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網譯)

第六章『似描於空』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 入間人間 · 4.8萬 字

我想不起她的真名叫什麼了,只記得我們都叫她「陸」。

當時,她和我在同一個圈子裏,是我的朋友。據我所知,她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她自稱是名門閨秀,而作爲印證,她舉手投足之間也確實流露着一種典雅範兒。她總是從容不迫,整個人有種褒義層面上的漂浮感,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手裏捧着羽毛。總之,她就是這麼一個人,和我同一年級。

她有一頭栗色的中長髮,經常紮成一個糰子。據她所說,是因爲要在家做雜務,而這個髮型會比較方便。她沒說過自己家的具體情況,但我也不難想象,因爲有其他朋友見過她在休息日裏穿着日式服裝逛街。

關於陸,有很多傳聞,無論好的壞的都有一籮筐。在好的傳聞當中,大多數的內容,無外乎對她的容姿動了心之類的。就算對她的好感有高有低,但也幾乎沒有學生會否定她的美貌。甚至隨便往教室的哪個角落瞅一眼,都找不出任何一絲嫉妒的情緒。因爲,她的這張臉,就是這麼有說服力。

至於壞的傳聞,其中之一是她對好幾個女孩子出手了,還笑着不負責任。不過,無論聽聞了哪個傳言,陸也都沒說什麼,就只是露出她那招牌式的微笑。

倒是沒聽說過她有對我的其他朋友出手,但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性,比如有人是私底下和她保持着關係之類的。至於我嘛,反正我沒被她追求過。對此,我還在鏡子前裝出一副失落的樣子,拿自己開起了玩笑:難道我的相貌就入不了她的眼嗎?

那時的我身爲高中生,儘可能不讓自己太顯眼,但多少還是對自己的容姿有些自戀的。那時的我,居然還會去琢磨「我可愛不?」現在想想,簡直羞死個人。不過,遇到陸之後,就讓我見識到了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也算是她給我上的一堂課吧。

我和她,幾乎沒有兩個人一起玩過,但偶爾還是有機會單獨說說話。

而在那當中,有件事讓我記憶猶新。

即便高中生活的回憶已然遙遠、淡薄,但那味道,仍然讓我印象深刻。

某天,我一時興起,把課給翹了。我沒去教室放書包,直接帶着包去體育館二樓轉了轉。這倒也不是在發泄什麼不滿,硬要說的話,就是隱隱有種期待,期待着會有什麼改變,所以就去繞了繞。

印象裏,那時的氣候已經有些暖了,應該已經換上夏裝了。體育館裏有些溼熱,我就在裏面靜坐着,隔牆感受着從遠處的教學樓那兒傳來的些許動靜。不過……一個人呆坐着,顯然也不會發生什麼。

更別提,我還得躲着不讓老師發現,這時候哪還能有什麼解放感,就只會有憋屈感。

真沒勁啊。但我還是老老實實在那兒待著不動,直到第二節課結束。之後,期待已久的下課鈴終於響了,我起身走出體育館,盤算着接下來該去哪兒呢。

接下來,是回教室上第三節課呢,還是說——我張望了一圈,然後就看到了教學樓裏的那兒。那地方是保健室,我還從來沒進去過,就只從外面打量過。看着簾子在風中招展,舞得輕柔、清爽,我的心也被拂動了。

於是我走進教學樓,直奔保健室,一路上儘可能把書包藏在周圍人的視線外。

保健老師正伏案工作,但立刻就注意到了我,隨後問我怎麼了。於是我撒了個謊,說自己突然不舒服,所以上學遲到了。由於我平時上課態度還算端正,成績也還不錯,保健老師也就沒怎麼懷疑我是真不舒服還是假不舒服。但我也不習慣撒謊,所以還是挺不自在的。雖然已經被人說了無數遍了,但可能我骨子裏還真是個正兒八經的人吧,所以就挺內疚的。當時的我認爲,讓我騙人那簡直是在爲難我。

至於這個評價是否正確,則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知曉答案。

「先去睡一會兒吧」,在保健老師的催促之下,我去了右手邊的那張牀。

不過,牀上已經有位客人了。一拉開簾子,一陣香味撲鼻而來,我立馬就知道了這人是誰。她身上總是縈繞着一縷花香,也不知道是擦了某種香水呢,還是與生俱來的特質呢。有一次,我看到她被老師說教,因爲老師以爲她的這股香氣是用了化妝品。不過,她還是一如常態,用笑容和溫柔把場面給圓了過去。她似乎精通於如何應對別人的情緒。

接着,我也有樣學樣,把襪子給脫了,然後上了牀。而她卻把手伸進了皺巴巴的被窩,似乎在翻找着什麼東西。不一會兒她就找着了,便攥着那個東西下了牀。隨後,她把簾子一拉,在我們和保健老師之間築起了一道屏障。

雖然這類傳聞滿天飛,但我一次都沒撞見上過。

「既然要做,那最好還是挑個乾淨的地方做,對吧?但話又說回來,別的時候把弄髒衣服倒也無所謂。畢竟,衣服不就是用來隔絕髒污的嘛」

我也不知道這個比喻恰不恰當,但她的表情,像是有着千言萬語。她的笑容,彷彿訴說着一切。

恐怕,也就只有她這種美少女,才能把這話說得這麼幹脆利落。

「……爲什麼?」

搭完這個破綻百出的密室之後,她把從被窩裏刨出來的東西展示給我看。

「……是啊」

「不過,當朋友也不錯。嗯,我想和樹你永遠做朋友」

「哇」

她輕描淡寫道,似乎壓根就沒覺得有哪裏不妥。

她頓時瞠目結舌,隨後又環視了一下雪白的天花板,然後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於是「噢」了一聲。

這道光,名叫八卦之心,把我勾向了不該去的方向。

「就是這麼一回事」

「噢……」

她脫了鞋,正舒舒服服地曬着腳底板,見到我之後微微一笑。放下頭髮的她,看上去比平時少了幾分柔和,卻多了幾分豔麗。

「之前我就發現,你有時候不在教室啊」

我問得比較曖昧,但她還是聽出了我想問的是什麼。話說回來,這還真是個單純至極的理由啊。

她只有兩隻腳,用不到第三隻襪子啊。

「你不舒服嗎?」

陸說的,是帶我去偶像握手會的女生。在那之後,我和那個女生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結果後來傳出些閒話,說我們的關係好過了頭,所以我現在已經和她保持距離了。不對,這搞得像是我把閒話當成擋箭牌了。實際上我很清楚,我害怕的是別的東西。

她連招呼都沒打,直接來了這麼一句。

「你是說,職業規劃方面?」

「這裏……是保健室吧?」

「什麼意思啊……」

「沒那麼嚴肅啦,我說的是將來的夢想。就比如小孩子想當糕點師,這類純真的夢想」

「從你身上,我可看不出來半點純真」

我一路上還真是躡手躡腳的。不過,被同學看見了這副樣子,多少還是有點難爲情的。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她假惺惺地在那兒惋惜着。

「學校里居然還真有這種事啊」

「嗯。整個學校裏,就只有這兒有乾淨整潔的牀嘛」

「什麼叫『拉來』,這也說得太難聽了吧?弄得像是我強迫她似的」

居然讓我知道了朋友的性事,而且還說得這麼露骨,這讓我臉上燙得像是裹了一層火花。

「你在體育館呆膩了?」

那麼,我自己又喜歡些什麼呢?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

她昂首挺胸,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因爲好看,所以喜歡。原來如此,我理解了。

「我是說,樹你這人實在是太好了,以至於我都有點擔心你了」

迄今爲止的我,也就只能稱得上是「活着」,感覺就像是……搖頭晃腦,走馬觀花。心裏什麼也沒想,從周圍也感覺不到什麼,就只是搖擺着。

「小點兒聲嘛,我是假裝不舒服纔來這兒的」

「誰知道呢,說不定就出了哦?」

「嗯牀」

可我還是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猜得對不對。總不會是之前睡這張牀的人留下的吧?

她手上拿着的,是隻襪子。這襪子的顏色、款式都挺普通的,我也搞不懂她爲什麼要拿給我看。我低頭瞧了瞧,她現在確實是光着腳,所以這又怎麼了啊?隨後,我又望向那雙被她脫下來的鞋子,裏面被胡亂地塞着一雙襪子……哎?怎麼多了一隻?

不對,我幹嘛要找可乘之機啊?

「誒?」

畢竟保健老師就坐在邊上嘛。但老師也沒什麼反應,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當作了沒聽見。陸說了句「抱歉抱歉」,可笑容裏卻沒有半點歉意。

「真是太令人遺憾了」,她半開着玩笑。隨後,她望了望天花板,似乎在回味着當時的場景。

她笑着躺回牀上,而我依舊沒解開三隻襪子之謎。她看着百思不得其解的我,莫名笑得亂顫,說了句「這種類型的女孩子也不錯啊」。我見她故弄玄虛,便也往牀上一躺,然後盯着那隻襪子看。既然她沒有三隻腳,那這隻襪子就是別人的吧……別人?

「我都是經過了她們的同意,才動手脫衣服的哦」

這明擺着是話裏有話啊,可當時的我還理解不了裏頭的含義。

「什麼意思?」

我捏了自己的臉一把,心想,雖說她是在誇我,可這也太不純潔了啊。想象了一下,要是讓我同時處好幾個對象,那我估計會扛不住罪惡感和責任感的折磨,最後選擇自我了斷吧。就比如,要是我和某個誰共度美好時光,可心裏卻掛念着另一個誰,那也沒法專心享受啊。

「不過,這話也不適合由我來說啊」

陸沒有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

我一下子就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

「呃……」

「你是說,還有個女生也來過這兒?」

這膽子也太大了吧,聽得我眼珠子都瞪圓了。這兒可是在老師的眼皮子底下啊,而且從操場那兒也能看得到。就算拉上了簾子,也還是沒法遮得嚴嚴實實。

「我!我……只是把你當朋友」

「現在找到答案了吧。希望考試裏會出這題」

她的話裏帶着幾分幽默,隨後又衝我一笑,似乎是聯想到了什麼。

你看,沒有比這更不純潔的動機了。

我苦笑着,這笑話可一點兒也不好笑。

「樹你倒是挺適合當老師的」

「感謝你的瞎點評」

「高中教師的工作環境簡直跟做夢一樣,這可是女高中生最多的地方啊」

「高中教師也挺不錯啊~」

陸壓低了聲音,以免被簾子外面的人聽見。但她說完就放聲大笑,絲毫不顧忌音量。

「老師可不能對學生出手」

「感謝你的精彩發言。所以,你是把那個女生給,呃,拉來這裏做那種事的嗎?」

「不過嘛,還是穿着衣服做的次數比較多」

「超喜歡。因爲她們好看啊」

可能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傾心」是一種未知的感覺,所以也就畏懼這方面的傾向吧。

在我的朋友當中,也就只有她會喊我的名,而不是喊我的姓氏。一般來說,姓氏本身也能發揮出代替全名的作用。就比如其他人都是直接喊我「前川」,我也是喊她們的姓氏,或者起個比較順口的外號。但是,陸對大部分人都是直呼其名,而且喊得並不生硬,也不帶一絲挖苦的成分,能刺溜一下鑽進耳朵和心底。

「誒?」

牀上冒出來一隻襪子,而且是別的女生的。

甚至於,我都有點羨慕她了,羨慕她能明確自己的喜好。

「原來,陸你喜歡女孩子啊」

正因爲她美得幾乎無人能出其右,那她身邊自然也會匯聚美。另外,她能把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也讓我覺得挺耀眼的。

「倒不如說,最近……」

「對了,樹啊,最近有個女生也和你關係不錯嘛。對吧對吧」

彷彿捧出了自己的一片心。

陸倒是每天都過得心安理得,但那些和她有瓜葛的女生們真的不會有怨言嗎?她們不可能不知道陸的那些傳聞啊。還是說,她們都覺得自己纔是陸的真愛?

「哎呀呀」

「她和你說不上話,好像挺寂寞的。希望你們早點和好啊」

「我看到樹你偷偷摸摸去體育館了嘛」

「不過啊,小樹你要是想找女朋友的話,那肯定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我還是頭一次在保健室牀上躺着的時候被人關心啊」

我鬆開手,睜開眼睛一看,發現她正笑眯眯地盯着我校服的領子。

我琢磨來琢磨去,總算有了頭緒。

或許,正是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才讓衆多女孩迷了心竅。

「嗯這兒」

也就是說,在這個時間點,學校裏有個女生只穿了一隻襪子。

「剛纔啊,老師突然回來了,所以她慌忙溜了,然後這隻襪子就成了『小孤單』」(注:原文爲「片っぽちゃん」,是一首兒歌,講述了兩隻襪子吵架後又重歸於好的故事)

隨後,我坐到了隔壁的那張牀上,她也翻了個身,把整個身子朝向我。她的氣色還不錯,顯得和保健室的這張牀格格不入。這正是平時的她,平時的微笑。

簡而言之,就是沒有什麼能讓我着迷的。

我不聽我不聽。我捂住耳朵,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可耳朵卻急劇升溫,像塊燒紅的石頭,連手心都要被煨熱了。爲了降低她從我這兒獲取的信息量,我索性把眼睛也閉上了。

「你這是在敷衍我吧?」

「是嗎」,我笑了笑,「不過,至少比陸你更適合吧?」她也跟着笑了。

「大概吧」,不知爲何,她還挺起了胸膛。哪怕隔着校服,也能感受到她胸有多大,以至於我的心臟一瞬間有種壓迫感。她不僅是個絕世美人,胸還很大,根本找不到可乘之機。

可洞口處卻灑進來一道光,像是在對我招手。

「怎麼可能出啊……」

「那兒,是你睡的牀吧」

黑暗中,伴着悶響。此刻的我,像是屏息藏身於洞窟。

「因爲我喜歡穿校服的女生嘛」

「畢竟,樹你挺會博得別人信賴」

「是嗎?」

我問得彷彿事不關己。

「因爲你挺和藹可親的嘛」

總感覺她話裏有話,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我記得她在說完這句後,好像還補了一句什麼,大概說的是「就跟我一樣」吧。

「樹,要是你當上了老師的話」

她低聲說道,然後就把話斷在那兒了,似乎是想做個深呼吸。

「然後呢?」

「要是你還能保持現在這樣,那會是個好老師吧」

這是在誇我嗎?聽起來模棱兩可,感覺像是鼻尖被輕輕撓了下。

「什麼叫『保持現在這樣』,能不能把話說得再明白點啊」

「我是說,在人際交往的邊界感方面,也能保持現在這樣的話」

「太適合了太適合了~」,她反覆唸叨着,像是在刻意搞笑。從她雙標誌性的黃綠色眼睛裏,能看出她是在拿我尋開心。(注:根據前文的描述以及這雙標誌性的「黃綠色眼睛」,基本可以斷定「陸」就是《初戀接吻》裏的「地平潮」)

那時候的她,到底想說什麼呢?當時身爲高中生的我,也並不是太明白。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去保健室轉悠過,也很少有機會和陸單獨說話了。

但這一天的這件事,似乎一直潛藏在我腦海一角。

高中教師。

不知爲什麼,我印象最深的是這四個字,甚至可能因此決定了我的一生。

如果我是老師,該如何應對陸這種調皮搗蛋的學生呢?或許正是這個念頭,成了我選擇人生道路的契機。

可愛確實挺重要的,不管什麼時候都重要。但重點不在這兒。

不過,估計他也不想和我們一起喫吧。不對,是肯定不想。懷揣着這些念頭,我開始準備晚飯,等他回來。等待期間,戶川同學一直守我邊上寸步不離,整個人懶洋洋的。她還把腦袋擱我肩上,但由於她個頭比較高,要保持這個姿勢還挺彆扭的。儘管彆扭,但也流露出了一種安心感。這也正是一個人找到歸宿之後的行爲表現。是啊,她這是在明確表示不想回自己家了啊。

「我就知道」

也不知道這還剩多少時間。幸福就好比攪着泡沫的水,隨時都會被衝進排水口,這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幸福啊,幸福啊,幸福啊。

老公很晚才下班回來。用他的疲勞作爲藉口,究竟還能管用多久?

