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談要在下午茶之後

是刻意不察言觀色，或者認爲沒有察言觀色的必要性呢？

神明大人降臨時似乎不分場合。

發出迷人香味的紅茶，從我家最高級的茶具組、上頭有楚楚可憐鈴蘭圖案的白瓷茶壺，嘩啦啦地注入同樣圖案的茶杯裏，把茶杯放在成對的小盤上，端給伊格爾大人。

端出珍藏的白色砂糖方塊，以及只棲息在菊乃井領的迷宮深處的魔物胡蜂【暴風殺人蜂】分泌的昂貴到令人無法置信的蜂蜜，使得伊格爾大人浮現笑容。

「謝謝。抱歉喔，突然上門拜訪。」

「不會……」

嗯，唉，時機太糟糕了。爲什麼選在只穿一條燈籠褲時特地造訪呢。

我有點忿忿不平地思考時，伊格爾大人飲用加入大量蜂蜜的紅茶，露出苦笑。

「我沒有刻意，只是偶然呢。剛好有事找你，所以露臉一下而已。」

「是喔……」

點頭。

奏說「原來神明大人會喝紅茶啊」的聲音從背後有段距離的沙發傳來，似乎讓其他人噎到，說得沒錯。

我的慘叫似乎格外大聲，聽見後，最先跑到現場的是羅曼諾夫老師，以及強制牽住奏、把人拉來的雷格盧斯。第二批是宇都宮小姐和蘿登麥雅小姐，第三批是維克多先生。

「我明明施展身體強化，卻被小雷和小奏追過去了？」維克多先生的表情非常悲壯。

附帶一提，拉拉小姐看見這樣的維克多先生，雖然嘟嚷「得重新鞭策纔行」，但我什麼都沒聽見喔。

總之，雖然伊格爾大人親切地向趕來的每個人說「嗨！」，情況卻一片混亂。

首次見到神的拉拉小姐抱着我下跪，第二次見到的兩個長耳族也靜靜地跪下，而蘿登麥雅小姐拉着宇都宮小姐的手磕頭。

不過只有雷格盧斯和奏的反應截然不同。

「突然從別人家的天花板冒出來不太好喔。要在玄關按門鈴纔行。」

「不可以喔———！壞壞！」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會準備喔。我會跟他傳達，也讓你家以協力者的身份告知皇帝及皇后喔。」

這種法律似乎會成爲起頭。

「是啊。」

「咦……我是以做生意爲前提在討論啊。」

然後說「抱歉啊」，揮了揮手。

哎呀。

比伯爵高貴，那就是公爵或侯爵的家系吧？

「啊啊，原來如此。我還覺得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呢。是嗎？」

以前在羅曼諾夫老師的課程中聽過這種事，所以這方面的印象強烈吧。

伊格爾大人頻頻點頭。

彼此的認知似乎有點出入。

我會想到「這個是否能當作生意？」，是剛纔收到瑪麗亞小姐的信件時。

伊格爾大人誤以爲我在提防想把我視爲工匠利用而來的祂，而我在提防的是來自大貴族阻撓做生意，雖然尚未有生意啦。

真的是湊巧吧？真是無巧不成書。

「因爲你向百華理直氣壯地說『沒有相襯的材料就不能做』吧？百華還跟髮飾一起炫耀說『一流的工藝師就得是這種樣子』。」

哎呀，真的。

如果我做的事情被雙親知道，那纔會成爲被壓榨的對象。所以我頓時用力搖頭否定。

「哎呀，這還真是湊巧呢。」

我有點同理對方時，伊格爾大人偏頭。

「我很樂意。」

待會兒再來開反省會。

以「這段話有點長」當作開場白後說明的內容，儘管這個國家的大貴族奏請了，其實大貴族———公爵家的次子，是繞過腦袋頑固、擁有典型菁英主義思想的父親及兄長，以獨自的管道透過皇后殿下提出奏請。

