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话 共变异数β相爱系数

杏子姐稍微挪动位置，坐到我的旁边，她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本笔记本，像是在呵护着它。

「就是因为有那一句话，我才能坚持下去。真奇妙。只是一句话，就能给人带来持续努力的勇气和活力。」

她走过的道路、心中承受的伤痛、不断前进的脚步、仍在燃烧的生命之火，透过她的身影，我意识到，她的生活历练远比我丰富。

「顺便一提，紫乃妳是第三个说喜欢我的漫画的人哦。」

「是这样吗？感觉太少了吧。」

「谢谢。嘿嘿。大概是因为我不太会主动分享吧。第一个人是我学生时代的朋友，第二个就是信幸先生。」

信幸，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好像会喜欢那些说喜欢我的漫画的人……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我觉得没问题啊。喜欢上自己喜欢的东西。」

杏子姐前面还说得自信满满，一瞬间又像泄了气的气球般萎靡下来，让我忍不住用抚慰的语气跟她说话。

「所以，紫乃妳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是的。」

「我会寂寞的。」

这个人应该不太擅长说谎。或者说，她不会说谎。平时话语谨慎，一旦放松，真挚的情感就会溢出来。

「信幸先生反对吧？没关系吗？」

「他之前对我的事情太少表示意见了，这次就让他一次性反对个够，免得以后麻烦。这样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情绪宣泄吧。」

我交叉双臂，深深地叹了口气，杏子姐似乎很佩服地说了句「真厉害」。

「那个……是『灯波』，对吧？」

「是的。灯波桃子老师。我高中时的老师。」

「这样啊。啊、那个，等我一下喔。」

我的副驾驶座还未有人坐过。我决定灯波老师会是我车上的第一位乘客。

世俗的眼光，所谓的常识，我已经见得太多，实际上它们可能就在脚下腐烂。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腐臭，让人脸色扭曲。

在这温柔的送别声中，我朝着玄关走去。我背起背包，最后在确认一次行李，此时，父亲穿着一身西装，从旁低头看着我。顺带一提，他没打领带，衬衫上也皱巴巴的。

「哇～真好！我还没去过那里呢。」

「不是受到她的关照，是你利用她了吧。」

那拉长的声音中，我无法感觉到任何坚定的决心。但他还是特地翻出一套还没送去干洗的西装换上，这至少显示出他有送别女儿的良心。

「要这么说也对啦～」

我从未去过外地，所以不知道「伴手礼」到底该买些什么，我期待的高中修学旅行也因为疫情取消了。

父亲递给我的是鲑鱼干，刚好是两人份。

「哇，那一定很好玩，一定要拍很多照片喔！」

如此天真的杏子姐，她真的接触过这些泥泞污臭之事吗？

商店那边有个正在哭泣的孩子。附近有个看起来像是母亲的人，所以应该不是走丢了。孩子手里握着一个机器人玩具，但母亲却说「特别都到伴手礼垫了，买这里才有的东西吧。」否定了孩子的选择，孩子哭泣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吧。

所以我既无法理解那位母亲的心情，也无法理解那个孩子的心情。

「但是，我这一去可能会给杏子姐带来麻烦哦？你真的愿意让一颗不定时炸弹出门吗？」

「啊，对不起！我总是这样不够周到，真的对不起，我马上再划一幅！」

「只是喜欢上喜欢的东西，不是吗？」

「咦！？嗯……真的耶！呜哇，我是不是讲太快了？」

母亲过世后，父亲更加专注于工作，最终我将那些成了废物的旅游杂志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我对他闪闪发亮的眼睛笑着点头。

我开车前往夕阳村。取得驾照还不到一年，坦白说我从未去过那边，也不知道有多远。虽然在高速公路上不至于迷路，但还是感到不安。

「一路顺风，紫乃。」

但不久后，母亲就在出差地点遇到地震，再也没有回到我身边。

我开始意识到灯波老师是一位成熟女性，是在第一次她让我搭她的车时。汽车可以轻松地前往自行车无法到达的地方，如果我说想去哪里，车子就会立刻朝那个方向前进。

「真的吗？那我会拍很多照片来给姐姐看，那里超漂亮的！」

「咦？这不是给我的礼物吗？」

「我觉得去追寻喜欢的人是对的，这并不是坏事。」

我刚掀开门帘，杏子姐像是要我先别走似地开口。

「嗯，拜托了。」

虽然杏子姐连忙拿起笔，却连笔都拿反了。我看不下去了，只好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安心下来。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我向那孩子搭话，他含着泪回答说「神户」。

