他帶過來的就只有這瓶茶,也就是說,他估計沒發現我的包落在了那兒吧。算了算了。於是,我感激地擰開了瓶蓋,迫不及待地把茶水往喉嚨裏灌,感覺像在盛夏裏立起了一座冷卻塔。
離開老公家後,我已經走了好長一段路。就算我現在想要舉手投降、向他們家示弱,可折返也得費上好大一番功夫。這下慘了,徹底沒有回頭路了啊。不過,我也沒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彷彿事不關己。但也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想起了新婚旅行。
想當初,第一次在教室裏見到她的時候,我對她的印象是——這女生個頭可真高。當時的我,對她居然就只有這麼點感想,和現在的我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一個人,從外表上看或許和往常一樣,但內在卻可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一隻怪物,出了軌還泰然自若,雖然外表仍保持着擬態的模樣,但真身已經徹底暴露。那麼該如何處置這隻怪物呢?
這些樹是爲了防止土地鹽鹼化而種的,它們在一時之間隔離了大海。雖然我知道,陡坡後面仍然是大海,但好歹沒了風沙和海面波光的干擾,走起路來也稍微輕鬆了些。
比如,還在外面的足浴場裏泡了腳。不過,當時忘帶毛巾了,因此折騰了好一番。
所以,並非全是些不開心的事。而此時此刻,以後也成爲一段美好的回憶吧。
「嗯」
我自言自語着,嘴裏灑出來的都是些願望的碎屑。才走了沒十步,我就突然間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在大熱天裏走這麼遠的路了。算了,就當作是我被熱得神志不清了吧,於是我強打起了精神。沒事沒事,我還精神得很。
我不想放棄和戶川凜相關的任何一切。
我們兩人哈哈大笑,彷彿一個個都破罐子破摔了。隨後,我們就此告別。他也越來越不像個正常人了啊。
因爲,在我的夢境裏,並不存在聽覺、觸覺、味覺。所以,眼前這一切,毫無疑問就是現實。
走吧。我收了收下巴,再次邁開腳步。最開始我感覺腿跟灌了鉛似的,但只要咬咬牙堅持繼續走,等習慣了之後也就不再難受了……吧。我抬頭看向一塊廣告牌,來這兒的路上也看到過它。當時它唰的一下就過去了,我也沒怎麼注意,可如今它花了好長時間才離開我的視野。
如果說,喜歡上某個人就會落得這麼個下場,那我是不是不應該理解這種感情,也不應該和它產生聯繫?
「…………啊,有一件事我是真的想忘個乾淨」
「大海啊~不管走多久,眼前都是海~」
又有沙塵飄了過來。等我走完這條路,估計渾身上下都會沾滿沙子吧。
但是,人生沒有回頭路。所有一切,都沒法改變。
我偶爾會回頭看看有沒有警車在追我,但似乎沒有。
我真的真的好想快點見到她,而這份迫不及待化作了頭痛,敲打着我的頭蓋骨。
我想起自己曾和戶川同學在沙灘漫步,便把當時的記憶與腳下的道路重疊,繼續往前走。
看來,也到該結束的時候了啊,正如退潮之時將至。
說起來,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在回顧往事,簡直像經歷了一場走馬燈。那麼,此時此刻,我真的還走在陸地上嗎?還是說,其實我已經得了熱射病,整個人都趴倒在地上了呢?
而我,只能一個人,一路走啊走。
這感覺,像是在滲血。但與此同時,我的聲音也恢復了。
走到這條路和大海分離的時候,我才能回到自己家。而從目前來看,我還得走很久。不過,這延綿不絕的景象還挺美的。
比如,和他一起仰望小瀑布。
走啊走,走啊走。一路走啊走。
愛,不是無償的。
因此,整個世界上,唯獨我沒有資格去握住他的手。
「協助犯罪分子逃亡,還挺讓人興奮的吧?」
不知不覺間,我的聲音也黏得發膩,都把我自己給噁心笑了。
可能是因爲我走路時垂着腦袋弓着背,路邊上的樹也顯得高聳入雲。
不過,既然都打算不仁不義了,那這點折磨也是應該的吧。
「我是說,你出軌之後,表情就千變萬化,把我都看呆了。這太不公平了」
「可能,犯罪分子拍正面照,會比較上鏡?」
眼前的這段路在施工,我感覺每次經過的時候都在施工。於是,我只好從施工路段邊上繞了過去,順便俯瞰下面的海水浴場。這個海水浴場被岩礁包圍,浪打不進來,比較安全,所以也看到有父親帶着小孩在那兒踢水嬉鬧。
