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深奥幽玄的庭院

一辆汽车在楠木邸正门前面停了下来。

坐在后座的播磨透过车内后视镜，朝驾驶座上的人问道：

「你偶尔也跟我一起过去吧？」

「真的求你饶了我吧！」

车内后视镜里的属下——一个看起来像是体育系毕业的男人已经双目含泪。之前伴手礼带得太多的时候，这名属下也曾跟着进过楠木邸两次。过分浓厚的神明气息在大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害他差点当场晕倒过去。

这次的伴手礼是以往也很常买的越后屋酒酿馒头，其实也不需要他的帮忙。

「最近邪祟污秽那么多，偶尔进去呼吸一下清净的空气也不错吧？我觉得也就只有一开始比较可怕而已。」

「你说的对！但我的寿命会缩短！」

对方极力婉拒。

这名属下因为双眼能够识破神明刻意隐匿起来的身影，所以心中对神明的敬畏之情比常人还要多上一倍。害怕与神明同席而坐的他甚至连楠木邸的檐廊都没坐过一下。

「我会在这里乖乖等着。您慢走！」

「……我去去就回。」

「不用、不用，您慢慢来就好。」

属下说着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播磨下了车。即使只是站在门口也能感受到空气里的不同，感觉整个身体瞬间就得到了净化。

可能是因为他最近一直往恶灵出没的地方跑，因而也就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这纯净的空气有多难能可贵。

环绕宅院外墙生长的几棵樟树，今天也依旧像是在守护宅院般傲然挺立。阳光自树梢空隙里洒落，在门前勾勒出斑驳的光影。

播磨穿过碎石路，在大门口前站定。他会先在这里深呼吸好几次，给自己一些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虽然他已经来过楠木邸好几次，差不多也有些习惯神明散发出来的重量级威压。即使如此也仍旧免去不了对心脏造成的极大负担。

播磨抬起头来，握紧了拳头。使出比平时多出好几倍力气牢牢握紧的手里正提着塑胶袋。

那里有张巨大的坐垫。尽管大小足以媲美单人棉被，但光从外面来看也看得出坐垫里的每个角落都塞满了棉花。肯定是特别订制错不了。

不知不觉抚平了播磨眉间逐年加深的皱纹。

两道气息直接奔向后门，一道气息先是在播磨身边转了一圈，接着才又追着前面两道气息离开。大概是神明的眷族吧！力量明显远远比不上神明，非常容易辨认。

掌握这片神域的神明将视线投了过来。占据这片神域主导者地位的存在正看向自己。

属下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缓缓降下所有车窗，一股极淡的神明气息吹拂而过，他终于得以深吸一口气。

一般樟树本身就拥有驱虫、除臭的效果。播磨收到的那束树枝散发着比普通樟树更加浓郁的香气。让人一闻就知道这绝对是个能发挥出绝佳除虫效果的珍稀物品。当然树枝的妙用也并不仅止于此。

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朝走近檐廊的播磨开口询问的人，正是这座宅院的管理员楠木凑。

那张有着深紫色——高贵物品专用色的坐垫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坐垫靠近中央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凹陷。

仅有只有几公尺的侧边走道，播磨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出来。

播磨视线下移，地面上一片花瓣也没落下。这也很合理，因为花瓣一飘落地面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原来是幻化出来的东西。那些樱花树应该也是吧！他记得原本是不同品种的树木来着。

神明的威压依旧沉重，但庭院的美丽足以令人忘掉这一点。大概是想配合现实世界的季节吧！只是樱花前线正在往北推移，差不多快离开这片地区就是了。

「播磨先生，你饮料要喝冰的吗？」

其中最具象征性的就是那棵耸立在中央的樟树。

如果是自家那两位看得到神明存在的姐姐和妹妹见到眼前这副光景，应该能看得更加清晰，也会更加感到惊讶吧！

播磨朝檐廊那里走了过去。

看着眼前的风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实际上真的体会到这种感觉，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庭院的时候。