「作弊失敗」

然後,立刻照來一道光。這道強光,不僅僅是視覺上的,還充滿了聲音和味道。

她替我拿了包,一路跟進了我的房間。白天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只要沒其他事,好像都會呆在我這間房。這房間裏也沒別的地方能坐,所以我回來的時候會看到牀上有些亂。我想象了一下她睡在那兒的樣子,頓時感覺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於是,我趕忙把枕頭擺擺正,然後就把視線從牀上挪開。

她一隻手拿着沾滿泡泡的海綿,臉上露着軟綿綿的笑。

之後,我小心翼翼地換上了衣服,全程儘可能避免布料摩擦,導致多花了不少時間。

「光是聽着您脫衣服的聲音,就感覺……很那個」

我放下東西,準備換衣服,於是回頭看了看。只見戶川同學笑嘻嘻的,真可愛啊。

我奏着短促的腳步聲,給她發了消息。仔細一想,按理來說就不該聯絡她吧,就算她住我家裏也不該。身爲老師,就不該知道學生的電話號碼,更不該用於個人目的。要是老公或者其他人看到了,那肯定立馬起疑,立刻出問題。可我發都已經發出去了。

隔了這麼久,我又夢到了她,感覺有些懷念。

我推了推她,讓她面朝牆壁躺好。「呀~」,她老老實實翻了個身,看上去還挺開心。

「辛苦啦~老師,您今天挺晚的嘛」

其實,自從她住進我家,她一個人在家時只要有空就會做些家務,比如打掃衛生、洗衣服,但不包括做飯。這真的幫了我不少忙。也有可能,她是想用這個方式來展示自己的價值,以免被老公反對。

接着,我打開家門。

「請!」

和戶川同學的共同生活即將迎來第一個週末,然後我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早上我邊忙活邊想她,在單位裏我邊工作邊想她。下班後,我心裏積攢着千絲萬緒,回家路上的焦躁感、興奮感與夏季高溫交織,此起彼伏。我明明沒鍛鍊過,但總感覺能把走路速度一直維持在一個很高的水平。

「待會兒來我辦公室一趟」

然後,正透過指縫偷窺的她,和我四目相對了。

我的幸福,爲什麼來得這麼晚啊。

「阿戶~」

「是啊……你朋友都是怎麼叫你的?」

廚房挺小的,我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特地站我邊上一起洗碗,這效率真的會高嗎?可我一讓她來幫忙,她二話不說就來我邊上了。這讓我的喉嚨、嘴脣直打顫,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招人喜歡啊。我洗着盤子上的污漬,突然之間,眼睛差點就閉上了。

「失敗了啦」,她一邊笑,一邊脫着橡膠手套。我估計,她是不想使用「莓原」這個姓,所以才起飛失敗吧。這還讓我有點兒沾沾自喜,因爲我已經能一眼看穿她的思考過程了。但我在對其他學生的瞭解上卻遲遲沒有進展,這老師當得簡直不稱職,可我反倒引以爲傲了。

如今,我和老公,究竟身處何方?揭示答案的,是正牽着我手的女高中生。

「小老師」

在我眼裏,她是個非常非常乖的孩子,但也不只是個乖孩子。

她的聲音聽着像是經過了牆壁反射。

我不禁感慨:戶川同學啊,你可真會騙人。看來我也得提高警惕了。

她這話簡直不着邊際。但我知道,她想歌頌的,是和我同樣的心情。

「好癢」,我強忍着笑意。

「我回來了」

「……居然還有自知之明啊?」

同樣是在外面忙完工作回來,但只要是和戶川同學聊,那我就有說不完的話;而他,從頭到尾就只作了些事務性的溝通、確認。我是因爲愧疚,所以才抬不起頭,可他又是出於什麼原因才緘口不言呢?喫晚飯時也是如此,全程只有我和戶川同學在聊,而他就在一旁默默地喫,默默地看。他就只是看着我們,沒打算撇開視線,也沒打算視而不見。而他看我的眼神裏閃爍着奇怪的好奇心,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她突然愣住了,眼睛也瞪圓了,表情那叫一個誇張。於是我也停了手,問她怎麼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自己也不想和她分開。

我又換了種說法,再次申訴。可她卻往牀上一坐,看這架勢是打算欣賞一番。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家裏帶來的那些玩偶,也逐漸在我房裏安家了。

「那就成『阿戶同學』了啊」

「老師,歡迎回來」

看來我得當心了,別一不留神說漏嘴了。

她的肩膀抖了抖,整個人蜷着腿弓着背,很是聽話。唉,這位個頭比我大的學生,真的真的好可愛啊。這種偏離了常理的愛情正竄動着,如同被扇了風的燭火。

「我要換衣服」

之後,我終於開始脫衣服了。穿了一整天的正裝,在脫掉的那一刻有種獨特的解放感,我不禁長呼一口氣。

「真不可思議啊」

她表現得簡直像是現在才知道我原本姓什麼。哎,對哦。我這才反應過來:如果她對此不奇怪,那在老公眼裏反而會很奇怪。

「可我好歹還是個老師啊」

「對哦,您結婚前的姓氏不是現在這個啊」

哎?怎麼感覺,人活於世,其實還挺開心的?

她,就在我的歸處。這明明是不被允許的幸福,可我就是壓不住嘴角的弧度。

「……我想換衣服」

「那我就捂住眼睛嘛。這樣可以不?」

「好~」

「什麼意思?」

普通的教師,是不會讓學生住自己家的。無論有多少同情心,或者歹心,也都不會這麼做。所以說,這種體驗,是屬於道德淪喪的教師的。有些快樂,會導致人性喪失,而構成整個社會的一磚一瓦都經過了精心計算,爲的就是扼制這類快樂。並且,我最近有很多機會能深切體會到這一點。

「我想叫您叫得可愛點嘛,但一下子想不出來,當場墜落」

「老師,您下巴那兒沾上泡沫了」

「很哪個?」

我抬起下巴,讓她幫忙指一下在哪兒。而她說了聲「我來」,用手指颳了刮我的下巴。

在我和戶川同學的這件事上,老公他沒有任何不對。雖然沒有,但……我搖了搖頭,讓自己別再多想。

洗完水槽之後,我摘掉了橡膠手套。以前都是老公來洗碗的,而現在……

希望她別把我騙得太慘。

她開始裝傻充愣,這套路在各種意義上都挺棘手的。雖然沒問題,但也有問題。兩者互相矛盾,但也同時存在。更何況,無論在什麼情況下,被人看着脫衣服都很難爲情。那種羞恥感,比赤身裸體更甚,也不知道這是爲什麼。

「哪兒?」

「我換衣服的時候你就面朝那邊」

「就很像那種,培養想象力的課程」

「能站您邊上一起洗碗」

就只有一個人會叫我『樹』。現在想想,那位朋友還真挺奇特的。

然後,她回了個表情包,是一隻叼着狗繩的小狗,仰着腦袋楚楚可憐地看着我。

不過,當這個夢結束之後,我又會不記得了吧。

「一般都是直接叫我『前川』……還有,也會叫我『阿前』」

顯然老師不能對學生出手,否則就會變成我這樣啊。

「什麼不可思議?」

「是啊……普通老師是不會有這種體驗的」

「老師,您上高中的時候,別人都是怎麼叫您的?」

「也沒必要叫得可愛」

我摸不透這裏面究竟蘊含着什麼樣的感情,這讓我覺得有點可怕。

我一邊苦笑,一邊沖掉水槽裏的泡沫。真的也就「還是個老師」。說得體面點,至少目前還是。

「晚飯還是得準備的啊……」

「……前川?」

『我快到家了』

「但老師您就是很可愛嘛,這一點很重要」

我知道她會搶在第一個出來迎接我,爲了儘可能減少她的等待時間,我回來前都會先通知她。還有,之前有一次她以爲我回來了,結果是老公回來了,弄得雙方都挺尷尬的。所以,這樣也能避免此類情況發生。

她的笑容令人目眩,如同天上灑下來的陽光。都這麼亮了,那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吧。於是乎,我和她兩個人直奔黑暗瀰漫的地底深處。爲了逃離別人的目光,我們儘可能前往聞不到潮味的地方。

「別客氣」,她的手一伸,動作像是朝我這兒拋了一束花,示意我繼續。

儘管心中不安,但愛意卻能與不安共存,看來「愛」這種東西比想象中要頑強啊。喫完晚飯收拾了餐具,我和她一起洗碗。儘管都是些小事,但從中感受到的,還是讓我嘴角微揚。我知道這個場合不太合適,但一想到我和她的時光不會戛然而止,心裏就洋溢着強烈的幸福感。

說完,她用指尖遮住雙眼。看樣子,她壓根就不打算從房間裏出去。

「因爲,被人看着脫,就挺不自在的」

「呃~老師,我在這兒會有什麼問題嗎?」

呃,不過,把人比作狗不太好吧,容易惹對方不高興,所以還是得自重些。最多在心裏想想就得了。於是我爬着公寓的樓梯,心想:唉,她怎麼就這麼可愛啊。

原來,是因爲幸福太耀眼,閃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了。

「…………………………………………………………」

言歸正傳。

在我印象裏,每當她看到我頭髮放下來的樣子,都笑得那叫一個滿足。但這也並不意味着我平常就該把頭髮放下來。因爲,箇中鹹淡,才造就了人之百味。

我把手伸向衣服,然後保持這個姿勢不動,接着猛地回過頭。

我在心裏虛構了一場三方面談,並向一位陌生的母親報告。(注:指老師、學生、家長的三方共同參與的談話,談話內容一般包括學生的在校情況、學習成績、未來展望等等)

隨後,我又感受到了她的視線,便轉頭看她。

她這行爲,被我擅自理解成了她連片刻都不想和我分開,頓覺恍惚而又心動。而且我也意識到,自己絕不會用任何形式讓她「給我一邊兒去」,更不可能讓她「給我滾」。

這孩子很乖,總是積極樂觀。

接着,我去了趟客廳,發現老公還沒回來。以往他要是回來得遲,都會提前和我說一聲,但自從戶川同學來了以後,他在溝通交流方面也敷衍了不少。這讓我有些不太自在,感覺就像是踩在光禿禿的地面上。其實,自從那天他說我是個沒意思的女人,有些東西就已經徹底暴露在風吹日曬裏了。只不過我選擇了視而不見,在荒野裏繼續着這段婚姻生活。

她跟撓貓下巴似的,足足撓了好久。

收拾過後,我們一起去看電視,我還給她提供了膝枕。其實一開始也沒這個打算,她說「來看電視吧」,我說「好啊」,可剛往沙發上一坐,就自然而然成這樣了。

做完家務就閒下來了,要是問有什麼能讓我過得充實些,那肯定是和她相處的時光。

這真的合適嗎?其實我也知道不合適,可身子就是動不了。

以前,這張沙發上坐的是我和老公。可現在這場面,就像是戶川同學徹底頂替了他的位置。老公似乎對此有些抗拒,自個兒回了他的書房兼臥室。明明他平常都是呆在客廳的。這簡直就像是……就像是把他給趕出去了。準確來說,不是「像是」,而是「就是」,這也讓我心裏有些對不住。

和老公之間也就隔了一層薄薄的門板,竟敢上演如此大膽的肌膚相親。

看來,人類確實是一種適應力極強的生物,終歸能適應任何環境。前提是,不被別人說三道四。

沒錯,對於這位突然闖入的女高中生,老公他一句話都不打算說。就算老師給學生膝枕,他也沒說什麼。明明他應該看到我給她膝枕了啊。畢竟,他很多時候都會遠遠地、默默地看着我們。他的眼神,究竟有着什麼樣的含義?我讀不懂,也可能只是因爲害怕去想。或許他也和我一樣,也是害怕去想。

正如以往那樣。

但恐怕,這段關係最終還是撞上了一堵牆,名爲「今後」的牆。

我抬起頭,嗅着室內的氣味變化。

這氣味,原本是來自於我和老公的二人生活,現在已經混進了她的味道。

「老師,今天的晚飯也好好喫啊」

「嗯……」

在這個姿勢下俯瞰學生撒嬌,看得我差點靈魂出竅。

估計是大腦沒法把它當成現實,所以出差錯了。

話又說回來,她來這兒之後一日三餐都喫得津津有味,整個人閃亮亮的、水嫩嫩的,彷彿攝取的都是些快樂的、開朗的、積極的元素。總之,我想說的是……

「戶川同學……」

「嗯~?」

我——

「結果就成這樣了」,說着,她揪起胳膊向我抱怨。可她那胳膊也沒怎麼長肉,只揪起了一層皮。

她吐露着自己的心聲,既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徵詢我的意見。她是想問,自己有沒有資格表現得像是個沒滿足的小孩子。

她好像很早之前也說過這一點。(注:在第一卷第一章,老師去戶川媽媽的酒吧拜訪完戶川媽媽之後,戶川同學提到了這一點)

「唔~……」

我懷揣着半分玩笑、半分嚴肅,心想:幸好有共同話題啊。平常閒聊的時候,有很多地方會讓我感覺到,我們之間果然有着年齡差啊。

我感覺,從那一天起,我的心就離開了這個家,一直被囚禁在海邊。

「我看你喫得那麼香,所以……就忍不住想讓你多喫點……」

「不用。畢竟你今天也幫我掃地、洗衣了吧?」

「果然啊。我之前負責的那個班級也是去的那兒」

她口吃不清,多半是因爲臉被大腿給壓扁了吧,但我還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

「哼」,她撅起了嘴,明顯還沒消氣。

7站遠。那兒,是我和一位名叫「凜」的女孩子約會的地方。

我用眼神問她「這樣不可以嗎」。而她則雙手抱胸,在那兒呻吟着,最後甩出的結論是——「好糾結!」

「我是說,以前你喫得太少了,而現在的生活健康了不少」

我是現代國語教師,而對方是妙齡女高中生,考慮到以上這兩點,那我必須得斟酌用詞。這還真是道難題。不過,我很快就得出了正確答案——不說不就行了嘛!然而,我實在是太開心了,因爲察覺到了她身上的變化。結果,就導致我得意忘形了。

「所以,如果你想去『迪師尼』的話,隨時都行」

「抱歉,我說得太誇張啦。其實我還是出過遠門的,比如修學旅行的時候」

「那我做飯,肯定是想讓你喫得開心嘛……」

「真沒胖?」

「唔……那確實還是累的。怎麼了?」

「意思是,我胖了?」

我認認真真地給出了評價。估計她的家長都沒怎麼誇過她吧。一想到這一點,強烈的傷感就刺激起了我的心。保護欲也氾濫成災,想守護她,想把她捧在手心裏。

這顯然不是教育者該說的話,可我卻用它來安慰學生。她似乎當場鬆了口氣,整個人僵在那兒,張着嘴似笑非笑。可隨後她又一聲嘆息,翻了個身回到側臥姿勢。

「哎,爲什麼啊?」

這就如同一道道抓痕,反反覆覆刻在我心裏,所以我纔會對戶川凜如此癡迷。

各種各樣的慾望,全都朝她那兒滑落。當中也包括淫猥的、下流的慾望。

「那就是胖了嘛」

「日光」(注:指栃木縣日光市。順便一提,根據第二卷的新增章節《戶川同學的暑假》裏的內容,當時的戶川同學謊稱生病,沒有參加小學時的修學旅行)

「該怎麼說呢,我好歹還活着……也在正常上學,沒遭受過暴力之類的……總之,我也沒那麼不幸,不至於唉聲嘆氣。所以我有時候會想,我是不是不應該這麼任性啊」

「唉,但果然還是有吧~……就比如,一旦有了心上人,就對別的東西都不關心了」

氣氛逐漸凝結,與之相對,電視屏幕裏的內容卻挺歡樂的。裏面播的是電子大遊行。(注:指迪士尼樂園的夜間花車遊行)

「我大學時好像去過兩次,是和朋友們一起去的」

「你最近臉色紅潤了啊」

「你真的很不幸,真的遭了很多罪……但也因此,纔有了現在」

「沒關係的」

「還不是因爲您一個勁兒讓我喫嘛,一會兒嚐嚐這個一會兒嚐嚐那個……」

不幸這種東西,不管拿它去和什麼比較,它終歸都是自己的人生陰影。如果難受,那不妨坦率些,直接承認自己難受就好。

「沒胖,沒胖啊」

她開開心心地把已經翻篇了的話題又兜了回來。

她似乎一下子感到不安,於是來徵求我的意見。

「戶川同學啊,雖然我想說得委婉點,可你平常的飲食也太隨便了吧?」

「那是因爲您做的全是我愛喫的啊……」

「放心吧,你沒有一點像她」

「你臉色好了不少。我身爲老師,看了以後也安心了」

早知道就不說了啊!我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感覺就像是到處都竄着火苗。「沒有啊,沒事的啦」,我搖了搖她的肩。她聽完,骨碌碌地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然後,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就像仰視着牙科診室的天花板。

她似乎被這段電視廣告給勾起了興趣,於是把話題挪到了這上面。

「不過,老師您這麼寵我,我也確實非常非常開心」

「老師,您有去過『迪師尼』嗎?」

「真~的?」

她原本抬着頭,聽完就一頭栽了下去,又把臉蛋壓扁了。

「滑溜溜的」

「……誒嘿」

「我做的都是些該做的嘛,這也能被表揚啊,感覺有點怪怪的」

「老師,您不累嗎?」

我能感覺到胸口有什麼在穿行着,就好像是在滲着血。

「可能是我像爸爸吧。我爸爸個頭也挺高的」

她的媽媽,下個禮拜還會過來嗎?

