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晴時多雲

運動會的時節到了，不僅是教室裏的氛圍，整個學校的氣氛都截然不同。

放學後，學生會進行啦啦隊呼的練習，製作各班的加油看板、設計印花T恤。從教室走到職員室時，如果朝窗外望去，可以看到幾個學生在操場上自主訓練的模樣，比西沉的夕陽還要耀眼。只是汗水淋漓地努力奔跑，怎麼會看起來如此燦爛呢？

我想這一定是因爲「前進」這個行爲本身就非常帥氣吧。

一起合作的學生們彷彿被看不見的細線連接在一起。從講臺上看出去的景色，雖然在視覺上應該是一樣的，但學生們看起來似乎也變得更加成熟了。

不僅僅是學生，老師們之間也是如此。他們談論著自己班級的事情，說那些平時調皮搗蛋的學生在運動會的準備中卻非常努力；而平時不喜歡出風頭的學生，在製作加油看板時，卻能對他人做出指示。聽到這樣的事情，總讓人心情愉悅。

老師們都明白，枯燥無味的課堂是行不通的，畢竟在他們自己當學生的時候，也是這樣。所以他們努力設法讓課堂變得有趣，讓學生對學校感興趣。但大家也都知道，學習並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因爲能看到學生平時看不到的樣貌而感到高興。

在運動會前夕的教師會議上，我們討論了與家長的聯繫，以及預防中暑的對策等事情。運動會的主角是學生們，所以我們的工作就是在幕後支持和觀察。

讓我驚訝的是，太田老師對運動會的期待比誰都高。太田老師本來是負責三年級的班級，但每天都與學生一起進行大隊接力的訓練。據說他以自己在田徑隊的經驗來指導學生傳遞接力棒，並表現出捨我其誰的自信。

老師和學生們都在同一個地方努力着。這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當天出門時，我將指甲塗成了黃色──這是屬於2年2班的、我們隊伍的顏色。昨晚，我仔細地將指甲風乾，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做指甲了，但讓自己的指甲有些繽紛的顏色總是一件開心的事情。

到達學校後，我在不平常使用的停車場停好了車。這是爲了將車位保留給家長們。

我朝着職員室走去，向老師們問候。

「當然啦，今天就不穿套裝啦。不錯啊，你很適合這樣。」

船橋老師如此對我說。因爲今天是運動會，所以穿着休閒服裝就可以。我將平時散落在肩上的頭髮束起，穿上印有圖案的T恤，再套上一件一直被我放在衣櫃深處的檸檬黃開襟針織衫。

「不過……你果然還很年輕啊？」

「還很年輕？」

我看着船橋老師彎成新月般的眼睛，意識到他話的意思。我急忙搖搖頭。

「沒有沒有！我早就過了那個青春洋溢的年紀了！」

我今年已經24歲了。每次默默數着指頭，背脊都會一陣發涼。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成爲優秀的成年人，但確實感到體力逐漸下降，肌膚也變得越來越任性，保養也成了不容忽視的課題。

和久井同學順從地點了點頭。

「沒關係的。燈波老師，我希望您一直都是這樣親切可愛的老師。」

在遠處，中宮同學和其他學生正圍成圓陣。平常總是在打瞌睡的他，原來也有這樣熱血的一面。

「早安，燈波老師。中宮同學就是有這樣的一面。去年的運動會他也是最積極的呢。」

我拿着水瓶朝着操場走去，看到學生們已經在昨天從教室搬來的椅子上坐着。一個大約有三公尺高的板子上畫着一隻黃色的老虎。因爲運動會也有設計項目的評分，每班都卯足了全力。或許我有點偏心，但我認爲我們黃隊的看版畫得最有張力。

「如果有寫好的事情我會很高興。」

「哇！嚇我一跳！」

上週，帶着老師們共同製作的慰問卡去探望他時，我告訴了丸山老師關於運動會的事情。他叮囑我不要過度興奮，但也告訴我好好享受。

「哇，你居然寫了那麼多筆記。燈波老師一如既往地認真呢。」

「請不要哭，燈波老師。感覺老師好像我們更靠近了，真開心。」

「這、這樣啊。」

從身後，或者該說從耳邊突然傳來的耳語，讓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咦？嗯。我看看……」

我嗚咽着，在內心向和久井同學那幾乎和我同高的眼睛發出哀求。

「哇，是去美容院染的嗎？好漂亮啊！」

趁着點名時，我在帶來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中宮同學和其他學生的新面貌。

雖然不是爲了回報她的稱讚，但我還是向和久井同學表達了我的心意。

和久井同學可愛地做了個勝利的手勢。或許今天她也稍微融入了這個氛圍吧。

「哈哈！真好真好，我果然好喜歡小燈波啊，丸山老師絕對不會這樣投入，他應該會一邊推眼鏡，一邊說着『不要疏忽學業』吧！」

和久井同學接着從我的腳尖一直到頭頂，舔拭般地仔細地看着我。這、這是怎麼回事呢……看着和久井同學用手抵着嘴，像在選擇詞彙般的動作，讓我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說的也是，一直都是好學生呢。」

我今天穿着運動鞋，但平常在教室裏，我都穿著有高跟的鞋子──而且跟還滿高的。

「是啊！雖然打工賺的錢都花光了，但效果超棒對吧！小燈波的指甲也超棒的！是自己弄的嗎？」

「啊，沒、沒事。今天加油啊，我會爲你加油的！」

「燈波老師，怎麼了嗎？這樣盯着我看。」

「看起來和我差不多高呢。」

「這種事情……啊！」

被顏值百億的和久井同學說可愛，我真心感到高興。而且，感覺就像是被現在的女高中生認可了一樣，我也獲得了更多自信。

是我的錯覺嗎？

「這樣的關心反而讓我更難過啊……！」

「什、什麼啊，是和久井同學嗎……」

「太好了！」

「和久井同學的話，嗯，只寫了好的事情哦。」

「但丸山老師很遺憾地不能參加運動會呢。」

「可、可愛嗎……嘿嘿，那種事情，有可能嗎……」

女孩們似乎全心全意地享受着今天這一天，而男孩們則更着重於「必勝」的心態，而不只是享受。他們的眼神閃爍着光芒，有如戰士般可靠。

和久井同學凝視着筆記本。

「嗯，因爲我不能染頭髮，所以想弄弄指甲就好。」

「對了，燈波老師啊……」

我終於注意到了自己的腳下。

我朝着學生們集合的地方走去，打算向大家問候一下。

「有沒有寫到我呢？」

只有瞬間，和久井同學露出了一抹略帶寂寞的笑容。

感覺有一種奇怪的氛圍，而且──

身高這種事情，是無法靠自己的意願改變的。

也許是因爲運動會的氛圍影響，我也有點心神不寧，所以那時並沒有特別在意。

我對細川同學說了聲「加油」，然後離開了那個地方。

第一個對上眼的人是細川同學。她的頭髮染成了明亮的金色。放在平時過於醒目，甚至會引人側目的鮮豔髮色，只有在今天這樣的日子才能被通融。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

「我也希望和久井同學能一直是個可愛的優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