對此,我選擇仰望藍天,裝作什麼也沒看見。陽光猛烈,都要把我化的妝給曬乾裂了。
說着說着,他眼角開始扭曲,似乎是有點想哭。這還是自我出軌暴露以來,第一次見他露出這幅表情。
一時之間,大海被森林覆蓋。

我想起了和老公一起去的那家溫泉旅館。當時,臥室裏的氛圍顯得安靜、寧靜、清靜,但這並不代表過得不開心。
「不了。多謝了,我沒事的」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條被扔到了荒山野嶺的狗。
我拒絕了他的一片好心。
並且,婆婆說得其實挺對的,我可是要去找出軌對象啊,怎麼能尋求老公的幫助呢?要知道,等我回了戶川同學那兒,我可是要和她纏綿一整夜的。
大學入學前,我曾被強制參加過定向越野,當時總共走了多少路呢?我不禁抬起下巴,望向前方,也不知道這條路究竟會延伸向何處。我的腳步也頓了一下。
要是遭這麼點罪就能讓我得到寬恕,那這個世界也未免太過仁慈了。
「那麼,我就只給你這個吧」
「你是想說,我在回家這件事上自作主張?」
我把老公家甩在了身後。接着我左看看右看看,嗯,是這個方向沒錯,於是我便順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我把背一挺,感慨着自己還真走了不少路啊。結果一不小心用力過猛,變成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走不動路了。接着,我緩了好久,才讓搖晃的視野恢復穩定。顯然,這是身體狀況惡化的徵兆。
所以,如果某種行爲雖然是爲了自己,卻也能化作別人的喜悅,那我相信,這種行爲會是正確的。
「我這就回來~」
「稍微喫點兒苦,才更能讓我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
說起來,我是真沒想到會落到這般境地,居然不得不走回家。
當我走到能看見高速公路的地方時,我發現有輛車追了過來,然後停在了我邊上。
並且,我對於自己所做的一切,也都不想改變。
鏡子裏的自己,妄圖翻越記憶的圍欄,打算在海面上現身。但她沒能成功,被海浪吞噬了。
老師、媽媽、我、小樹。戶川同學想要的每一種我,在此時此刻,都有着同一個渴望——
「沒想到,你這人還挺犟的嘛」
海風拂過沙灘,夾着沙粒吹打我的臉頰。
「我打算暫時先住在老家。你在那邊,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車窗搖下來後,露出了老公的臉。他是成功擺脫了婆婆的阻撓嗎?
我發現,這海水浴場的構造從上往下看,有點像學校裏的游泳池。
「溫泉也不錯啊……我想和戶川同學一起去啊……以後有機會就去吧。嗯,就這麼決定了」
他儘可能表現出自己的幽默感。最後,他目不轉睛地看着我,說道:
囚禁在身體裏的熱浪翻騰,也稍微收斂了些。
他們有沒有報警呢?我望向海面光斑,隨後閉上眼睛,想象着一些有的沒的。說到報警,我認爲,戶川同學這種級別的可愛確實稱得上是「犯罪級」。畢竟,我的人生都被她給拐騙了。嗯,別的沒了。
這是我今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於是,我懷着這份信念,繼續向前。
之前,我很在意老公的看法,所以不敢太明目張膽,但現在已經沒必要顧慮這麼多了。
這個評價對我來說有些過高了。因爲我就只是被性慾給驅動了,實際上極度的自我中心。
從陽光和海面的夾縫裏,我看到了過去,並感到自己被漸漸烤焦。
我想象着讓腦袋上面形成一個空洞,從而實現自動化走路,可卻沒法忽視越來越沉的腳和越來越痛的腰。長時間的暴曬,讓我誤以爲手腳都被曬成幹了。
和她的回憶,我一個都不想忘記。
既然如此,那我乾脆想象成自己的手腳正在被風化,然後拖拽着身子往前走。因爲這樣的話,身體也會輕一些吧。
比如,在池塘邊餵鴨子。喂完後,鴨子還一直跟着我,把我給逗笑了。
不知道爲什麼,會讓我覺得自己像是跨越了什麼。
一不留神,我就會發出《我的〇界》裏的殭屍呻吟聲,所以只好每隔一會兒就補充一點水分。
一路上,時不時會看到幾家家庭餐廳、海鮮餐廳,把我的注意力都給勾走了。看起來好好喫啊,但我沒法進去。我發覺,這有點像是——即便渴望被愛,也不意味着可以無條件接受任何人。如果沒有獻上等價之物,那麼就會喫到閉門羹。
