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發狂
《和學生上摩鐵的那些事》 · 野水はた · 4837 字
我討厭人類,甚至希望所有人都消失。
所以我當然討厭自己,只是我沒有從屋頂跳下或吊在繩索上的勇氣,如果可能的話,我真心希望自己能消失。
如果能安詳一些就更好了。如果能像睡去一樣,逃離現實,沉入深處,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樣想的我,將常用的藥丸塞進嘴裏,大約二十顆,有的咬碎,有的直接吞下。最後,用水衝了下去。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眼睛深處開始劇痛,感覺胃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心頭。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吸氣還是呼氣,手腳麻木,像是抽搐一般顫抖着。燥熱與惡寒交替出現,以及像打哈欠時耳朵堵塞的感覺,使我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
當我無法站立、倒在地上時,隨着摔倒的聲音,房間的門被猛力打開。是媽媽?還是爸爸?我分不清。
像從惡夢中驚醒一般,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抽動。心臟的跳動聲越來越大,在耳邊感受到每一次的鼓動。不規則且不確定的脈搏在我耳膜上震動。
我能感覺到靠近太陽穴的一條大血管脹大了。
啊,我要死了。這是我的想法。
比我預想的要痛苦得多,我幾乎要哭出來了。也許我已經在哭了。
意識恢復時,我已躺在病房的牀上。我花了一些時間尋找時鐘,終於發現掛鐘上的指針指向了三點。外面很暗。
我手中被塞入牽着線的按鈕,我隱約記得有人告訴我,如果有事就按這個。
按下去沒有聲音,但很快就有護士來了。
我說我想喝水。喉嚨感覺異常乾渴。
之後我多次按下按鈕,讓人們給我水。
到了早上,食物送來了,喫完後他們給了我換洗衣物。穿上後,我確實感覺到自己是個病人。
午餐前,我的主治醫生來看我。是個我認識的人。看來這裏是我家庭醫生的診所。
主治醫生告訴我要住院兩天,然後轉到精神病房。
在精神病房裏,我被迫過着規律的生活,只喫清淡的食物。然而我自己完全不覺得這樣做有任何改善。
大約兩個月後,我的父母來接我回家。
「雖然桃子可能做了一些錯事,但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做錯了。」
自從被告知我所相信的理想、夢想、信念、價值觀和倫理觀全都是錯誤的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什麼纔是對的。
「沒關係的,我們一起加油吧。」
「所、所以怎樣?」
旁邊坐着的爺爺小聲點了點頭。
當我從被窩裏爬出來,走到一樓時,長桌上等着我的是烤鮭魚、味噌湯、醃蘿蔔和熱騰騰的白米飯。
「您有使用簡單搜索嗎?」
我使用之前申請的會員卡進入。在櫃檯登記後,當我的號碼被叫到時,我走向內部的小隔間。
「妳這是在耍賴呢。」
我討厭人類,所以我也討厭自己,討厭人類,憎恨世界,在這個對一切持否定態度的瞬間,只有我才能保護自己。
每次開口我都害怕自己會說錯話,每次想要站起來做些什麼時,我又害怕只有我認爲那是正確的,也許在其他人眼裏可能完全是異常的。這種想法讓我連走路都變得艱難。
誰也沒有覺得這是一次感動的重逢。父母用嚴肅的眼神看着我,我也大概用同樣的表情看着他們。
那麼,告訴我吧。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如果像檢查答案卷一樣,如果有人可以告訴我答案,那該多好。但人們總是像在看不見的紙上用沒有墨水的筆亂劃一通一樣來評分。看不見,搞不懂。混亂又隨意。沒有正確答案。每天的生活就像是被這樣的枷鎖束縛着。
「奶奶和爺爺年輕的時候也是很辛苦工作,才能過上現在這樣的生活。桃子妳也該多努力啊。」
我吐出我的不滿。
光是獨自遠行這一點就讓我感到相當疲憊。再加上踏入一個從未來過的機構,與不認識的人交談,對我來說已經算是相當大的成就了。
我話還沒說完,面對我的女性便板着一張臉示意我坐下。
在這個只有自然的農村,我能得到什麼呢?父母把我留在這裏,他們期待什麼呢?
我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被父母送到了祖父母家。他們希望在這個充滿大自然的地方生活,我的心情能有所改變。他們認爲幫助祖父母做事或許會激發我的就業意願──他們像是在說服我般告訴我這些。
我一直拒絕參加公司的迎新會和社交聚會。每次都被上司責罵,說「你需要懂得社交」。但那種必要到底在哪裏?我看不見,卻被告知它確實存在。難到這就像我看不見的氮氣一樣嗎?