「我想對你也不是壞事。」

沒有理由拒絕。

「咦？爲什麼？」

找我有什麼事呢？

況且，在其他方面也想取得專利，所以雖稱不上賣人情，但就像給點甜頭吧。

我纔不會平白無故被人利用。

我認爲如果皇后殿下愛用和風布花，在社交界會引起流行。然後培育工藝師以後，或許能成立一種小型的產業。

先不提這件事。

是說，有貴族家是親子和樂融融的嗎？

唯有表情保持柔和，然而試探彼此的視線交錯。

伊格爾大人笑咪咪說明的其實是對我有利的事情，祂賜予庇佑的這個國家的大貴族，似乎正打算向皇帝陛下奏請我和拉拉小姐談論的法律。

「我想想喔，那個，還沒有具體的想法……不對，起初把我做的東西賣給貴族，然後用那筆錢培養工匠……我想過這一點……該說想成立公司嗎？」

「你爲什麼有這種想法？」

此時有個問題。

「哦，看來關係冷淡呢。這一點也和那傢伙一樣……」

說到和那個人一樣，二少爺也和雙親感情不睦吧？

雖然憑氣勢想到「有機會！」，但明明沒有事業計劃和資金，爲什麼覺得可行啊？

「因爲我從某種管道得到的消息顯示，皇后殿下想要我的和風布花。」

「然後，我們聊了不少，他果然和你一樣，認知到『如果不是對人溫柔的世界，也不會對妹妹溫柔』。當作『希望世界能變得更好』的基石，首先着眼於工匠的權利及技術的保護。實際上那個人的協力者中有矮人呢。他們表示，無法忍受自己的技術被其父親或擁有相近想法的貴族買斷。」

既然貴族總是壓榨平民，沒有給予回饋，那就只能強制性讓人回饋了。

「不會，纔剛想成立產業時就向你提到大貴族，就會有這種反應呢。反過來說，大貴族的壓榨就是過分到連你也這麼戒備吧。」

「別那麼戒備啦。如果你的警覺心太強，那傢伙會跑來。」

或許從我身上感受到不少盤算，伊格爾大人漾出笑容。

從天界偷偷觀察那位歌姬時，確實看出她的髮飾用了嶄新的技術。只不過，神祇的眼睛似乎能看穿那個髮飾所用的是同爲神祇的朋友持有的布，製作者竟然是自己賜予庇護的孩童。

伊格爾大人預測我會以「缺乏材料」的理由婉拒進獻，趕在二少爺來商量前要求我協助。

「咦……？百華又誤會了嗎……唉，不過，這次沒說錯喔。畢竟送給歌姬就使用那麼華美的布料，倘若進獻給皇后，材料的品質當然得提升。無法輕易做出來呢。」

「就是這樣呢。」

嗯，真有道理。

奏會待在我背後喝茶，是被對神感到敬畏的三名長耳族牽扯進去吧。

法律的奏請，是在幾天前。

「我在說百華喔。因爲你擁有百華強大的庇佑，如果遭遇異變，百華會直接感應到。雖然不甘心，我和百華相比，是百華更強大。」

「原本那個次子想當冒險者呢。他以修行的一環當作藉口，隱瞞身份在城鎮到處走走，不過出門後卻親眼見到領民的貧窮困境和其他情況。此時，父親收養情婦生下的妹妹，只是那位情婦是平民。由於異母妹妹出身卑賤，親生母親和兄長會霸凌她，雖然次子總是保護妹妹，但是似乎在考量帶着那位妹妹離家出走。不過沒有資金，盤算想做點生意時，我們邂逅了。」

「百華還發牢騷說，你明明送髮飾給女孩，但就算問你是否仰慕對方，你也表示只是朋友巴拉巴拉。我覺得有戲，跑去瞧瞧話題裏的歌姬，結果從頭髮上從未見過的髮飾感受到百華和你的氣息呢。所以才保證選那個髮飾可行呢。」