「你小學的時候去了哪兒?」

但我也不能在明面上說「我也一起去」,這讓我多少有點失落。

「所以說,你沒胖」

不過,我最近也明白了,這種感情的特點就在於其具有多樣性。雖然明白,但這種情感波動還是讓我挺難受的。

「我現在好幸福啊,幸福得都要發胖了」

雖然它沒法變成某種東西,卻能吞噬任何東西。

「挺重的吧?」

一方面,我想珍惜她、愛護她;而另一方面,我也沉浸在和她共枕眠的恍惚裏。這兩方面的我,是共存的。

「……了不起哦」

「……該怎麼說呢,也虧你能長這麼大啊」

愛就像一片沼澤,甚至連矛盾也會陷入這片沼澤。它的形狀不固定,還黏糊糊的,簡直就是個沒有特定形態的心靈怪物。可又究竟是誰,把它命名爲「愛」的呢?總而言之,愛,其實就是感情的非法廢棄場。

一瞬間,我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她關於她媽媽的事情,但最後還是作罷。

我記得,我們是五個人一起去的。團隊裏的核心人物是個活潑的女孩子,在定位上很像是教室裏的戶川同學。當時的我,被園內的氛圍逐漸感染,感覺好開心啊……好開心……我還記得,當時的感想也挺奇怪的,覺得像是一場白日夢,因爲這和平常看到的景象完全不一樣。

不過,我也沒法回她一句「是啊」。原因也很簡單,就只是因爲我愛她,並且討厭那位母親。

「我是在想,您下了班回來,我還讓您給我膝枕,好像哪裏不太對啊」

她翻了個身,整個人趴臥着,把臉埋進我的大腿。她的嘴巴一動一動的,嘴脣蹭得我皮膚好癢。

她聽後,全身上下所有細微動作一齊停止,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視畫面。唯獨她的視線還在往上挪,然後鎖定了我。

「…………待會兒要喫點心嗎?」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

確實,她應該沒有受到過直接傷害。

「老師?」

充實感逐漸攀升到了峯值,而就在此時,她問了我這麼一個問題。

我光是看着,也逐漸覺得……還怪有意思的。

她把聲音拖得老長,像是在呻吟。

十幾歲的皮膚,把二十幾歲的腿當成了滑梯玩。

其實,只要是這一帶的小孩,我基本上能猜到是去的哪兒。

她轉了轉手指,示意「反了反了」。她似乎是想問我要不要和她換一下。雖說這也別有一番風味,但我想起了臥室裏的老公。現在這場面就已經夠那個的了,要是還更進一步的話,那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哎喲喂,我這是說錯話了吧。

她的臉蛋刺溜刺溜地蹭着我大腿。

「老師,這都得怪您」

「啊哈哈哈」,她還笑話起了自己的謊話。不過,她能一笑而過,倒也給我行了方便。

她啪嗒啪嗒地拍着我的大腿。好溫馨,好甜蜜。

「戶川同學?」

「怪不得啊」

我瞥了一眼她的腳。只見她的腳在沙發上繃得筆直,小巧可愛的腳趾頭正跳着舞。

「夾心麪包多好啊。甜甜的,很有滿足感」

「我~發~胖~了~啊~」

然後,再克服它。人類的強大之處,就在於能夠做到這一點。

戶川同學有沒有去過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從她的問法裏也能聽出個大概,所以我挺糾結到底要不要問她。考慮到她的家庭環境,我就更問不出口了。

她的媽媽。

「你功課做了沒?」

單論「對我中意」這一點,那簡直一模一樣。

她的話裏帶着自嘲。

她聽後精神一振,笑開了花。她喉嚨裏面還咕嚕嚕地響,明明我都沒去摸它。

「要是我不像媽媽就好了啊……老師啊,我不像我媽媽吧?」

「我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坐電車去的,離這兒也就7站遠」

就像是一場夢,一直漫步在沙灘上。

「哦呵呵呵」

她打着哈哈,試圖岔開話題。接着,她還啪嗒啪嗒拍我大腿。看來,是沒有啊。

「老師啊……有時候,我感覺您就像是個小學老師」

她把腦袋往我大腿根部那兒挪了挪,看上去像是在調整枕頭的位置。

「您寵我的方式,就有點,像是這種感覺?」

「唔~」,我低頭看了看。如今這場面,很明顯就是在寵她。

給人的印象,大概是把她當作了小孩子,所以纔給她膝枕吧。

「不喜歡嗎?」

「感覺軟酥酥的」

「……要是你在考試裏這麼答,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給分啊……」

不過,此刻我們之間萌生出的這種氛圍,倒也挺適合用「軟酥酥」來形容。

她這種粘人的地方就很……不對,她平常倒也不這樣吧。平時的她,是個擅長用笑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女孩子。每當我走在走廊上的,總會下意識用目光追隨她的身影,所以我很清楚,她是在用圓滑的方式來回避別人。儘管她表現得很有親和力,卻不願意和別人拉近距離。

而如今,在這個家裏,她對我老公的態度也延續了這個模式。

總感覺,她壓根就不打算離開這兒。

老公多半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吧。沒錯,她已經在這個家裏紮了根。

她是把這兒當成了自己家。

恐怕,這就是她找到的「自己該做的事」吧。

反正,我是不想讓她離開這兒的,絕對不想。我沒有任何理由去鬆開她的手。

而老公似乎也礙於情面,不打算發表任何意見。

所以,到頭來……沒有一個人會把她趕出去。

之後,她又睡了將近半個小時。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他說話時的腔調,像是在遇到戶川凜之前的那種口吻。

「呃」

我選擇了逃避,暫時擱置了這個問題。這也恰如我現在的人生。

「讓我考慮考慮」

「如果要去,那把她留在這兒的話,也感覺……有點那個」

然後她扭了扭身子,醒過來了。接着她皺了皺眉,似乎是發現電視節目已經變了,從而意識到自己打了個盹吧。

迄今爲止,他對於有問題的地方都會視而不見,而現在,他開始正視了。

總之,哪怕拋開其他要素,我也確實是打心底裏不想去。

一股強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看起來,她是一點兒也不想回去啊」

我望着她的睡臉。她的嘴脣、臉蛋也太稚嫩了,看得我心頭一緊。

光是聽到這幾個字,就讓我瞪大了眼,瞪得漸漸乾澀。

「唔~,唔~」

戀、愛、思慕、情愛、保護欲、性慾、親愛,這些統統被戶川同學給佔據了。

如果有一天,老公拐彎抹角地向我表達了送客的意思,那我……該如何是好?畢竟,就算我打着老師旗號,或者監護人的旗號,終歸也都有個限度。唉……麻煩啊……一瞬間,我竟覺得麻煩。

他眯起了眼,像是在眺望遠處的景物。

也就是說,他多多少少是在拐彎抹角地表達想讓戶川同學離開這個家的意思……應該吧。

「你也該去洗澡了吧?」

可能因爲她平時就把這張沙發當牀睡,都已經睡習慣了,所以纔會這麼快睡着吧。

「……實際上」

……是和我一路走到現在的吧?我感覺自己的記憶斷斷續續的,模糊不清。

我抬起手掌,遮住眼睛。我能感覺到,投下來的影子,正咔嚓咔嚓地把我千刀萬剮。

他看明白了我的臉色,於是苦笑着。我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什麼好的藉口,只好緘口不言。

這兩幅面孔,喚起了不同成分的愛。

看不見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流。伴隨着疼痛,以及一併湧出的苦痛。

最近,一和老公說話,就感覺好累。

難受的是,過去的那些情感,也全都被覆蓋了個乾淨。

因爲,我和他父母的關係算不上好。不過,他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沒必要藏着掖着。

「其實啊,今天」

接着,他把視線投向遠處,像是聚焦在了浴室那兒傳來的聲響。

真的能就這麼算了嗎?「先不管這個了」,他甩出了原本想說的話題。

「問我們盂蘭盆節要不要回去」(注:盂蘭盆節是日本祭祀祖先的節日,一般是在8月中旬。但也有例外,例如本書的主舞臺——神奈川縣,它的部分地區就是在7月中旬過盂蘭盆節)

我都幹了些什麼啊,竟然會覺得和老公對話很麻煩。

他的反擊極其凌厲,三兩下就讓我的皮膚綻開了深深的裂痕。

「……也不是」

我不由得感慨:人類,或許比宇宙更廣闊啊。

繃在脖頸和拳頭裏的緊張感,闡明瞭當前是何種局面。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合上了眼,後背也微微起伏着。這小丫頭,喫飽了就犯困了啊,怪可愛的。看來她確實還保留着小孩子的一面。

不管是哪種情形,我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沒想到竟然是這個,弄得我都有些掃興了。

他問得太過離譜,以至於我感覺像是臉上被扇了一巴掌。

……但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哎,節目換了啊……」

「算了吧。你的反應已經說明一切了」

她除了來這兒以後的第一晚,就再也沒在夜裏來過我的房間。這是對的,畢竟連續幾天來我房間的話,難免會被老公注意到。但我比較自私,對她這種端正的行爲態度有些小小的不滿。來了的話,就挺忐忑;可沒來嘛,就又會渴望。一想到這裏,就對缺乏自制力的自己感到失望,我這種生物還是死了算了。

於是,我調低了電視的音量。

「今天中午,老家那邊打來電話了」

她沒給出明確的答覆,但過了會兒還是爬了起來,往浴室方向去了。

「是嗎」

這讓我的情緒跌宕起伏,如同眼睜睜地看着氣球脫了手,飄蕩在半空中。

身體好沉,感覺一旦陷進沙發裏就再也爬不出來了。其實,我知道是什麼讓我感到沉重。但又怕它被人知曉,所以只好以嘆息的形式,讓它掙脫我的靈魂和肉體。

他嘀咕着,還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樣。

這些之所以會暴露出來,恰恰是因爲我出了軌。一想到事實如此,我就差點發出怪笑。

連我都覺得自己真的很過分。所以憋在心裏也很難受。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對於哪方面「搞不太懂」。

這對話,把我自己都給逗笑了,因爲聽着像是我真把她當作女兒來對待了……我這人還真挺噁心的啊。不過,她也喊我媽媽了嘛,雖然帶了點開玩笑的成分。想着想着,我的臉也被軟化了。

老公似乎是算準了時機從臥室裏出來的,然後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旁邊的空位。

「算了,也行吧」

但這也只是原因之一,除此之外,我也是一萬個不願意,所以很難立刻給出答覆。

「你這段時間真的超可愛,所以我一直在看你」

他居然誇我,而且聽着不像是在恭維。

錯的人,就只有我,所以我無路可逃。

這種一觸即發的場面,接下來上演的要麼是謾罵,要麼是直戳要害。

可無論前進還是後退,都是不被允許的。

「嗯……不對,這恐怕也不是什麼好事吧」

「……我真爛透了啊」

而當中的真實想法,簡直是沒把別人的心給當回事。

對此,我沒有把握。以及,要是我有個小孩,那也不難想象:戶川同學和我小孩之間的關係絕不會融洽。

我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腳下,就這麼一路走啊走。

他果然意識到了啊。這也難怪,本來以爲也就一兩天,結果都已經超過五天了。

他攥着手機,目光閃躲,向我問道:

我示意他繼續往下說。他似乎有些興奮,像是要張開胳膊,可立馬又收了回來,然後搖了搖頭。

實際上,他想說的恐怕不是這些吧。

「戶川同學……」

明明是他和我一路走到現在的啊。

「我去泡澡咯~」

「你這段時間」

「今天?」

「我是想說」,他不再繼續剛纔的話題。同時,他也乾脆轉身面向我。

隨後,我重新端坐,把飄在天上的思緒一把抓住,拽到地上來。

之後,他也沒別的反應了。他只說了這些,沒有其他後續,然後就回了房間。

「唔。行吧,最晚在下個週末前告訴我」

「算了,我也搞不太懂」

我很猶豫,到底要不要去他老家。猶豫的原因,不只是因爲戶川同學。

他對於某些東西一直都看在眼裏,而現在,他開始用手心去觸碰了。

我和他說了哪些話,又是如何產生愛意、如何步入婚姻的呢?這方面的記憶像是蒙上了一層霧,已經記不得具體的了。

「多謝……」

此刻,她這張純真無邪的睡臉,和與我纏綿時的妖嬈表情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在我看來,要是對戶川凜說「你還是回自己家吧」,這會有多麼的殘酷。而老公肯定無法理解這一點。

「好~」

說完,他就準備回臥室,似乎是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可就在此時——

「也能給我膝枕嗎?」

就在這時,電視機那一頭的門開了。

要是我真的有個女兒,我會愛她甚於戶川同學嗎?

我準備發問,卻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自然沒有得到回應。

「我?」我感覺自己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出一句反問。

「怎麼辦?」

不行。一瞬間,這兩個字差點從我喉嚨裏蹦出來。而我維持着僵硬的笑容,硬生生把它憋了回去。

那麼,我現在究竟身在何處呢?一想到這個,我就又長嘆了一口氣。

經過一段明顯不自然的空白之後,我的舌頭總算是把「來吧」這兩個字的發音給理順了。

他的老家啊。

「…………………………………………」

「哎?」

在這件事上,他還願意來徵求我的意見,說明他仍舊在照顧我的感受。

「是啊……」

當晚,我聽到一串腳步聲。這腳步聲比老公的要輕,但還是被我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了。

於是,我緩緩睜開眼。這腳步聲刻意壓得很輕,但也不是往我的房間來的,而是去了洗臉檯的方向。「……是去廁所嗎」,我嘀咕了一聲,便又合上了眼。

睡前就開着的電風扇,它的嗡嗡聲就如同睡意本身,將我整個人籠罩。

我感覺,只要再多閉一會兒眼,用不了多久就能淺淺入眠。

正當夢境與現實犬牙交錯,我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

她在往返於廁所和沙發的途中,會來我的房間拐一趟嗎?

我依舊合着眼,心裏卻懷揣着淡淡的期待和不安。睡意也漸漸消散,就如同攪拌了水杯,撕裂了水面的薄膜。

我隱約聽到洗臉檯那兒傳來洗手時的水聲,便在被窩裏輕輕捏起了拳頭。

隨後,水聲中斷,腳步聲重新響起。可這串腳步聲在經過走廊時,突然又停了。沉默之中,唯有電風扇的聲響依舊鋪天蓋地、自由飛翔。可能是被這聲音影響,我的意識也飄浮到了半空中,時刻準備應對事態發展。隨着意識逐漸遠去,我的視野並沒有變得一片漆黑,倒是雪白的部分在漸漸增多。

接着,這串腳步聲似乎不願意直接回去,而是選擇了繞個遠路。

那雙腿,曾經漫步在夜路上,根本不打算回家。而如今,也和那時一樣。

原本我會在房門口放塊板子擋一擋,可到了夏天,連這種裝裝樣子的遮擋也都給省了。即便隔着一層眼皮,我也能察覺到她躡手躡腳地溜進了房間。但我也有些猶豫,是該趕緊起來呢,還是繼續裝睡呢?其實裝睡也沒什麼意義。不過,這樣一來,就能想象着她有何舉動、有何反應,倒也挺有意思的。

我能感覺到她在牀邊彎下了腰,這感覺是如此真切,簡直像我親眼所見。由於位置關係,電風扇的風吹不到我了,我的臉也隨即被熱氣包裹。正當我被這團熱氣裹挾之時,她的視線筆直地刺了過來。她在看我。盯着我的臉看個不停。雖說我現在是閉着眼,可也都想躲開她的目光。

估計她已經看出來我是在裝睡了。

「老師,您睡了嗎?」

她提了個高難度的問題。該怎麼辦呢?我有些煩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您就繼續睡吧」

她看出來了。

我悄悄作了個深呼吸。

當然,我也不能直接點頭,所以只好在心裏和眼皮裏點了點頭。

戶川凜,她在夜路上徘徊,像是在尋找失散的親情。而我和她,必定在那一天相遇。

「前往我們幸福的明天!」

這種感覺很鬆脆,也很清爽,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就算她和某個誰走到了一起,永遠生活在幸福環繞裏,我也至始至終都不會知曉。

「去?去哪兒?」

「…………是啊」

「嗯,也對」

我真的好想立馬從牀上蹦起來,一個箭步追上去狠狠抱緊她。然而,我卻軟化了這股衝動,將它消散在夜幕裏。

我想說的是:我的注意力已經不夠集中了,不像她能專注於今日、活於眼前和當下。

她低聲說道,彷彿在回應某句不存在於此的話語。隨後,她把牙刷遞給我保管。

「要是我傷害了別人,那我自己短時間內也高興不起來。對不起啊,我這人就是這個性子」

「只要和您在一起,就感覺,上小學之前的那個我,好像至今都還在啊……好了,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今天是休息日,沒有必要早起。但夏天的氣溫卻自作主張,捂熱了我的身體。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於是我撩了撩劉海,然後先把電風扇關了。在這房間裏住了四年,如今我已不懼冷暖,對此我還挺自豪的。

「有些事情……我得想一想。得想一想」

喫完早飯收拾完餐具,老公告訴了我這件事。

她一臉驚訝,似乎是對於我和她步調不一致而感到不可思議。以往,我都是被她的可愛勁兒給裹挾,讓意識流向了同一條的河川。雖然這也挺愜意的,但是,我把手搭上了她的肩,輕輕一推。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3(網譯) 第六章『似描於空』插圖(1)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 3(網譯) · 第六章『似描於空』 · 第1張插圖

她說完就走了,沒做更多的惡作劇。

如果她在成長過程中集父母寵愛於一身,那我們的關係肯定也就只會是師生,不會是別的了。如果是這樣的一個我……那也就罷了。

我走到客廳,一邊舒活筋骨,一邊眺望着太陽纔剛升起的住宅區。以往,若是某個休息日必須得在家辦公,那我心裏肯定是不樂意的。不過,要是真來了個清閒的休息日,那我也是每次都不知道該如何打發時間。

「因爲我胖了,所以是不是感覺很重?」

不過,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我讓意識在脣上游走,就像塗口紅那樣。要是不這樣,那我恐怕會忍不住要呼喚她。我開始後悔選擇裝睡了。我鬆開拳頭,感覺手心裏汗涔涔的。

