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15 入侵者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4390 字

新八驾驶的马车刚一停稳,景纪便纵身跳了下来。

「就是这里吗……」

「啊,没错。姐姐和宵姬殿下就在此处。」

铁之介也跟着从马车上下来说道。

他们面前是一段古旧的石阶。石阶一直延伸进一片茂密的树林,通往一座微微隆起的高地上。

此处位于皇都郊外。

皇都中心看似建筑密集、繁华热闹,但一来到郊外,眼前便骤然变成广阔的农村地带与杂木林。而这个地方,便隐匿于这样的景致之中。

「真是片荒凉的地方啊。」

贵通抬头望着石阶说道。

「是古老的城寨或城堡遗迹之类的么?」

「不,应该是寺院之类的吧。」

铁之介语气笃定地断言道。或许是因为身为阴阳师,他对这种地方的氛围格外敏感。

「大概是别处的某座寺院或神社在管着,只不过多半照管不到这里吧。」

景纪以一种不甚在意的口吻说道。这里即便在皇都郊外也属于相当偏远的所在,恐怕几乎不会有人前来参拜。

「这种没人愿意靠近的地方,本身就是天然的结界。」

铁之介闷声解说道。他此刻对景纪抱有的复杂心绪,也隐约从中流露了出来。

「况且,现在逢魔之时也快到了,本就不是参拜寺院神社的时辰。再加上又布有咒术结界——作为关押绑架来的人质的场所,算是相当合适了吧。」

景纪等人通过铁之介的占卜术探知了宵与冬花的位置后,便乘着结城家家臣往来领地时使用的无纹马车赶到了这里。

从皇都中心乘马车大约不到一小时。

虽还未至傍晚,但太阳已开始西斜。冬日的白昼总是短暂。

既然如此,就唯有舍弃式神少女,让自己保持沉默。

「把那种混血的东西养在身边,那结城家的小子也是够疯的。」

「冬花大人是我的朋友。」

说着,景纪轻轻迈步站到了铁之介身前。

铁之介抱着这次一定要成的念头掷出了咒符。与此同时,景纪挥刀斩下。铁之介的目光捕捉到了结界上出现的一道裂口。

「……」

「就是现在!」

和自己不一样。

「咦?」

「走。」

「知、知道了。」

即便如此,景纪还是决定带上贵通。虽说结城家次期当主的妻子被掳走了,但这里是皇都而非自家领地,无法动员结城家的家臣团——因为他们并未被授予皇都的警务权。

接下来的片刻,这对早已离心到了不配称之为父女的两人之间,持续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他一边将灵力注入那道缺口以维持其存在,一边高声喊道。景纪最先冲上石阶,贵通、新八紧随其后,最后铁之介也纵身跃入。

景纪立刻辨认出那是谁的声音。握着刀柄的手,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力道。

那名部下说完,便消失在了建筑之外。而留下来的成亲,则无言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他发出裂帛般的喝声,掷出数道咒符。然而,咒符在石阶前迸散出火花,化为了灰烬。他的术式,仅仅令覆盖周围的结界产生了些许歪斜。

听了这话,贵通高兴地行了一个带几分俏皮的敬礼。

「景。」

「哈!」

而景纪不愿让贵通见到冬花,还有另一个理由。

那一刻,景纪面露难色。贵通虽说是他在兵学寮的同期好友,但毕竟是五摄家出身的人。带他去危险的场所,景纪难免有所犹豫。更重要的是,贵通并不知道冬花的真面目。

「……你倒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啊。」

但成亲毕竟也是一家的当主,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也罢。」

但宵决定充耳不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待铁之介停下注入灵力,结界便再度闭合了起来。