於是我丟下沒喫完的飯菜,轉身逃出家門。
「那麼,您想尋找哪種職業?比如服務業,或是製造業?」
無論是工作日還是假日,我都只是躺在自己的房間裏。母親多次叮囑我找工作,我們每次都因此吵架。她說無論如何,我都應該從工作開始行動,於是我勉強在附近的印刷廠找到了工作。
我不敢抬頭,深怕一抬起頭就會對上她的目光,低着頭完全動彈不得,背上冒出了冷汗。
自從我住進祖父母家已經過了兩個月。
大家都一樣辛苦──母親這樣催促我,好像要我和我從未見過的人融爲一體一樣,我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寸感覺都消失了。
放棄教職已經過去了一年左右。雖然離開了原來的地方,回到了家,但我的生活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唯一不同的是,我感覺自己缺少了某些重要的東西,這種感覺從來沒有消失過。
我開始避免與人來往,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首先,打招呼這件事對我來說就是種痛苦。每次說「早安」時,我就感覺自己的皮膚好像被一點點撕扯下來。這種痛苦每天都要重複多次,因此我開始故意遲到,避免在早上見到人。
父母的車毫不猶豫地駛離後,我走向祖父母。
起初,奶奶很溫柔地迎接我,但看到我一點也不積極,她的態度也漸漸變了。爺爺開始避免接近我,奶奶的態度也明顯變冷淡了,甚至不再要求我幫忙農活。
我試圖用筷子挾起烤鮭魚送入口中,卻強烈感受到奶奶的目光,手不由自主地停下來。我被盯着。奶奶正在看着我喫東西。她是在等着我的回答,還是在嘲笑我的一舉一動?我是不是應該立刻回答她?
我雙手合十拿起筷子時,奶奶開口了。
我像往常一樣散步,但想到早上奶奶說的話,我感到被驅趕般地坐上公車,前往求職諮詢處。
和我同齡的人都在努力工作。只有我自己,一直在說不想工作的任性話。這就是我被說服的理由。
「桃子啊,該是時候去工作了。就算不能馬上就能找到工作,先採取行動還是很重要的。」
祖母握着我的手說,她那如同紙板般粗糙的皮膚觸感,卻比我身上的任何地方都要溫暖。
但是,所謂的社會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地獄。
「沒,沒有用──」
「這個,那個──」
這裏是夕陽村,一個位于山間邊境的小村莊。周圍除了山和田地,不見一棟大樓,也聽不到車輛的引擎聲。
感受到奶奶聲音中的強烈情緒,手中的筷子開始顫抖。爲了不讓味噌湯溢出,我儘量把手放開。即使如此,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像如果不小心灑出味噌湯時,奶奶會有什麼反應。心悸加劇,冷汗止不住地流。即使已經在被責怪了,我還有可能會進一步惹怒她,這種惡性循環讓我感到害怕,我無法繼續用餐了。
工作不到半年,我就辭職了。從那以後,我變得更加害怕與人往來,開始把自己關在家裏。一旦關上門,感覺心情就像被埋在泥土中,變得潮溼不堪。我無法打掃房間,無法打理自己,甚至連洗澡都萬般困難。每當聽到有人走上樓梯的聲音,我就像要把胃裏的東西吐出來般乾嘔。看不過去的母親最終帶我去了精神科。
這個世界充滿了人。我討厭的人充斥其中。有人支持我,有人保護我。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存在。我討厭與人交往。
「沒有特別想做什麼。」
「您住在附近嗎?如果是的話,我們可以優先考慮您希望的地區。您有車嗎?」
我僅以點頭或搖頭回答。
「現在是職缺比較多的時期,我們會盡量根據您提出的條件來尋找合適的工作地點。原則上,我們會先篩選出三個候選公司,然後首先聯繫第一候選的公司。」
「啊、那個……」
「是,您有什麼問題嗎?」
「可、可以的話,人少一點的地方比較好。」
聽到我的話,女性瞬間瞄了一眼手上的資料。
「瞭解了。那麼請稍候一下,大約十五分鐘後會再呼叫您,請在此期間使用簡單搜尋等功能尋找您希望入值得公司。這裏也提供列印功能以及有助於選擇行業的自我診斷功能,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請隨時提問。」
那位態度溫和的女性這麼說完,就消失在了後方。我回到原來的座位上,鬆了口氣。
剛、剛纔那段對話,我說得還不錯吧。
我就這樣一邊反覆思考剛纔的對話,一邊等待被呼叫。
無所事事的時候,我不自覺地尋找那位女性的身影。或許我們彼此投緣,她也覺得和我談話很輕鬆。
我就這樣自我感覺良好地,沉浸在莫名的優越感中。
但是,我的號碼似乎遲遲沒有被喊到。
自從和我對談之後,那位接待的女性就顯得非常忙碌。
是不是我要求太多了呢?或許我應該說什麼都可以,就算只是敷衍了事。那樣的話,她或許就不會那麼忙了吧。
我的一句話可能會讓人不幸,我的一個選擇可能會給人帶來麻煩。
「啊、啊……」
耳朵深處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人們的怒吼在其中迴響。
包圍這個世界的常識也應該是一樣的。
打開手機。沒人會傳訊息給我。起初朋友們還會擔心我,傳些訊息來,但在我回覆訊息過了一週之後,就斷了音訊。
希望藥效快點發揮作用。這樣想着,我繼續咀嚼藥丸。
是從地獄深淵要拉我下去的人嗎?
