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受欢迎的伴手礼

自清晨开始就绵绵不断的小雨，虽已停歇，天空却仍飘荡着一层薄薄的乌云。

气温原本应该令人感到一丝凉意，然而神明庭院里却充满温暖的阳光。楠木凑身上只穿了件短袖，手里握着毛笔，坐在檐廊边的那张矮桌前面。

他吃过午餐后就开始制作护符，至今已过去两个小时。

庭院中一片寂静，唯有瀑布的流水声回荡其间。几乎天天都会造访的野鸟，一只也没有出现。

神域在楠木凑制作护符的这段期间暂时封闭，所以他的注意力一直没有被人打断。

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矮桌上那只凤凰的功劳。他镇守在楠木凑的正前方，一双眼角上扬的凤眼始终紧紧盯着护符，视线炽热得仿佛能在上面烧出一道焦痕。

楠木凑运笔速度一致地画出线条。每一条线都没有出现歪斜或扭曲，粗细与长度全然一致。倾注在其中的驱邪之力与禁锢之力也都十分平均。

精准到分毫不差的翡翠色格纹逐渐在纸上描绘成形。

矮桌附近仿佛笼罩在一种莫名有些庄重的紧张氛围之中。

然而一旁的山神就仰躺在座垫里面，鼻间还吹出一个巨大的鼻涕泡。

山神正在酣睡，一派悠哉自在。不论体型庞大还是娇小，都不会有任何影响。这已是山神的常态，没人会过多在意。

庭院里的其他神明也如往常那般惬意而为。灵龟沿着流速平缓的河道慢悠悠地散着步；应龙从瀑布潭里探出头来，再次逆着水流向上游去。

放眼望去，一片平和安宁。宁静祥和的时光缓缓流逝。

然而，这段平静而舒适的时光，却骤然被画上句号。

山神鼻间的鼻涕泡「啪」一声破裂。

那声音仿佛是个信号，庭院里的气氛瞬间丕变。

山神猛地弹坐起来；灵龟睁大了眼睛，四肢重重踏上地面；应龙从瀑布里面一跃而出，威吓般地展开双翼；凤凰则是全身绒羽倒竖。

每位神明都杀气腾腾。

凑抬头看去。只见山神和三头瑞兽都紧紧盯着天空中的某处，位置就在大山的山棱线上方。

起初只是灰蒙天际里的一个小黑点。

「凤凰看起来对这件事特别感兴趣啊。」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像是让他随身带上一本字里只有驱邪之力的记事本？反正麒麟大人能凭空变出水果，应该不会没办法带着走吧？」

「那么粗鲁的事情我可做不来啊。」

热烫的池水四处飞溅，楠木凑连忙伸手扶住浴池外围的岩石。

麒麟正式入住楠木邸之前，也曾有过一次带着污秽回来的经验，这次算起来是第二次了。

这个空间是山神特地开辟出来，妥善存放那批为数庞大木料的地方。楠木凑将其称为「储藏室」。灵龟、应龙和麒麟脱下来的外皮也都一起改放到里面去了。

「虽然每次都会千叮咛万嘱咐，但那家伙还是会兴高采烈地跑出门啊……」

「哎，一点小事有什么关系。」

如今楠木凑凭借新到手的力量，已经能将驱邪之力完美地禁锢到纸上，不会再有效果无端虚耗的状况发生。

「山神大人就像乌梓祭说的那样，一直在浪费神力。」

楠木凑说着，将视线投向石造拱桥上。

「哇！」

「嗯，不过这就是他平常的样子啊。能恢复过来就好。」

「怎么样？转眼间就恢复如初了吧！虽然有些过于生龙活虎了。」

「谢谢你，麒麟大人。虽然我每次都很期待你带回来的珍稀水果，不过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带过来啦！」

那时山神只是叼着楠木凑的记事本走到麒麟身边，就轻而易举地驱散掉所有污秽。楠木凑还记得那时，不管是驱除前后，自己都没有看到任何异象。

就在小狼紧紧盯着那团东西，厌恶地皱起鼻头的时候，楠木凑蓦地从后面伸手穿过他两侧腋下，将其一把抱了起来。小狼四肢在空中一阵胡乱挥动。

低声呼唤，麒麟也毫无回应。他的眼神涣散，无法聚焦。楠木凑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他松了口气，侧头一看，就看到山神轻轻摇了摇尾巴。