○

乍看是个一成不变的日本庭园结构。里面也相应配置了池塘、石造拱桥、石灯笼、飞石小径。每样都不是特别罕见的东西。

视线里唯有那张位于檐廊中央的坐垫。神明辗压世间万物，令人挪不开目光、更不容转移视线的气息就出现在那里。

祂们似乎没有常驻在这里，不过播磨还蛮常感知到这几只眷族的存在。

『你好，播磨先生。请直接过来庭院这里。』

播磨身体微微前倾地踏进了楠木邸。

只是庭院里的每个东西都蕴含着足以辗压一切的神力，散发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

楠木凑有张娃娃脸。初次见面的时候，播磨还以为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学生，得知对方只比自己小三岁的时候，着实还吓了一跳。

播磨望向那里，两道强大的神力来源似乎正泡在温泉池里面。大概是之前掠过自己头顶的那两位吧！这两位也是时常出现在楠木邸的存在。

楠木凑视线朝斜下方看去。

祂们四位的气息非常相似，无疑是同一类别的存在。

是樱花。一圈樱花树环绕庭院，无数樱花花瓣随之翩翩飞舞。

没错，就是晃动枝叶。

对神明一类的存在知之甚详的父亲见了直呼「这肯定是灵龟大人留下的足印！」说着就将其高举过头顶，还高兴得有些呜咽。

护符背面基本上只会写下二、三家店名。其中必定会有越后屋这间店，已经是固定班底了。因为那家店铺距离楠木邸比较近，还一定能买到很少卖完的酒酿馒头。

播磨深深鞠了一躬，自己打开了木格栅大门。

但他对此本就有所感知。所以还连带着察觉到了其他存在。

它还释放着一股能够驱散邪祟的强悍气息。

顺带一提，灵龟加诸其中提升财运的效果立竿见影。

大概因为他原本就不是内向怕生的个性。老家还经营着温泉生意的他有时会帮着家里做事，接待起客人才会显得这么熟练。应对进退无懈可击。

也不是说过来买护符一定要带伴手礼不可。

如今双方买卖护符的费用都会在日后以转帐的方式付款。

但楠木凑却点了点头，回到屋子里面。

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栋这样的宅院了吧！

楠木凑爽朗一笑。自从播磨来访的次数超过双手加在一起的数目以后，楠木凑的态度就显得相当轻松随和。

「山神大人应该要喝热的吧？」

播磨伫立在那里好半晌，都看得入了迷。

「播磨先生，祝你好运。」

一步，一步。播磨的脚步越前进，距离神明坐镇之地越近，落在身上的那股压力也跟着威力大增。鞋底在地面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这棵树是某天突然被加到这座庭院里的。尽管出现得很是突然，树根也牢牢地扎根在地底，俨然一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生长在这里的模样。一年到头绿叶繁茂，轻轻晃动着枝叶。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院子里都是些什么样的存在，直到他把某个护符带回家里，这才有了眉目。

只要有买这个就没问题，包准不会有错。可以说是非常有保证的伴手礼。

播磨不由深深感慨，没想到来这里还能顺带保养一下眼睛。不仅景色怡人，整个人的五感都在花香、拂过肌肤的微风中得到疗愈。他萌生出了这样的感觉。

哗啦。一道水柱自池塘里冲天而起。有什么东西从水里一跃而出，横越石造拱桥又潜入水底。

这就是神木真正的力量吗？真教人心生畏惧。

原本能力就已经很出色了，如今经过有意识的自我锻炼以后，护符本身驱除邪祟的效果，更是有了令人只能惊叹的显著进步与飞速提升。

他上次过来拜访的时候，还收到神木掉落的一束树枝。楠木凑语气轻松地说了句「这东西有很多，请收下吧！」就把树枝递了过来。

另一方面也是想要感谢楠木凑，愿意用低于行情的价格出售这些效果惊人的护符。伴手礼也算得上是促进这桩交易进行得更加顺利的一点小心意。

余下的就只有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净空气，以及树木随风摇曳的沙沙声。听上去仿佛一阵开心的嬉笑。

