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收下大海的馈赠

山珍有山珍的好，海味也有海味的妙。

楠木凑一面将鲜美的海螺整齐地排列至檐廊前的炭炉上面，一面暗自感慨。

这些长满尖刺的海螺，是近海产地直送的特产──风神与雷神的伴手礼。每颗都肥厚饱满，吃起来应该非常有肉。

在赤红的炭火上，海螺壳口渗出的汁液逐渐沸腾。楠木凑取过由酱油、日本酒、味醂调和好的酱汁，淋入其中。里头很快升起翻滚的褐色泡沫，散发着浓郁的焦香气息。

方才还在檐廊上对酌的风神、雷神与山神，此刻目光全被吸引过来，紧紧盯着炭炉。

尤其是对酱油风味情有独钟的雷神，一直眉开眼笑，神情最为雀跃。

「光是配着这股香气，就能多喝好几杯酒啊。」

「嘴上这么说，你的手好像停下来了吧？」

坐在一旁的风神看了一眼红色手掌里握着的酒杯，开口调侃。

楠木凑隔着海螺升腾而起的蒸气，笑了笑。

「雷神大人好像喜欢偏甜的口味，所以我特地加了点味醂。」

「谢啦～！」

雷神抛来一个大到仿佛会让爱心满场洒落的浮夸式眨眼。

今日的午宴，只有楠木凑与三位神明。

凤凰照例仍在沉眠，灵龟、应龙与麒麟外出未归，眷族们一个也没来。

平时总会主动担任侍从的眷族不在，于是料理人只得亲自上阵。他为风神、雷神端上整颗烤海螺，至于山神那份，则是细心地用筷尖挑出螺肉，再旋转贝壳将那条蜿蜒的肝脏缓缓滑出。

这还是他第一次尝试烤海螺。两位化为人形的神明盯着楠木凑的手法，随即模仿起来。轻而易举地取出螺肉，果然天生灵巧。

说到海螺，楠木凑忽然想起某种特别的吃法，于是提议道：

「吃完以后，往贝壳里倒些日本酒，再啜饮一口如何？」

正张大嘴巴，准备把螺肉送入口中的雷神倏地一顿。

顷刻间，一阵伴随着冰晶的冷风环绕酒杯周围。细小的冰晶亮闪闪地反射着光线──产生了钻石尘现象。

「对吧！对吧！没错～超方便的啦！你也想要我的力量了吗？要不要借你用用？」

「鲣鱼还剩下不少啊。」

「──这滋味，当真是罪孽深重啊。这苦味更是美妙。」

风神的目光落在酒杯上面。

另一边的楠木凑，则是已经吃掉近一半了。

「是吗？我就要热热地喝──」

「嗯，果然冰过的更加顺口。」

风神总是一口气将酒灌下喉咙，毫不细品。但喝酒的方式人人不同。只要风神喝得满意，楠木凑也没有异议。

却又忍不住看得目不转睛。

山神眼前的盘子仍有半满，他讲究细细品尝，进食速度极慢。

楠木凑没理会对方的出神，转手又替山神添上一块螺肉。黑色的狼鼻凑近螺壳涡纹深处，深深地嗅吸。

楠木凑立即吞下口中的食物，回答得俐落干脆。

然而楠木凑此刻只能感受到风的流动，看不见其形，也听不见其声。

山神目光投向空中。屋顶上方不远处，神域大开。

最后淋上浓郁的蒜姜风味柑橘醋酱油。正是山神的最爱。

反倒是风神雷神对米食情有独钟。因此每次他们来访，楠木凑都会特地准备米食料理。

能随手就买到这种难得一见的珍贵名酒，也多亏他是受到酒豪四灵庇佑之人。

原本还细细咀嚼着鲣鱼的山神，终究敌不过酱油炙烤过后散发出来的咸香，索性转攻海螺。

风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楠木凑已经拿起铸铁锅──也就是荷兰锅，倒入一圈橄榄油。他迅速将蒜头切成碎末下锅炒香，随后又迅速切起洋葱。