與此同時,久逢甘霖的喉嚨在舒坦之後,就有種想對現狀大喊大叫的衝動。這讓我意識到還是少喝點比較好。因爲,我必須得讓自己熱得有那麼一些難受,從而保持興奮狀態。唉,可這實在是太折磨了,我寧願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你啊,太不公平了」
他丟了個什麼東西給我。我趕緊攤開手掌去接,接住一看,是一瓶冰麥茶。他是想着好歹給我個慰問品吧。「謝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小學時,我的身體發育得比較早,所以吸引了不少目光。當然,這也可能是我自我意識過剩,但這些視線在涉及泳池的課程裏尤爲明顯。我記得,自己換泳裝的時候,有個女生會盯着我看。當時我只覺得難爲情,所以換衣服時弓着背不讓她看,但現在回過頭想想,我也就理解了她眼神的含義——那可能是一種萌芽。那時候,我和她不算特別要好,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對她挑明這件事,只好默默地承受着她的視線。於是我和她,就一直保持着這麼一種關係。
還有嘛,就是……說得直白點,我覺得在那兒待著實在是太難熬了,所以想趕緊走人。以前,我都會把這種情緒藏在笑容之下,不過他現在肯定也看出來了吧。
我想見你。
「可能是吧」
我舔了舔淌下來的汗珠,嗯,能嘗得出味道。看來我人還沒事。
但他們都打算要抓我了,那再談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畢竟,自我認同感是很重要的。明明我只幹了出軌這一件事,但喫了這麼點苦後,也會有種莫名的成就感。
腳底板好熱,指尖也好熱。準備一雙適合走路的鞋吧——我突然想起了定向越野的相關說明。定向越野是我大學的一項傳統活動,舉辦的初衷,是爲了讓還不熟悉彼此的新生們能儘快拉近關係。我覺得學校在這方面真的挺多管閒事的。我依稀記得,當時讓我們走了差不多有兩座小山包的路程。
那就是「噓噓教師」。關於這件事,我至今還在詛咒我自己。能不能只把它從這個世界上抹除啊?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就只有腳步聲伴着飛過來的沙粒。
雖然路途遙遠,遠到目前還看不到終點,但頂多也就受一天的罪。
「要上車嗎?」
我發現自己越走越煩躁,便猶豫着要不要補充點水分,可在此期間,老公給我的茶已經變得溫吞吞的了。隨後我喝了兩口,而乾燥的喉嚨立馬就回憶起了它的疼痛。
陽光直射在皮膚上有如刀割,感覺皮膚被咔嚓咔嚓削下來一片又一片。我沒塗什麼護膚品,導致皮膚被曬得一塌糊塗,這會不會讓戶川同學幻滅呢?沒想到,我唯一擔心的居然是這個。沒錯,戶川同學。走路的時候,我試圖一心只想着戶川同學,但總感覺自己沒法保持專注。準確來說,每當我打算集中精神,大腦就會被周圍暴增的信息量給燒得慘叫,接着就開始假裝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路,而兩條腿也基本都是自動往前邁的。因此,我沒法把渙散的意識擰成一股繩,也就沒法把思緒全放在戶川同學身上。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爲得把橫掃而來的陽光給軟化、抵消,否則我可能立馬就栽倒在地上了。
可能是因爲我在乾渴的狀態下被長時間暴曬,現在頭也開始痛了。說不定我已經得了熱射病。難道說,我在乾的這件事比我想的還要魯莽嗎?要是倒在半路上,那都不會有人來救我吧。最關鍵的是,戶川同學離我好遠。
要是我走不動了,那就到不了她的身邊。
不成,這可不成。於是我馬不停蹄。雖然腿沉得像是斷開了和大腦的連接,可低頭看去,它們依舊堅定向前。如果我就此放棄,那她就成了永遠。而「永遠」,是無法抵達的。但是,只要我繼續走下去,哪怕只有一步兩步,也能讓「永遠」變爲「終將」。爲了和出軌對象相會,我不得不寄希望於真理。
透過樹木之間的縫隙,我看到有個通向大海的斜坡。那邊有個樓梯,而在樓梯前面有一臺自動販賣機。唉,我的喉嚨發出一聲呻吟。但是,沒錢買啊。我真的身無分文啊。就算販賣機近在眼前,但也根本不給我選擇的機會。這讓我意識到,雖然我們在日常生活裏總覺得自己不自由,但實際上,我們是被金錢、環境這些習以爲常的東西給保護着。一旦它們被剝離,那纔會變成真正意義上的封閉。
我攥緊了手裏的瓶子,它裏面早已空空如也。