留在车子里的属下盯着播磨那勇敢的英姿，咽了咽口水。

「……哦好，打扰了。」

他应该听得见播磨听不到的声音吧！

这种程度就已经十分足够了，过于浓厚的神明气息反而才会于身体无益。而且神明的神体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和善。

原本每次过来这里就会被庭院吸引住目光，现在这样更是吸引力大增。

他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

这应该是楠木凑的贴心善举。大概是知道播磨非常忙碌，经常要在日本全国各地到处跑来跑去的缘故吧！

「不客气。」

伴手礼0;供品1;，都就绪了！

这座露天温泉浴池跟樟树一样，都是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围住温泉的一圈岩石闪闪发光，让人对岩石的种类感到好奇。

已经成年已久还让人觉得看起来就像是个青少年的楠木凑，更是个去别的地方买也买不到的护符制作师。

相对地，山神附加上去防止迷路的效果至今尚未得到印证。

这里虽是个时刻都有清风拂来的地方，但樟树枝叶的晃动并不是因为这些风的缘故。明显是樟树按照自己的意思在摇晃枝叶。

播磨已经事先传讯息告知楠木凑自己要过来，所以对讲机另一边很快就有了回应。

一道神威霎时倾泻而出。威力大到想睁开眼睛都显得极其困难，整个人更是差点就要被往后弹飞出去。

楠木凑最近都没过来门口接待。

播磨才刚走上三步，就已经有些摇摇欲坠。凭藉着意志力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抬起头来。这还只不过是个洗礼，要是在这里嚎叫出声就太丢脸了。

这意味着四灵都齐聚到一起住在这里。

他双手合十朝着楠木邸的方向，深深低头。

哗啦。这次是什么东西跳到露天温泉浴池里面，高高溅起的水花喷到了温泉外围的岩石外面。

播磨心里很明白。

很诡异的一幕，但并没有带来什么妨碍。不，反而该称赞祂是个友善的存在，还会主动和人打招呼。播磨每次都会模棱两可地点头回应。

檐廊中央，正是这座宅院——神域的中心。

没有丝毫怠慢。他鼓足勇气按响了门铃。

石灯笼的灯室仍旧紧闭。里头也散发出一股十分相似的微弱气息。那是楠木凑之前受他所托，外出诛灭怨灵的时候救下来的某个存在。

只不过这一点是播磨绝不妥协的坚持。因为他从小接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论公事还是私事，上门去别人家里拜访一定要带上伴手礼，绝不能两手空空。

突出池塘水面的大岩石上面也有什么东西待在那里。

明白山神特别喜欢越后屋的酒酿馒头，也明白这种时候承受的神威会倍增。

更重要的是，他对于时间的感知也有了不同。虽然时间流逝的方式与外界并无差异，却会让人自动忘掉俗世。

播磨的双眼看不见神体。完全看不到那道感觉就不属于这个世界，闪烁着蓝银色光芒的身影。

某个东西以万分惊人的速度从自己身边横扫而过。速度快到想追也追不上。大概就是那个会时不时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火热视线的主人吧！

「啊好，谢谢。」

犹如泰山压顶般一股脑儿压往播磨全身的神力，今天也依旧非常沉重，都快喘不过气了。

只不过附近的樱花树看起来一点也不比真树逊色，完全想不到那些树都不是真品。这就是神明创造出来的神迹、这里真的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样的体认令播磨再次感受到了不寒而栗。