楠木凑眼里，只能隐约看见麒麟在漆黑雾气中挣扎前行的模糊身影。

山神用下巴指了指热腾腾的温泉池水。

楠木凑轻叹口气，伸手拿起木材。那块木材只有其中一面犹如打磨过似地带着一抹光泽，其他几面不但没有光泽，甚至还显得有些粗糙。

「麒麟大人……」

麒麟原本就厌恶人类。

「你还好吗？」

「对了，要是在樟树的木材上面刻上图纹，让他随身佩戴呢？」

楠木凑察觉到这一点，从来不曾主动靠近。

麒麟抬眼偷偷朝楠木凑这里瞥了一眼。

山神说着，懒洋洋地横躺在比自己大上许多的座垫上面。

一直乖乖待在矮桌上的凤凰，用他的鸟喙将记事本推了过来。

山神轻叹一口气，站起身来。

楠木凑将记事本收回口袋时，凤凰炙热的目光则始终停留在那块木材上面。

「……那是，麒麟大人……吧？」

然而楠木凑却并未受到半点影响。由于他本身对于污秽之物有一流的抵抗力，所以身体并未感受到半点不适。

即使理智上明白楠木凑是恩人，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但其属于人类这个物种的本质并不会有丝毫改变。

「也不能拦着不让他出门啊。」

「我去去就回。」

请以性命为重，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

「你只要帮忙打开储藏室的入口，我自己就能拿了啊。」

「山神大人不用出来。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

楠木凑从口袋里面掏出记事本，放在凤凰脚边。那本记事本里面，蕴含了足以覆盖整座宅院的翡翠色光芒。

他语气沉着，说完便转身将背影留给凤凰。

无论如何也抹不去那种生理上的排斥。即使他能在危急之际，主动接触人类，也还是无法忍受被人类伸手触碰。

「唧！」

山神安稳地坐在座垫上面。伸出前脚朝着檐廊尽头的方向轻轻一招，一块木材就这么出现在矮桌上面。木材呈剪裁漂亮的正方形，尺寸约莫足够裁出五个门牌大小的木牌。

「什么？」就在小狼瞪大眼睛时，楠木凑已经把他轻轻放到后门旁边的空地上。

话音刚落，麒麟突然整个身体向上弹射而去。

那里有个楠木凑视野里看不见的空间入口，里头是个存放了樟树叶片与木料的储藏空间。

这意味着麒麟被力量相对强大的邪祟缠上了。

楠木凑跪下来，动作轻柔地将麒麟放到温泉池水里面。直到大约一半的身体都没入池水，一双空洞的眼睛才重新恢复神采。他转头面向楠木凑，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神情有些茫然。

「那是个类似神域的地方吗？」

他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来，直接丢下去就好。」

几乎就在楠木凑刚一走到宅院外面的同时，那团黑色物体就坠落在后门前的空地上。

三头瑞兽正吵得不可开交，听不见他们说话的楠木凑却陷入沉思。

「区区这点小事，连耗费神力都称不上呢！别管这些，你还是先快点雕刻樟树木牌吧！」

既然麒麟已经恢复到能一跃窜到石造拱桥上，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了吧！

楠木凑神情认真，语调真挚地说出这番叮嘱，山神也只能听话照做。摆出狛犬※一样的坐姿守在门边，默默注视楠木凑打开木格栅大门。0;译注：成对放置在神社门前或寺院入口的神兽石雕。1;