對我來說,戶川凜也已是習以爲常的其中之一。而我,絕對不願失去習以爲常的她,打心底裏不願意。說起來,如果我穿的是一雙適合走路的鞋,那可能會舒服點吧。要是有風的話,心情也能好些。話說,她有乖乖喫中飯嗎?以及,老公他們一家現在又在聊些什麼呢?對了,我的手機該怎麼辦啊?還有,我爲什麼要走這麼多路啊?我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在這麼熱的天裏出門是什麼時候了。
思緒好亂,羅列出來一堆,卻串不到一塊。我感覺自己靜不下心,這讓我很痛苦,愈發焦躁。漸漸地,汗也流不出來了,腦袋好熱。我盯着販賣機,盯得目不轉睛,連身子都扭向那邊了,兩條腿差點打了結。這可不行,我趕忙跺跺腳,重整姿態,讓自己從頭到腳都繃成一條直線。然後,我站在原地閉目養神了一會兒,總算清醒了些。行吧,那我就去販賣機那兒拐一下吧。於是我咬咬牙,按捺住滿腦子對戶川同學的望眼欲穿,然後在販賣機的按鈕上一通瞎按——當然,我沒錢投幣。接着,我把空瓶子交給了機器邊上的垃圾桶。這樣一來,我就兩手空空了。
這下什麼也不剩了。
我低下頭,攤開沒有了戒指的手,看了看手心。
這感覺,就像是得到了一張免罪符。那麼,我可以去見她了。於是,我再次踏上歸途。
這也是我所知道的,通往她的唯一一條路。
回頭望去,走過的路已經看不到盡頭,被遠處的天空漸漸吞沒。
這下哪兒也回不去了。畢竟,沒有人會一直等你。
就算我們期盼着能回到從前,可一秒鐘之後,甚至連這份期盼之情也如過眼雲煙。
不過,即便到了這個關頭,我也沒想過要回到從前。
她給我帶來了許多變化,這些變化,並非全是觸犯法律的。
在這當中,肯定也有着名爲「成長」的變化。
現在的我,能對厭惡的人表達憎惡,不知道這能不能算作成長。
也可能只是我腦袋搭錯筋了。
通過和她的相處,我獲得了人性,但也確實讓我變得招人厭了。
「戶川同學~……」
這個話題,像是在探討死後還會不會留下些什麼,不過……即便如此,我也還是覺得那兒挺舒暢的。
爸爸,媽媽。你們辛辛苦苦把我養大,可我卻對不起你們。
我望着夕陽,不知爲何,眼前一片模糊。但是也流不出淚,因爲身體裏的水分都枯竭了。
我把腳往前一邁,可這動作幅度比我想得還要大,導致上半身沒跟上,整個人骨碌碌轉了半圈,連鞋都沒來得及脫就徑直滑倒在走廊裏。我的呼吸經過地板的反射,顯得嘶啞、乾燥。我感覺,但凡自己松一點點勁兒,就會當場翻白眼,所以只好讓肩膀和臉都繃得緊緊的。她在我旁邊俯下身子,湊過來看了看我的臉。
「我……要幸福哦~一定要幸福哦~」
我伸手握住門把手,這才發現它不是我那被氣溫摧垮的大腦所產生的幻覺。
這讓我整個人都飄飄然了。
然後。
我翻了個身,仰面朝天。我正準備做個深呼吸,卻突然感覺皮膚被肋骨給卡住了,呼吸節奏一下子就亂了。她看着我這副樣子,臉上寫滿了心疼,而我則把左手伸給她看。她見狀,歪着腦袋愣了愣,似乎一下子是沒理解我的意圖。只見她咻地一下把自己的手指往我的指縫裏鑽,而且還刻意不碰到我的手指,玩得不亦樂乎。緊接着——「哇……」她擠出了一聲沙啞的驚歎,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無名指上什麼也沒戴。
這就和上班一樣,在崗位上堅持到最後的那一刻纔是最折磨人的。因爲能看到一絲絲結束的希望,而這會動搖自己的意志。在我的右手邊,依舊是海、海、海。黃金色的海,起起伏伏,似與晚霞共舞。
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感覺就像是我的心被擄去了海的另一頭,在那兒哀訴着好想回來。
我愛戶川凜。如今,身上沒了枷鎖,我終於能昂首挺胸。
我的身體沉得像是淋了一場暴雨,一旦彎下腰,估計就再也直不起來了。
「哎呀」
隨即,她又趕緊起身,往玄關外面張望了一下。在確認外面沒人後,她便關門、鎖門。我趴在地上看着她忙裏忙外,同時發現自己走了那麼長一段路之後,身上沾滿了塵土氣。
不過,要是苦等我的不是戶川同學,而是警察,那該怎麼辦啊?
渾身關節都在痛,痛得我都快睜不開眼了。
雖然只要我閉上眼,就能立刻見到他們,但也絕不會伴有真實感。
我拖着步子往前走,時不時會在哪裏絆一下,驚得我猛地一抬頭,感覺像從瞌睡中驚醒。
我感覺,自己現在真的能飄上天。
自我介紹期間,我似乎又湧上來了些力氣,便支起身子。
她用手指在半空中比劃出了一個四邊形。
裏面的人在開門前,先確認了一下我的身份。一聽到她聲音,我就差點兩腿一軟。
開什麼玩笑。
回頭就跑?