「我姑且也算是受到那位老师的关照了吧。不管怎样，既然紫乃说好的话，那就没问题了吧？」

我向父亲低头鞠躬，然后离开了家。原本只是打算敷衍地鞠个躬，但我发现自己鞠躬的时间比预想中要长。

虽然有点天然呆，有点傻气，但不知为何，杏子姐的话语中有种奇特的说服力。

「这是原创角色吗？。」

她突然用一种像大叔的语气说话。感觉好怪。

「不是哦，这是「光少」里的莉佳和小爱。莉爱有够赞啦。」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台数位相机，看来出发之前一定很兴奋。那孩子立刻擦干泪水，骄傲地向我展示他的相机。

在那时我意识到，自由是通往欲望的捷径。

「我是在开玩笑的。」

有一天，母亲突然拿来了很多旅游杂志，问我「想去哪里？」她说工作告一段落后，全家人可以一起去旅行。我因此非常兴奋，不惜牺牲睡眠时间阅读那些杂志。

我紧紧地抱着接过的透明文件夹，杏子姐似乎也放心了，重新面向桌面。

「这个，拿去吧。」

肚子饿了，我在高速公路途中的休息站停下。吃了价格略高的乌龙面后，我漫无目的地走向商店。本想买点伴手礼，但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对啊！我要坐缆车去『光之森』！」

想起来，母亲在世时，也曾想带我开车出游。只是我还小的时候，父母都忙于工作，我们从未出游旅行过。

「……我没说是喜欢的人啊。」

「我明白了。我会转交给她的。」

杏子姐开始在画到一半的笔记本上写字──两个女孩的角色一起跳跃的图案旁，用孩子气的大字写着「大正解」。她剪下那张图画，收进透明文件夹里，然后递给我。

「那、那个啊，虽然信幸先生可能会反对你，但我支持你喔。」

「这个，可以的话就送给那个人吧。」

杏子姐开始不安地扭动，额头上冒出冷汗。

「妈妈！我们快点去光之森吧！」

「啊，等等，那个玩具怎么办！？」

「不要了！」

那孩子把刚才拿的机器人玩具放回卖场，然后一个人跑向出口。他的妈妈露出困惑的表情，向我点了点头，然后追了上去。

我也没有在商店买任何东西，就回到车上准备出发。

想要去远方的某个地方。

曾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抱着这种想法。那是因为我不想待在失去爱的、阴冷的家中。虽然现在我家已经与那时不同，变得稍微热闹些了。

然而，即使到了现在，每当我在便利店或书店看到旅游杂志，还是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来翻阅。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我到底想去哪里呢？

摆脱杂念，踩下油门。

这些现在都先放到一边。

我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

在天黑之前，我总算到达了夕阳村，虽然靠着地图顺利找到了，但如果没有这张地图，肯定会迷路。我突然想起了丸山老师的脸，但我不想感谢他，所以又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只不过，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难题。

这张地图上只标记了夕阳村的位置，并没有标出灯波老师的住所。所以从这里开始，我必须靠自己的双脚去找寻灯波老师。

抱着对「灯波」这个姓氏的希望，我开始向附近的住家打听。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做出这么大胆的行动。如果是过去的我，肯定早就放弃回家了。

幸运的是，打听到第五家时，总算遇到了认识灯波家的人。不仅告诉了我地址，甚至还亲自带我去。

按下门铃，一位年长的女性出来迎接。向她解释情况后，果然，她是灯波老师的奶奶。

终于来到这里了，我松了一口气，但眼看灯波老师还没回来。通常这个时间她应该会在家的，她奶奶似乎很担心。

「今天早上我才狠狠骂了她一顿。」

穿过山中的墓地后，一座巨大的崖壁出现在眼前。曾经有河流流过的沟壑现在完全干涸，连一点水气都没有。后面有阶梯，沿着它攀登上去，就能到达刚才看到的那座崖壁。

唉唉，这张脸是怎么回事。

「啊！」

我从后面喊了她，那个小小的头猛地一震，弹了起来，转向我这边。

但我先被一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背影吸引了目光。

我一直想见的人，以一种被遗弃的孩子般的眼神，抬头望着我。

终于见到了。

我真的能在这样的地方找到灯波老师吗？我一点头绪也没有。但即便如此，我的双脚也没有丝毫迟疑。最终，无论有没有车，真正需要的还是自己的双脚。

「灯波老师吗？」

头发乱蓬蓬的，嘴角干裂，皮肤粗糙不堪，连眼睛都肿胀了，穿着老奶奶才会穿的白色卫生衣，完全没有一丝时尚感。

从那里看出去的景色一定非常美丽。

但那是灯波老师。

我脚蹬地面，开始奔跑。

「我去找她回来。」

这个夕阳村的道路对于开车来说有点太窄了。周围都是田地和农地。来的路上，我甚至还遇到了猴子和狸猫。我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这样的地方。

我本可以在这里等灯波老师回来，但我既然都到这里来了，自然不是来等灯波老师回家的。

我爬上山坡，下到河岸，以为前方有路却踩进了茂密的灌木丛，直接跌进了水沟里。鞋子被沟壁夹住，脖子被蜜蜂螫，经历了种种困难，但我仍然继续寻找灯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