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未知來電

我只在高中時期打工過一次。實習期間自然是很辛苦，但最讓我筋疲力盡的，是撥打面試電話前的時間。

那時，我把求職廣告攤在桌上，手機平常也是拿在手上操作的，但此時我卻放在桌上撥號。然而，我不論如何都無法按下通話按鈕。並不是有什麼緊急的事情，也沒有人在等我，更沒有截止日期。但是，正因爲有這樣的自由，我坐立難安的時間就這樣無所事事地流逝了。

我本來打算中午打電話，但光是和手機熒幕大眼瞪小眼，就到了傍晚。這個時間都要下班了，打過去也許會打擾人家，明天再打吧。事情就這樣拖延下去了。其實我只是膽怯、不敢打電話罷了，卻不斷用好像只是時機不合當藉口來敷衍過去。

到頭來，光是打電話，竟然就花了我一個星期的時間。最後，在午餐喫到一半的時候，我才半感絕望地撥了電話。明明那時我嘴裏還有素面，但爲什麼在那樣的時機我能夠邁出那一步，這將永遠是個謎。

「唔～」

然後，從那之後差不多過了六年。已經24歲的我仍然在電話前發出呻吟。

手邊是分配給老師的學生通訊錄。原本是隻發給班導的，但我成了代理班導的時候，就從丸山老師那裏拿到了這份通訊錄。

昨天和和久井同學聊過之後，我一直在考慮怎麼樣才能讓親子一起參與面談。如果和久井同學的繼父是因爲工作不方便，就約個週六或週日的時間，就算無法借用學校的場地，找間咖啡店也行。

但若她繼父是刻意避開和久井同學的話，我該怎麼辦呢？是不是要闖到她家去，大聲呵斥「給我和好啊！笨蛋！」呢？罷了，這還是留着當最後手段吧……

無論如何，爲了瞭解情況，我需要和和久井同學的繼父談一談。

所以我纔會在這裏拿着電話，但──

到、到底該說些什麼呢……！

「請來參加三方面談吧」？聽起來像開幕特賣似的。

「您爲什麼不來參加三方面談」？……好像有點可怕。

「不來的話我就要惡作劇囉」？以季節來說還太早了。

就在此時──

「哇！？」

手機熒幕突然亮起，畫面切換到來電顯示的畫面。

是因爲我磨磨蹭蹭的，所以她繼父直接打來了嗎？

等等，怎麼可能。看了來電的名字後，我鬆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第一次聽到和久井先生的父親的聲音。他說話的方式就像是把完全展開的布吊起來一樣。總而言之，聽起來不像是可怕的人。

『啊，你好你好，是班導師呀。咦，班導不是男的嗎？算了，你有什麼事嗎？』

飯桌上的白米飯冒着熱氣、閃閃發光，還有盛滿蔬菜的大碗味增湯。直接附近的水產中心直送的鹽烤鮭魚，還有加了太多辣椒而偏辣的醃漬小黃瓜。我總是毫不在意地享用這些菜餚，有時候甚至會沒喫完。

雖然沒有回應，但我感覺電話另一邊的媽媽笑了。

『「喜歡」這種東西不是用眼睛就能看見的吧。雖然有點難以理解啦。』

心跳聲幾乎要蓋過鳴響的通話音。

『哈囉，喂喂～』

我腦海中浮現出媽媽醉酒時的情景。

『請說──』

「是啊，謝謝媽媽。給我很多參考呢。」

不停地想到不好的事情。但是，我相信媽媽說的話，相信對方會接電話，於是我等待着。

甄試的，媽媽到底在說些些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記得幼稚園時候的事。

「呃，我、我知道啦。」

『這種事情不用特地說出來吧。父母喜歡孩子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便當，她究竟什麼時候做的呢……不但擺盤總是很可愛，我說過喜歡的美乃滋炒花椰菜也像是刻意爲之般放得滿滿的。再加上營養的考量，飯後還要洗碗……如今回想起來，對於自己當時沒有多幫助她，不免感到有些自責。

『但是，我想你應該沒問題的。桃子你爲了成爲老師而努力讀書，就算口才不怎麼好，但爲了在他人面前開口也努力練習過了，不是嗎？當你開始爲公益團體在車站前發聲時，媽媽真是大喫一驚啊。不過，正因爲你是如此地懷抱着熱情朝朝着目標努力，所以要對自己有信心哦。』

『突然問什麼啊，你很缺愛嗎？』

「不是這樣的，就只是，只是突然想問問看。」

「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啊。」

打來的人是媽媽。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自信。

輸入通訊錄上的電話號碼後，我立刻按下了通話鍵。

「那、那種事我不記得了。」

『你這笨蛋，習慣的時候最容易犯錯了。桃子你雖然很努力，但有時候太沖動了。你想想，幼稚園的時候，因爲想要入園典禮上的氣球，就擅自脫隊了，連剛拿到的花束被你拖在地上都沒發現。』