都這樣了,要是回家一看發現沒人等我,那我死了算了。
期盼自己能成爲一名優秀的大人,從而讓這幸福延續到永遠。
往反方向看去,那兒有個斜坡,坡上有個墓地。那上面視野開闊,能將大海盡收眼底。這讓我不由得對它起了好感。
我的身體漸漸向前傾倒,最後是靠着腦門摩擦家門來硬撐住了身子。啊,門冰冰涼涼的,好舒服。接着,門突然一開,我慘叫一聲,被推得人仰馬翻。我的腦袋經受不住這麼劇烈的折騰,頓時眼冒金星。
被燒成了灰燼的身和心,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重獲新生,一頭扎進了夕陽裏。
如果這是一場夢,我願意一直在夢裏。
門裏站着戶川同學,她背對着光,瞪圓了雙眼。只見她換上了睡衣,估計是已經洗完澡了吧。哎?原來都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嗎?不過,我連現在是幾點都不知道。
「老師」
乾渴的喉嚨裏滲出了血的味道,害我嗆了一下。「還有,撫摸你、感受你、疼愛你、逗笑你、滿足你、保護你。我也喜歡被你拯救,喜歡想你想到擔驚受怕,喜歡分享你的孤獨,也喜歡和你聊到昏天黑地之後又後悔萬分——後悔自己怎麼不再多聊點這個那個。我喜歡和你的那場相遇,喜歡被你愛着的感覺。我喜歡,成爲你的歸宿」
「……老師?」
「我是一個人走回來的」
不行,我得抬頭挺胸。於是,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把下巴給抬了起來。光是吸氣吐氣就消耗了我不少體力,以往都沒覺得呼吸是如此費力。好累、好想解脫、好想見她。我在混濁不清的思緒裏,靜候着那一刻的到來。
「要是你不嫌棄這麼一個我,那麼……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啊,哈……」
但是,我依然活得好好的,並且會繼續活下去,不會自尋短見。
「抱歉」
戶~同~學~戶~同~學~
雖然已經看過她穿內衣的樣子了,也看過她的裸體了,但是,一碼歸一碼,這些怎麼能混爲一談呢。
因爲,我都還沒見過戶川同學穿泳裝的樣子呢。
我驀地抬起頭,感覺自己像從睡夢中醒來。而映入我眼簾的,是一扇門。
但是,她依然在等我,光這一點就能讓我感到滿足。
身體失去了平衡感,像是掛着一個名爲「疲勞」的紙袋。
因此,我殷切地期盼——
腳底板好燙。指尖也帶着熱度。也不知痛覺是不是被麻痹了,我現在就只覺得瘙癢。
……海。
此時此刻,我終於能走上一條理想的人生路。簡直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
這兩種說法,我都覺得挺有道理的。
「對不起。我手機落在那兒了」
「回來前可以先和我說一聲的嘛」
……算了,不糾結了。
唉,能有個願意等我的人,可真好。隨後,我感覺自己像是受到了某種吸引,不由自主地敲了敲門。
那她這嗜好,可真是太有品味了。
我好像就沒有哪一天,是沒開關過這扇門的吧?
但是,這種疼痛能讓我意識到手腳的位置,從而將身體的運動方式刻在腦海裏。
這段路程,是何等的充實啊。每走一步,就離她更近一步。
隨後我皺了皺眉,此刻的我歸心似箭,唯一的想法就只有快點回去。
接着,我來到了那個著名的鐵路道口附近,那兒已經成了個景點,被遊客圍得水泄不通。他們成羣結隊地站在防波堤邊上拍晚霞,人數簡直比天上的老鷹還多。我感覺,從他們那兒聽到的各種語言裏,現階段中文的佔比好像比較高。到了黃昏,陽光也收斂了不少,讓我有力氣能觀察周圍的情況了。(注:這個鐵路道口位於「江之島電鐵」這條電車路線的「鎌倉高校前站」附近,是動畫《灌籃高手》第一首片頭曲的取景地之一,因此吸引了海內外大量遊客前來旅遊。另外,樹老師和戶川同學去海邊約會的那次,也是乘坐「江之島電鐵」在這裏附近下車去沙灘)
看着自己活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無地自容,也覺得愧對你們。
「……爲什麼?」
要是能讓我哭一會兒,那這種焦慮感應該會緩和些。但我現在想哭也哭不出來,只能一直憋在心裏。
就連一直處於渙散狀態的意識,也立馬見風使舵,回到了它崗位上。
我的心,正盼着戶川凜以蒼海和碧空爲背景,盡情展現青春活力。
我試着加快些速度,要不乾脆就跑回去吧?
於是我捏緊門把手,用力一轉。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對心愛的人表達愛意吧。
我有氣無力地表達了自己的決心,並試圖握個拳,卻根本握不住。拳頭的殘骸,因缺乏水分而發起了抖。
我覺得,回一次頭就夠了。
「您都沒回我消息,我都快擔心死了。我可是給您發了好多條消息哦?」
海風拍打着我的面頰,它柔得像是被剝去了夏意。
隨後,她又回到剛纔的位置,把我的腦袋往上一抬,讓我枕在她的腿上。「唉嘿」,我邋遢一笑,用臉蹭了蹭她的皮膚。她似乎有這麼一種興趣愛好——先把我寵成一個噁心的生物,然後再把我狠狠疼愛一番。
我的心裏湧上來一種難以形容、原始的情感,它是如此龐大,讓我無法承受。
我想起的,是關於已故父母的點點滴滴。父母的聲音,回放在無法觸及的距離。
她的回答、她的聲音,全都不如她的動作來得快——只見她一下子就撲了過來,把我摟得緊緊的。
隨後,她的兩隻手兵分左右兩路,抓住了我的左手,久久不願鬆開。接着,她把我的拇指和小指往反方向拉。「要裂了啊」,她這行爲讓我忍俊不禁。
「我回來了」
「初次見面,我的興趣愛好是——看着你、愛着你、珍惜你、獨佔你、陪伴你」
甚至不能保證「今天」還是「今天」。
既然已經能看到這個鐵路道口了,那說明我確實離家越來越近了。雖然近了,但也倍感煎熬。
「晚飯喫了嗎?」
我現在這副樣子,正可謂是遍體鱗傷。感覺指尖酥酥麻麻的,還挺舒服的。
那一晚,在見到戶川凜後,我就回頭走進了這條路。那麼,就一路走到最後吧。