「……」

「铁之介,能破开结界么?」

见宵听着冬花的惨叫却始终不发一言,佐薙成亲以唾弃般的口吻说道。

他毕竟也有着葛叶家嫡男的志气。不能在次期当主面前,表现得比姐姐还差。

随即,他强行拽着宵将她带出了建筑。

铁之介在焦躁的驱使下又去掏咒符。

「……」

只有贵通不是结城家的相关者,这次是他硬要跟着来的。

「大人,有人侵入了宅地之内。」

「可恶……!」

「……我试试。」

「如今冬花不在,能托付后背的也只有你了。新八先生是适合单独行动的那类人,铁之介又没有实战经验。」

「铁之介,配合我。」

景纪腰间佩着两柄刀,贵通也从结城家借了一柄刀挂在腰间。两人怀中还都暗藏了手枪。

就在这时,建筑外骤然喧闹起来。

说到底,以他的咒术并没能破坏结界,而只是暂时开出一个空洞罢了。不过,四人的确成功侵入了结界内部。

铁之介投来一个仿佛在说「你又不是术师,凑什么热闹」的狐疑目光。而景纪此刻正好从腰间两柄刀中抽出了其中一柄。

那位凛然的少女竟然发出了那样的悲鸣——她一定正遭受着惨不忍睹的折磨吧。

父亲语带嘲讽。

「……我知道了。」

「那是姐姐的……」

因此,景纪需要尽可能多的、自己能以个人身份调动的战力。而在这一点上,贵通与他知根知底。

景纪低沉着声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点了点头。

「不必多问。」

◇◇◇

果然,成亲的声音冰冷如霜。他粗暴地抓住女儿的手臂。

「不——这么说来,莫非你其实也厌恶那个混血的小丫头?」

景纪见状,厉声唤了呆住的铁之介。

「……」

自己并没有做过父亲所怀疑的那些事。既然如此,就算冬花被当作人质,自己也并没有任何需要开口交代的事。

景纪一定会行动。那个成为自己丈夫的少年,是那样的人。他是那种无法舍弃自己所珍视之人的人。

「哼,和那只不知算妖还是算人的丫头,居然是朋友。」

然而宵心中冷静的那一部分,却是彻头彻尾冷酷无情的。倘若此刻为了让冬花免受折磨,哪怕是说谎,只要说出父亲想听的话,那便会给结城家本身带来损害。

丞镇身为布下结界之人,自然能够感知;而冬花则凭着她那出众的妖狐听觉,同样察觉到了入侵者的气息。

那是分别收纳于黑、白两色刀鞘中的两柄刀中,白色刀鞘的那一柄。仔细看去,刀柄处系着一枚山茶花造型的饰物。

「明白了,首席大人。」

正当他们奔上石阶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声传入了四人耳中。

成亲的理解迟了一瞬。他万万没料到,这个地方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人发现。这是因为他完全不熟悉咒术师这个存在,因而犯下的错误。

在场的一共四人:景纪、新八、铁之介,以及贵通。

与此同时,她也在想——会有人来救自己么?

「什么?」

「冬花……!」

到了这种时候,自己竟然连一句袒护冬花的台词都说不出来——自己一定是个冷酷的人吧。

景纪向铁之介问道。后者已换下学生制服,穿上了阴阳师风格的狩衣。

「铁之介。」

「是。」

那是冬季绽放的花朵的装饰。

「请让我也一同前往。战力多一些总是更好吧?」

看到那柄刀的瞬间,身为式神之弟的少年当即察觉到——刀身上仿佛寄宿着某种灵力。

「……」

「……您这是做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宵对自己感到一阵厌恶,紧紧咬住了嘴唇。

于是,四人此刻正站在通往这座寂寥寺社的石阶之前。

与此同时,她对那个少女的担忧让自己心中浮现出一丝近似安心的情感——原来自己还没冷酷到能舍弃第一个同龄朋友的地步,她为此悄悄松了口气。

霎时间,宵的身体僵住了。果然,面对可能降临的死亡,身体仍会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

式神少女那痛彻心扉的惨叫,一次又一次地传入宵的耳中。

行至景纪身旁的贵通,以决然的口吻说道。

但最先辨认出入侵者身份的,是冬花。

「哈!」

「请您不要出言中伤冬花大人。」

「啊。」

「哈?」

「走吧。」

而后,她得出了必然会的结论。

当时,景纪探知到宵与冬花的下落、正要冲出宅邸之际,贵通以强硬的语气叫住了他。

即便如此,宵依然紧闭双唇。

宵以强硬的语气对险些自行接受了这个说法的父亲说道。那话语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