木格栅大门悄然关上。神域——神明家的出入口被关上，令人冷汗直冒的厚重神威也停止了外泄。

那张盖了灵龟与山神足印的护符，如今还裱框放在父亲的书房里面。

此刻这棵樟树正因为播磨出现在庭院里的身影，沙沙作响地晃动着靠近播磨一侧的枝叶。

接着是三道气息从檐廊那里窜了出来。

祈祷上司平安无事的同时，也向神明献上了感谢。

播磨整个人反射性地身体一僵。

虽然觉得有些难堪，但他至今仍旧遗忘不了曾被神威击中时的恐惧。都已经转变成了一种心理创伤0;Trauma1;。

不过他并未停下脚步。因为他有着极高的自尊心。

山岳之神向来都是骄傲自负又处事严谨的存在。

但只要怀着敬意真心相待，山神也不会恶意刁难。利用神明——只要别再做出之前那样的事情，就不会被刻意针对的想法果然是对的。

距离檐廊只剩几步。身上那道视线转移到了手上。尽管神力的密度有所增加，压在身上的重量却越来越轻。似乎是已经知道这次送的伴手礼是什么。

播磨感受到神明万分喜悦的情绪波动。

○

播磨在檐廊处坐下，对面的楠木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播磨将手上提着的，装有酒酿馒头的塑胶袋递给楠木凑。

而后，神明的目光注视就完全转移到了对方身上。

播磨用意志力忍住全身快要无力瘫倒的冲动。

楠木凑投来略带同情的目光。

播磨佯装毫无所觉地拿起玻璃杯。杯子传来的冰冷触感，令他心里有了种踏实感。他一边感受着身边不自然扇动起来的凉风，喝了口杯子里的饮料。

楠木凑看向斜下方的坐垫。垫子上面凹陷的地方换了个位置，已经移动到身前了。

好近。稍微一个不留神就凑到身边来了。

「山神大人，太好了呢！」

风速又加快了。播磨整个上半身都快被掀倒了。

「……祢看起来很高兴……这酒酿馒头是第十二代传人做的呀。」

就连播磨也注意到了。每次他带着越后屋的酒酿馒头上门，山神的雀跃程度都会有所不同。

「播磨先生，你看起来很累……呃——我不，对了，你要不要也去泡个温……不，我什么都没说。」

「……嗯嗯，省事不少。」

凡事不会刨根究底也是播磨的一大优点。

新的护符他满意就好，只是这样并不能消除他的疲劳。

「没……」

「不会，普通的水应该是洗不掉的。」

山神虽然出声相告，视线却未曾朝这里瞧上一眼。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矮桌上看。

注：亦即泡汤治病。在温泉地至少停留一周以上的时间，利用浸泡温泉带来的功效治疗病痛。

本打算推荐播磨去泡泡温泉的楠木凑，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去。

播磨简直目瞪口呆。楠木凑似乎一点也没怀疑过播磨可能会说谎压价购买。虽然他也不可能在神明面前说谎就是了。

要是连播磨也成了会被拉进神域的体质，楠木凑可就真的是难辞其咎了。

对方透过神威如此宣告，播磨轻轻点了点头。

有史以来最疲惫的模样。甚至都浮现出了将死之相。只可惜楠木凑在面相学上的造诣不深，看不出准确的状况。

但也正因如此，一些失去了活力的人反而也会产生出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观念，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先泡个温泉再说。

楠木凑下笔时倾注了两种力量，慢慢地、慎重地画上格纹。

「还有这个……」

真拿祂没办法。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

「等一下再来吃吧！」

一句话也不用多说。这已经是双方无声的默契。

「山神温泉」还有个多余的附加效果。

「哦，是这样啊。」

最后一笔落下。而后覆盖在翡翠色光芒上面的那层银色蜂巢结构，立即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话虽如此，但因为自家妹妹斩钉截铁地表示「就没看过不是狼形的山岳之神」，自然也就认为对方应该是一头狼的形象。