故人和我的距離,總是比眼簾更近,卻也比宇宙更遠。
天上盤旋的鳥兒們啼鳴陣陣,而我也跟着它們一起鳴叫:
結果轉不動。
我知曉了慾望,也明白了渴望,然後走上了歪路。
看來,在不知不覺間,我就已經站在了家門前。
身體右半邊已經被曬得失去痛覺了。我感覺,要是伸出拇指和中指互相搓一搓,指尖會被搓得灰飛煙滅。然而,夕陽對我的浸蝕並未止步於身體層面,它還燒向了我的記憶。在被光芒吞噬殆盡之前,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得以重見天日,勾勒出了它們的輪廓。
「因爲我是個笨蛋。固執己見、自以爲是,就只會自我滿足」
我,變貪婪了。
對我來說,疼痛也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東西,因爲它能將我和戶川同學維繫在一起。
撲哧撲哧,腦袋裏冒出了有什麼東西在溶解的聲音,讓我後背一陣哆嗦。
我就這麼和她在極近距離下對視着。看着看着,眼簾裏就泛起了暖意,彷彿重現了慶典時的場景,這讓我感慨萬千。
「老師,您怎麼了?哎,怎麼會弄成這副樣子啊?」
難道說,這是我與生俱來的本性?還是說,人類本身就被設計成了一種惹人厭的生物?
但沒過多久,步調又慢回來了。因爲我發現,我全身上下除腦袋以外都快散架了,所以很快就放棄了。
咳咳,這撞得把我肺裏的空氣都給擠出來了。
我沒帶鑰匙啊。這要是家裏沒人,那我連進都進不去。
「原來今天是結婚紀念日啊!那得好好慶祝一下!」
「哎呀……」
我投出去的那枚球,又被她用盡全力丟了回來,然後消失在了地平線的另一側。
我都還沒和前夫正式離婚呢,結果就又結了一場婚。重婚真的沒問題嗎?
……算了,不糾結了。於是,我也摟住了她那纖細的腰。
這還是我第一次向別人表白,第一次問對方願不願意和我交往。
那麼,這樣就行了。我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就算這會傷害到別人,就算這是任何人都不該犯的錯,就算這會斷送教師生涯。
迄今爲止的所有一切,無論好的壞的,我都不打算歸咎於任何人。
更不打算讓給任何人。
因爲,我的這種活法,正也是戶川凜的一切。
「老師……您想要什麼作爲結婚紀念日的禮物?」
「愛」

我回答得不假思索,她聽後,立馬就「啾」了上來,而我也「嘬」了回去。
「還有……如果能替我拿點茶水過來,那我可能會開心死……」
可能是因爲脫水嚴重,原本沉得彷彿灌了鉛的四肢,此刻卻輕得像是沒了知覺。
幸虧指尖時不時會有種酥麻感,讓我還能意識到身體的輪廓。
聽我這麼一說,她就噌噌噌地跑去拿了麥茶回來。
「謝啦」
「要我餵你嗎?」
她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要求,笑得花枝亂顫。她是如此討人歡喜,把我腦袋裏緊繃的那根弦也給軟化了,便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把自己託付給一位小了十歲的學生,全世界究竟有多少人體會過這種感覺呢?「太享受了」,我輕聲說道,然後盯着露出水面的膝蓋。
不可思議的是,我在某一瞬間,居然也覺得眼前的情形與某個場景重合了。
她仍舊等着我的回答。她的眼神迷離,像是回憶起了不是這裏的某個地方。
誰都還沒受傷。
憑我的想象力,也只能給出這麼個答案了。
你能不能別在講正經話的時候用手指頭玩我胸啊。
那我覺得,她在這方面也不逞多讓,畢竟她從交往跳躍到結婚總共也才花了一秒鐘不到。
我們把花在其他事情上的時間都壓縮到了極限,其餘時間全撲在了對方的身體上。我不知道這段時光究竟持續到了什麼時候。夏天尚未結束,遠處仍有蟬鳴,人生還在繼續。但是,我們卻彷彿要把一輩子的情感都毫無保留地獻出來,在這裏消化殆盡。
「老師,您能認出我嗎?」(注:單行本第一卷新增章節『那天,那時,那裏』當中,老師在喝醉酒的那一晚也曾把戶川同學壓倒在牀上,而那時候戶川同學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我不問。對我來說,這些都無所謂。只要您能早點回來,那就行了」
「感覺我快要溶化了」
我們對交合的渴望永無止盡,這像是在戀戀不捨,也像是爲了不留下任何遺憾。
但我抗拒了睡意,因爲還有別的事想做,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睡覺上。
「呃,不是啦……因爲,我現在要是一個人去洗,估計會被淹死」
「之前也發生過和這一樣的事啊」(注:指單行本第二卷第三章『無垠之海』裏師生二人約會完後在酒店裏泡澡的那次)
「別捏得太溫柔哦,不然我肯定會睡着的」
她依舊面帶淺笑,然後張開雙臂,把我攬進懷裏。
至於保養護理啊、思考總結啊、今後的打算啊,這些都被我一股腦兒丟在了一邊,直接把剛洗完澡的戶川凜往牀上招呼。她頭髮還沒幹透,整個人看上去水靈靈的,這讓我體內的興奮感也蓄勢待發。
因爲,我們誰也不能保證洗身子的時候不會幹別的事。
如果沒那麼從容的話,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吧。
我的皮膚都被曬傷了,現在被熱水這麼一泡,頓時激起一陣刺痛感。雖然有點疼,但這種刺激還挺讓人上癮的。
這種說法,給人的感覺像是我被她拯救了,但說得直白點,其實就是——我還想多摸摸她。
她的聲音一沉,手指也加了幾分力道。
「老師啊……既然是新婚生活,那接下來……」
我和我的初戀,以脣相連。脣上的觸感,足以讓沒有溫度的眼淚潸然滑落。
不過,一旦觸摸到她,我就會產生這種感受,並且內心無比從容。
「第一天不是做過了嗎?」
我一下子愣住了,想不明白她提的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認出?什麼意思?
