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憂,燦燦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8976 字
開學典禮那周的星期六。
這一週,司每天都待在我家。沒有什麼特別的進展,第二學期開始後,「不能考不及格」這個獨居條件也依然持續着,所以放學後,我們又一起訂好計畫學習。
理所當然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但有件事一直卡在我心裏。
「辛苦了。暑假結束後的第一週,總覺得莫名其妙地累呢」
向我搭話的是弓莉。
喫完便當、似乎也準備好要去社團活動的弓莉,特地繞到我的桌邊。
「……弓莉」
我的聲音很陰沉。
弓莉似乎看穿了這一點,眯起了眼睛。
「我來猜猜雪現在在想什麼吧」
「……嗯」
「因爲還沒聽到碧海同學對文化祭的答覆,所以很尷尬」
「…………唔」
「看來是猜中了。嘛,也是啦」
弓莉故意聳了聳肩,然後繼續說道。
「你想先聽哪邊?」
「哪邊?」
「安心的事和不安的事」
「不能只選一個嗎?」
「那就先說安心的事吧」
我拿着自己的東西,探頭往司所在的 D 班教室裏看。
「呣。雪,你爲什麼有點開心?」
我用一條紙繩釣到了兩個水球。順便把剩下的兩條線給了司,結果兩次都失敗了。
不過,腦回路太短可能也是缺點就是了,但這件事就先擱到一邊。
不過仔細想想,完全沒有和母親的回憶纔不自然吧。雖然我也只是知道一些片段,但至少在司還是童星、擔任《動物女僕舞者》聲優的時候,兩人的關係應該還沒有現在這麼扭曲。
「七個已經在這裏了」
放學路上,我一邊想着要怎麼開口說文化祭的事,一邊走着,結果就發現了這個祭典。
這是所謂的在地祭典,規模雖然不大,但也有好幾家攤販。
「我也想看雪的浴衣」
「真想看看司穿浴衣的樣子啊」
「司,你不太擅長這個呢」
我這樣說着,目送弓莉離開教室的背影。
「真懷念啊。我記得和香織姑姑一起玩過」
在離開教室之前,弓莉向我揮了揮手,我也揮手回應。
「嗯,真好喫呢」
「大人也可以玩這個嗎?」
「嗯……」
「但是,至少別一直拖着不管,先去問問碧海同學現在是怎麼想的,不也可以嗎?我甚至懷疑,你從第一次問她之後,就一次也沒再提過這個話題了」
弓莉有些害羞地玩弄着頭髮,然後「呢嘻嘻」地笑了。
「真遺憾。我不會告訴現在的雪」
「嗯……嗯」
稍微停頓了一下,我也對弓莉回以微笑。
明明只是那麼一瞬間,卻還是美得像在慵懶地斜眼看人一樣,真是太犯規了。
弓莉像在捉弄我一樣撅起嘴,然後繼續說道。
「嗯,謝謝」
司每次提起紙繩釣竿的時機都慢了一拍,偏偏每次都藝術性地錯開水球橡皮圈上的孔。三次機會,三次都歪在同一個時間點上——要每次都歪成這樣,反而更難吧?