楠木凑老家是间温泉旅馆。其中有不少客人是专程为了「汤治※」而来。那些疲惫不堪的客人停留的时间越久，浸泡温泉的时间越长，就越是能够显著地恢复原本的健康活力。

「……我利用得到的那股力量，把驱除邪祟的力量禁锢到护符里面了。只要不接触目标，应该就不会触发护符驱邪的力量。不用收到特殊卡夹里面应该会更好用吧？」

然而，山神身上散发出来的森林芳香越来越浓。

山神一派泰然地告知。

楠木凑忽然手心向上朝播磨伸出自己的手。一只粗糙的大手迅速伸过来放到他的手心之上。

对方愿意用便宜的价格卖给自己，自是播磨他们求之不得的好事。即使效果有所提升，价格也没有改变。

「嗯，现在的茶温正好。这绿茶跟馒头肯定很对味吧！」

楠木凑支吾其词，最后用一声干笑蒙混过去。

没有问题。

沿着池塘外围绕圈圈的灵龟、高高跳出池塘水面的应龙、在庭院里跑来跑去还跳到屋顶上面的麒麟，还有漂浮在温泉池水里的风神与雷神，都像这样充满了活力。

看得见这一幕的播磨只是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默默注视着。

之所以觉得楠木凑恬淡寡欲，是因为对方只愿意以平价合理的售价贩售护符。不怎么在乎金钱，完全没有要尽量多赚一点钱的想法，只要赚的钱够用就好了。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这样的看法。

所以他才会擅自以为对方受到了家人的过度保护。

只不过楠木凑似乎是故意要让山神眼巴巴地坐在一边干等。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却出乎意料地有些喜欢恶作剧。播磨看不见山神的存在。

播磨显然有些疑惑。大概是觉得油性笔不容易掉色，但墨水笔写出来的东西，就需要时刻小心别让墨迹消失吧！

只要待在这里就能消除疲劳，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

「……其实我前几天获得了新的力量……」

原本时间概念就有些模糊的这几位，最近也开始学会放松下来老老实实等着了。

阴阳师之中也有能否制作护符之分。能制作出驱魔护符的阴阳师人数相当有限，算得上是一项值得骄傲的技能，绝不会轻易贱卖。

「不确定的事情，不好冒这个险吧！」

「这样不会一下子就被洗掉吗？」

「可以。」

就在楠木凑打算在播磨手背落笔的时候，一不留神拿到手里的却是一支卡式毛笔。比起用惯了的油性笔，手里的毛笔明显更容易倾注力量。

此刻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存在，与其说是健康状态良好，倒不如说是生气蓬勃。

山神的视线飘了过来。

楠木凑有些难为情地如此坦言。播磨依然看着自己的手背。

将翡翠色光芒禁锢起来的银色六边形。那些相连在一起的小小六边形，形状并不整齐。

「……山神大人……」

楠木凑说到一半还向山神解释了一句，面露苦笑。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能用来解决恶灵就好。想法简单明了又爽快。

楠木凑递来的和纸数量比往常还要少上许多。

他的个性是只要对自己无害，基本上都会放任不管。虽然第一次看到樟树自行晃动枝叶的景象着实有些吓到，但现在已经能微微点头回应樟树的问候，适应力也很强。

播磨的熟人当中也有人特别受神明青睐。楠木凑的性情和那位亲友有些相似。

相较之下刻画出了悲壮之情，即使站在死亡边缘也依旧显得刚毅冷静的播磨，更加令人感到痛心。

如今双方谈好的价格是当时还不知道护符行情价的楠木凑，随口一说的「跟你现在用着的护符相同价格就可以了」。

「来，这是这次要交给你的。」

此刻应该是差点把尾巴甩断似地用力摇着狼尾吧！

楠木凑把袋子放到山神坐着的那处桌角。

「身体没什么异状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距离自己上次来访也才过去不到半个月。毕竟这本来就不是能够大量生产的东西。

「虽然山神大人说这已经绘制得很成功了……哦不，我不是在质疑山神大人说的话啦！不是质疑，只是以防万一……所以说，这些护符还没实际尝试过。你当作是在试用，拿去用用看吧！」

播磨无声催促楠木凑接着说下去。

首先是为人没什么私欲，没有太大的执着，行事大度豁达。活着就给人一种早已看淡生死的感觉，身上还带了种似乎一离开视线就会不知所踪的虚幻无常。置身在当下的樱花美景当中，这样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画了格纹的和纸的确含有驱除邪祟的力量，只是那股力量十分微弱。纸上散发出来的翡翠色光芒出现了明暗之分。似是光芒掩盖不住，从一些地方露了出来。