「你不問今天發生了什麼嗎?比如都談了哪些」
儘管如此,我卻在給自己的人生畫上休止符。
我說出了標準答案,但她臉上的微笑卻沒有半點變化,似乎是覺得還不夠。
沒有人被殺。
感覺腦海裏有什麼在翻湧,如同褪了色的照片碎片,但也不像汗水那樣真真切切。
「你是戶川凜,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不過,我能感覺到湍急的血流正向心臟彙集。
我們享受着這段時光,一直泡到頭昏腦脹,這才一起從浴缸裏出來。結婚紀念日已臨近結束,所以打掃的時間也顯得浪費。
懷裏所得之物,正炙烤着我的全身。
呢喃從那縫隙裏灑落,用呼喚聲讓我顫抖。
「沒有哦」
我總算得到了戶川凜的許可,與她合二爲一。就彷彿穿越了雲層,降落在一片未開墾的土地。
「你是戶川同學……」
電風扇的風和聲填補了這段寂靜,撩撥着我的頭髮。隨後,我把她抱到牀上,讓她躺好。當我的影子籠罩在她身上的時候,她開了口:
「這樣啊……」
算了,也行吧……那就結婚吧。
我提的明明是交往啊,怎麼突然就開啓婚姻生活了?
於是,我們光着身子屈着腿,坐在浴缸裏等着洗澡水放滿。
我這人也真是的,纔剛把戒指給摘了,臉皮怎麼就變得這麼厚了啊?
「……是啊」
我把身子往下沉,讓熱水漫過肩膀,接着就聽到「嘶——」的一聲,這是我堵在心裏的那股氣從脣齒間泄漏的聲音。
「事不宜遲,要不……我們一起洗個澡?」
「……要不要被愛一下呢~」
要說什麼能讓人覺得這輩子完蛋了,莫過於殺了人的時候。
如果沒那麼幸運的話。如果沒那麼幸福的話。要是沒那麼充實的話。要是再累一點的話。要是頭都抬不起來的話。要是沒那麼愛崗敬業的話。如果視力再差一點的話。要是有夜盲症的話。要是沒上去搭話。要是沒追上去的話。要是沒發現的話。
於是乎,在一陣啾來啾往之中,我既攝取了水分,也攝取了愛。
小我十歲,女高中生,我的學生,個比我高,高二學生,未成年人,而我已婚,身爲教師,在休息日,女高中生,年齡十七,有夫之婦,女高中生,外遇出軌,正值妙齡,見異思遷,女高中生。
「我發現……我已經不想一個人了。自從和您一起生活,我也明白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然後就感覺自己……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反正我是淫行教師嘛。
「確實啊」
畢竟,我可能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所以我拜託她,要是我睡着了麻煩叫醒我。她聽後笑開了花,拽着我的手把我往上拉。我一邊把鞋子脫下來胡亂一丟,一邊從走廊裏爬起來,然後跟着她那輕快的腳步聲一起走向浴室。
「哎呀呀。現在的人怎麼都這麼心急啊」
「對了,警察有來過嗎?」
我轉過頭,眼睛止不住地往她嘴脣那兒瞄。水面也和着肩膀的節拍,嘩啦啦地撲騰着。
今天變成了她從背後把我摟在懷裏。我用後背感受着她的水嫩肌膚以及水的溫度,這實在是太愜意了,真的要撐不住眼皮了。
「我們好厲害啊,這都能忍得住」
可能,這是世間,或是世界,或是我們周圍的一切,給予我們的一點點寬限吧。
我們連換洗衣服都沒拿,就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隨地一扔,跟天女散花似的,然後跳進了浴缸。
由於水的熱度和皮膚的溫度,她臉上顯得紅彤彤的、嬌滴滴的。但凡我的眼睛往下面瞄一丁點兒,她的胸就進入了視線範圍,而滴滴答答的水滴,像是對我慾望的模仿。
身體被填補完畢之後,總算恢復到能發出慘叫的狀態了。感覺全身都好難受。疲勞化作了悄然飄落的雪花,在我的腦海裏蓋上了一層雪白。
「戶川同學……」
這真的行嗎?我們好歹還算是師生關係啊。
這段時光,猶如熾熱的結晶。期間,我思考了許多。
說完,她用手輕輕託了託我的胸。
我們縱慾的時光不止不休。
「那就化到我這邊來嘛」
「什麼情況啊」
是啊。
那麼,現在的我究竟在人生的死路上走了多遠呢。這應該是死路吧?腳尖蹬着牆壁的感覺真真切切,嘴脣也被堵了個嚴嚴實實。但是脣上的觸感綿綿軟軟,輕輕一碰一吸就讓我的大腦空空蕩蕩。