山神快要到达后门时，楠木凑也追了上来。

楠木凑劈砍出来的那一边，指尖一摸便能感觉到不少刮手的地方。虽说自己当时的确万分慌乱，但此刻回想起来，还是会因为自己与风神之间的实力差距而感到挫折。

楠木凑露出一副既为难又担忧的表情，无声地传达了这个叮嘱。

那团黑色物体正从远处直逼而来。

「……嗯。」

「不行，要释放到那里面，驱除邪祟的力量就发挥不出来了。」

虽然是一句调侃，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凝重。

然而随着那东西急速逼近，黑点也跟着逐渐放大。是一团周身缠绕着浓浓煞气的黑色物体。煞气在后面拖曳出长长的尾巴，宛如一颗黑色彗星。

原本耀眼到令人难以直视的身躯，如今已淡到几乎需要凝神细辨才能看清。

「哦？」

他在山神的带领下，来到露天温泉浴池前。

麒麟的动作依旧迅捷无比。眨眼间就窜到后方的石造拱桥上面。他看起来行动自如，倒也让人松一口气。

「他这是在被龟大人他们训斥吗……」

跑到那边的麒麟正低垂着头，默默站在灵龟与应龙面前。

如同蠕虫般扭动着缠绕在麒麟身上的恶灵，顷刻间化为烟尘消散无踪。如果楠木凑也能清楚看见那令人作呕的邪祟长什么样子，说不定就无法这么果断地做出同样的行动。

楠木凑见状略一蹙眉，走到那块木材前面坐下。

「……还真是一点也不留情啊。大概因为是老交情了吧？不过被污秽缠上并非麒麟大人的过错呀？」

楠木凑低头看向怀里的麒麟。横躺着的身体变得有些半透明，还在微微发颤。

山神小声嘀咕着往檐廊走去，楠木凑也跟了上去。

「……是啊。」

「大概在说他行事鲁莽、做事丝毫不经大脑、差不多该稳重一点了吧、也该想想自己多大了之类的话。」

范围大到足以覆盖整个楠木邸的庞大煞气正在迅速逼近。

以往的护符，时刻处于力量不断外泄的状态，无差别诛灭掉光芒所照之处的一切恶灵。

他迈步向前，弯下身体蓄势待发。在那团东西朝自己弹射过来时，伸出各自捏了一张护符的双手将其牢牢接住。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亲自测试一下新的护符。

不过不管怎么说，不直接碰触邪祟的话，护符就无法发挥驱除邪祟的效果。楠木凑的做法无可挑剔。

「只是晕过去而已，快把他抱过来吧。已经半点污秽都没有了。」

「谢啦。」

山神目光始终紧盯那团黑色物体的中心，深深叹了一口气。

待在楠木邸的时间越长，就越会频频更换落脚处。似乎没办法长时间停留于一处。这一点跟喜欢闭门隐居的灵龟与应龙截然不同。

他伸出手指在光滑与粗糙的切面之间来回摩娑，暗中比较。

「又被侵蚀了啊……」

光滑的那面是风神斩开的切面，其余几面则是楠木凑自己劈砍出来的断面。

「他在跟你道歉，说『很抱歉，这次没能带个伴手礼回来』。」

「再看一次，还是觉得风神大人的技术完全是另一个层次啊……」

恶灵瞬间灰飞烟灭。

山神纵身跳下檐廊，直奔后门而去。

他抓住小狼的肩膀，有些强硬地让他就地坐下，像是要将他钉在原地般地稍微用力按了按。

然而，尽管这次的煞气颜色仍旧有些浅淡，但自己还是看见了。

麒麟远远退到桥边，浑身紧绷发抖。那模样，简直与昔日因为自己胡乱脑补而对楠木凑心生恐惧时的他一模一样。

山神动作俐落地一个跳跃，优雅地登上檐廊。楠木凑跟在他身后脱掉凉鞋，若有所思地看向檐廊的尽头。

楠木凑在身后山神的催促下，抱着麒麟站起身来。

话虽如此，禁锢效果能维持的时间还是有些短。若想禁锢几个月、甚至几年，还需要继续勤加锻炼才行。

「没错。」

凤凰抬起头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楠木凑的目光制止。他站起身来，手里握着刚写好的护符。

麒麟喜欢旅行。说他有个喜欢流浪的癖好也不为过。

那团东西在地上翻滚着朝他靠近。四处蔓延开来的煞气顿时令周围陷入一片昏暗。

「啊，是因为我说要来雕刻木头的关系吗？」

凤凰动作夸张地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我也只是要把这块樟木裁切成小木牌，再简单雕刻一下而已啦。我只打算做些类似缩小版门牌的木牌。」

「凤凰应该还没看过你动手雕刻东西吧。」

「对喔，每次我做门牌的时候，他都在睡觉。」

从凤凰全身绒羽都蓬松竖起的模样来看，也看得出他真的特别期待。楠木凑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真的就只是很单调的作业啦。把木材裁切成小木片，略做雕刻，然后穿条绳子挂到脖子──」

楠木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顿住。

「唉，等一下，虽然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但这样好像有点像项圈……小鸟大人，你说麒麟大人会不会很抵触呀？」