空氣非常清新。我深呼吸一番後,俯瞰下方。高而深遠。遠處可以見到地面。但那比這個世界淺得多。
我知道。被人一次又一次這麼說。每次我都說對不起,爲了這個世界,爲了常識,我努力改變。
那個聲音從地獄深淵傳出,而不是遙遠的過往,沉重地浸透我的心靈,彷彿整個鼓膜都被緊緊抓住了。
『畢竟老師只能給我們打勾或打叉嘛。』
爲什麼要這樣不加理解就全盤否定我呢?
對不起。
也許我又錯了,在不知不覺間。
你錯了。別開玩笑。背叛者。難以同情。自作自受。沒問題的。從這裏消失吧。相信你。無法理解。你有病。我喜歡桃子。去工作。別逃避。不適任者。對學生出手的犯罪者。爲什麼是女同志。罪加一等。無法對鄰居抬頭。不能出門。給我出門。別給媽媽添麻煩。
曾經有個時代,光是丟棄小狗就會被判死刑,但現在這麼做卻不會受到任何懲罰。所謂的常識最終都會陰上層的人、時代和環境而輕易改變。
『桃子。』
即使不這樣做,我也會自己走向那裏的。
因爲我的錯誤選擇,她在受苦嗎?她是否還堅強地活着?高中畢業了吧,她有順利上大學嗎?和爸爸還有新媽媽相處得好嗎?
就算出賣自己的身體,和久井同學始終堅定地認爲自己沒有做錯。她從不否定自己,對我的選擇和行爲,她從不苛責,反而像是完全肯定我般包容我。
從那時起,我就一直錯了。
我一邊尖叫,一邊跑出求職機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真的很抱歉。
現在想來,只有和和久井同學在一起的時候,我能夠相信自己。
我無法成爲這個溫柔世界的一員。
如果能消融在純白的答案紙中,那裏肯定就是天堂。
我是不是被這種荒謬的東西懲罰了?這樣或許有一天我會被原諒吧。
今年的氣溫會比去年更高嗎?季節每年都在打破所謂的常識。
痛苦着,尖叫着,吐着。每次都喫藥,喫完又去醫院,這樣的日子可能會重複一輩子。但即使這樣,也許比跳進無法理解的世界好上數倍。
冷靜下來後,我突然想要把責任全推給這個世界。
在無數的未接來電中,有多少是想要否定我,將我從這個世界中排斥出去的呢?
我匆忙搭上回夕陽村的公車。從口袋裏拿出藥丸,像貪嘴喫糖的孩子一樣,一股腦地塞進嘴裏。
我很自私吧?我自作自受對吧?無法同情我吧?
是啊,這裏沒有人會給我評分。沒有正確或錯誤,那些在這裏都不存在。
但如果這個世界還是討厭我,那我別無選擇,只能離開這個世界。
我將一隻腳投入虛空。
抬起頭,烈日當空,無比耀眼。夏天快到了。
夕陽村的山區是著名的觀鳥地點。那裏有一個本來有瀑布的大崖壁,也以另一種意義而聞名。
這樣一來,藥就沒了。又得去醫院了……
雖然收到了幾次來電,但有一次接通後,被一個陌生人痛罵「你這變態教師」,我趕緊掛斷了電話。從那以後,我就不再接電話了。
和久井同學。
她現在怎麼樣了呢?
如果那時我能說出口來回應你,也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聲音。
我明明那麼努力了,爲什麼不被接受呢?只要你們能說我沒錯的話,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蹲坐着的我終於感覺藥效開始起作用,激動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
我想知道。
和久井同學現在怎麼樣了。
「和久井同學……」
我崩潰地坐倒,流下眼淚。
想見她。
我想見和久井同學……
淚水化爲小瀑布,從懸崖上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