「……是嗎?」

「我去去就來」

我的回答很簡潔,並把心裏的動搖鎖在了手心的汗液裏。而他聽後,也就「嗯」了一聲。

說完,她就跑向玄關,把剛被自己鎖上的門給打開,然後奔向了明天。

確信了我和她是情投意合、兩情相悅,這讓我顫顫巍巍地站上了世界的頂點,任由狂風吹打。

我想起,以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情況。不過,那時我和她角色是反過來的。(注:指的應該是戶川因爲喫醋而翹課的那次。當時,老師要求戶川捂住耳朵,然後對她說「戶川同學,你最重要」、「戶川同學,你比任何學生都重要」)

和她相遇,和她相愛,以及和她的從今往後。

這並不荒唐,也並無戲劇性,而是命中註定。

我身爲教師,接觸過各種各樣的小孩,所以在這方面也多多少少有些心得體會。

「老師,您的老公不在了吧?那您就來和我玩吧」

其實,既然都叫休息日了,那顧名思義,休息休息不就行了嘛。

「我是個僞善的人……所以,很難打心底裏覺得開心」

所以,她纔會拼命追求我。而我也被她的這種專情給深深打動,以至於對她癡迷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如果不能沐浴在她那鋒芒畢露的愛情裏,我就活不下去了。

這種觸感是如此的甜美,以至於哪怕人生的沙漏傾倒、破裂,裏面的東西撒了一地,也能暫時置之不理。

我有種暢快感,像是把黏稠的血液全都給排乾淨了。

而我,對於能降生在這個世界,感到喜悅、安心,並大快朵頤。

她把話題告一段落,接着又輕吻一下我的脣,這才從牀上起身。

當然,因爲我已經「睡着了」,所以這都算是她的自言自語。

話一出口,我立馬就後悔了。因爲這話聽着像是在損她。

「……………………………………」

能和她相遇,我心裏只有感激。

「太危險了,至少把牙刷放下再過來啊」

言歸正傳,此刻的她,仍沒擦掉脣上的白線,而是把目光指向遠方。

「我可沒這麼說。你是個非常非常乖的孩子,可我就不一樣了,可能是因爲我已經不再年輕了吧」

然而,對於現在的我來說,要是戶川凜她,她……要是她很幸福,但她的那份幸福裏卻沒有我,那我絕對沒法接受。不對,準確來說,要更有排他性,我甚至覺得她的幸福只能由我來構成,不能有其他成分。只能由我獨斷、獨佔。我容不得愛的裏面存在雜質,以至於都到了偏執的地步。

「我啊……以前總覺得,一個人在家的日子遲早會結束」

連臨別之吻都被帶偏了,唉,早知道當時就不說那句話了。這已經是我今天第不知多少次後悔了。

她這舉動,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然後盯着某個誰看。

在這當中,我也希望她能健健康康,當一個好孩子。

那我也只會覺得慶幸,慶幸能走上這條路。

「……明天?」

另一方面,也有人把這當成了好消息。

她的這段自言自語,像是從面前的鏡子裏反射過來的,足足繞了一大圈遠路才傳進我的耳朵裏。

這麼一想,我這人都已經不能用「過分」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危險人物。要是沒有她給我的愛,那我就成了純粹的怪物。

以往我上午都是去和老公散步,並順路去趟超市,下午會拿本還沒看完的小說接着看,或者在老公後面看他打遊戲。我基本上就是按着這個流程來打發時間的。但今天這個休息日,我都想象不出這種流程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接着,她「啪」地往自己臉上輕輕一拍。

可真到了他當着我的面離開的時候,這場面也還是會讓我心痛。會感到內疚。

那個方向,是通往「明天」的嗎?

但就是因爲不可以,所以我也只能一個人眺望窗外。屋頂上方,已經有老鷹在高空中盤旋。說到鳥類,我突然想起來,最近盯上垃圾場的烏鴉越來越多,所以公告欄裏貼瞭如何正確投放垃圾的指南,讓我們遵照執行。有些時候,我真想翻自己一個白眼,因爲我明明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卻還是試圖讓生活照常運轉。

我希望,在這種形式的邂逅裏,能夠有着哪怕一絲正確的東西。這算是我的一廂情願吧。

但是,我對戶川凜的愛,是多方面的。除了戀愛之外,也有着家長層面的愛。

就算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沿着一條被某人刻意安排的道路。

帶來這種變化的人,現在就睡在沙發上。不過,我也看不出來她是不是在裝睡。至少在我看來,她側躺在那兒一動不動,膝蓋微彎,姿勢似乎有些侷促。我知道,在沙發上不可能睡得舒服,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和她交換一下睡的地方。不過,要是我給出這麼一個建議,她肯定會說「老師,那我們就一起睡牀上吧」。如果可以的話,這肯定是最優解,對我和她來說都是最優解。

只見戶川同學叼着個牙刷從洗臉檯那兒出來,直奔玄關。隨後,玄關那兒傳來了鎖門聲,像是在給她的腳步聲伴奏。鎖好門後,她又往我這兒一路小跑。看她這架勢,以及這氛圍,我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了,便提前開始了準備。於是我把兩腿分開,拉大間隔,擺好姿勢準備接住她,而她還真撲了過來。雖然我已經預測到了,也做好應對措施了,可這道巨浪拍過來的時候比我人還高,我費了好大勁兒才硬扛住。於是,我和酷似大型犬的她摟在了一起,這感覺簡直像是要被吞噬了。

他說,有些事情得想一想。而且是一個人到外面去想。

「不過,現在是反過來了。我現在不想結束,想永遠一個人。因爲,老師您會回到我身邊的嘛。今天白天,我也一直在想這些,一直在想您,想着您的好,想着您的好……一想到您對我這麼好,眼淚水就嘩啦啦往下掉,我真的好遜啊」

我的右手有種傾斜感,這是因爲她坐在了牀沿。

對她來說,「體諒他人」以及「被人體諒」,這兩方面經驗都是非常欠缺的。

直到這會兒,她才把牙刷從嘴裏拿出來。她的嘴脣上還粘着牙膏,沿着下脣描了一條淡淡的白線,看得我忍俊不禁。隨後,她單手捏着牙刷,展現出了純粹的喜悅,說道:

有一種不同於空調風的寒氣,正從我的身體裏往外散逸。

「哎呀,因爲我太高興了嘛」

因此,我也能理解她的心境。

「怎麼感覺,您是在說我太沒常識了啊」

不知爲何,他反覆唸叨着這幾個字,像是在叮囑他自己。接着,他就一聲不吭地出了門,連「我出門了」這幾個字也沒說。

我把膽怯的原因,強行歸結於自己不夠年輕。

「至於晚飯,等晚點再說吧。你們先喫也行」

因爲愛,這個怪物才磕磕絆絆地擬態成了具有社會性的生物。不錯不錯,聽着還挺有童話風格的嘛。不過,這篇古怪的童話還挺惡趣味的,它講述了我的愛究竟是哪種本質。

「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幹着很辛苦的工作。我知道這份工作對她來說很重要,但那個時候我也相信,等到一切結束,她肯定會回來。甚至於,我連她的長相都快想不起來了,也還是一直相信她會回來。明明沒有半點回應,可我還是不放手,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放手」

她「哼」地鼓起了腮幫子,這表情像是剛捱了一頓罵。要是能無視其他要素,唯獨聚焦於情感本身,那不得不說,她這幅表情也怪可愛的。

「晚安,老師」

「我出門一趟。中飯就不喫了」

如果在某個世界裏,我和她素未謀面,那我估計也就這麼渾渾噩噩過一輩子了,如同眺望着朦朧的風景。而這當中,也不存在幸福、不幸這類抑或揚。

他平常可不會這樣啊。頓時,我心裏劃過一絲不安。自從家裏闖進來戶川凜這位「異己分子」,她所帶來的影響也漸漸浮出水面。我能感到,「終結」正撩撥着我的脖頸,並且撩撥的次數與日俱增。

我的幸福,恐怕只能建立在戶川同學的不幸之上。

是個必須消滅的怪物。

換句話說,除戶川凜以外的所有人類,我全都討厭吧。

以往,她都把自己脆弱的一面隱藏了起來。如今,她以夜色爲掩護,將其吐露。

「您不開心嗎?」

舒活完身體,我偷偷望向她的睡臉。她閉着眼睛,臉上又添了幾分稚氣。我知道,平常的她看似文靜,但其實她一直在觀察周圍,不會讓自己露出一絲破綻。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到底醒沒醒。

不過,世界上沒有「如果」。也不可能存在「如果」。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餐桌上的座位安排發生了變化。要說這種變化是否自然,那隻能說是怎麼看都感覺怪怪的。坐我邊上的不再是老公,而是戶川同學。至於老公,他則坐到了我的對面。在換座位這件事上,老公什麼也沒說,就在那兒默默地喫着早飯。

昨日的足跡猶如一條直線,沒有任何辦法能把它抹去;而明天永遠是個未知數,卻也只能一條路走到底。

唉,好可愛啊,好可愛啊……這麼可愛的一個姑娘,居然會傾心於我,這讓我的情緒高漲到了極點,優越感、幸福感油然而生。我已經迷上戶川凜了。這情感一旦擦出火花,它的燃燒就不會中斷。它會喚起無窮無盡的渴望,如同喉嚨裏的乾渴,渴望被滿足。和她相擁的時候,和她翻雲覆雨的時候,都感覺像是在撫摸着愛本身。

按理來說,迄今爲止,我都已經有過無數次的忽視、排擠、欺騙,也還是能沉浸在幸福裏。

若非她生於孤獨,我便無法在夜路上尋獲幸福。

就算我一直盯着她看,能感受到的也就只有夏日清晨的氣溫,以及對她的愛意,而這兩者都很暖心。

他的話一天比一天少,像是在用沉默來表示他心裏有多不舒服。而這也難免讓我備受煎熬,覺得對不住他。不管怎麼說,他都和我度過了四年的婚姻生活。可與此同時,即便有着四年的歲月,我也還是棄之不顧,選擇了和別人坐在一起。

她的話讓我摸不着頭腦,於是腦袋和牙刷一起歪成了同一個角度。

她是要追上去找我老公嗎?這又是爲什麼呢?

她的行爲也很反常,這讓我感到些許害怕。等等,「些許」真的夠嗎?我拿着牙刷,直愣愣地盯着玄關,甚至都忘了該先找個地方坐一會兒。不過,「些許」也還算貼切吧。

她告訴我要前往「明天」,隨後瀟灑而去。這種年輕,這種拼勁,我沒從裏頭感覺到半點消極。就彷彿是在目送一陣風,而風也知道它會吹向何方。

這陣風呼嘯而過,留下一片寂靜。

突然想到,我好像很久沒有一個人在家了,畢竟戶川同學一直在這兒。一旦到了獨處的時候,我原本聚焦在她身上的意識也開始向四周擴散,突然間,能聽見蟬鳴聲了。

夏天,近在咫尺。

只要和她在一起,有時候連季節都會被我拋到九霄雲外。

我閉上眼,心想:幸好,能讓我這麼癡迷的對象不是個壞人,不會把我騙得團團轉,也不會把我喫幹抹淨。

空調的聲音在我耳朵裏嗡嗡作響,聽着像是在空轉。

「我回來啦~」

過了一會兒,她帶着一身汗回來了。

「歡迎回來~……」

迎她進門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至今還握着牙刷。都已經捏得滿手是汗了。

「老師,外面從早上開始就熱死人了啊,最近我都沒出門所以一直不知道」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重要的事情……總之,先擦擦汗吧」

「給你」,我拿了條毛巾遞給她。「謝啦」,她接過毛巾,先擦了一把脖頸。自從她來這兒生活,氣色也健康了不少,而如今又添了一分紅潤,顯得嬌豔欲滴。她那纖細的脖圍上有着各種各樣的,呃,多方面的回憶,所以一旦把目光鎖定在那上面,我的臉也自然而然被裹上了一層火花。

「你是去幹什麼了?」

準確來說,我想問的是,她追上我老公之後和他說了些什麼。她當然也明白我想問的是什麼,卻在那兒用毛巾咯吱咯吱地擦着額頭。她擦得太用力,額頭都有些泛紅了,但莫名看得我甚是憐愛。接着,她脫下涼鞋並擺放整齊,然後默默地往我這兒湊。

她徑直湊到了我跟前,用雙手捂着我的臉。這位比我年輕的學生正一臉嚴肅地、目不轉睛地俯視着我,儘管我都已經一把歲數了,卻還是小鹿亂撞。我瞎興奮個什麼啊,她這明顯是在岔開話題啊。

「那要不就算了吧」

她心滿意足,身子左晃晃右晃晃。她這要求也太低了吧,這麼點程度就滿足了啊。

「再怎麼說,我也是個教育者,和學生玩「媽媽活」實在是太那個了……對吧?」

不過,考慮到那位母親對她不管不顧,我也就意識到了「這麼點程度」究竟有着多大的價值。每次以這種方式接觸到她那成形了的價值觀,我對那位母親的怒氣就默默地翻騰了起來。

在操場上,和被認爲有問題的學生,通過玩接球來實現交流。

她朝我伸出手,而我立馬就反應過來她想要的是什麼,便牽起了她的手。

她見我這麼沒底氣,便淡淡一笑,同時轉了轉身子,換成雙手抱膝的坐姿。然後,她說道:

「各種各樣」

雖然我有些懵,但也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隨後,她的手離開了我的臉,但她又「啊」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

雖然在倫理道德方面早就完蛋了,但還是會莫名產生一些抗拒感。

「怎麼啦,媽媽」

Various。要是真有這麼豐富的Variation,不就等於已經點燃導火線了?不過,沒點燃反而才稀奇吧,畢竟我們都光明正大在走廊裏牽手了。(注:Variation——美[ˌveəri9;eɪʃn] 英[ˌveəri9;eɪʃn] n.變異;變體;變奏;變種)

而我們也不例外。

直到剛纔,我都處於一種愧疚的喜悅裏,而如今這種情緒被一掃而空,來了個暢快的心情轉變。

「老師,我明白您有很多東西要考慮」

「不過,我估計大部分人都只是說着玩的。但是,之前就有在傳您喜歡女人呢。總之,因爲我們基本上也就只會一起玩接球,而且是光明正大地玩,所以大家反而覺得『應該不會吧』,也就收回了疑慮」

她惴惴不安,整個人一下子就蔫了。這小表情,這小動作,看得我心潮澎湃。

「也有一種說法,說我們其實是親戚關係」

「……哪些話?」

她說着便往沙發上坐,弓起身子去抓腳底板。

「但是,來玩吧!」

「哎?」

不過,我們之間倒沒有什麼金錢往來。要是真有,那我反而會不舒服。

這是對於一名教師的最高禮讚。只不過,救贖的方式簡直不忍直視。

「被人說了這麼多閒話,你在教室裏也挺難熬的吧?」

「就像這樣」,說着,她又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給我的印象是「十指纖纖」,但與此相反的是,她的手心很熱,像是蘊含着熱情。

要說這合不合適,那簡直太合適了。簡直像一幅畫。

如今的我,對於戶川凜這位女高中生,會湧現出無窮無盡的慾望。而考慮到這種現狀,那也就意味着,恐怕我生來就如此吧。就連此刻,我也在情不自禁地撩撥着她的秀髮。

「在學校裏,其他同學是怎麼看待我和你的?還是說,已經有人在傳閒話了?應該不會吧,他們應該不會說老師的閒話吧」

我這人,常常被捲入支離破碎的慾望漩渦,所以真就只是裝得像個正經人。

「看來能好好過個休息日咯,是吧老師?」

沒錯,我們就只不過是被平凡的戀愛所擺佈。

「我全都明白」,她還誇張地做了個收下巴的動作。你真的明白嗎?我用眼神問她。而她則「嗯嗯」點了點頭。

走在街上隨便看一看,就會發現來來往往的各種情侶當中,牽着手的比率高得驚人。

雖然我們之間不存在直接的金錢往來,但從事實上來看,我也確實是在向她獻殷勤。人生也好,愛也罷,我把一切都投了進去,彷彿孤注一擲。考慮到我的身份,如果我們就只是純粹的金錢關係,說不定反而還正常點。

「昨天已經把工作都幹完了,所以今天……」

她追上我老公之後,兩人都談了些什麼呢?要說我心裏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不過,如果這對她來說是必要的,那我也會選擇相信她。

「真的要聽嗎?」

「還有些其他的,要聽嗎?」

「唔~怎麼說呢……確實有各種各樣的說法」

「mā mā huó」

觸摸別人的手,感覺就像是抓住了一顆星,類似於圖畫裏那種的五芒星。填滿彼此的指縫時,能感覺到親密無間,是不是所有人都在追求這種感覺?