所以不仅楠木凑，就连大他六岁的哥哥也在年幼时便学会所有家务。

雷神却饶有兴致地把玩着那只螺壳，细细端详。

「不只是声音，就连形体也是啊……」

杯中微微升腾起一股热气。骤然升温的酒液散发出沁人的浓烈酒香。楠木凑对他们这样随意施展的神迹，只能心生赞叹。

尤其是料理。每个人心中都有所谓的「家的味道」──从小吃惯的那个味道，总是格外特别。越是身处无法轻易吃到的环境，就越会怀念那股味道。

「蒜头的香气，怎么会如此迷人呢？」

「我不知叮嘱过多少次，不要吃得这么急。可他就是听不进去。」

「味道如何？」

空盘子越来越多的时候，楠木凑拿出珍藏的纯米大吟，为风神与雷神斟上。

片刻之后，楠木凑回想起来。

一双眼睛直直望来，再加上近乎笃定般的语气，让楠木凑只觉疑惑。

「……确实，不错。」

因为他们总是带着海鲜上门，所以楠木凑也都会用那些食材来做料理。不过今天，他决定尝试做成西式料理。把海鲜的鲜味紧紧锁进米粒当中的这道料理，风神和雷神肯定会很喜欢的吧！

自然都是风神与雷神带来的「伴手礼」。

雷神伸出双手包住酒杯。

终于连山神都出声叮嘱了。

「没错。我还记得第一次被叫到这里，刚吃到蒜头时的那种震撼。」

风神制止住将盘子放到一边、膝盖微抬就要起身的楠木凑。他身上那套温泉旅馆工作人员的习惯还没褪去，用餐时间也闲不住。

「当然，很好吃。」

「──知道了。」

雷神看到楠木凑这样吃东西，忍不住开口询问：

里头也寄托了他对风神将风的力量借给自己的谢意。

「你听见的那个声音是风的孩子──也就是风精灵，他们会将某人在某处说出的话语，传达到你耳边。所以你要好好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这股香气，真是妙极……」

「风的……声音……？」

「每次看都觉得很方便啊。」

这是楠木凑难得主动买的酒款，也是他常去光顾的丹波酒铺强力推荐的大吟酿。

风神与雷神的食物也仍旧相当充足。楠木凑只好拿起茶壶，为自己倒杯茶。

山神被雷神一句轻飘飘地吐槽了，也不当回事，自顾自地大口咬着海螺肉。

山神望着他匆忙的背影，缓缓地摇了摇头。

山神一家从不吃米饭。几乎只喝酒的四灵就更别提了。

「看来你是真的上瘾了啊。」

如今离家在外，楠木凑才真切体会楠木家教育方针的可贵之处。他从不为日常琐事所困。

再加上祖父向来以「不分男女，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负责」为信条。

楠木凑老家经营着温泉旅馆，父母经常忙得不可开交。

他呼呼地吹着热气，眼神早已陶醉不堪。

紧接着，大自然的风──风精灵陆续涌进来。他们像是年幼缩小版的风神，一副二头身的小鬼模样。

风神鼻尖凑近杯底带着蛇目纹的酒杯，确认那股浓郁芳香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对此，楠木凑的母亲毫不害臊地说出「当然是料理当中，还倾注了我对家人满满的爱呀。」这番言论。

一旁的大盘子上面，还摆着另一道佳肴。

他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面。

「这是我父亲爱喝的方式。据说酒里混合残留的汤汁，滋味更上一层。」

酒量一向仅止于半杯的楠木凑，自然无从验证。

今天同样贴在风神的身侧仔细观察时，一股冷气飘散开来。上手臂虽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便平复了。