到頭來,我也還是隻能給出標準答案。
只不過,這兒是個樸素的整體浴室,而不是酒店。要知道,那家酒店裏的浴室,連燈光都非常講究。不過,在和她一起東瞧瞧西看看的時候,我還是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她一臉愉悅地問我「有什麼好笑的」,而我則回敬了一句「你不也在笑嘛」。經過一番互相調侃,我都快忘了身上的疲勞和自己目前的處境。
難道說,是結婚之後要改姓?不對,好像也不是因爲這個。
要是沒穿校服的話。
看樣子,似乎是博得她的歡心了,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沒法捧起她過去的那顆心,只能捧起她現在的這顆心。
可是,我們都一起洗澡了哦。這一事實,讓我的理性打起了盹。
這下,我算是真正有種「到家了」的感覺,心裏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喂……」
「啊,你剛纔在看我的咪咪」
我放緩了呼吸節奏,意識也像是脫了手的氣球,越飄越遠。
「說起來,自從住到了您這兒,就完全沒做過色色的事啊……」
「累了的話,我幫您揉揉肩?」
在我看來,不管是否情願,現在這事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上演,類似寒氣之類的什麼正在肆虐。然後,在那片寒氣的中心立刻注入了人的體溫,正因如此,這溫度差難免讓肌膚悲鳴。但這悲鳴聲也淹沒在了交疊聲中。
我感覺眼瞼沉甸甸的,沉得很舒服。
趁着我們嬉鬧的時候,洗澡水也放滿了。這間公寓的整體浴室,在空間上並沒有設計成能同時容納一名成年女性和一名比她個頭還大的女孩子,不過,只要我們貼得足夠緊,還是能一起泡進浴缸裏。
不知道這持續了幾天,還是幾十天。說不定,可能也就只有幾個小時。我們就呆在那個沒有窗戶的、採光極差的房間裏,用彼此的四肢相互碰撞、撲騰,把對那張牀鋪太小太窄的不滿與憤慨昇華成另一種形式來交融。無論把她的身體撫摸了多少遍,可就是澆不滅我體內的低燒。這股低燒,讓我保持着興奮感,驅使我不斷地向她索求更多。而她也一樣,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
假設是因爲知曉了寂寞而相依偎吧。
我用拇指撫摩着她的臉頰,像是抹掉了一行看不見的淚水。
她微微一笑,咕咚咕咚地晃了晃手裏的茶水,給了我這麼一個額外的選項。
顯然,浴缸裏是沒有水的,因爲她已經泡完澡了,洗澡水都已經排乾淨了。
其中的任何一項都能讓我身敗名裂,結果居然湊了個大滿貫。
之後,她幫我洗了頭。她還提出要幫我洗身子,但被我謝絕了。
而我,和這位對象一起倒在牀上相吻。
女高中生的香味朦朧了景物,也對我的大腦肆意妄爲。
直到如今,仍會想起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要是沒有回頭,那我可能不會活到現在。
但是,我活下來了。
我和戶川凜一起活了下來。
接着,不知是誰按響了門鈴,宣告了這段時光的終結。
剎那間,我感覺身體瀕臨崩潰,像是被印上了剪切線。
隨後,我把快要散架的身體用一條看不見繩子捆好勒緊,強行縫合在了一起,然後站起身來。
是警察嗎?還是老公?反正不管誰來都無所謂,也都沒什麼關係。
我撿起脫得到處都是的衣服,隨隨便便往身上一套,便下了牀。她躺在牀上望着我,眼神動搖,似乎是想挽留我。
「老師……」
「我一定還會回來的」
手心裏還殘留着一絲觸感,我攥緊了拳頭,試圖把它緊鎖在裏面。
「也不知道來的是哪位啊」
我走出房間,玄關就在眼前。那兒充滿了夏日氣息,也夾雜着淡淡的潮氣。
除了我和她的這個二人小世界,其他地方永遠瀰漫着潮水的味道。
我的眼簾裏浮現出了戶川凜的那間房,那間沒有潮味的房。
我在那兒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回憶,而這些回憶,化作了我的動力。
於是,我向前邁出了堅定的一步。
「我,是淫行教師前川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