今天买来的是身为越后屋第十二代传人的老先生，亲手做好递过来的酒酿馒头。山神肯定很喜欢。

因为名义上是送给楠木凑的伴手礼，所以只要楠木凑没有开口说好，山神就绝对不会开动。尽管播磨很想说声「请尽情享用」，但还是得看楠木凑的意思。虽然有些可怜，但播磨也无能为力。

花了比平时还多的时间。

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但还是不能让祂在播磨面前做出以往那样立刻吃起点心的举动。

墨迹鲜明的格纹线条比平时还要粗上一些。即使播磨用指尖触摸那些线条，墨迹也没被抹去或拉长变形。手指翻过来一看，也没有染上半点墨迹。

既然播磨已经知道，楠木凑也就秉持着「算了，无所谓了」的心态，开始无所顾忌地当着播磨的面和山神说起话来。

因而也就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子。

坐垫上面落下一点一点的水渍，应该是口水无疑了，似乎是在忍耐。虽然有些失礼，但每次看了都会觉得山神真的活力满满。

「这是……？」

播磨眨眼的速度似乎越来越慢。

能撑到恶灵盛会结束吗？不，无论如何也得撑到那个时候。就在播磨看着手里那叠薄薄的和纸，这么想着的时候——

楠木凑有些错愕。明显是山神想要快点消除播磨身上的疲劳，让人早点回去。

播磨用力瞪大眼睛的反应，引得楠木凑目光四处乱飘。

但那深深的黑眼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除了不祥别无他解。如今更是一副随时都会往生的样子。

「看得出来我还没能掌握好这股新的力量吧！」

以往那个别说是在播磨面前和山神说话，就连要分出一点注意力去关注山神都显得十分迟疑的楠木凑，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楠木凑已经耐心叮嘱山神要在自己谈生意的时候按捺住冲动。最重要的是刚才已经先让眷族回家，身边没有了会再三央求的小东西0;乌梓祭1;。因为播磨逗留的时间通常都很短，所以也不需要等待太久。

其实楠木凑手上能发挥出高超除祟效果的护符，还可以开出更高的价码。如果换成别的护符制作师，肯定就会这么做。

话虽如此，现实却叫人万分遗憾。难得这里就有座超棒的温泉浴池，却不能进去泡澡。

播磨甚至无须询问是从谁那里得到的力量，不用说也知道是神明给的。对方可是身边围着这么多神灵的人物。可能是在哪里又新认识了哪位神明吧！

即使是眼下这个时候，播磨紧绷着的神经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放松下来。自己应该要尽量拖延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吧！

他从小亲眼见证了诸多事迹。

「让这家伙进去泡一下，体质应该也不会发生多大的改变。」

「今天就用这来写吧。可以吧？山神大人。」

播磨看了一脸惊讶。

这是出于关心，还是？播磨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即使如此，山神的体型似乎也是缩水了。以往几乎都是整张坐垫被坐得往下一沉。

「大概吧！」

他今天看起来也很疲惫啊！楠木凑看着对面那位身体坐得笔直的阴阳师，这么想着。

呼噜呼噜。山神佯装毫不知情地伸出舌头舔了几口茶。

楠木凑额外再拿出来的是上面画了格纹的和纸。

播磨大概看得见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吧。

楠木凑多少有些羡慕地这么想着。如果自己也看得见自身力量，驱邪之力跟禁锢之力肯定都能更快得到提升吧！

那是一种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的心态。他知道自己拥有的力量已经很非比寻常。

不能太过贪心。他必须克制住这种想法。

山神一直默默关注着两人的互动，站起身来说道：

「来，偶尔也让我做点什么吧！」

「山神大人也……？真难得啊！」

「让他把手伸过来。」

「好的、好的。」

楠木凑什么也没跟播磨解释，直接拉着他的手凑到山神面前。

山神用后脚站着直起身体，用力伸直前脚去触碰播磨手背上的格纹。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跟宠物「握手」。楠木凑独自一人觉得被疗愈到了。

