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桃紅的新任教師

下樓梯的時候，我感覺到後腦勺被人盯着看。我轉身回頭，發現稍微慢我一步的和久井同學一直注視着我的頭髮。

「燈波老師的頭髮是真的嗎？」

「你指的是這個顏色嗎？」

和久井同學點了點頭。

「一直都是這樣的。在暗處看不太清楚，但在光線下就會變成紅色。」

她用手掬起我耳後垂下的頭髮給我看。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頭髮的顏色是小學時。當時我去奶奶家，剛好有來玩的表姐妹在撫弄我的頭髮時指出了這一點。

那時候，我並不喜歡自己的紅髮，覺得像某出戏劇的主角一樣。但在中學和高中時，很多人都羨慕我，從那以後我對這個髮色纔有了自信。

「這樣啊，可以摸摸看嗎？」

「咦，你要摸嗎？」」

「我想摸一下。可以嗎？」

和久井同學帶着一種小惡魔般的神情看着我，像是撒嬌、期待，又有些顧慮。這樣的眼神，小時候的我也曾擁有過嗎？

和久井同學似乎察覺到我的猶疑，輕輕站在我的身後，撫摸着我垂下的髮尾。

「你是不是在用很好的洗髮精？」

「『沒有這回事』……我本來想這樣說的，不過的確……我用的是不錯的洗髮精，是在老家附近的溫泉那裏買的。」

「香味也很棒呢，是玫瑰香味的嗎？」

「哇、等等……和久井同學。」

突然，和久井同學的鼻尖碰到了我的後頸，嚇了我一跳，忍不住退後了一步。

和久井同學睜大了眼睛，隨即又露出友善的笑容。

「對不起，燈波老師，這只是我的壞習慣。」

「沒關係，我只是有點喫驚而已。」

「只是開玩笑而已。我不想讓燈波老師爲我困擾，所以我會乖乖的。」

「喜歡」──那兩個字發音格外清晰，讓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經常說這樣的話。

和久井同學穿着那擦得光亮的咖啡色樂福鞋，鞋跟踩着清脆的聲響，朝校門走去。

無論如何，我終於成爲了一名教師。雖然成爲班導師是個巧合，但我知道未來將會充滿各種困難，所以我必須每天咬緊牙關，努力奮鬥。

「我認爲是稱讚啦。我喜歡桃子呢。」

哇，突然冒出了很像優等生會說的話呢。或許和久井同學對自己優等生的身分有所自覺。所以有時候即使沒有戴着眼鏡，也會做出推眼鏡的動作。啊，就像現在這樣。

「哎呀，很奇怪嗎？」

關上二樓的窗戶後，我們往一樓走去。當走到樓梯平臺時，和久井同學低聲嘀咕着。

也許這是年紀相仿的特權吧。畢竟我距離高中畢業還不到十年。有很多可以與他們共鳴的事情，也有很多可以親近的事情。所以，這樣的溝通方式也是我的武器吧，我是這麼想的。

「燈波老師的反應，每次都很可愛，對不起。」

「現在也是，光是工作就費盡心力了啊。」

「那麼，燈波老師，明天見。很高興今天能有聊天的機會。我會努力讀書的。」

「或許有點奇怪呢。從統計學的角度來看。」

「那個，我說啊……」

「對我個人而言，有點在意。」

和久井同學說出了我的名字，那個詞鑽進了耳孔，然後滑進了耳膜。

即便遠遠看去……她的顏值還是很高呢。真是的。

「沒問題的，我已經很習慣夜晚了。」

「原來如此，這樣一說確實是呢。嗯……難道是因爲老師的名字是『桃子』嗎？」

對和久井同學而言，我所說的是客套話還是真心話，從她現在的表情無法判斷。

「您很在意嗎？」

她像是惡作劇般，小小吐了吐舌頭。

雖然我曾經幫學生解答愛情問題，但我自己並沒有任何經驗。學生時代我每天都在努力讀書，沒有時間去談戀愛。

穿好鞋子後，和久井同學彎着腰，呵呵笑了起來。

「小心啊。」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和久井同學中途回過頭來，揮手向我示意。我也熱情地揮手回應。

想着明天的課程和未來的事情，我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談戀愛。

「怎麼聽起來話中有話啊。作爲老師，我有點懷疑你了哦？要好好注意壞孩子呢。」

「戀人啊……」

「和久井同學有戀人之類的嗎？」

「你、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一般來說只要知道老師的姓氏就好了吧？」

學生們的青春，伴隨夕陽一同沉沒。當我觸摸自己的臉頰時，感受到被化妝水和化妝品所保護的疲憊肌膚，僵硬地推回我的指尖。

「我不太能想像燈波老師生氣的樣子……但好像會上癮呢，爲了惹你生氣，我搞不好會變成壞孩子呢。」

「您問起戀人來了呢，燈波老師。」

走到一樓時，和久井同學先前往學生出入的玄關。由於我必須將鑰匙放回教師辦公室，所以我決定送和久井同學到門口。

哇，她居然能做出這種表情。看着這高顏值的人做出來纔好看的迷人笑容，我心中湧起一種既憧憬又嫉妒、複雜難辨的感覺，只能在心裏不斷地喊着「哇」。

到現在爲止，我接受過約五次學生的戀愛諮詢。她們問我該不該向心儀的人告白，或是男朋友只和其他女孩子談話，以及自己是否過度束縛對方等等。不知怎地，聽別人談論分手的事情時，我總會沒來由地感到生氣。

「一開始老師自我介紹時聽到了，就覺得是個可愛的名字。而且那時候燈波老師好像有點緊張，臉也變得像桃子一樣紅，所以覺得是個名副其實的人，就記住了。」

雖然她經常說這樣的話也無所謂，但是不知爲什麼，我還是有些在意。

我現在已經不再是需要被救贖的人。因爲我是一個能夠救贖他人的人。

我一邊摸着和久井同學殘留再我後頸的觸感，一邊整理凌亂的髮絲。

「是桃子香味的。」

她似乎很有幽默感。能夠看到學生新的一面，我不禁感到高興。

「呃……這是在稱讚我嗎？」

「嗯，再見，和久井同學。不要過度勉強自己。如果有什麼困難，隨時告訴我，我會陪你談談並幫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