然而,父亲的刀并没有斩向宵的身体,只是割断了束缚着她的绳索。

宵可不认为事到如今,父亲还会对女儿起什么怜悯之心。

◇◇◇

「按计划行事。」

伴随着因紧张而变得僵硬的声音,阴阳师少年取出了咒符。

第一个察觉到有人侵入结界内部的,大概要数丞镇与冬花了。

脚步声——以及交谈声。

少主来了。

在剧烈折磨带来的痛苦中几近朦胧的意识里,唯有这一点,她能够清晰地意识到。

一阵安心感令她的意识霎时间恍然远去,但此刻还不到昏倒的时候。绝不能让这个怪僧接近少主。

「……」

与此同时,俯视着冬花的丞镇,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有一瞬间微微松缓了下来——那是安心所致。紧接着,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芒。

「……是结城家的小子么。」

从她的表情中,丞镇猜出了入侵者的身份。而且,对方身边还跟着一个能在这结界上开出一个洞来的咒术师——哪怕只是暂时的。

葛叶家当主如今正与病重的结城景忠一同返回领地,这一点丞镇也是知道的。目前身在皇都的葛叶家人,只有眼前这个混血的小丫头和她的弟弟。

正因为是这种局面,丞镇才有机会盯上景纪的性命。

他早已明白,自己这副被诅咒侵蚀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两年前,与结城家次期当主的婚事已然成立——丞镇设法接近了迟早会与结城家产生渊源的佐薙家,一直在暗中窥伺时机。而后,结城景忠因兄长怨灵的影响宿疾恶化,与葛叶家当主一同返回了领地。

当其子取而代之来到皇都之际,丞镇便决意要将他咒杀。无论再怎么病弱,向有葛叶家当主守护的景忠下手实在困难。况且,结城家本家除景纪之外再无其他后继者。若将其杀死,结城家定会陷入极大的混乱。

那绝佳的时机,简直像是灭亡的一族在冥府中低语着「替我们报仇」一般。

他的性命,已等不到下一个更好的机会了。

「……」

丞镇再次看向那个因折磨而气喘吁吁的白发少女。

若相信她说的话——「即便死去,也要守护」——那么杀了她,反而会强化那小子身上的咒术守护吧。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他人的术式,究竟能发挥出多大的效果,丞镇身为咒术师,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也只能如此了。」

丞镇用另一只脚将她踢开,而玄斋则以反射般的动作,从肩头一刀斩裂了冬花的脊背。

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冬花一口咬住了丞镇的脚踝。那其中蕴含着少女的执念——绝不让这个怪僧靠近少主一步。

喘息着的冬花最后看到的,是一道冷冷俯视着自己的僧人身影。

「嘎啊啊啊啊——!」

这同样出乎了丞镇的预料。他原以为这处地方至少要到日落前后甚至明天才会被找到。

听到丞镇的喃喃自语,玄斋狐疑地反问道。这个只是凡人的浪人,似乎还没察觉到外面的异变。

一道带着几分阴郁的声音响起,丞镇握紧了手中的锡杖。

然而,这并没有持续太久。

「……」

「看来只能动手了。」

就在那一瞬间。

「那小子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啊……」

「伊东玄斋,你与其他浪士一同去争取时间。杀了那结城家的小子也无妨。我得先去把雇主送走。」

紧接着,少女的意识完全沉入了黑暗。

「好说。什么争取时间——我直接把那小子的首级给你送来吧。」

而后,丞镇正与玄斋一同迈步走向门口。

「究竟出了什么事?」

丞镇没有回应玄斋的话。这个男人曾一度失手于讨伐结城家的小子,因此怪僧只是朝这攘夷派浪士投去一个冷冷的目光。

「唔!? 」

不行——冬花想道。还不能失去意识。必须要保护少主才行。

但她已经彻底无法再凭自己的意志驱动身体了。

沉浸在自己鲜血之中的冬花,拼命地这么想着。

而这个前提,已然崩塌。

就在那刹那间,仿佛响起了一声——「咚」——某种东西搏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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