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話 偏愛公式δ函數
《和學生上摩鐵的那些事》 · 野水はた · 3847 字
小的時候,我喜歡聽爸爸媽媽晚上的聲音。
過了晚上十二點,就會聽到正下方房間傳來像鐵器摩擦的聲音。一開始我並沒有想到那竟然是人的聲音。
我那時候從未想過爸爸媽媽會親熱,但細想之下,他們正是因爲相愛才結婚,生下了我。
我非常好奇自己是怎麼被生下來的,怎麼被撫養長大的,所以常常下樓,貼着門聽。
媽媽發出了從未聽過的呻吟,爸爸則用不自然地低沉聲音呼喚媽媽的名字。他們平時總是無情地進行事務性對話,經常吵架,但只有那時,他們確實是在相愛。
不,那個行爲本身,就是愛──我是這麼認爲的。
後來我得知,我和爸爸必沒有血緣關係;幾年後,媽媽在震災中喪生。
從那以後,家裏再也沒有傳來夜晚的聲音。
在我的家中,愛已經消失了。
我的第一次是在高中一年級時。那時候並不是出於興趣去做的,也不至於感到後悔,只不過,我從來沒有像那天聽到媽媽的聲音那樣,發出過聲音。
難道我沒有愛嗎?還是因爲沒有被捧在掌心裏,所以感到空虛?
爲了確認這一點,社羣軟體非常方便。那裏有許多人急切地尋找愛,所以當我直接發送訊息時,即使是身在遠方的人,也會特地過來見我。
對方在行爲過程中看起來很痛苦,我一度以爲失敗了。畢竟年齡相差二十歲,聊天也不投機。行爲之前他們臉上總是充滿興奮,但一到行爲時,又爲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行爲結束後,對方都會露出滿意的表情。彷彿擺脫了纏身之物,神清氣爽地給我錢。
這麼輕鬆就能得到錢,我當時真的很驚訝。從那以後,我就像在玩人生遊戲一樣,沉迷於賺錢。
然而自始至終,都只有對方看起來幸福,我仍未感受過愛。
要怎麼樣才能像媽媽那時一樣,發出那種聲音呢?
即使在房間裏多次練習,實際行爲時,我從未發出過那樣的聲音。
「爸爸,別擋路。還有,你的肚子露出來了。」
我踢了一腳從沙發上睡到滑躺在地板上的父親,他懶洋洋地張着的嘴巴還流着口水。
感覺很安心,感覺很舒服,意識脫離的瞬間就發出聲音了,比練習所發出的高昂幾倍的聲音脫口而出。
打包行李的途中,我想至少應該向媽媽的佛壇問候一聲,於是走向了客廳。
「給、給我等一下,你該不會要去那個老師那裏吧?」
只有燈波老師能讓我發出夜晚的聲音,和這之前任何一次行爲的感覺都不一樣,彷彿用棉花棒仔細地輕觸一般,將我所有的污穢全都清除乾淨。
「你可以先喝點水嗎?滿身酒臭味。」
「我打算下週就搬出去。」
或許如果當時我能衝到學校,爲燈波老師說些什麼,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一年前,當燈波老師離開學校後,我急忙跑去燈波老師的公寓。但不論我按了多少次門鈴,燈波老師都沒有出現。無論傳訊息或是打電話,都無法與燈波老師取得聯繫。
我給喝得爛醉如泥的父親倒了一杯水。他咕嚕咕嚕地喝着,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巴。
……我的口氣變粗魯了嗎?
