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拿出勇氣
《和學生上摩鐵的那些事》 · 野水はた · 2497 字
搬完後我發現,只有音響是最重的,其他的都能輕鬆搬下去。我這才曉得,原來木吉他因爲內部中空,所以比我想像中要輕。書櫃也是木製的,所以也能輕鬆搬起。唯獨CD盒因爲數量太多,相較於重量,更煩人的是上下樓梯所耗費的勞力。CD盒裏有的有東西,有的空空如也,也有些燒錄用的CD,只是我不知道里面燒錄了什麼歌曲。
事情一結束,我就變得無所事事。當我在店門前徘徊時,鮎川先生叫住了我。他是我開始在這裏工作後認識的人,外表看似還很年輕,實際上今年已經六十歲了。然而他不但行動比我更敏捷,結實的二頭肌上甚至還冒出青筋。
和鮎川先生對上眼後,他立刻就把推車讓給了我,意思似乎是「有空閒逛不如來工作」。因爲我最近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裏,所以他似乎真的以爲我開始在這裏工作了。
我推着已經完全用慣了的推車,把今天用過的保冷箱送回市場中心。這個保冷箱是市場中心出借的,所以用完後必須歸還。話說回來,我爲什麼會對這些事情這麼熟悉啊。
鮎川先生店裏的推車很重,輪子也很不順。我幾次險些撞進其他店鋪裏。急忙拉住推車後,又發現運動鞋的鞋帶被輪子卡住了。受到拉扯的我身體一歪,加上地面又溼又滑,就這樣當場摔了個四腳朝天。
「好痛!」我高聲呼痛,但在這個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的市場裏,沒有人會來幫助我。屁股溼了一片,這裏的水還有一股海腥味,真是糟透了。
「你在這裏做什麼?」
就在我手撐着地板仰望天空時,一雙比天空更美的眼睛突然出現在我的視野裏,俯視着我。
「哎呀,是和久井同學啊,放學之後好久不見了。那個……你好。」
「說什麼『你好』啊。你的衣服都溼了,請快點站起來。」
和久井同學似乎已經回家過了,穿着黑色帶粉紅色線條的運動服,看起來很隨意。這身裝扮讓她顯得更加身材纖細,我一邊喃喃自語地想着這樣的服裝也很適合她,一邊抓住她伸出的手站了起來。
剛站起來,她就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向她,緊緊抱住。今天在學校時也是如此。我還驚魂未定,她就把臉埋進我的頸間,深深吸了口氣。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最近燈波老師的頭髮沒有了平時的桃子香味,我原以爲你換了洗髮精,但聞起來卻是海潮味。我想該不會是──就特地過來看看。所以,你在這裏做什麼?」
「不會吧,我很臭嗎?」
「我想一般的情況下應該是聞不出來的,但若是像這樣──」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又把臉湊近了我。
「這麼近的距離的話就會聞得到。沒有人提醒過你嗎?」
「沒有人會這麼靠近我,所以我不知道。」
「這樣啊,我好開心。」
我知道眼前的和久井同學笑了,但因爲太過害羞,所以我無法抬起眼來看她。
就在這夕陽即將完全落下、夜幕即將降臨之際,我看到和久井同學的父親正朝我們這邊跑來。
但即便如此,她眼中的不安依然無法完全消失。所以我對她笑了笑,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但是,燈波老師,你連衣服都弄溼了,身體也受傷了。」
「我知道。關於面談的是學校也有宣導,只是我沒有料到你會跑來市場做這樣工作……這就算了。我想問的是,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和久井同學靜靜地把頭埋在我的胸口,然後輕聲叫了我的名字。
「『做這種事』嗎?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情喔。」
「爸爸……」
「嗯。」
「推車……啊,對了!」
「嗯,其實我是來見和久井同學的父親的。」
「你的肌肉痠痛,也是因爲這件事吧。爲了我的事讓燈波老師你受傷了,真的很對不起。」
我們的手,依然緊緊相扣。
「『做能做的事』,這麼說來就沒有限度了。燈波老師,我很高興你爲我和我父親考慮這麼多。但我並不希望你勉強自己。對我來說,只要燈波老師能摸摸我、告訴我一切都會好好的,那就夠了。」
「學生不需要這麼顧慮老師。如果和久井同學有什麼困擾,我會全力以赴來解決。就只是這麼回事而已喔。」
和久井同學是在擔心我。
和久井同學明顯地嘆了口氣。
和久井同學泫然欲泣的雙眼狠狠地盯着我,但眼神中卻沒有那樣的魄力,大概是因爲她說出口的話與她真正的感受背道而馳吧。
我輕輕摸了摸和久井同學的頭,她那原本緊繃的眼神逐漸放鬆下來。我看到她的眼眸中逐漸湧現出信任。
和久井同學那銳利的目光正等着我。
成爲高中生後,人們學會了如何對他人用心,卻往往忽視瞭如何保護自己。因此,即使遇到困難和痛苦,也會裝作若無其事。這當然是因爲他們選擇隱藏自己真正的感受。
鮎川先生滿臉毫無顧慮的笑容,遞給了我一些岩鹽。他送我的岩鹽是這附近的海水曬出來的天海鹽,非常美味。我向他道謝後接過,然後回頭。
「三方面談的事,我很感激你能跟我父親提。他也一定會有所考量。接下來的事我會解決的,我會用自己的嘴巴,清楚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所以,燈波老師,已經沒事了。」
爲什麼和久井同學會突然這麼說呢?我感到有些詫異,但看到她低着頭、看上去有些不安的樣子,我立刻明白了。
我都忘了。我是被鮎川先生派來歸還保冷箱的,現在正在回去的路上。於是我急忙將推車推回鮎川先生那裏。
我用雙手緊緊包住正抓着我的手臂、一臉愧疚的和久井同學的手。
因爲我──
毫無察覺也就罷了,畢竟本來就是隱藏起來的事。但若是因爲這樣反而讓人感到困惑、感到困擾,就不能選擇視而不見。我必須防止這種情況再次發生。
她的雙眼寫着已經大致掌握情況了。和久井同學本來就是個聰明的孩子,所以她可能已經全都看穿了。
我回應她,然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爲了保護這個小小的背影,即使需要在市場裏奔波,那也是值得的。即使被要求跳進岩漿中游泳,我也會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去。
「和久井同學。」
「所以,我希望和久井同學能依賴我。不需要有任何顧忌,如果有困難,就呼喊我的名字。我會解決所有問題。」
過了一會兒,我們聽到遠處有車輛停下的聲音,互相拉開了距離。
和久井同學抓住我的溼濡的袖子,開口說道。
和久井同學在我身邊輕聲嘀咕。
「那麼,燈波老師在這裏做什麼?這裏是我父親開店的市場吧?」
和久井同學所尋求的是這種溫暖的接觸。相對地,我卻在她不在的地方,被冷水弄得一身溼。這可說是完全相反。
「那個,和久井同學的父親說,如果我協助他的工作,他就會出席三方面談。」
「沒關係的,和久井同學。我就是爲此成爲教師的。」
「燈波老師?」
「那麼,爲什麼燈波老師會在這裏推着推車,還摔了一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