應該說，對於想讓和風布花流行起來以擴大需求的我方也有利。

「那麼成立產業時，你打算怎麼做啊？」

我跟雷格盧斯兩人，和伊格爾大人在沙發上相對而坐。

「咦———？啊……什麼啊，你也在思索那種事情呢。」

祂搔着臉頰，別開視線。

然而令人遲疑的是，手邊沒有材料能做出足以進獻的物品。這一點讓人難以着手。

那就是我的性格。

「公司啊……」

雖然真正的我也有工匠的一面，但更重要的是優先顧及實質利益。

伊格爾大人先投降了。

儘管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工藝品，但在前世是歷史悠久的出色技術，我想把這種技術發展成領民的工作，如果被大貴族接手就傷腦筋了。

「請問是什麼事情呢？」

雖然羅曼諾夫老師瞭解實際情況才向我如此說明，不過只聽過的我就一廂情願認爲大貴族是這種性格，單純只是偏見。畢竟我的視野狹窄。

「把當地人培育成工匠，等到公司壯大以後，僱用當地人擔任行政人員，就能回饋給菊乃井領的領民了……」

伊格爾大人看着大啖主廚使出渾身解數烤的餅乾的雷格盧斯想坐到我的腿上，開口了。

這些話連伊格爾大人也睜大眼，道歉說「啊啊，對不起喔？」。孩童，真有本事。

啊，這樣就糟了。

「啊啊，是。那個……畢竟被看到那種模樣，我也有點惱火。真的很抱歉。」

就是這樣，請伊格爾大人移駕到會客室，盛情款待。

「我原以爲只要說明法律的意向，你就會二話不說地答應，也認爲你願意陪我耍嘴皮子，不過時機不好呢。」

就是這裏。

「那就扯平了……那麼我就直接問了，如果有材料，你願意協助嗎？」

「我和雙親老死不相往來！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在做生意有賺頭，錢會被拿走！」

閒聊到此爲止。

我思索一連串的巧合，皇后殿下在這個時間點想要和風布花也帶有某種跡象。

「那個人是經由皇帝信任深厚的人脈提出奏請喔。不過，該說是缺乏應當保護的技術還是工匠，這類具體案例喔。然後啊，偶然聽說歌姬配戴的髮飾是用前所未見的技術製作。」

意思是，皇后殿下想要髮飾，是想應用在具體案例上吧。

然後伊格爾大人認識的我，是有所堅持的工匠。

「即便能使出計策，人不見得都喜歡這麼做。雖然商人大致上喜歡計策，談話時會互相試探，不過你的性格比起商人，更接近工匠呢。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把事情坦白，誠懇地要求你協助。是我的說法不對。」

「那當然有出入呢。」

然後，二少爺找伊格爾大人商量，在這條法律下第一個登錄的技術，用瑪麗亞小姐配戴的髮飾的技術怎麼樣。

「……您說是透過陛下能信任的人，那個人是皇后殿下嗎？」

「是啊，很抱歉懷疑您。」

蘿登麥雅小姐很有一套，隨即壓抑動搖泡起紅茶；宇都宮小姐也返回女僕的崗位。

「等等，完全不是這樣啊！」

我說明後，伊格爾大人瞪大眼，浮現奇妙的表情。

雖然這件事讓原本就爲臣民着想的皇帝陛下有意批准，不過似乎擔憂欠缺具體的案例。

「是喔……」

由於我抱持某種不信任感，散發敵意，室內瀰漫緊張。

「那傢伙……？」

「是喔……那麼，果然不是湊巧吧？」

「唉，我也是一知半解。」

「是喔。」

「如果家名變赫赫有名那就傷腦筋了！」

即便對方是神明大人，如果來硬的，喫屎去吧。

「嗯，有一點呢。」

說話聲變得越來越弱，是因爲我覺得這件事難若登天。

伊格爾大人聳肩一笑，接着眉毛彎成八字形。

「倘若向工藝師傳達皇后想要髮飾，如果順利，工藝師就會進獻物品，然後進獻的回禮就是把法律應用在技術上……是這麼盤算的呢。所以才刻意流出皇后想要你做的髮飾的謠言……」