杏子姐注意到我,臉上堆滿笑容,肩膀左右搖動。只不過我和她也已經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足以知道這不是開心的笑容,而是在掩飾尷尬。
但在考試當天,當我盯着發給我的答案券上的選項時,我突然感到非常煩躁,於是我選擇了與腦中的答案完全相反的選項。上課、讀書……對於把那些彷彿在書桌前從頭頂填鴨般灌輸的教導浸蝕大腦的感覺當作答案,我打從心底感到憎惡。
杏子姐是我爸現在的妻子,也就是我名義上的母親。她在爸爸交往時住在外縣,所以我們很少見面。不過結婚後,她就搬到這裏和我們住在一起了。
丸山老師給我的是一張畫有地圖的小紙條。他小聲地說,燈波老師也許就在那裏。
「啊──怎麼了?紫乃啊,你是要,去打工嗎──」
「說出來又沒關係,我們上牀了。」
那纔是愛。是我一直追求的東西,是人與人之間的羈絆。
我已經從丸山老師那裏得知地點了。畢業典禮的那天,當我在櫻花樹下拍畢業照時,他突然找到了我。因爲升上三年級時,班導已經換成了另一位老師,所以我其實很驚訝。
「杏子姐。」
我至今仍無法忘記那時老師們驚慌失措的樣子。如此滑稽、如此狼狽,就像阿米巴原蟲尋找夥伴似地擴散開來,其中毫無情感。是的,他們和阿米巴原蟲沒什麼兩樣,無法將他們當作獨立的生命體看待。
我抬起腳,跨過爸爸的肚子,跨越了爸爸──物理上的跨越。
「嗯,是這樣沒錯。」
丸山老師總是隻把我們當作學生看待,總是想要引導我們走上正確的道路。我討厭那種人工製造的友善,所以和丸山老師告別時,我吐了吐舌頭。
我還沒能適應這個變化,所以沒有用「媽媽」來稱呼她。倒也不是對已故的生母的罪惡感,最近我發現自己其實是不太會沉緬於過往的現實主義者。只是,在現實中直面這樣的衝擊時,彼此之間還是會有那種稍嫌尷尬的氣氛,畢竟我們還沒有真正理解彼此。
大學入學考試,直截了當地說,我失敗了。我每天都很努力地學習,模擬考的成績在所有科目都是B以上,無可挑剔。
「你會過得很辛苦哦,我反對這樣──」
我踢開父親抓住我腳踝的手,決定開始收拾行李。
離開空無一人的屋子,回家的路上,我詛咒自己。
就像是被抽油煙機吸走的煙霧一樣,他在這個家依舊來去無蹤。儘管如此,他在家的時間似乎比以前多了些。工作也常常休假,除了總是喝醉倒在地上的問題外,這算是一個好的改變。所謂「孤獨和假裝堅強,後者更容易」──是誰教會我的呢?
「唔呃……」
「讓我去追她也沒關係吧。我一直都是乖孩子,偶爾任性一次也是可以被容許的吧?笨爸爸。」
但不論如何,現在說這些都於事無補了。我已經畢業了,會開車,也能自己走路。我不再只是在答題紙上填寫被要求的正確答案,從現在纔是真正的開始。
說起來,說話的用詞遣字隨着時間的流逝還會變文雅,這件事本來就很不對勁。
想着她或許有一天會突然出現,在那之後大約一個月間,我都在燈波老師的公寓前徘徊,但最後被疑似是房東的女士攔住,告訴我燈波老師已經回到了她的家鄉。
如果是以前的父親,他一定會同意吧。他會試圖挽留我是因爲在乎我,這點我很清楚,也很感激。我也和父親一樣,在這一年裏有所改變。但變化有時也會帶來麻煩。
這麼做的後果就是,就連落點在安全範圍內的大學,我也全部落榜了。
被那個無聊的男人栽贓偷竊是讓我感到憤怒,沒有強力反駁、輕易就接受了那個狀況,更讓我爲自己的無能感到震驚,我因此沉浸在低落之中,沒有精力去關心別人。
「不行不行,我不允許!」
「是嗎?」
「我說過我已經辭掉那份打工了。」
瞭解我的只有燈波老師。而且讓我能夠付出愛的,也只有她。
「咿、啊!是、是紫乃嗎?」
掀開門簾時,就看到面對佛壇的桌子上鋪着筆記本,杏子姐正全神貫注地動着筆。
我從背後出聲喚她,她就像受驚的小動物般跳了起來,幾乎要跳到半空中。