「好、好像是……吧」

「還是說,您有工作要忙?」

「我和您的老公,就只說了那些話哦」

「在這一點上,我也只是裝得像個有常識的人」

但這也太魯莽啊。我的神經也太大條了,弄得我自己都無語了。因爲我居然讓這位學生兼出軌對象在家裏住了整整一週。而且,只要老公一不在,我就會想和她粘在一起,不願分開。

「就算是裝出來的,那也代表您清楚什麼是常識。光是這一點,就讓我有種安心感」

「首先,有個基本共識——『莓酪絲對阿戶出手了』」

我已經清楚了,這都是些天馬行空的想象,而且是出於好玩纔到處傳的。所以知道這些也就足夠了。

「哦,這種說法……倒也不奇怪」

「老師,可能連您自己都沒意識到:您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救贖」

「都是些臆測……不過,這也正常,也沒什麼辦法。但是,如果這類傳聞給你造成了困擾,那我真的很對不起」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有時候,我會有一種錯覺,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媽媽活』之類的」

她的口吻,像是在路邊找着了一塊好看的石頭,聽着可開心了。

「老師,您還挺會把握分寸的啊?我蠻喜歡您的這一點」

「確實,畢竟您既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媽媽嘛」

「您想做什麼就做吧」

「今天是媽媽」,說着,她把肩膀靠了過來。可以是可以,但我腦袋裏正後知後覺地迴盪着她說的那個傳聞——說我喜歡女人。在我邂逅戶川同學之前,我可是個正直的教師,從沒對學生出手過。然而,似乎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已經有這個說法了。森小鳥也提起過這個。

「那我們今天就來做『媽媽活』吧」

但估計行不通吧。

她把我的問題反問了回來。緊握着的手指上,也凝聚着熱度和力量。

「啊,您開始做『媽媽活』了!」

「戶川同學」

「沒有什麼需要對不起的啦。我也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所以纔會和您牽手的啊」

「唔~……我已經知道是哪種傾向性了,所以就算了吧,多謝啦」

她按着我的手,並抵着沙發,順勢把身子探過來。她用真情實意,向我表達感謝。

她立馬拆臺,拆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而通往「媽媽活」的道路也就此關閉……我纔沒覺得可惜呢。

不過,對於現在的我來說,若是那位母親對她疼愛有加,我也一樣會火大。

上來就是一記直拳啊。看樣子,我的名聲已經完了。

「確實掌握了啊」

「……那,也行吧」

可她這說得也太輕巧了吧,甚至都讓人覺得是輕佻了。

「還有啊~有些人認爲我掌握了您的弱點,所以您纔對我好聲好氣」

如果是見不得人的關係,那就不會在校內張揚了。

「這居然是basic嗎……」

「還真是……」

「別笑眯眯地拍我大腿抗議」

「全是蔬菜也行?」

她頓了一下,問我要不要聽,這讓我下意識繃緊了神經。撐着身體的手,也嘎吱一聲陷進了沙發裏。

「您做飯可好喫啦,所以喫什麼都行哦」

而她聽後,便望向天花板,眼神遊移。手上還夾帶着些小動作,像是在捏着不存在的校服衣襬。

而且是要害。若是她的指甲勾住這個弱點輕輕一剮,就能給我造成致命傷。她都能讓我的人生結束個上百次了。沒想到啊,這個傳聞倒還算是一語中的。

這種輕盈感,似乎並不討厭着陸,而是完成了一次跳躍。

「……中飯有什麼想喫的嗎?」

看得我真想狠狠搓搓她的小臉蛋小腦袋。

我祈禱着,幾近哀求,希望自己只是自我意識過剩。我的聲音急促、動搖,像是奔跑在圓木上,隨時會往前栽個跟頭。可即便如此,也只能繼續向前奔,並且永遠看不到對岸。

沒有去處的她,說想來我家住下,而我當場就答應了,領她進了我家。

「因爲我挺在意的,就……還是聽聽看吧」

「對啊」

「這麼隨便嗎!? 」

她咀嚼着這個纔剛學會的詞,彷彿牙牙學語的小孩子。

雖說她這人有點容易喫醋……不對,是相當容易喫醋,而且因爲年輕和不成熟,所以會有些衝,但她本質上仍然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她笑容很暖,不帶一絲陰霾。所以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從今往後,耀眼的東西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難道說,她從最開始就算準了這一點嗎?於是,我瞄了瞄她的側臉,然後確信了:她沒有想到這麼多。她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所以這一切就是個偶然。在機緣巧合之下,形成了一層保護色。

先不提這些了。剛好,現在是個好機會。

「可是,有您在啊?」

她隨口一叫,就聽得我身上發癢。但感覺也並不壞。

「所謂的『媽媽活』,不就是媽媽花錢來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嗯……」我回想起了她的滴滴淚珠,便默默地接受了。

因爲是親戚,所以就能相處得比較隨意。這個思路不錯啊,要不乾脆強行冒充成親戚算了。

她笑嘻嘻地張開胳膊。然後她就這麼一動不動,像是在等着什麼。「什麼什麼」,我一臉困惑。

也先不提「媽媽活」了,以及,也先別管這是哪門子好機會。總之,我一直害怕面對某件事,而如今我想借此機會,向它邁出一步。之所以能問得出口,可能是因爲現在這個時間點,我用不着在學校裏和戶川同學以及其他學生面對着面。並且到了下週一,這種情況也不會出現。於是,我帶着一種逃避的心態,總算把自己給說服了。

說起來,做「媽媽活」的時候,是會把對方叫作「媽媽」的嗎?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對於「媽媽活」的知識儲備簡直匱乏。但這也不丟人吧。隨後,我也坐到了沙發上,和她坐在一起,並下定了決心。

畢竟,這相當於是忽視了其他學生,只把精力傾注在一個人身上。

但對我來說,如果沒能拯救她,那纔是莫大的恥辱。

「也經常有人試探性地問我——『你們的關係怎麼一下子這麼好了?』碰到這種情況,我每次都會說——『我和老師聊了聊自己的家庭狀況,然後關係就好起來了』」

「…………………………」

這撒謊的功夫了得啊。以至於我誇這位學生的時候,心裏也有些毛毛的。不過,她的話裏也有真實的一面,可見她的措辭還挺巧妙的。但前提是,得對不少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有很多東西不能只用「關係好」這幾個字來概括。比如師生之間舉止親密,還手牽着手,這也能算在「關係好」的範疇裏嗎?

「因爲您沒有老師的樣子嘛。我這是在誇您。昨天我也說過,總覺得您像是小學老師。就感覺您很隨和。這種氣質,非常的有包容感」

她這是在委婉地表達:做人要是沒什麼架子,就容易被人蹬鼻子上臉。但或許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吧。我雖爲國語教師,但還是有不少東西是不知道的。

話又說回來,原來我不像個老師啊。

「可能,我就不是個老師吧」

她所言極是啊,我自嘲道。

「我作爲一名教師,是相當差勁的。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評價也是對的」

「纔不差勁呢。我就很喜歡作爲老師的您」

「真的啦」,她又補了一句,並綻開笑容。

「無論出於什麼理由……哪怕真心相愛……也決不允許老師對學生出手。所以這不是什麼值得肯定的」

我沒法否定教師這個職業,畢竟是我自己選擇了它。

並且,我也明白哪些事情是缺德的,卻也還是越過了那條界線。這讓我非常愧疚,但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半點後悔。

「老師……」

她的聲調裏帶着憂傷。這聲音非常勾人,撩得我忍不住也望向她,隨後——

「您能不能再說一遍剛纔那句『真心相愛』?」

「呃,重點是這個嗎?」

她又強調了一遍,裏面充滿了回憶與實感。

「對了老師,我要說點不相關的事。您知道下個禮拜會有慶典的吧?」

「嗯哼」,她得意洋洋地發表着自己的高論。

這話題跳躍幅度之大,就彷彿真的是跳躍了空間。

我試探性地問道,並把她的腦袋往懷裏攬。

這是邂逅了她而產生的結果,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也確實可以這麼說。

「……浴衣啊,老家倒是有,但有沒有帶過來呢……」

雖說這個慶典要到下午纔開始,並且主要活動是在晚上舉行,但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這種喧囂,意味着危險。

「您不打算當老師了嗎?爲什麼啊?」

「可能就是這一點特別棒吧……還真是,嗯」

「我想和您一起去嘛」

這可是會讓毀滅加速的啊。

「老師」

她的眼神和姿勢,像是在遠觀一棟新房,流露着滿足感和愉悅感。

她的關注點居然是在這上面嗎?這把我都給逗笑了。或者說,也只能笑笑了。

也會像這樣,通過些許分享,讓理性蒙上一層霧。

我隱約想起,某人曾說我適合當老師。

她合上了眼,似乎有些犯困。還是說,她其實是想借此隱藏即將奪眶的淚水?

這會不會太晚了啊?

「還有就是,您的咪咪好大啊。我好喜歡!」

我下意識用了朗讀童話故事時的那種腔調。

她的口吻,就好像是在細數着一顆顆寶石,結果突然擺出來一塊閃着五彩斑斕的光的。

「因爲啊,學校裏的老師,感覺就像是『大人的代表』。在這種場合裏,也根本不會去琢磨衣服下面是什麼樣子的吧。可是,把衣服脫了之後,才發現原來您還真是個女人啊。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這種落差感真的太刺激了」

「既然這樣,那我就只好誘導您改變心意咯」

並且,這把陽傘還是以前戶川同學撐過的那把,這讓我更不想正眼看她了。對我來說,那兒是戶川同學的家,和這女人沒有半點關係,可她卻擅自使用了戶川同學的私人物品,這讓我很不爽。

她在陽傘底下笑得燦爛,而且能看出她在妝容上花了不少心思,但也只會讓我愈發煩躁。

「……沒有啊」

「嗯……那就去吧」

只有身處於避人耳目的密室,我們才能體驗到充實的人生。

「是在八幡宮舉辦的那個」(注:指「鶴岡八幡宮」,是一座始建於1063年的神社,也是鎌倉的地標性建築。它位於「鎌倉車站」東北側約600米,沿着「鳥居與狛犬」所在的「若宮大路」一路向北走即可到達)

「……是因爲我,所以您纔想辭職的嗎?」

她稍稍俯下身,凝望着我,像是在替我感到傷心。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臉也越漲越紅,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在水底下堆積。

既然是自己作出的決定,我就不打算拱手讓人。

「……嗯」

簾子那一頭的人,嘴角帶笑,笑容彷彿勾勒着月亮。

因爲我意識到,有些話,得趁着現在這個機會先說出來。

「那就換個髮型,衣服就穿浴衣,然後再戴個面具把臉遮住嘛」

我原以爲那是醉鬼的玩笑話。

我想象了一下戶川媽媽一臉壞笑地湊過來的樣子,儘管這場景純屬虛構,但還是倒了我的胃口。

我感到自己的努力有了回報,畢竟我的種種選擇,就是爲了這個啊。

但也不是這麼一回事,於是我緩緩搖了搖頭。就算有外因,但起決定性作用的必然是自己的內因。

聽我這麼一問,她笑開了花,然後娓娓道來:

「因爲我不配當老師。反正我自己就是這麼認爲的,所以打算辭職」

自從我和她去了酒店,正式確定了我們的關係,我就在心裏作出了這個決定。

「……多、多謝誇獎」

「怎麼了~」

她這誇得也太露骨了,就感覺像是有一雙透明的手在按着我的胸。

嗖嗖嗖,她的手像爬牆虎一般,蜿蜒在我的表面。我們的腿也挨在一起,還嬉鬧着頂來頂去。

我沒告訴戶川同學她的媽媽來這兒了。要是說了的話,肯定會引發不和。

每當觸及她的孤獨,我都會被吸引過去,越陷越深。

至少我不這麼認爲。所以我也不打算多奉陪了,準備前往教學樓。

「哎呀,我能和您說說話就已經很開心了啊。就感覺心兒怦怦跳啊」

戶川母女,她們的職責,彷彿是爲我開啓截然相反的可能性。

她的聲音柔美、甜蜜,幾近溶化,彷彿能讓我永遠沉浸在夢裏。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沒有比這更能讓我體會到活着的實感。

挺桃色的。

然後,在我回應她之時。

「………………………………………………」

我的心如明鏡止水,彷彿抵達了一個齊聚自己心中每一種美的地方。

但也真的就只有那麼一點兒。我垂下頭,向着腦海裏漸漸消失的學生們,鄭重地道了個歉。

越是深入,就越是與世隔絕,彷彿也把我給孤立了起來。

「你,纔不是戶川同學的監護人」

僅靠着前方尋獲的,就能讓我這顆心感受到美。

當然,結婚後一次都沒去過。

「我接下來還要去上班,不要讓我每次都重複一遍」

她要是真的喜歡上了我,那我也頭疼。因爲我愛的是戶川凜,導致我很討厭這位母親。

「這倒也是」

「……挺哲學的吧」

「這段時間有好多慶典,是哪一個來着……」

縱然我想說些漂亮話,或者用柔情去包容,抑或是擺出一副老師的樣子。

要是真知道,就不該跑來我的工作單位,搞得好像是我朋友一樣。

我又故意咳嗽了一聲。話題跑偏了啊,雖然我也挺喜歡偏的這個方向,不過還是得趕緊迴歸正題。

「兩人真心相愛」

「……你知道?真的知道?」

「你是不是,從沒去過慶典?」

這是互相觸碰的距離,是和學生之間不該有的距離。

因爲,我確確實實打心底裏愛着她。

「老師,我知道您討厭我」

基本上也不會有什麼人讓我覺得討厭。但是現在,我眼前就有這麼一個人。

剛纔她對『媽媽活』倒是不怎麼強求,放棄得挺乾脆,但在這件事上卻展現出了執着。

在認識戶川凜之前,我幾乎不會產生「喜歡」這種感覺,反之亦然。

這樣一來,也可能會被學生的家長給看到。

週末一過,戶川媽媽就準時出現在了正門前,以至於夏天的溼度也增了五成,全壓在了我的眼皮上。她居然還來這兒蹲我,難道是真的看上我了?

「這種樸素的求婚也不錯啊」

無論深入何種歧途。

這是騙我的吧,我反駁道。而那條白色的簾子似乎微微一動。

「外面的話……而且這種大型的慶典,也會有別的學生來參加吧?」

「在我心目中,您永永遠遠,都是最好的老師哦」

我猜,她恐怕……

「嗯,『最』」

「說到『最』這個字……」

不過,我也覺得對其他學生有一點兒抱歉。

「我啊,下了個決心……如果……如果真的能……要是真的能順順利利度過這段時間……能順順利利看着你畢業,那我就辭職不當教師了」

果然。

「噢,雪洞的那個」(注:「雪洞」指的是一種燈籠。現實裏的「鶴岡八幡宮」每年8月都會舉辦「雪洞慶典」,屆時會在神社的參道上佈置大量的「雪洞」,同時會有俳句、傳統舞蹈、民樂、茶藝等文化展示,並舉辦祭祀活動)

「和監護人溝通,也是老師的工作吧」

她的提議非常誘人,可是我辦不到啊。於是我皺了皺眉,作爲回應。

「……什麼意思?」

既然已經博得了戶川媽媽的認同,那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她晾這兒不管了。

深不見底的溪谷,通透的寒風,滴落着歲月的鐘乳洞。

「和您色色的時候,最讓我感動的是——您居然有咪咪啊」

顧名思義,這個慶典會在八幡宮裏佈置大量的雪洞燈。我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去的來着?在我印象裏,結婚前曾和老公一起去過,那掰着指頭算算至少也是五年前了吧。

我們的戀愛僅限於室內。去海邊的那一次,真的就只是個例外。

她好像說了些什麼,但都被我用後背給撣回去了,當作沒聽見。

「接下來,我要施展能讓您留步的魔~法」

「……你這是喝醉了?」

「老師,您是什麼時候對凜出手的呀?」

有一道光,化作了刀刃。感覺後背像是被燒了個乾淨。

血液汩汩如同淚湧,覆蓋了整個後背,熱得難受。

「你突然亂講些什麼啊」

我轉過身。

然後皺起眉頭,裝作一臉莫名其妙,以免心裏的動搖引發瞳孔地震。

「您看,這不是留步了嘛」

這下,她似乎是得到了確信,嘴角也勾了上來。在陽傘的陰影下,她嘴角的陰影也更顯濃郁。

「因爲你說的這些,簡直不着邊際」

「之前,我家的冰箱裏放了一些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飯菜。而我喫了以後,也就意識到了」

我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唯獨後腦勺被凍結了。那是給戶川同學做的,裝在保鮮盒裏的。

是爲了戶川同學做的,卻被這個女人給貪了。

我都還沒來得及疑惑,伴着回憶而來的怒火就先已湧上了眉頭。

「哦對了,那時候真的是多謝您的款待」

此時此刻,哪怕我回她一句客套話,也等於是坐實了她的懷疑吧。

「冰箱?」

「凜她幾乎不做飯,那麼問題來了,這到底是誰做的呢?還有啊,每一道菜,居然都是照着凜的口味做的。老師,您是知道凜喜歡哪種口味的吧?」

也正和我一樣。

但是,這句話被她說出了口,傳進了我的耳朵,被允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只不過,我目前沒有那方面的打算。目前就只是覺得害怕而已。

「……沒」

「您可能不相信我,但我其實並不討厭凜。我純粹就是嫌麻煩」

因爲,她是對的。我感覺從頭到腳都沒力氣了,沒有力氣裝傻了。

「一開始,我還以爲您就是個死板的老師,沒想到您居然會對學生出手啊。是我小瞧您了」

才大清早,就已經沒了力氣。

也多虧她是這種人,否則我就已經完蛋了吧……我是不是還得謝謝她啊?