「司~?」
「呵呵,真會做生意呢」
——司小聲地哼了一聲,然後又要把頭靠回桌上。
「首先,玲羅和碧海翼小姐兩人似乎都給了 OK。所以對文化祭執行委員的孩子們來說,碧海同學參不參加其實都無所謂——這樣講可能不太好聽啦。只要有她們兩個,企劃就能成立,所以大家算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吧」
司會說出這樣的話,讓我非常意外。
司拿出了我以前見過的《動物女僕舞者》的錢包,付了兩人份的錢。然後,開始釣水球。
結果是——
「——然後,是讓人不安的事情。雪,你是在逃避吧」
「接下來陪我出去一下吧」
雖然神社的規模並不大,但人比想像中多,只能以半步的距離前進。
我這個人,想到什麼就會立刻去做,這算是我的優點吧。
「很小的時候,好像和媽媽一起玩過。在上小學之前」
太陽開始西沉,燈籠的光芒在昏暗的暮色中朦朧浮現,看起來十分夢幻。
章魚燒,炒麪,棉花糖,德國香腸,雞蛋糕……誒,根本從頭到尾都在喫嘛。而且九成都是我喫的。
「弓莉爲什麼要說這種話?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擅自把那個不知道是夢話還是哼聲的聲音當成回答,牽起司的手,走出了教室。
我被她天真無邪的表情迷住,停下了腳步,司牽着我的手把我帶到了攤位前。
弓莉無視歪着頭的我,左手食指彎下說道。
「來,最後一個給你。啊——」
「誒……」
「雪不是已經面對自己的感情,好好地給出答案了嗎?雖然在我看來,劈腿宣言什麼的非常亂來,而且差勁透頂————但我覺得你是認真的。可是,現在卻不是這樣。你逃避自己的感情,讓碧海同學停在原地」
「是爲了我自己哦。在賺取雪的好感度」
弓莉無視我,繼續說道。
我們先回家換了衣服。我穿了件薄薄的連帽外套,配上平常穿的裙子;司則是襯衫搭配一條能襯托她高腰與長腿的褲子。
——因爲司難得地表示出了興趣,所以就決定先去看看。
「這樣啊。雪也是」
「這個……真令人懷念啊」
「司,要試試嗎?」
「這樣啊……你從玲羅那裏聽說了啊。總之,雖然拖太久也不太好,但至少到今天還沒收到碧海同學那邊的答覆,也不用擔心」
「『也是』是什麼意思?」
「那,社團活動加油啦」
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回答司。
「嗚咕」
弓莉毫不在意留在教室裏的同學,如此說道。
「雪也來玩吧?」
我們一邊這樣聊着天,一邊逛着祭典。
「我知道了。呃……狹山同學也說過類似的話」
但弓莉的強烈意志,讓我覺得那些事都無所謂了。
從她眯起的眼睛裏,我隱約感受到了輕蔑和責備之類的情緒。然後她向我豎起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第一,催促碧海同學回覆」
「YA?」
司指着的是釣水球。在塑膠泳池裏漂着一顆顆裝了水、像小氣球一樣的水球,再用紙繩做成的釣竿把它們釣起來……這是祭典的經典攤位。
聽說爲期兩天,是每年都會舉辦的例行祭典。今年才搬來這裏的我,是從佈告欄上貼的海報知道有這個活動的。
「我就算了。和司站在一起的話……那個……」
「弓莉,謝謝你。弓莉總是很溫柔呢」
傍晚,我們來到了附近神社舉辦的祭典。
相反的,我似乎很擅長釣水球。
司的微笑,讓我忍不住害羞起來。
「那你還問!」
從周圍的人看來,應該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吧。
「我想玩那個」
我帶着調侃的語氣說道,司便鼓起臉頰看向我。
我輕輕拍了拍司的肩膀,她半睜着惺忪的睡眼看向我。
我一邊大口吃着塑膠托盤裏的章魚燒,一邊對司說。
因爲是週六,已經沒有課了,正因如此,也就沒有人會去叫醒司。
「——我希望你認真起來。我要全力迎擊全力以赴的雪,然後把你搶過來。我啊,從來都沒有變」
「應該沒有規定吧……啊。大人要多付100元」
「不是八個嗎?」