另一方面，播磨却是陷入了混乱之中。

一个小小又温暖的什么东西压住他的手背。接触到的瞬间，一团金色光粒以该处为中心散落开来。光粒不见的时候，翡翠色光芒也跟着彻底消失不见。

楠木凑自是看不见这一幕。他收回拉着播磨的手，看了看山神。

「山神大人做了什么呀？」

「只是完善了一下你还没掌握好的力量。」

「把力量完全禁锢住了吗？」

「没错。」

「……劳烦了。」

播磨目光望向后门尽头。

「……还真是累得憔悴不堪啊！真可怜。要不要给他来个电流刺激呀？」

楠木凑其实一直不知道播磨是用殴打恶灵的方式来驱除邪祟的。他还以为对方顶多是在现场脱下手套凑到恶灵附近。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笑容无比灿烂的雷神站到了战战兢兢的播磨身后。

播磨指的应该就是前几天上山回程经过的那个蓄水池吧！他刚才看的就是那个方向。

播磨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想也是。你看起来就是一副累坏了的样子。」

似乎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也许是心情放松下来的关系吧！

「最近这阵子太忙了。」

雷神与风神从温泉里飞了出来。祂们并不需要毛巾。啪哒啪哒走在檐廊的脚下没有半点水渍，身体也已经全干。

「这个人类还是一样气色很差啊～」

「因为现在正是恶灵异常涌现的时期。」

「再稍微等一下。播磨先生，山神大人好像是把力量完全禁锢起来了……欸不是，等一下。虽然现在才说好像晚了点，这样一来不就需要直接碰触到恶灵才能把祂们消灭掉了吗？」

雷神凑到播磨身边，侧头仔细观察他的脸色。播磨好不容易才刚恢复一点的气色又开始变得苍白，背部也像是插了把尺似地挺得笔直。

「嗯，应该有效吧……大概。播磨先生，雷神大人说要给你来些电流刺激。」

「……啊？」

「我们前几天才刚驱除盘踞在这附近的恶灵，不过应该过不了多久又会再次有恶灵盘踞了吧！」

播磨看上去就是个彬彬有礼，沉稳内敛又镇定从容的男人。压根没想到他会用暴打恶灵的方式来宣泄平日的郁闷情绪。

楠木凑也不再过于客套。他原本就不是内向的个性，从小培养起来的待客之道更是做得有模有样。不会因为只与对方有工作往来而表现紧张。

如果雷神愿意，那就让祂试试好了。

「给我酒酿馒头吃就可以了。」

灵龟以乌龟不该有的速度在池塘外围快速绕圈行走；跳出水面的应龙也在那个瞬间跳出全新高度，完成打破最高纪录的壮举。

楠木凑点了点头。看来他得改变一下播磨在他心里的形象了。

「……哎，不过我那时与其说是疲劳，倒不如说是肌肉酸痛啊！」

「我要动手啰～」

一声无声的惨叫声中，麒麟快速跑过檐廊附近扬起一片尘土。造成的风压令周围漫天飞舞的樱花瓣产生对流，形成漩涡。

「这一带现在还算平静，只是这附近有个地方很容易引来恶灵栖息。虽然不用提醒你也明白，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一点。」

「……好的。」

「至少施展之前，让我先跟他知会一声。」

樟树的树冠也雀跃地随着乘风徐徐飘落的樱花瓣一起轻轻摇摆。只有石灯笼附近仿佛沉浸在另一个氛围里似地，散发着明明灭灭的光芒。

「还有这种时期呀？」

「咦，是这样的吗!? 」

「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播磨重新将目光放回楠木凑身上。

楠木凑没办法阻止自由奔放的雷神，但还是能缩减播磨受到的冲击。楠木凑已经体验过雷神的电流刺激疗法。虽然电流会流遍全身上下，不过是真的有效。

播磨嘴里说着感谢的话，看起来非常高兴。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