楠木凑每次都会目不转睛地盯着风神展现神技。

西班牙炖饭是西班牙的家常菜，做起来其实不怎么费工，又能轻松煮得好吃。楠木凑从以前就经常烹煮，手法早已十分纯熟。

雷神夹起一块鲣鱼，鼻子轻哼出声。

但楠木凑的行动却被依旧沉浸在享用鲣鱼美味的山神，出声阻止。

待洋葱炒到透明以后，立刻倒入生米。黑亮铸铁锅旁的小台子上，早已被处理好得干净海鲜。带壳的大尾虾子、鱿鱼，还有文蛤。

「我本身就是风具现化出来的存在。」

三双眼睛半是傻眼地同时望过来，令楠木凑心底涌起一丝不安与局促。

雷神把鼻子凑到装了满满一盘海鲜炖饭的小盘子前面，细细嗅闻香气。风神也愉快地用筷子夹起一只虾子。

「慢慢吃吧，你这样我们也坐不安稳。」

鲣鱼半敲烧。在烤海螺之前，他早早就将鲣鱼表皮炙烤得微焦脆香，厚切鱼肉覆在新的洋葱丝上，顶端再撒上萝卜苗、紫苏叶、青葱。

楠木凑站着两、三口便解决掉一份，转身又回到炭炉旁。

这些风精灵围绕在楠木凑身边，嘻嘻哈哈、随心所欲地喧闹着。

「是呀。不过说了也不听这点，都是彼此彼此吧。」

雷神灿烂一笑，身体靠了过来。

「啊、嗯。虽然很开心，你吃完再拿也行啦。」

「原来，那是风的声音吗？是说，风也有声音？」

短短数秒，原本还是常温的酒已变得冰凉彻骨。风神端起表面已经蒙上白雾的杯子，大口畅饮，杯底的蛇目纹恰好与山神的眼睛对上。

「对了，我差点忘了。还有好酒呢，马上拿过来。」

楠木凑完全搞不懂，雷神不释放雷电，却能单纯加热酒的手法是何原理。

他感慨似地喃喃自语，打开锅盖，把彩椒一片片铺上去，再度阖上盖子。

「虽然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妈妈的手艺就是了。」

将风神与雷神的那份都摆上桌以后，楠木凑这才总算在檐廊处坐定。

「对了，你开始听得到风的声音了吧？」

「对，重点在于你得把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身上，仔细聆听。」

食材、调味料、步骤全都一样，偏偏味道吃起来就是微妙的不同，大概是世界上最奇妙的谜题了吧。

「至少看来，他还有细嚼慢咽，不至于有碍。」

风神与雷神原则上偏好常温酒，但偶尔也会想喝冷酒或热燗。不过这并不会增加楠木凑的工作量，因为他们能够自行调整温度。

然而即便那样的时刻降临，楠木凑也丝毫不会感到困扰。因为那些味道，他全都能毫不费力地完整重现。

「──我怎么从来没想过！原来人类还有这种喝法？」

风神没头眉尾地提出了这句话。

「只需要聆听就好了吗……？」

「有股果香呢。这酒如果冰一下，香气应该会更加突出吧。」

「啊，下酒菜不够了，我去拿。」

神明的谈笑声在耳畔流转，楠木凑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过。

他动作虽然优雅从容，但那面不改色的进食速度，快得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有在好好咀嚼。

楠木凑此刻正忙着做的是西班牙海鲜炖饭。

咚的一声，他将茶壶放回矮桌上。维持手里端着茶杯的姿势，动作有些迟疑。三位神明在此期间，仍各自随心地吃吃喝喝。

锅中加入高汤与海鲜，煮到开始咕嘟冒泡沸腾以后，楠木凑就盖上锅盖。

雷神随时都想把力量赐给楠木凑，但他已经知道该巧妙回避地过去了。

在大山看过藤蔓桥以后、替那群被污秽缠身的野鸟清除污秽以后，他都曾经隐约听到一些像人声般抑扬顿挫的声音。

不久后，西班牙海鲜炖饭就煮好了。

却还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维持这个姿势片刻之后，耳边拂过的风声中，逐渐掺进一些若有若无、几欲消散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既不高亢也不低沉，仅能模糊判断出大概不是人类的声音。

虽然这些声音很让人在意，但山神嘴角边垂挂着的一根萝卜苗，在自己视野边缘一晃一晃的场景更令楠木凑感到介意。

「闭上双眼。」

山神给出这样的建议，但楠木凑无论如何也无法不在意那根从他嘴边垂下的萝卜苗。

雷神夹起一片鲣鱼肉，整块浸到酱汁里面。

「人类就是太爱过度注重视觉。」

「似乎就是如此。人类睁着眼睛的时候，视觉输入的讯号最多，结果就忽略其他感官传递的讯号。」

「对啊。这对我们来说无法理解。」

雷神挥挥手，示意楠木凑别再盯着山神看。

「喂喂，快点闭上眼睛啦！反正你那双眼也看不见多少东西，睁着也没什么用啊！」

虽然这句话说得没错，但也说得太直接了一点。雷神的话一如既往，从不多加半点修饰。

楠木凑神色复杂，却依然顺从地阖上眼皮。心底反复低喃着「我想听见风的声音、想听见风的声音」。

「不过啊，我家这些孩子做事有些随兴，未必每次都会传来有用的消息哦。」

「果然是你的孩子呢。」

风神自斟自饮，完全不在意雷神小声的吐槽。

此时，楠木凑耳边一绺侧发又微微飘动。

看来风精灵只会对着单侧耳朵说话。于是他集中注意力，把心神都放到那边的耳朵。

然而他努力聆听好一会儿，也没捕捉到清晰的语句。只偶尔听得见些许杂音，但楠木凑怀疑那只是自己体内血液流动的脉动声。

风精灵看来是真的很随性。想驯服他们可能还得花费不少工夫。

「不过嘛，如果你只是想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我想他们迟早也会告诉你的吧！」

「那时候陆地还变动频繁，远古时代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宁啊。」

风神轻声斥责那个迅速逃跑的风精灵，楠木凑耳边随即传来一道快乐的笑声。

「没错。用不着我做偷听那种不得体的事情，他们就会将当时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重现给我听。」