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
弓莉突然改變了聲調,這樣說道。
「爲什麼你會知道?」
司舔着那顆她喫不完的蘋果糖——這算是等級挺高的間接接吻了吧——我回了聲「嗯?」。
司仍帶着那股興奮勁,向我發出邀請。
「我不懂啊。我完全不懂弓莉」
「因爲是雪啊……唉。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幫你們兩個牽線一樣……心好累」
「那是……」
「一起回去吧?」
「第二,是你自己的心情。我覺得這個纔是主要原因。因爲我知道,雪已經快撐不住現在的狀況了。所以我纔會說,我希望碧海同學能改變,不管用什麼契機都好。可是你——像用毒藥麻醉自己一樣,選擇欺騙自己的感情」
即便如此,我覺得還是玩得很盡興。
會想叫醒司的,大概也就只有身爲她女朋友的狹山同學了,不過狹山同學似乎早就回去了。我本來還想說,要是狹山同學還留在教室,就讓她親眼看看我帶着司離開的畫面,可惜如意算盤落空了。
爲了不讓醬汁滴到司的衣服上,我用左手墊着手帕,把章魚燒湊到司的嘴邊。司一口吃得很少,分了三口才把章魚燒喫完。
司正趴在桌上睡覺。
「穿一樣的也不錯,呵呵」
「吶,雪」
我被與和平完全相反的語氣弄得焦躁不安,而弓莉則無視了我,這次彎下了中指。
「嗯……」
於是,我把水藍色的水球給了司,自己則收下了粉紅色的那顆。
「雪,你真厲害呢」
「我將來要不要靠釣水球喫飯呢」
「不好說。感覺有人比你更厲害」
「……你該吐嘈的不是這個地方吧?」
我把橡皮圈套在中指上,讓水球「duai duai」地上下彈跳着,和司並肩走在神社裏。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外頭一片昏暗,燈籠的橙色光芒十分漂亮。
「以前好像也沒釣到。不過那個時候媽媽也很不會釣……我們兩個都沒釣到」
司用帶着幾分沉靜的語氣說。
水球彈跳的聲音,在祭典的樂聲與喧囂中依然清晰可聞。
「媽媽不服氣,又釣了一次,結果還是完全不行。最後攤位老闆很同情我們,就讓我們挑了一顆喜歡的帶走。那時候的水球,也是像這樣的顏色呢」
祭典的燈光在司的臉上投下清晰的陰影。即便如此,被光照亮的那側的皮膚,或許是因爲沐浴在暖色系的光下,看起來非常柔和。
而訴說着回憶的司,表情十分溫和。
「說起來,我還想喝瓶裝的彈珠汽水,結果汽水一下子嘶嘶地冒了出來,把浴衣弄髒了。本以爲會被罵,結果媽媽笑着原諒了我。她說自己也做過同樣的事,然後笑了」
「是……這樣啊」
「和媽媽一起去的祭典,真開心啊」
在感到一陣溫馨的同時,胸口也微微揪痛起來。
因爲我切身感受到,司和媽媽之間也曾有過那樣的時光,卻也因此忍不住想到她們現在的處境。
而且,也讓我再次想起了自己沒有關於媽媽的記憶。
「……還有嗎?」
但是,我想聽司繼續說下去。
「可是在我心裏,那段回憶怎麼樣都無法和現在的媽媽重疊在一起」
我抱緊了司。
也就是說,她不會和媽媽一起登臺。
感受到了溫暖的體溫,柔軟的觸感。頭髮碰到臉頰,有點癢。
「狹山同學,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不想和我分手——就再好好想一次,自己究竟想怎麼做吧。決定好答案之後,再告訴我」
我反射性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有話要對司說」
雖然這是早就知道的事實,但聽到她這麼說,還是有點難受。
「——拝島雪。事情不是如你所願了嗎?」
狹山同學說完,結束了和我的對話。
「我先把話說在前面,這段關係不可能有那種不痛不癢的收場。司和你好像都這麼指望,但我不會允許的」
「說來也巧,這裏就是造成現在這個最糟糕局面的起點呢」
「沒你的事」
「那……爲什麼……?」
我也同樣感到驚訝。因爲她知道我們喫過章魚燒,就代表她在祭典的時候——或者說,從那時開始,就一直看着我們。再加上她現在還穿着浴衣,搞不好她一直都在我們沒察覺的情況下跟着我們。