她的舉動完全是出於自私,壓根就沒考慮過戶川同學的感受。

若是放着這個女人不管,讓她就這麼回去,那恐怕我和戶川同學的生活也就宣告結束了。我……沒有那方面的素養,所以絕對不會選擇那個。唉,但是,原本在我的腦袋裏,也從未產生過出軌的可能性,可結果呢,不也還是出軌了。也就是說,這也不是不可能。

『如何?』她擺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給我看。其實,她就只是閉上了嘴,並糾正了眼角那惹人厭的歪扭。不過也確實,除了化妝濃了些,她看上去就是個普通女人,並且和戶川凜完全不像。

到了這個地步,無論我怎麼否認,她都會一口咬定。

這位母親,到底有着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觀啊?簡直是個陌生世界裏的生物。

其實,只要午休時去教室裏看一眼戶川同學,就能知道她喜歡什麼口味。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準確無誤地指向了我。

「可以了」

「您不是結婚了嗎?不是和凜在搞婚外戀嗎?所以您打算怎麼辦啊?」

「楚楚可愛,卻若無其事地出軌。您這種女人,簡直棒極了。太讓我興奮啦」

至少,她在看到我的表情之後,笑得相當愉快。

我把能想到的統統說給了她聽,然後告辭。

「一般來說,是不會知道這些的吧。班主任怎麼可能知道學生喜歡什麼口味啊」

此時此刻,我的感受是:我本該死於一瞬之間,如今卻成了讓我體驗一場慢性死亡。

雖然她口吻輕挑,但好像也真有感謝的意思在。要是繼續這麼邊走邊說,那她估計會跟進教學樓,所以我就在停車場前站住不動了。

顯然,她不可能是在爲女兒考慮,也不像是出於好玩才這麼做。

好悶,好熱。

各種東西都在吸收溼氣和暑氣,導致人的積極性也到達了極限。

我立馬開始尋找藉口。但這也不管用,因爲越是多嘴,就越是容易出破綻。眼下這情況,還是不搭理爲妙。

話又說回來,她女兒這般年紀的女孩,被老師下了手,可她卻對這件事情本身沒有一丁點兒的介意。她的言辭當中,流露着一種對此無所謂的感覺。這纔是最讓我震驚的地方。

顯然,不是任何事情都能允許將錯就錯的。

該怎麼辦呢?我呆呆地望着掛在鼻子跟前的不安,彷彿這一切事不關己。

這也是我第一次強烈地意識到,什麼叫作眼中釘。

換句話說,她這人和以前相比,沒有一丁點兒改變。

我想起,在我離開戶川家的前一刻,她曾試探性地說過一句話。(注:詳見本卷第五章,當時戶川媽媽和老師的對話如下——「……哎,對了。既然你們要一起住,那我就說說凜喜歡喫什麼吧」「不必了,我知道的」)

「這樣可以了吧?」

「我會和老公分了然後把凜帶走從此幸福地過個一輩子」

她清楚所有一切,卻在此基礎之上,選擇了當一個壞蛋。

我又敷衍地加了這麼一句,並撇開視線,表示自己只是拗不過她才這麼說的。

「哦,您要這樣是吧?來這一出啊?那我去和其他老師說咯~」

這人什麼情況啊,居然還笑得出來?還在那兒害羞?

「看來,凜也被人疼愛着啊。不過,居然連這種小事都藏着掖着,說明您果然對她出手了啊。正因爲您還幹了更虧心的事,所以才啥都不肯承認,不然就會對您很不利,對吧?」

無論她對我的懷疑有多深,都沒法徹底轉化爲確信。但是,如果我不承認,這位母親可能真的會一路跟着我去辦公室,然後向其他老師告狀。估計這人會沒羞沒臊地大呼小叫,而作爲結果,戶川同學會大發雷霆,但這人也根本不在乎。因爲,對於這人來說,來自女兒的信賴、親情之類的種種牽掛早就不存在了,所以這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請不要一個人在那兒瞎起勁」

「是嗎?我之前說過讓您來照顧她,而您現在只不過是把這個活給接過去了,我感謝還來不及呢」(注:詳見第一卷第一章,當時老師去了戶川媽媽的酒吧,兩人談起了戶川同學的事,而戶川媽媽想讓老師來照顧凜)

「要是我一臉嚴肅地說『我懷疑,我女兒被班主任做了些出格的事情』,那肯定會有人重視的吧?你看,雖然我平常都是一副招人厭的樣子,可真要讓我擺出嚴肅認真的表情,那我也能擺得有模有樣。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

說着,她就大步跟了上來,走在我的身旁,我也盯着她看。此刻的我,臉上究竟是怎樣一副表情呢?

「噢」,她似乎是從我的眼神裏讀出了些什麼,於是抬起右手擺了擺。

一想到現在的戶川同學有多麼可愛,我甚至覺得,說不定這位母親放棄撫養反而是個正確的選擇。不對,就算是這樣,戶川同學還是得承受巨大的悲痛……不過,我現在也沒工夫考慮這些。

「我沒打算威脅您啦,雖然這確實挺有趣的。我也沒打算去向領導告狀,理由嘛,就和您猜的一樣——因爲我不打算當凜的母親。凜確實是我的女兒,但我卻不是她的母親。這,就是我給自己定下的立場」

她的這點關懷,跟一塊乾癟的石頭沒什麼兩樣,丟過來也砸不出半點聲響。簡直空虛。

星高空,戶川媽媽,以及可能還有我老公。

這真氣死我了。

和戶川媽媽一起住?那我肯定不樂意啊,這還用問?

周圍的人,已經開始意識到我的所作所爲了。

「要是您無處可去,那就來我家吧。把凜也帶過來,我們三個人一起住吧」

一旦承認了,哪怕只是承認了其中的某一項,對方就會將其作爲突破口,從而長驅直入。

「……我確實給她做了飯,因爲覺得她太可憐了」

此刻,我也終於理解了,人的腦海裏爲什麼會閃過殺人的念頭。

不過,她提的這個問題,本身倒還挺實誠的——前提是,這個問題不是由她提出來的。

她笑得心滿意足,臉皮厚得簡直不像是個大人。

迄今爲止,戶川同學總共哭過多少回,這人真的清楚嗎?

如果是春天那種暖洋洋的感覺,那我還是能克服一下的。

「………………………………」

這一天才剛剛開始。接下來還有漫長的工作時間,所以得紮紮實實、一步一個腳印。我得擺出老師的樣子,對戶川媽媽心平氣和,然後保持下去……

可都這樣了,她卻還表現得像是自己多少也有在爲女兒考慮。

簡單來說,就是我開始不耐煩了。

就這樣,逐漸無處可藏,包圍網越縮越小,那也就離死不遠了吧。

雖然我打心底裏厭惡她,但不得不說,她比我要正派多了。

克服一下,然後偏離正道。可如今是夏天,草木繁茂,濃廕庇日,這讓我懶得折騰了。

所以,充其量也只是以那個作爲前提。

「凜也是長大了啊,都能和女班主任搞婚外戀了啊」

而我,目前也還是其中之一。

其實,我還有一句話想說,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憋回了肚子裏。

「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總之,我先告辭了」

難道說,從那個時候起,她就已經確信了嗎?

眼下我該如何是好?

彷彿在牆上用鮮血書寫一場未竟的夢。

只要被允許,那森羅萬象、世間萬物也都能長存於此。

我語速飛快,像是在吟唱一句很長的咒語。

「好了好了非常感謝您的好意慢走不送路上小心」

這股明確的怒火,像是燒到我的心底裏。

我其實想說:至少後半句話我還是信的。

沒有比這更氣人的了。

我究竟想把這場婚外戀發展到什麼地步?這個問題,至關重要。

……不對,沒到肚子裏,還卡在喉嚨裏。

戶川媽媽的聲音粘得發膩,她一邊轉着傘,一邊盯着我的眼睛。

畢竟,實際情況就是她不願意照看自己的女兒,還甩手丟給了別人。

那麼,戶川媽媽,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雖說現在是暑假,但她竟還真敢在學校裏大大咧咧地把這些話說出口。要是這幾句話被同事們聽見,那我就完蛋了吧。不對,從她知道的那一刻起,只要她起了這方面的念頭,那我就已經完蛋了。

被人懷疑的時候,最好的辦法應該是死不承認,什麼都不承認。

「我已經,不打算給凜幸福了,所以就看老師您了」

我框定了能夠交代的範圍,然後向這人坦白。反正不管怎麼說,我的所作所爲都是沒法向任何人稱道的。

至少從常識角度來看,是這樣沒錯。畢竟,身爲班主任的我,真的對她女兒出手了。

這女人,簡直無敵了。

於是我重新邁開步子,打算逃之夭夭。

與此相對,她則是——

她這感慨,也太地獄了吧。雖然之前的也挺地獄的,但最地獄的一點在於:全都被她給說中了。

基本正確。

哎呀。

「可能在你眼裏這只是件小事,但它已經超出了教師的職責範圍,屬於越權行爲,所以我纔沒說」

這女人,是把「我對戶川同學出了手」作爲了前提,而且根本不打算動搖這個前提。

「老師,凜就拜託您了。我今天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其實就是來和您說這個的」

哪怕面對的是這種只有個母親名頭的人,我也沒有理直氣壯的權利。

「對了,我想問的其實是——老師,您打算給凜幸福嗎?」

「你在說什麼?」

夠了。

我已經懶得去掩飾了,也懶得去整理大腦了,因爲實在是太悶熱了。

不行。

夠了。

於是我轉過身。

「你去死吧!!!!!!!!!!!!!」

我對她破口大罵。這還是我這輩子頭一次詛咒自己以外的人。

我吼得比蟬鳴還響,就算被誰聽見也沒關係,就算這裏是校內也無所謂。

趁她張嘴發愣之際,我又轉回身繼續走。

片刻之後。

「啊哈,哈哈哈」,背後傳回來一陣尖笑。

「棒極了!我都捨不得把您給凜了!」

就算大喊大叫了一通,這惱人的悶熱感依然糾纏不休。

不過,空蕩蕩的肺部依然渴望着這股沉悶的空氣,訴說着想要呼吸。

到了下個月,陽光猛烈。

封着祕密的箱子已經開了個洞,空氣都從裏面漏了出來,但我也還活着。

然後,到了和戶川同學約好去慶典的那一天。而那一天的早上——

「我想和戶川同學說幾句話」

老公喫完早飯後,冷不防來了這麼一句,讓我瞬間戰慄。對於各種要因的推測錯綜複雜,所以我沒法立刻給出答覆。而他似乎也看透了這一點,於是又說道:

「我想和她單獨談談,可以嗎?就一會兒工夫」

也不知道爲什麼,他每句話結尾都加了個「也」。而且他出門時走路姿勢硬邦邦的,關節極度僵硬。

「喲~老師,你可真有男人味啊!」

她洗完臉回來後,踏着輕快的步子往我這兒挨。「太近了」,於是我後退了點,可她的大長腿又捱得更近了,我倆幾乎親密接觸。

「這個嘛,因爲我是躲在那邊的拐角,等你回來以後纔出來的」

來者是星高空,她顯然是在等我,看着像是來提供專車接送服務的。

「老師,能啾~一個嗎?」

「你們說了些什麼?」這個疑問,像個戴歪了的口罩,一直卡在下巴那兒。不過,顯然他也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畢竟他肯定是想對談話內容保密。接着他和往常一樣,準備去上班,而戶川同學則在洗臉檯刷牙。

「今日乃戰鬥之日是也」

「請上車」,汗津津的她,用下巴指了指後面的座位。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和往常一模一樣,以至於連裏面包含的問題也被淡化了。

「那就傍晚見啦。我就盼着看您的浴衣咯」

「我去也」

她朝我揮了揮手,接着又輕輕點了點頭。她點頭的幅度很小,只有我能看得見,似乎是想對我說「放心吧」。我也微微動了動下巴,然後走到玄關,套上涼鞋出門。

他也把目光投向了坐我邊上的戶川同學。「可以的」,戶川同學回答道。她和往常一樣,用的是那種在正式場合裏的端正態度,看不出一絲動搖。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得給點反應。

「真稀奇啊,你居然會事先問一句」

我附和道,實際上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因爲全都屬於戶川同學。

他出來喊我進去,還真的就只用了一會兒工夫。感覺一分鐘都沒到吧?我纔剛雙手抱胸,正準備想點心事,連氣都沒來得及嘆,甚至都還沒感受到夏天的悶熱感。「進來吧」,他招招手,於是我心懷忐忑地進了門。

到底是什麼戰鬥啊?

「那,我就去臥室……我還是去外面吧」

她把手搭上了我的肩,俯視着我。她的眼神迷離,彷彿陷入了迷失。

對我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

「……有必要躲嗎?」

而她會表現出適度的漠不關心,以及邊界感,有些時候還挺讓人舒服的。

能有個值得傾訴的人,是難能可貴的。

她突然跟個土匪似的。

「噢,你是要和凜去慶典吧。唔~身爲美女,最不好的一點就是太醒目了啊。就比如我」

打開家門,卻沒有一個人出來迎接,這可真難得。

她這人,看似玩世不恭,但其實人還挺好的。

「沒意思!」

「好。我會盡量早點下班趕過去的」

她把我的疑惑晾到一旁,然後甩過來些廉價的客套話。

「我來付車錢吧」

她拖着長音,似乎覺得很好玩。也對,從旁人看來,我肯定很滑稽吧。

「這樣啊……」

老公他又有動作了。這已經不是疑神疑鬼或者杞人憂天了,而是到了該互相坦白的時候吧。可能用不了多久,我就得正面回答我和她是什麼關係了。

她那金絲般的秀髮依舊富有光澤,摸上去手感一定很好吧。

「因爲我是車伕,不能自己選擇道路。我只能滿足客人的要求,去客人想去的地方」

「……哎,你這是被他搭訕了?」

「……滿分答案,給你朵小紅花」

「哎?」

所以,我也就忍不住告訴了她,告訴她我在目前的境況下有多心累。

「沒什麼,只是有些東西想確認一下」

「哎?」

「嗯!好嘞!」

雖然我一頭霧水,但從他的行爲舉止上看,他是在緊張嗎?

結束了這個儀式般的吻後,她情緒高漲,只見她舒展了下筋骨、扭了扭腰,然後還蹦躂了一下。

「是凜託我來接您的啦」

「這位客人,最近過得怎樣?」

「不過,你來接我的時機倒還算得挺準啊」

就算她進一步解釋,我也還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看來,我身爲國語教師,也有解不出的題啊。

戶川凜和老公,他們之間的共同話題算不上多。

他伸手去拿包,然後見我這麼疑惑,便又補充了一句。確認,我用舌尖玩味着這兩個字。

「您這表情,感覺就是想問但又不好意思問吶~」

他們兩個人都在敷衍我。既然他們想對談話內容保密,那這樣也正常,但還是難免讓我有種疏離感。

這個吻一觸即離,沒有舌頭交纏,只留下了淡淡的嘴脣觸感。

「說起來,我髮型和衣服都換了,你居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

髮型是我讓人幫忙做的。回家前,我去了一家熟人開的店,是在那兒編的頭髮。我還特意要求把頭髮做成和浴衣比較搭的那種,然後就編成現在這個髮型了。這真的搭嗎?隨後,星小姐踮着個腳,對我的梳妝打扮東瞧瞧西看看。

對對對,要的就是你這種輕佻的口氣,繼續繼續。

今天是工作日,那我當然得上班。所以,這些都要等到我下班之後再進行。另外她還說,不要從這間公寓出發,而是要在外面碰頭,於是就變成現場集合了。

「哦~」

我打心底裏渴望着,能有一串飛奔而來的腳步聲。

「怎麼啦,你和凜搞婚外戀被人知道啦?」

「最近啊……怎麼說呢,感覺有點折騰」

「沒什麼要緊事啦。就說了些該說的」

「我感覺,周圍人已經有點看出來了……感覺要瞞不住了」

以往她都是沒經過我同意就親過來了,今天則是小心翼翼地貼過來。

比起我倆一起從家裏出門上街,可能還是這種方式比較好吧。

「不錯嘛」,我笑着說道,是說給不在場的戶川同學聽的。

她開始拉車,同時說了些難以理解的話。

我關上門,往牆上一靠,而憋在心裏的一口氣也不由得嘆了出來。

他們兩個,是想單獨談些什麼呢?