「他说『麒麟要是敢嫌弃，用粗麻绳硬绑上去就好了』。」

「没想到你做事还挺粗暴的……」

凤凰微微眯起眼睛，拍了拍翅膀。大概是出于担心，应该吧。

楠木凑瞥了一眼石造拱桥，正好看到麒麟站到栏杆上面，和应龙角对着角相互冲撞。每次碰撞都迸溅出如鳞粉般的细碎火星，战况看起来相当激烈。

「看来很有精神就好。」

麒麟还是最适合这副活力过剩的模样。

灵龟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安然地坐在大岩石上面，沐浴着如细雨般的瀑布流水。

楠木凑看着发生在楠木邸的日常风景，心情放松地轻轻一笑。

楠木凑坐到檐廊边缘，面朝庭院，将手里的那块木材往空中用力一抛。

两道风刃唰唰划过，两块木片就这么落到早已铺好的布垫上。

他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一大块木材越切越小。

「不过锋利程度还是差了点。」

楠木凑不由苦笑。

「可是每次偷钥匙圈的人都不同。大多都是初次来访的客人。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感知得到钥匙圈上面的特殊力量吧？」

「就是要简单明了才好呀！客人一眼就能记住。而且啊，我们家旅馆的标志就是这个樟树叶图案。」

木材裁成适当大小后，终于要进入正题。楠木凑将驱邪之力注入其中，拿起雕刻刀就开始动手雕刻。

「还有人会把钥匙圈弄丢。」楠木凑小声补了句。山神耳尖地听见了，疑惑地歪头。

「这个嘛，不好说……雕出简单的图案或文字，和雕刻出立体造型完全是两码子事啊。虽然小时候在学校上过一次木雕课……」

「不过话说回来，我其实有些犹豫，该不该说那些人是小偷。」

之所以不在上面刻字，主要是考虑到万一不慎遗失，也不会被人轻易锁定身份。

「我们家的温泉旅馆，就叫『樟树之宿』啊。」

「那明天再开始可以吗？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不过他们从来没在我们家旅馆闹过事。总是异常安分地住上几天以后，带着神清气爽的笑容退房离开。」

每当锋利的刀刃刨过木头表面，周围就会削落少许卷成一圈的木屑。

凤凰一脸困惑地歪着头。这位神明毕竟涉世未深，不太理解话语里的意思。

楠木凑抬眼看一眼凤凰，凤凰想明白地「唧唧」叫了声。

楠木凑将要拿给麒麟用的木牌，做成了军人身份确认牌差不多的大小。这样的尺寸挂在脖子上面，应该也不会带来什么困扰才对。

毕竟人往往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物。若是大声主张这样的论调，反而只会被怀疑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楠木凑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一抹苦笑。

「名字取得这么直接啊。」

「说的也是。难得有这么好的樟木，那就来试试看好了。」

「真是贼胆包天。」

凤凰停靠到楠木凑肩上，抬起一边翅膀在空中画了个圆。

楠木凑下意识按惯例刻上了叶子的图案。

「他们为什么不干脆付钱买下就好了呢？」

「的确。要是能更熟练一点，或许连铇刀和砂纸都不用了吧。」

楠木凑说话的同时，手里的雕刻刀也不停削落木屑。只需注入驱邪之力的情况下，边说话边作业也不成问题。

「凤凰说『这个图案里蕴含的驱邪之力最均匀一致』。」

「除了门牌，我们家温泉旅馆每个房间的钥匙圈吊牌也都是我刻的。通常都是刻上房名。」

楠木凑视线挪回正前方，面前的凤凰浑身散发着满怀期待的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客人会弄丢。问了也只会说『注意到的时候就不见了』。就算用铁丝加固防止被人取走，到最后还是会只交还钥匙。」

那是一片做了不少简化的叶子。

「圆……完全没尝试过啊。难度一下子提高好多啊。」

山神不屑地轻哼出声。

楠木凑选择犬用名牌大小来制作要拿给麒麟用的木牌。

他伸手拿起一块新的木片，来回端详正反两面。

神木樟树一天必须浇三次水。天空不知何时已然放晴，太阳也开始西斜而下。快到傍晚浇水的时候了。

每当刀刃刨过木片，翡翠色光芒──驱邪之力便会渗入其中。凤凰在楠木凑的手边来回走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哦，好的。」

他接着耐心地雕刻着线条。

稍有不慎，甚至可能毁掉辛苦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

凤凰守在他的正对面，看得全神贯注。

楠木凑试了几次，形状都歪七扭八。还有几个直接裂开，碎裂成好几块。

四周光线已经逐渐变暗。凤凰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凤凰问说『你能刻出图案，那是不是也能制作木雕』。」