楠木凑的头发在风精灵的嬉戏中变得凌乱，外衣的下摆随风飘动。

「但把一座小岛整个轰掉，确实是有些做过头了。」

「那只是结果论罢了。」

「嗯。老实说，这些风的孩子智力不怎么高，也听不懂人类话语里的含意。所以也只能单纯模仿当时的声音罢了。」

「只要你坚持不懈地好好倾听我孩子们的声音，他们就会比现在更频繁地为你送来声音与消息。」

山神在楠木凑苦笑自嘲时，微微扬起下巴。

柔和的风轻轻地绕着楠木凑的上半身打转。风神笑了起来。

即使被山神和风神连番责难，雷神也只是不在乎地「是吗？」了一声，顺手又往玻璃杯里斟满酒。

楠木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风神正把空掉的玻璃杯搁到身旁。

一团温热的清风沿着他的手臂绕了一圈，在掌心里滴溜溜转几圈，随即又轻巧地往上空溜走了。

山神说着浑身散发出不耐的气息，一旁的楠木凑只是默默啜饮茶水。

「是啊，都是好～长好长的老交情啦。毕竟我们在这颗星球才刚成形没多久，就有自己的概念啦。」

怎么看都像是风精灵在回应山神。

「唉唉，别这样。不可以胡闹。」

「咦，他们在笑吗？」

「这种事也就那么一次而已吧？再说了，我劈开的那些地面，如今几乎都成了湖泊，也算不坏吧？都成了候鸟歇脚的好地方呢。你们今天不也看到，离这里最近的小镇南边湖上，飞来很多鸟儿了吗？」

「嗯。笑得很开心呢。」

山神无比自豪地挺起胸膛，嘴边那根萝卜苗已然不见踪影，总算维持住威严。

雷神轻飘飘的一句爆料，让楠木凑瞬间变了脸色。那难以想像的漫长岁月，光是想像就让人感觉快要当机了

风神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手心向上，朝着前方伸出双臂。

风神在鲣鱼切片上堆满洋葱丝的同时，瞥眼看向楠木凑。

「讨厌，不小心泄漏年纪啦～」

「……山神大人跟那些风精灵是朋友吗？」

一缕温暖的微风环绕住楠木凑的手臂。他顺势对着那缕微风问道：

「就是说啊～」

「嗯。毕竟是长年的老交情了。」

「雷神那时老是乱丢雷电，把群山和大地都劈得坑坑洼洼。」

「虽然我还能和他们进行更加详细的沟通交流，但这对于身为人类的你来说，就很难了吧。」

「就像之前风神大人能知晓我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样吗？」

「要他们愿意喜欢我，不知道得等到哪天……」

他凝神细听，却并未得到半点明确的回应。

楠木凑双手握拳，垂放在端正跪坐的大腿上，用尽全力竖起耳朵。身旁风神的酒杯被爬满冰晶。随着一阵侧风吹过，无数细小的冰晶被扫向庭院。

「都活了这么久，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我好多以前的记忆都变模糊了。一不留神，就发现陆地的位置有所改变的事情，也不是一两次了。」

「可那里现在可是空前的热闹啊！成为大受欢迎的景点，不是挺好的吗？对吧？」

天空霎时降下一道疾风。一团风嗖地落下来环绕住大狼，将他长长的狼毛吹得轻柔飘扬，随后又回到天际。

雷神咯咯笑了起来。

「重现……？」

突然被点到名的楠木凑，只能干笑以对。

「原来是这样啊。」

楠木凑无法参与他们的话题。神明和人类之间对时间的概念差距，大到难以跨越。

「能告诉我，昨天在这里听到的声音吗？」

正望向远方的风神，也随声附和。

「当时只是觉得好玩罢了。不过是年轻气盛的小失控，还称得上可爱吧。」

「如果你能让他们更喜欢你的话，或许还会替你把远方的声音带来，甚至是将你的声音传送到遥远的彼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