我沒有道謝。因爲我討厭丸山老師。
「因爲、那個老師啊……和紫乃,上、上──」
「我想跟佛壇的媽媽打個招呼。杏子姐,你在這裏寫些什麼嗎?在這種地方?」
「啊,是的……在佛壇旁邊做這種事真的很失禮……但這裏是最涼快的地方,因爲我實在受不了冷氣的風,太冷了,吹得我肚子很疼。」
杏子姐小心翼翼地說着,她先前曾告訴我,她不擅長和人交談。因爲這一點,加上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不算太大,讓我在不知不覺中開始關心她。
「抱歉,我居然這樣自作主張。唔哇!啊!我馬上收拾好!」
「沒關係的。真的,請不用介意。」
我在佛壇前坐下,慢慢敲響鐘聲。
合掌的時候,我在想是否該說些什麼,但鐘聲早已被蟬鳴淹沒。
睜開眼時,我發現杏子姐也在一旁一起合掌。只不過她緊閉着眼睛,幾乎像在求饒一樣。
「很辛苦吧。我爸並不是很可靠的人,還有個像我這樣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在。」
我想對佛壇那邊的爸爸媽媽傳達的,也許就是這個。我一直有種感覺,覺得自己的存在可能給別人帶來麻煩,想要從心裏把這種無聲的異物清除掉。
「我、我很幸福的。」
杏子姐跪坐的雙腿併攏,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人生中有很多困難的事情,者也是無可奈何的。但現在的我足夠幸福,可以把這些困難抵消掉,所以不要擔心。不如說,是我、是我給紫乃造成了麻煩,這樣的媽媽真是沒用,我真的很抱歉!」
「說得也對呢,杏子姐和我年紀差不多,所以對我來說沒什麼媽媽的感覺,倒不如說是姐姐吧。」
「姐、姐姐……!」
杏子姐露出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傷的表情,低下了頭。
「但是,我們是一家人。」
我坐在杏子姐旁邊,一股溫柔的香氣輕輕飄了過來。
像水果一樣,帶着一點酸味,又有點甜甜的香氣。我似乎在哪裏聞過這種香氣,卻想不起來是從哪裏來的。
「那是漫畫嗎?」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當然也不可能從她的屁股讀到她的情緒。
「我很喜歡你的畫呢。你畫得這麼好,之前爲什麼不畫了呢?」
我對彎腰在桌子下面撿筆的杏子姐說,她的小小的屁股像在回答我一樣。
「有很多辛苦的事情。」
「曾經有人告訴過我,說她喜歡我的漫畫。」
「嗯,是的。」
「之前一直沒有畫,但最近生活穩定下來,閒暇時間也增加了,就想重新開始畫畫。」
「哇,我都不知道杏子姐會畫漫畫啊。」
她拿起一本還很新、非常乾淨的筆記本,說道:
我瞥了一眼杏子姐攤開的筆記本,似乎是漫畫的格子,裏面的角色帶着動作,說着臺詞。雖然只是隨手畫的,但就連外行人如我也能看出畫得不錯。
即使無法理解她眼中的寂寞,我還是能直覺感受到,杏子姐剛纔所說的話並無虛假。
杏子姐終於撿到筆了,從桌下爬出來。那雙寫着寂寞的眼睛到底在看着什麼?我追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卻只看到榻榻米的紋路。
「不過,也有讓我開心的事情。」
杏子姐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曾經有段時間,我完全無法相信自己。坦白說,有時候甚至連活着都覺得很辛苦……」
杏子姐害羞地用手指轉着筆。轉啊轉的,筆突然脫手飛了出去,杏子姐趕緊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