他说着捡起散落在布垫上面的木片。

凤凰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差不多该浇水了呢。」

「那必定会是个极其舒适的住所呀！」

每当楠木凑想要用风刃「砍断」什么东西时，必定会附加上神威，只是那股力量他运用起来还不是很熟练。

侧躺在一边静静旁观的山神，出声调侃了一句。

「嗯。」

前端尖细的卵形图样，中间勾勒出三条主叶脉──三出脉的樟树叶子。这个标志也被放到「樟树之宿」的常用备品、寝具、盥洗用品与宣传册等一应物品上面。

「虽然我早就有所怀疑了……后来经山神大人那么一说，我才总算明白原因。那钥匙圈上面也有驱除邪祟的效果，所以是知道这一点的人把东西偷走了。」

「虽然不是每次都会这样……不过有些只归还钥匙的客人退房以后，再去他们入住过的房间，就会在壁龛看到上面一封写了『歉礼』的信封。里面通常放着一叠相当数额的现金。大概是用来支付钥匙圈的费用和补偿费的吧。」

「这话怎么说？」

门牌匠人难道要开始往木雕师发展了吗？

「能运用风的力量真是太方便了。真是太感激了。这样就不需要用到锯子了。」

「可能是因为这个图案我刻得最熟练吧！」

「凤凰有些惊讶的问你，『房间也要取名字吗？』。」

凤凰目光从停止动作的雕刻刀上面挪开，仰起头来。

楠木凑语带含糊，山神见状也甩了甩尾巴，示意他不必再往下说。

「我也不太明白。这类客人通常都会包下整个别馆……然后，那些人的皮肤上面通常都有色彩鲜明的图画……」

楠木凑目光投向庭院中央，神木樟树笔直挺起三片嫩叶。虽然成长缓慢，却显得生气盎然。

楠木凑说话的同时，不忘仔细辨认纤维的走向来调整木头方向，俐落得没有丝毫停滞。握在手里的雕刻刀也用了很多年。一旦刀口变钝，他也从不怠于用磨刀石仔细打磨。

山神半眯起双眸，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司令对你下达了『接着试试切割成圆柱状吧！』的指令喔。」

「因为我实际上就是已经做到很熟练了。」

「不过就算标上房名，也还是有人会找不到房间。」

「要是用这些樟木盖座神社，应该会很赞吧！」

楠木凑指尖中操控自如的风刃，带着一抹翡翠色光芒。出现在弯月状风刃尖端的苍蓝色彩深浅落差极大，甚至还带着波浪般的纹路，状似日本刀上的刃纹──乱刃。

「……这样啊。」

「……谁知道呢。如今这世上，能看见或感受到神奇力量的人，恐怕已经寥寥无几。」

楠木凑捡起已经被他砍成细长条状的小木片。

「凤凰说『那就先雕个余的木雕吧！』。」

「啊，糟了。」

虽然头上那显眼的冠羽看起来有些难度，不过凤凰整体来说，就是只体型圆滚滚的雏鸟。应该不算太难。

「凤凰很佩服地说了句『你动作好熟练啊！』。」

楠木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片，表面没有光泽，还有些毛边。

一双眼睛闪闪发光。热爱手工艺匠人的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了。

「我看就先试到这里吧。太浪费樟木了。」

「我想也是。到目前为止，也没人对门牌或钥匙圈上面的吊牌说过什么。要是真的有人看得见，想来也是极少数的吧……而且啊，要是随便把这种事说出去，说不定还被当成怪人……」

楠木凑一手拿着要先收起来的方形木片，站起身来。矮桌附近弥漫着浓郁的樟木香气，他稍微一动，便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香气的浓淡变化。

「你以前好像也说过。那个叫做钥匙圈的东西很常弄丢，所以会多做一些。」

「一点也不稀奇啊。很多住宿设施都会这么做喔！不然客人就不知道自己住哪一间。」

「我们老家附近也有很多樟树。小时候我就是看着那些叶子──自己设计出这个图案。所以神木长出叶子的时候，我才会立刻就认出那是樟树。」

「唧！」

山神趴伏在座垫上面，目光投向虚空，似乎陷入了深思。

樟树的叶片一旦耗光神力就会崩散开来，消失不见。至于木材部分会变成什么样子，目前倒是还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