「知道了。」

「嗯，謝謝媽媽。我也是，因爲有媽媽的支持，才能持續努力的。」

宛如被掐緊般，我的聲音慢慢變小，迴盪在空蕩蕩的房間裏。

「媽媽，我想問你。」

『啊──』

「一開始經常被提醒，不過，我想最近算是已經習慣了。」

媽媽似乎也說完了想說的話，我聽到她在手機另一端歇了口氣。

「事實上，我打電話是想和您討論關於暑假結束後的三方面談，現在方便嗎？」

聽媽媽如此自豪的回答後，就掛斷了電話。雖然有點想躺在沙發上，但現在必須趁着這個氣勢做些必須做的事情。而且，和媽媽談過後，感覺多了些自信。

「那個我知道啦。謝謝，我已經拿到了。其實你不用特地跑一趟，讓我去拿就行了。」

如果遭到斥責怎麼辦？如果讓對方感到不悅怎麼辦？如果因此情況更糟糕怎麼辦？如果是我多管閒事怎麼辦？如果對方是個非常可怕的人怎麼辦？

『嗯，如果有不明白的事情，就想想媽媽的背影吧。沒問題的，因爲你是在世界第一的母親的背影下長大的嘛。』

『桃子，你看到奶奶家的蔬菜了嗎？有高麗菜和洋蔥，還有茄子，圓茄喔。這麼小巧而且還是無農藥的，對身體很好喔。』

『對了，桃子的手機是什麼牌子來着？『哀鳳』嗎？是哪個型號的呢，媽媽昨天也去店裏買了一支呢。』

「每個人都是這樣嗎？也有些家庭狀況不同不是嗎？像是沒有血緣關係的那種……」

「媽媽喜歡我嗎？」

聲音好像一瞬間遠離了。也許是轉身觀望身後吧。和久井同學在那裏嗎？

『要是不喜歡的話，我纔不會想收養你呢。怎麼，桃子想要媽媽對你說『我超級超級喜歡你』嗎？』

之後就是一些瑣碎的話題。儘管如此，能聽媽媽聊日常生活，讓我感覺彷彿我們仍生活在一起般，胸中備感溫暖。

我把背脊挺得筆直，對看不見的對方低下頭。

他接了！

自從開始獨居後，我才意識到煮飯有多辛苦，與此同時，對媽媽的尊敬之情也逐漸加深。

這是我自小的壞習慣，我總是把拿到的發票都塞進錢包裏。以前我經常因爲把發票扔掉而無法退換尺寸不合的衣服，從那時候起，我就總覺得不太安心，不管什麼收據都要保留起來。

『但你那邊老師的工作很忙吧？不用顧慮那麼多啦。所以，怎麼樣啊？做得順利嗎？』

『身邊的事情也要注意一下。你每次見面錢包都塞得滿滿的。要整理一下啊。』

「打擾您了，我是和久井紫乃同學的班導師，名叫燈波桃子。一直以來受您照顧了。」

光是要工作維持生計就已經很困難了，但她每天都早早起牀爲我做早餐，還爲我準備午餐便當。當我放學回家時，廚房的鍋子正冒着熱氣。

『到了秋天柿子就會熟了，到時候告訴我一下你的安排。我會去接你。』

「喂？媽媽？」

「謝謝您。那個，和久井先生您無法出席三方面談，是因爲工作的關係時間無法配合嗎？」

開場白因爲在心裏多次模擬，所以能夠流利地說出來，但越說到後面，越是思考要怎麼說，我口條欠佳的缺點就暴露了出來。冷靜，我要冷靜。

『是啊──工作所以去不了。』

「如果可以的話，星期六進行面談也是可以的，這樣安排的話您覺得如何呢？不過因爲學校開放時間的關係，只能約在上午。」

『啊──不方便呢──』

「這、這樣啊。」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心虛。雖然沒有生氣怒吼，但似乎缺乏某些熱情，好像想要躲避麻煩事，也有些不負責任的感覺。

該怎麼辦呢……如果星期六也不行的話。

『三方面談是必須的嗎──？我不在也沒關係吧──。』

「那個，當然不是強迫的。每個人的家庭都有各自的情況。但我個人希望，能三人一起談談。和久井同學……紫乃同學是非常優秀的學生。我希望能慎重地、進行有意義的溝通。」

『這種事情我不太明白呀──就算你說得再複雜都一樣。』

「對、對不起！」

糟了。因爲我想要謹慎再謹慎，可能反而造成對方不好的印象。

握着手機的手忍不住冒汗。我突然發現自己把手機緊緊地貼在耳邊。喉嚨深處也感覺怪怪的，好像卡了顆乒乓球似地。

這樣下去不行。

正當我猶豫該怎麼辦的時候──

『那就下週三，請你來市場一趟吧。在那裏的話我可以和你談一談。那就這樣吧。』

「啊，等一下！？」

「那天我要去學校！」正要說出口時，電話已經掛了。

我把手機扔到沙發上，仰望天花板。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