「那麼,雖然凜讓我來接你,但如果你不想去,或者想去別的地方,那又另當別論咯」

「那就趕緊把愛交出來!」

看來,戶川同學對於見面的流程還安排得挺周到的嘛。

「我今天啊,倒是不太想要錢,而是想要博愛。你懂這種感覺嗎?」

我苦笑着上了車。太陽還在往上爬,但也沒那麼曬了,應該不需要遮陽傘了吧。接下來,這座小鎮會逐漸沉入黃昏。而我要前往的,是那前方的暮光。

「啊~哈哈哈」,她還用手梳了梳頭髮,像是在強調她的那頭金髮。

「不好意思啊,這天熱得我都說胡話了。是有女人味!」

我回公寓的時候,她連人影都沒有,可等我出來的時候,她也剛好就在那兒等着了。

我換上了從老家帶來浴衣,它有着花朵圖案,款式比較復古。它的面料是藍色的,上面綻放着芍藥花,我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穿它是什麼時候了。我還補了一下妝,然後從公寓裏出來,接着就看到大門口停了輛人力車。

「什麼意思?」

「好~」

我都沒告訴她,她就已經看出個七七八八。話又說回來,這身喬裝打扮好像也沒什麼意義啊。

「我今天可能很晚纔會回來」

我望着遠處的窗簾,窗簾上透着微光。唉,心好塞。

接着,戶川同學從洗臉檯那兒探出個腦袋,她嘴裏還叼着牙刷。

「是啊,一直都很熱」

「那我就透露一點吧——他說我個子好高哦」

「嗚哇……太吊我胃口了」

「哇~」,她開心極了,嘴巴周圍也被牙膏染成一片白。

「已經好了」

「我不願意」

她先出門了,是去給參加慶典做準備。我們這個鎮子是個旅遊勝地,所以有不少店鋪是面向遊客的,會提供租賃和服、指導穿搭的服務。她估計就是去那兒吧。

「啊哈哈哈哈」

於是。

她付之一笑,而且是哈哈大笑,隨後又縮回洗臉檯了。

任由自己奔向愛和慾望。

她憤憤道。可隨即又眉開眼笑,催促我快上車。

確實,老公和她身高差距不算大……然後呢?

我打算一下班就立刻趕回來,然後換上浴衣去找她。她說過,也會給我準備好遮臉的面具。所以,我直接去見她就行。

上班期間,我的腦袋飄飄然,跟個氣球似的。下班後,大街上的人流量比平時更誇張。我好不容易纔從大街上脫身,跟着人潮湧向住宅區,費了一番工夫纔回了家。期間,我聯繫了戶川同學,告訴她我準備去見她了。

「你說的周圍人,是指老公?」

「也包括他在內」

「原來如此喵~」

她在那兒搖頭晃腦,似乎是想通了什麼。她的金髮,從髮根到髮梢都沒有半點褪色的痕跡。「太美了」,我輕聲道,但這種感受也有別於好感。

隨後我閉上眼,從而逃離那耀眼的光輝。接着,我以自問自答的形式,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至於後悔?我沒有半點後悔」

車輪一個顛簸,身體也跟着上下晃盪。

「自從遇上那孩子,我選擇的,是一條自己期望的路。毫無疑問,一路上的所得所失,全是自己造成的結果。而我,也接受這個結果。這條路上,確實有着幸福,也有過多次瘋狂體驗。如今,我已經沒法回到從前,可我也不會懷念從前。因爲我,不會否定對女高中生出手的我」

回首望去,這段旅程算不上長。可它的餘韻,太過濃烈。

箇中滋味,回味無窮。時至今日,充實感、苦悶感仍舊侵蝕着我。

「我真的……很對不起老公。原本以爲,我這人也沒那麼絕情,不至於連對方的感受都不明白。可如今的我,恰恰預想過別人會是什麼感受,卻還是執意越過那條線。恐怕,這比單純的不懂人心要更致命吧」

人們總說,老實本分是一種美德,可若是對自己的慾望也老實,那大多會偏離正道。正如現在的我。按理來說,人必須要克服這種慾望,可意志薄弱的人在社會環境下會難以抵抗慾望。會難以從生存、生活本身獲得滿足感。

哪怕到了現在,我也說不上來自己究竟是活着,還是已經死了。

閉着眼睛。什麼也看不到。

但身體在動。在被送向某處。

「明明我這麼自私這麼任性,可那孩子卻還說我對她好。看來她啊,沒有看人的眼光」

所以她纔會喜歡我到這個份上吧。

哐鐺,又顛了一下,車身搖晃。

「所以,老師你到底想去哪兒?」

星小姐方纔一直在默默聽我說,直到現在才問我這個問題。

我們互相着打趣,肩膀和胳膊也跟着搖擺。正當此時突然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發生得太過於自然,讓我心裏咯噔一沉,臉上也抽搐着。因爲和認識的學生們擦肩而過了。我和這些男生女生天天都會在教室見面,幸好他們和同伴聊得正歡,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儘管如此,在這些交談聲完全消失之前,我的背上始終蒙着一層溼氣。

「總感覺,我可能太不喜歡敞亮的地方吧」

「老師」

或許,人力車前往的,是這場微光夢境的終點。

她似乎也看出來了,於是發表了一句優哉遊哉的感想。她可能是看我太緊張了,所以纔想逗逗我。

現實環境正在一點點往下陷,流向一個巨大的空洞。

「我一直想找機會和你在這兒見面……和小樹你見面」

她把張得毫無防備的嘴角給擺正,轉換成了微笑。

「當然有人約我,但我以工作爲藉口,再擺出一副好臉色,愣是給擋回去了」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3(網譯) 第六章『似描於空』插圖(2)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 3(網譯) · 第六章『似描於空』 · 第2張插圖

「不要把胳膊甩得這麼激烈」

「你的頭髮編得好可愛啊」

就算熙熙攘攘,就算換成了和平常不一樣的穿着打扮,就算變了個髮型,就算戴着面具。

我環視了四周,這才意識到現在自己究竟在哪兒。周圍人頭攢動,都是去參加慶典的本地人和遊客,而我,就在當中的一輛人力車上。不管我願不願意,都得接受視線的洗禮。當然,就算這裏面混進了我學生的面孔,那也並不稀奇。

「啊哈」,她笑了笑,笑容裏似乎沒有什麼深意。隨後——

「不過,我倒是挺喜歡慶典的場面。特別是晚上的……就感覺,跟做夢一樣」

就算這裏人山人海,簡直像是人類的巢穴。

她的聲音,消散在了喧囂和人力車的夾縫裏,沒能傳進我的耳朵。

…………不對。

「那你這工作還挺不容易的,因爲得一直走在敞亮的地方」

她是故意這麼叫我的,而我也選擇了回應。

隨後,她徑直坐到了人力車的座位上,望着遠方,望得出神。沒有了車伕的人力車,座位向前傾斜着,她坐在那兒會很不舒服吧。我向她點頭致意,然後離開了這裏。

「是不是因爲,要是你答應了和某個人一起去,就會引發和其他人的糾紛?」

想見她,想見作爲戀人的她。於是,我們順理成章地牽起了手。看着我們從浴衣裏伸出來的手,不知爲何,我心中泛起了別樣的感慨。也許是因爲浴衣那飄蕩的衣襬,所以才催生了特別的感受吧。

「好嘞!」

「……有可能啊」

老公他好像已經看出來了。而戶川媽媽,只要她產生了想整我的念頭,那一切就都結束了。

但是,我的這顆心迄今爲止都是溫室裏的花朵,這巨大的變化似乎讓它有些疲憊。它的抵抗力變弱了。早上戶川同學纏着要和我接吻,而我也就這麼輕易地答應了。就算老公已經出門了,我在家裏也終歸得謹慎點。我像是被一種昏睡感給拖拽着,明明知道這樣不合適,卻也沒法掙脫。

剛一邁開步子,她就立馬誇起了我的髮型。

「星小姐?」

至此,我究竟是從哪兒出發的,又是朝着哪兒前進的呢?

她戴着狗狗面具,從面具後面傳來的聲音是那麼的討人歡喜,聽得我耳朵發顫。

「這是好事啊」

她輕聲說道,彷彿事不關己。進了大街之後,要是說話聲音太小就很難聽清對方說了些什麼。

可喬裝打扮,果然也沒什麼意義吧。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帶着浴衣輕輕搖擺。

這面具是從哪兒弄來的啊?即便是租的,用的時候也得小心點。

這個面具,還在嘴角處加上了獠牙的圖案,像是要彰顯勇猛。它和狐狸有些像,但眼睛的輪廓不一樣。而在那眼睛深處,潛藏着遮不住的溫柔之光。

接過之後,我發現它的觸感比較獨特。

「就是說嘛」,她笑顫了肩。

這登場方式也太招搖了吧,真的合適嗎?我都對自己無語了,竟然會坐人力車登場,到底還想不想保持低調啊?不過……我心裏也有着對此無所謂的一面,於是乾脆癱在車上俯瞰起了街景。

我腦海裏浮現出了森同學的身影,回想起了和她在學校走廊裏擦肩而過時的場景。自那件事以來,她沒再把我扯進麻煩事裏,也沒再來找我商量事情。不知道她進展得順不順利啊。其實以我的立場,我應該好好教育教育她,但不管我對她說什麼,都不夠有份量吧。

只見她左右搖晃着腦袋,也不知在高興些什麼。

「謝謝你送我到這裏」

「是啊,我是想做一場夢啊……一場不醒夢……」

「嗯」

「星小姐,那些和你有瓜葛的女孩子們沒約你一起去慶典?」

「哎呀?」

她邊說邊撥弄着頭髮。她留長髮一定也很美吧,我估計會看得發愣。唉,我這人啊,難道只要是她,就不管什麼都是「好好好」嗎?不行不行,這樣的話,會被她認爲我很輕浮。看來,我得嚴格篩選一下對她的情感吧?於是乎,這些迷之糾結剪不斷理還亂。

「這是狐狸面具?」

所以,我睜開眼睛。

「我糾結過是選它還是選狐狸。怎麼樣,合適嗎?」

她居然戴了狗的面具啊。我不禁心頭一暖,隨即,又覺得自己有些失禮。

「你個狐狸精!」

星小姐把人力車停在了超市附近,這兒能看到高大的鳥居。戴上面具後視野有些受限,所以我下車時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腳下。原本,各種熱鬧的景象還觸及不到人力車的高度,可等我下車了以後,它們一齊拍向我的肩頭。

……不過,這麼一想,爲什麼我們在校內牽手就能被人接受呢?也許是因爲我們牽得光明正大吧。周圍人可能是把這件事情想得太複雜了,覺得如果我們真的是不正常的關係,那也不至於蠢到這麼張揚。換位思考一下,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那我也會這麼想。

就感覺,來時的疲勞、糾結之類的,已然被我忘了個乾淨。

不管前方多眩目多刺眼。

說真的,我們的關係不允許我們在大街上碰面。而這,也是我們第二次在外面見面。

我們順着人流,走向高大的鳥居邊上的人行道,試圖潛行在人羣裏。這裏摩肩接踵,人流量非常誇張,以至於我們不牽緊了手就真的會被衝散。要是現在和她走散了,我會有種想哭的衝動,所以往手指上稍稍加了幾分力道,握得更緊點。

「大家都好開心啊」

「非常合適」

「我們兩個,會不會被陌生人當成姐妹啊」

她居然提醒我注意表情,這讓我不由得笑了笑。

「今天第二遍了」

她沒漏掉我這種細微的反應,隨即帶來同樣力度的回應。這讓我感覺……好開心。

「凜說,她在狛犬那兒等你。前面人力車進不去,就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這可是難得的約會啊,多笑一笑嘛,好好享受」

到頭來,其實我只是有種缺失感。因爲缺了她。因爲和她分開了,所以感到不安,僅此而已。

「小樹,你也挺適合狐狸的嘛」

她彷彿早就知道了答案,加速後的人力車,依舊沿着原路筆直向前。

我試着從內心裏找到答案,可不管怎麼找,眼前都只有一片黑暗。

「噢……對了,凜讓我把這個交給你。拿去」

「小樹,好久不見」

她穿着一件藍色的浴衣,浴衣的圖案,是流水和盛開的燕子花。原本垂到了脖頸的頭髮,被她梳到後面紮了個小發髻。她給我的印象和平常完全不一樣,即便如此,我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蒙在腦海裏的霧靄也被一掃而空。這究竟是什麼原理啊?(注:燕子花是鳶尾科鳶尾屬植物,通常生長在水邊,花朵爲藍紫色。在日語裏,燕子花也被叫作「杜若」,但中文裏的「杜若」指的是鴨跖草科杜若屬植物,兩者並非同一種植物)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把這些雞毛蒜皮全都放到一邊兒去。

因爲他們沒必要遮臉啊,直接光明正大地排進慶典的隊伍裏就行。

「我去了趟美容店,說想做個和浴衣比較搭的,然後就給我做了這個髮型」

但我和她在一瞬之間,就認出了自己在等的人。

「話說……凜你戴的是狗的面具啊」

不過,在這熟悉的大街小巷裏,本地人齊聚一堂,若我想在這兒瞞天過海,也就只能依靠它了。

「是嗎?」

「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去和她見面的地方?」

「頭髮長就是好啊,可以玩出各種花樣。雖然打理起來很麻煩,但我偶爾也會想着要不要留長點啊」

「嗯,這也是其中一方面吧」

我仔細調整着面具佩戴的位置,心想:這樣是不是反而更顯眼了啊。

她臨時停了車,從懷裏取出件東西,然後遞給我。

等在鳥居旁的戶川同學,一見我就立刻飛奔過來,像極了離巢的雛鳥。

「你個狐狸精!」

戴上面具後感覺很悶,喘不上氣,彷彿裏面蘊含了某個誰的熱量。

它比我想象中的要厚多了。這面具除了做工厚實,還能從裝飾上感覺出它來頭不小。

「啊哈。已經默認要加個『們』了嗎」

「嗯……我也一直很想見你……凜」

「我可是戴了面具啊」

「確實確實」

這個慶典是從今天開始連開三天,每天的主題都不一樣。第一天是慶祝夏天,第二天是慶祝秋天,最後一天是紀念「源實朝公」……應該是這些吧。秋天嗎……我抬頭望向天空,天還有些亮,還沒到點亮雪洞燈的時候。(注:這個慶典指的是鎌倉鶴岡八幡宮於每年8月舉辦的「ぼんぼり祭」,即「雪洞慶典」。正如文中所屬,這個慶典會連開三天,前兩天用於慶祝夏、秋,最後一天則是紀念鎌倉歷史名人「源實朝」的生日)

和戶川同學共度的每一天都很刺激,而我也正如之前說的那樣,至今不後悔。甚至於,她還讓我領悟了極爲重要的情感流露。對我來說,和她的邂逅簡直改變了我的人生。

她的語氣平淡卻又堅定,彷彿她真的能看出來。

明明我們都不能牽着手在路上走,卻還是培育出了堅實的愛。

「還真被你說對了」

「我能看出來哦」

黃昏已至,天空被古銅色吞沒,火燒雲的邊緣也漸漸剝落。腳下的草履,踩出腳步聲和平常的不一樣,聽得我有些不習慣。在來來往往的人羣中,沒見到有人和我一樣用面具遮臉。(注:「草履」是一種日式涼鞋,外觀與「人字拖鞋」有些相似)

畢竟面具能輕易地隱藏年齡。

「小樹你個頭小,所以是妹妹呢」

她俯視着我,語氣嘚瑟,這讓我有點冒火。

「有什麼想要的嗎?姐姐我都會給你買哦」

離開這裏後,我的這位冒充姐姐的學生就迫不及待地踮起腳尖,張望着前方的一排小喫攤。我看着她,心裏翻騰起了某種情緒。方纔冒出來的火氣,也不知不覺就消了,留下的是類似於母女之間的愛意。我的情感不斷堆積,甚至都堆到我的下巴了,彷彿它也踮起了腳尖。

「我想要的,永遠都是姐姐你」

聲音被面具彈了回來,立刻就彈得我的耳垂搖搖晃晃。

沒想到啊,一旦遮住了臉,我居然能在公共場合裏說出這種話。而姐姐聽後,默默地擺弄着起了面具。

「身爲姐姐,可不能因爲這點小事就害羞哦」

「我纔沒害羞啦」

可她頂嘴的時候,給人的第一感覺是聲音軟綿綿的,太可愛了。話說回來,以慶典和夕陽爲背景,和戴着精緻面具的女孩子走在一起,這讓我不由得沉浸在了一種近似於幻想的感受裏。就感覺,彷彿要被帶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去……而我可能也想去那裏。

此刻的我,似乎會在不經意間捨棄除她以外的所有一切,就像小憩時突然失去意識那樣。

「這面具挺精美的啊,是從哪裏借來的嗎?」

「嗯。浴衣和麪具都是從我家裏借過來的」

「你家裏……你回家了嗎?」

「嗯」,她的回答很簡短。她還僵硬地收了收下巴,硬得像是一團被嘎吱嘎吱壓縮到了的紙屑。我立刻意識到戶川媽媽也在家吧。而她們之間展開了什麼樣的對話呢?我試着想象了一下,卻想不出會有什麼積極向上的內容。

這條路的行道樹枝葉繁茂,如同穹狀的屋頂。蟬鳴聲也加快了速度,彷彿對黃昏感到焦躁。無論蟬還是人,都會綻放出喧鬧之花,隨後消逝,正如夏日的煙火。

等到嘈雜聲消停了片刻,她像是掐準了這個時機,巧妙地換了個話題。

「這好像是我祖母的浴衣」

「噢」

我摘下面具,讓淚水灑進手心。我現在這幅樣子,得有多滑稽、多任性、多難看啊。還好我是坐在陰暗處,不至於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但要是聽到黑暗裏飄出來陣陣抽泣聲,那肯定毛骨悚然吧。說不定從明年開始,又會多這麼一個口口相傳的鬼故事。我也好想能有明年啊。