即便那位二少爺和父親及兄長擁有血緣關係，想法也截然不同呢。

我覺得有點難爲情，垂頭後，有隻比成人還小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我抬起臉，伊格爾大人溫柔地眯眼。

「……你的決心很棒喔。唉，也對。總之先想公司名稱吧。我幫你向對方宣傳。還有，說到資金也有辦法解決啦。」

「嗚欸？可是……」

「你啊，靈光一閃時覺得『這是商機！』吧？那就沒問題。我的庇佑會好好運作。」

伊格爾大人的庇佑，只要找到商機，似乎就會吸引運氣和潮流。

真要說的話，我在這個時間點想到把和風布花當作產業，也是二少爺身上的庇佑運作的結果；由瑪麗亞小姐通知皇后殿下的事情，似乎也是因爲我身上的庇佑妥善運作造成的結果。

「那個叫什麼？有句話叫做『蝴蝶效應』吧。一件微小的事情經循環後造成壯大的效應。就我看來，你們身上的庇佑，明明只是蝴蝶拍動翅膀般的現象，卻即將爲這個國家帶來巨大的浪潮。」

「蝴蝶效應……」

確實是一種「混沌理論」，「在巴西有隻蝴蝶飛舞，這個現象或許會在德州造成暴風雨」，好像是這種理論吧？

因爲是「在下」的摯友會喜歡的用詞，我回想起摯友思考的說明；實際上也有學者用這種題目演講，曾讓我大喫一驚。

我認爲是種極富詩意的用詞，對。

先不提這種事，原來這個世界也有蝴蝶效應這個用詞啊？

我才這麼想，但好像不對。

從背後傳來「亞路夏，你聽過『蝴蝶效應』嗎？」、「沒有，拉拉呢？」、「我也沒聽過」，長耳族三人組在小聲談論。

奏眼角餘光看着他們，精神飽滿地舉手說：「我有問題！」

「神明大人，那是什麼意思呢？」

「啊啊，確實是……如果此處有蝴蝶飛舞，在世界另一頭或許會造成暴風雨……就像這樣。意思是即便有個微不足道的現象，歷經循環後或許會造成始料未及的巨大現象，就是這種意思吧。」

「嗯，雖然不太懂，不過懂了！」

「是嗎？唉，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似乎是異世界的理論。」

「瞭解。那麼等商談有結果後，我會幫忙傳話，請他準備材料喔。」

具有衝擊性的話讓奏和雷格盧斯以外的所有人僵住了。

「在異世界的語言中指『蝴蝶效應』。這一點也請幫忙傳達。」

「還有，公司名稱叫做『Effect Papillon』，我剛纔決定了。」

什麼！

如果聽過「蝴蝶理論」，那就是同一個世界吧？如此一來，或許能更進一步彼此合作。如果對方是日本人，死亡的時代相近，那就更令人感激啦。

唯有殘留一些溫度的紅茶茶杯，是曾有人來過的證據。

「咖哩粉。我把調理法寫在那張紙上了。請把這個瓶子交給二少爺。如果那個人擁有異世界的知識，應該明白這個的用法。」

「這是？」

「異世界的……？」

「意思是？」

天啊。

附上筆記後，放入消毒過的玻璃小瓶內，交給伊格爾大人。

「我明白了。」

「呵……唉，好吧。我收下了。」

「對，異世界的。那傢伙似乎天生擁有異世界的記憶呢。他提過這種事情，我想就是這麼回事喔。」

是哪個異世界呢？

伊格爾大人把昂貴的紅茶一飲而盡，馬上站了起來。然後，祂的身影慢慢變模糊，剎那間發光後，眼前已經沒有人影了。

雖然我不認識與我同樣擁有「前世」的記憶、維持原本人格轉生的人，但果然也有這種人呢。

在蘿登麥雅小姐前往廚房的期間，我用「日文」和這個世界的語言把咖哩粉常見的做法寫在紙上，把筆記折成衣服的形狀。

我稍微猶豫以後，請蘿登麥雅小姐從廚房把咖哩粉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