正因爲遮住了臉,表達心意時纔不會有抗拒感。

「那我就在這裏說吧。但是,我對你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你給我把身子轉過去」

戶川媽媽抓住了我的肩,那隻手的手指上,還夾着沒插上串炸的竹籤。

這段短暫的愛情,在歷經磨難之後,終於還是聲嘶力竭地吼出了心裏話。

「喂,別走嘛。我就說兩句話,用不了多少時間的」

只要捨棄掉那些具有建設性的東西,日積月累的負擔頓時就輕了不少……也就能專心享受了。

一旦爭執起來,肯定會被圍觀,但戶川媽媽對此不管不顧,依舊對女兒擺擺手,讓她一邊兒去。戶川同學聳着肩膀,顯得咄咄逼人,但也還是聽了戶川媽媽的話,把身子轉向了另一邊。不過,她依舊站在我面前,這一點她絕不妥協。

「因爲你真的太有型了、太可愛了……你實在是太醒目了啊,凜」

然後,她把嘴貼上了我的臉,舔舐起了滾落的淚珠。這觸感酥癢,讓我的淚水瞬間凝固。她此舉像是在安慰我,但也可能是連我的淚水也想佔爲己有,一滴都不肯放過。

我們被人羣圍了裏三層外三層,所以只能遠遠地張望,感覺就像是在躲着那道光。

可能,無論我還是她,都不太懂得該如何去愛一個人。也根本不習慣。

我和她牽着的那隻手,擺動幅度也跟着變小了。

只見戶川同學硬擠了進來,攔在我和戶川媽媽之間。她的聲音裏,她的動作裏,全都充滿了敵意。她展現出來的,是對親生母親不該有的尖銳態度,而戶川媽媽見狀後一聲嘆息。

「我們不能摘面具,所以和小攤無緣了啊」

戶川媽媽聽完我的回答,就徑直回到小喫攤那兒去了。接着,戶川同學再一次拉起我的手。說起來我現在纔想起來,她是因爲和媽媽吵了架所以纔會來我家。雖然她今天回了趟自己家,但回去的時候肯定鬧得不愉快吧。

「唔~……我想喫老……我想喫小樹做的飯嘛」

「Ok……那我先走咯」

就像有很多時候,也是因爲通過了電話、社交軟件等媒介,才能坦誠相待。

戶川媽媽說,女兒就拜託給我了。

「就只把話題聚焦在關係層面上,這樣行嗎?」

她試圖撓撓臉,結果撓在了面具上,咯咯作響。隨後她「嗯哼」一笑,想要化解尷尬,可笑聲也變了調。

關於未來,不如什麼都不去想。不如接受此時此刻。

「所以袖子和衣襬有點短……我這副樣子,是不是不太像樣啊?」

我們將在上面描繪自己的人生。

所以,只要那人追過來時動作粗暴一點,立馬就能趕上來。

戶川同學拽着我的手,加快了步伐,她似乎鐵了心打算無視。而我也沒法判斷哪種選擇纔是正確的,所以只好跟着她,把步子邁得更大些。但是,在人流中前進是相當困難的,行進速度和剛纔相比幾乎沒什麼變化。

首先我感覺到的是,這種距離感,似乎和什麼重合了。

我把聲音指向了映入眼簾的藍色帳篷:

「不過……」

離開樓梯附近,只見道路兩旁排放着無數盞雪洞燈。路中央人流湧動,但也能勉強繼續往前走。每盞雪洞燈都隔了一定的距離,它們是由名人們各自捐獻的,上面有着繪畫、文章。不計其數的名字,以慶典的名義靜靜相連。

慾望是無窮無盡的。如果今天幸福,那就會盼着明天也能幸福。

「嗯,還真是」

原本她們的母女關係就已經瀕臨破產,可是究其原因,當中的那道決定性的裂痕也與我有關。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在學校裏的交友問題上也是如此,是我讓她孤立了。可她本人正是希望這樣,而我也巴不得能這樣。

她這話說得鏗鏘有力,簡直能把眼前的那些腿腳都給踹飛,硬生生從人羣裏清出一條路。這讓我下意識挺直了背,想都沒想就回了句「好的」。

哎,一想到接下來還要和她牽着手回同一個家,我就獲得了超乎想象、無與倫比的幸福感。我可以一直陪着她。我們不會被時間撕裂。至少,今晚不會。

甚至於,我的雙腿連站在原地都做不到了,膝蓋隨之一彎。

「……好吧。那我就做點什麼吧」

但感情的溫度,也確確實實經由着彼此的指尖、手心,互相傳遞着。

我隔着面具瞥了一眼聲音的來源,喊我的那人是在賣串炸的小攤那兒,我很糾結要不要給點反應。戶川同學肯定也很糾結。只見戶川媽媽笑咪咪地衝着我們揮了揮手,臉上毫無愧色。我在各種層面上都不想回應,可如果選擇了無視,也不知道這人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注:串炸是一種大阪小喫,做法是將蔬菜、肉類、海鮮等食材裹上面包糠並串成串後炸制而成,食用時會配上醬料)

「哎喲」

「爲什麼啊?」

戶川媽媽攬着我的肩,試圖把我強行拖過去。就在此時,突然又伸過來一隻手,猛地撣開了戶川媽媽的那隻手。

「是啊……回去的時候順便買點,然後帶回家裏喫?」

「別碰老師!」

她這舉動,讓更加我忍俊不禁了,弄得我的笑聲摩擦起了面具。

想着想着,我的淚腺就止不住地顫。

這一垮塌,緊接着就有一股什麼在往上湧,爭相從眼底往外溢,像是要尋找一個新的去處。

像這樣的日常對話,在我和老公之間已經缺失很久了。

「等我穿上之後才發現,我的身高……」

「老師?」

我的鼻子抽動着,淚水從面具的縫隙裏滑落,連眼前的黑暗也模糊了輪廓。

可是,一想到我連這種平凡的幸福都給不了她。

「哎呀,跟我去那兒嘛」

這時候,從遠處傳來了奏樂聲,於是我驀地回頭一看,隨即從正殿那兒看見了一道光。

這股惡寒,並不是因爲不愉快,而是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哎呀……」

但有些時候,還是會忍不住去想一想「如果」。

她的舌頭,不停地舀着我的淚珠。

我想和戶川凜,每一天,每一天,一輩子……都過得幸福。

她見我俯着身子、肩膀顫抖,頓時不知所措。

每個人生來都會獲得一張畫紙。

她的獨佔欲,有種舒適感。

一想到我們都沒法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

舌尖的粗糙感,讓我的後背哆嗦着,而我的眼淚也繼續流淌着。

「當心點啊」

即便在這種狀況下,我也還是不由自主地被戶川同學吸引了目光,差點看她看得出神。

等我們到達慶典會場的山腳下,此刻的天空中,晚霞幾乎消磨殆盡,而地上的陰影也彷彿獲得了肉體,變得富有立體感。人影模糊了彼此的面龐,使得面具的視野又狹窄了幾分。

「我突然……好想好想……好想給你幸福」

說完,她還捏起浴衣的袖子拽了又拽,似乎是還沒死心。

「嗯,不過?」

啊,剛纔她切換成戀人模式時卡殼了。

我和她逛着這些雪洞燈,期間我也一直在想心事。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她居然把自己的親生母親也算在了「別的女人」的範疇裏了啊。這一事實,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樓梯上面那片區域被觀衆圍得水泄不通,全是去觀看正殿的祭祀舞蹈的。也有不少人直接坐在了石梯上,把路都給堵死了,引得保安的呵斥聲此起彼伏。

「你可以當我是在自作主張,但我還是要再說一遍:我的女兒就拜託給你了」

接着,我望向戶川同學,她的全身都沐浴在餘暉裏,一覽無餘,然後突然之間——

笨手笨腳的我們,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執起對方的手。

我的腳步停了,也握不住她的手了。

「好的。我會照顧好她的」

我好想和她一起得到幸福。真的好想好想。

聽她這麼一說,我便對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確實,她的袖子有點短了啊。她略顯暴露的四肢有種健康美,給人的感覺像是活力充沛的小孩子,看得我挺欣慰的。

突然之間,有股情緒湧上心頭。只聽咔嚓一聲,我的胸口像是癟下去了一塊。

「戴面具還挺方便的啊。就算臉紅,也會自動幫忙掩飾」

而她的女兒聽到母親說了這種話,差點掄起了胳膊。可隨後她又打消了念頭,把胳膊輕輕放了下去,可能是意識到浴衣的袖子太短了。見證完整件事的始末之後,這次換我走到了前面,把戶川同學護在了後面。

「只要是小樹你做的,就什麼都行,泡麪也行」

「不許和別的女人靠得太近」

「哎,喂~!」

然而,我的好心情,卻被從邊上潑過來一盆冷水。

當然,這肯定全都是我的錯。

「就是要不像樣纔好」

可是我這人,並沒有那麼遠的未來。我能照顧戶川同學的時間並不長。這是不被容許的啊。想着想着,我不禁低下了頭。顯然,我和她的關係絕不會被人肯定,最後必定會被社會排斥,就像消滅害獸那樣。這一點,我也反反覆覆和自己強調過。這讓我非常難受,但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也就意味着我能放棄思考了,所以反倒有些解脫。

我好稀~飯她啊。怎麼感覺我要退化成嬰幼兒了。

戶川同學在我身旁彎下腰,並摘下了她的狗狗面具。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3(網譯) 第六章『似描於空』插圖(3)
《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 3(網譯) · 第六章『似描於空』 · 第3張插圖

「……我知道了」

「走吧」

戶川媽媽建議先把她乾的那些混賬事都暫時擱置,她這開場白還真夠厚臉皮的啊。

如果,我和戶川同學,就這樣……

這感覺就像是,原本那股高漲的情緒正茁壯成長,結果瞬間枯萎。

「唉~我是不是不該在這裏叫住你們啊……那邊那位,能不能先把我迄今爲止的所作所爲都暫時放一放?不然的話,話都沒法說了」

我不太願意在這個場合裏多聊,於是便答應了。接着,戶川媽媽對我深深低下了頭。

一般來說,我們是要在畫紙上畫出自己的道路。得畫在紙張裏面,不能畫到外面去。只要遵守這個規則,我們就不會迷路。屆時,也會有人來教我們該怎麼畫。並且,也不至於惹怒他人。

然而,我卻撕毀了這張畫紙。

所以現在,無論旁人看我的眼光有多怪異、多輕蔑,我也只能在眼前這片虛空裏畫出一條路,貪婪地追尋着毀滅的更前方。

爲了明日的幸福,我必須再次提筆。

在空中,隨心所欲地描繪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描繪出無人傳授的軌跡。

描繪出無人在意的,我的正義。

當晚,老公真的很晚纔回來。

感覺已經過了半夜,日曆翻了頁,時鐘的指針也繞向了下一圈。我實在是等不住了,畢竟還得考慮明天的事情,便鑽進了被窩。可就在這時,玄關那兒傳來一陣響動。

這聲音很響,平常的他絕不會弄出這種聲響,於是我慌忙跳下牀。我的房間離玄關只有咫尺之遙,我剛進走廊,就撞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場面。他臉紅得誇張,身上沾着濃烈的酒氣,這種情況極爲少見。

「人吶,就是要開心啊」

他面朝着家門,在那兒自言自語着,還呼哧呼哧地抖着肩膀。他這樣子有點可怕。

「歡迎回來」

我向他搭話時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這是觀望時纔會有的距離。

「哦呵呵~是前川同學啊」

他轉身抬頭看向我,用的是大學時對我的稱呼。

「和你約會的時候,你從不會遲到,那時候我覺得你這一點挺不錯的啊」

「……不遲到纔是正常的吧?」

「不不不」

他依舊滿臉傻笑,把鞋子一脫再一扔。兩隻鞋子分別砸在了鞋櫃和大門上,隨即翻倒在地上,像在表示自己已經徹底走不動了。

明明他沒有錯,卻因爲對方犯的錯而導致了失敗。

把藏在心底的話,化作水滴,淌了下去。

我連着呼出好幾口氣,一點點地把胸膛裏的氣給排了個乾淨。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他擺出來的,是我無法比擬的真誠。

哪怕對於我這種人,他也願意給予尊重。

但是,這和他想的又有點不太一樣。

他這是爲了給我製造一個坦白的契機。

從頭到尾,都沒有一點錯。

隨後我蹲下身,儘可能拉近和他的距離。

「……你回來前,好像喝了不少啊」

「嗯」

那時候的我,一定很開心吧。

在課堂上,從沒有教過該以這種方式表達歉意。

「和你一樣哦」

哎,可真要是這麼一回事,那他完全可以直接找我問罪啊。

「上一次和女孩子聊得這麼嗨,是什麼時候來着……我都不記得了……啊,好開心啊」

「我現在,有了喜歡的人」

累積起來的某種東西,和慶典一起結束了。

「我當時是以爲,你也期待着約會啊」

「纔不好啊」,接着他又補了一句,然後一個人在那兒笑。每笑一聲,都會向周圍散播一股酒味。

這也難怪啊,畢竟都已經這麼露骨了。

「我可是喝了超多超多的酒,還被女孩子捧上天了啊!」

他似啼似笑,神色落寞,但又像是想明白了什麼。

「嗯」

他果然知道了啊。先等等,他可能是從我的言行舉止裏看出來的。

他試圖起身,但失敗了,又倒在了地上。

可能,這裏就是極限了吧。

「……嗯」

「我去了趟夜總會啊」

他的言辭裏流露着失落,彷彿是想說,他現在已經不這麼認爲了。

然而,他卻特地去了趟夜總會。

「嗯。那就好」

虧我能把他騙到這個地步啊。我拍了拍肩膀,震驚於自己竟能犯下這等蠢事。

「哎?」

他知道了啊。短短一句話,就讓我的胸口悶得透不過氣。

「夜總會可真棒啊!那兒的女孩子,離我好近啊!」

明明他有資格這麼說,卻也只選擇了來等着我。

他撐着身子的手一滑,整個人栽倒在了走廊上。他的手腳撲騰着,簡直像一隻虛弱的蟲子。

「……當時我玩得很開心哦」

他這行爲,怎麼看都不像是實打實的出軌。但是,他卻願意和我擁有相同的立場、相同的視點。

隨後他眯起眼,盯着我和天花板。

沒有煙火,就只有酒味在靜靜地擴散着。

「怎麼感覺,聽起來像是初戀啊」

他的眼睛充血,目光徘徊,像是在尋找着夜總會的昏暗氛圍。

「那麼……如何啊。這下我也實打實地出軌了,那麼,你覺得如何啊?」

老公他,沒有任何不對。

他彷彿是想說,某些女人離他太遠了。對此,我還真能想到一位。

也。

我想說點什麼,可還沒說出口,就在齒縫裏磨成了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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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海水氣味未及之地』
  4. 04第二章『仰望墜落的星辰』
  5. 05『那一天、那一刻,以及那個地方』
  6. 06後記

第二卷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1(網譯)

  1. 01插圖
  2. 02『起始』
  3. 03第一章『潮味未至』
  4. 04第二章『仰望落星』
  5. 05『那天,那時,那裏』
  6. 06後記
  7. 07Animate特典『N高中生被人妻教師迷得神魂顛倒之前的故事』
  8. 08蜜瓜特典『還說了這種話』
  9. 09Bookwalker特典 莓原樹的日常
  10. 10Gamers特典 那啥的開頭採訪

第三卷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2(網譯)

  1. 01插圖
  2. 02『始或終』
  3. 03第三章『無垠之海』
  4. 04第四章『靜如地底』
  5. 05『戶川同學的暑假』
  6. 06蜜瓜特典『也還說了這種話』
  7. 07Animate特典 『神也沒這閒工夫』
  8. 08Gamers特典『用愛舉辦個人展覽』
  9. 092024年聖誕短篇『休息日 Nice Sols』(節選)

第四卷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3(網譯)

  1. 01插圖
  2. 02『My Summer My Lady』
  3. 03第五章『水滲裂隙』
  4. 04第六章『似描於空』正在閱讀
  5. 05閒話1『夏之道草』
  6. 06閒話2『高歌離別』
  7. 07第七章『我溫了我的初戀』
  8. 08『並非人妻並非教師也並非班裏N高中生的故事』
  9. 09蜜瓜2025年冬季促銷特典『掛科老師的單獨輔導』
  10. 10蜜瓜特典『時間篡奪者』
  11. 11Gamers2025年春季促銷特典『最接近熱水的』
  12. 12Gamers特典『想繞遠路,那就繞個夠』
  13. 13Gamers特典(前半)『雖然還「小」,但也在「學」着「生」活』
  14. 14Gamers特典(後半)『如果是和「中」的你』
  15. 15Gamers全卷購入特典『實錄人妻交遊記』
  16. 16Animate特典『皮膚快車票』

第五卷人妻教師與班上女高中生陷入愛戀 短篇集

  1. 01kakuyomu短篇『雖然兒童節已經過了,但如果有了小孩……』(節選)
  2. 02kakuyomu短篇『高空中的星之軌跡』
  3. 03安島聯動短篇1『如果與如果而如果』
  4. 04安島聯動短篇2『如果與如果而如果且如果』
  5. 05後日談1『之後』
  6. 06後日談2『今後』
  7. 072024年聖誕短篇『休息日 Nice Sols』(節選)
  8. 08『突擊專欄:對於最近的角S是怎麼個看法』
  9. 09『人妻教師的後記』
  10. 10漫畫第一卷特典『N高中生被班上的人妻教師迷得神魂顛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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