「想不承受任何痛苦就維持現狀——是不可能的」
司小心翼翼地組織着語言,這樣說道。
那聲音既清澈又帶着堅定的力道,讓我立刻就知道了腳步聲的主人是誰。
我想起了弓莉曾經說過的話。
「看來談妥了呢」
我不能輕易地說我明白。
正當我們要吻上彼此的時候——因爲我身子往前傾,原本放在身旁的水球從長椅上滾了下去。
「太突然了。上週你還不是這樣的吧?你不是說要尊重司的選擇嗎?」
我聽見狹山同學踏實公園地面時,傳來細碎的聲響。
「…………玲羅,你討厭我了嗎?」
她不會改變現狀。
因爲我想多看看司訴說回憶時的溫柔表情。
穿着浴衣的狹山玲羅,氣勢洶洶地站在那裏。我離開司,站了起來。
我先開口了。
然後她走到司的面前,彎下膝蓋坐了下來,低頭望向一直看着地面的司。
「誒唉!」
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我不怕改變」
「怎麼了?」
司凝視着不規則跳動的水球,彷佛正回想着什麼。
踩進小水窪的聲音很快又變成踩踏泥土的腳步聲。
「玲羅……」
「嗯。既然是司的選擇,那就是最好的」
「你把我挑釁得太過頭,現在反而搞不清楚我在說什麼了呢」
司笨拙地晃動着水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那稚氣未脫的動作非常可愛,我不禁看入迷了。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代替她開口。
「嗯,想過了」
「————呃」
狹山同學那銳利的表情,正好證明了她的話。
我點了點頭,和司一起邁開腳步。
「誒……」
「我想了想媽媽的事。之前也說過了……我並不討厭媽媽。今天來了祭典,也讓我覺得,自己確實有過那些回憶」
「司……想過了嗎?」
她喜歡的,不只是我。
「如果你不參加文化祭的談話活動——不,如果你逃避和惠美小姐說話——我們就結束吧」
「——嗯」
狹山同學向這邊走來,瞥了我一眼後就直接從我身邊走過,坐在了長椅上。
「我接受了你的挑釁」
我想,這就是司的回答。
「我知道雪想說什麼。是上次那件事的答覆,對吧」
「但是,一定還有的。屬於我和媽媽的回憶。看到祭典會覺得懷念……是因爲我其實也好好記得那些回憶吧」
我試圖理解狹山同學的話,但結果還是跟不上她那乾脆的語氣。
「我想再沉溺一陣子」
「今天也很開心地劈腿了呢」
我覺得這已經是狹山同學的拿手絕活了。那種能讓人心裏一沉的聲音。
「……確實」
「我聽說了。我都明白了。司……你也相當膽小呢。你在逃避。但是,你逃到的地方,不會永遠都是往常那個樂園」
「嗯……」
——這就沒了。
不用想我也知道,她的話裏帶着怎樣的感情。
祭典雖然玩得很開心,但我心裏明白,那終究只是前菜。
我們離開熱鬧的神社,來到安靜的地方。
「嗯。我們換個地方吧」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翹起了二郎腿。
「章魚燒,好喫嗎?」
「沒有。我喜歡司。我比這世上任何人都喜歡司」
「我現在,終於覺得開心了。我喜歡雪和玲羅,在一起會心跳加速。這種感覺真的很舒服——讓我有種自己活着的感覺」
「狹山同學……」
司用像是硬擠出來的聲音問道,狹山同學平靜地回答:「這還用說嗎」。
面對她突然的來訪,我的思緒根本還沒跟上。
「唔,現在想不起來了」
我注意到司想說什麼,所以默默地等待着。
司把臉從狹山同學身上移開,沒有說話。
應該說她根本無法回答。因爲狹山同學就像在演獨角戲一樣,流暢地說着話,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
想說等等再撿就好,現在只想專注在司身上——就在那個瞬間。
狹山同學一句話就駁回了我的話,用嚴厲的視線看向司。
我發自內心地覺得,只要司在這裏,之後的事情總會有辦法的。
簡短地回答後,沉默了一會。
——碧海同學也不在安全圈內。
被這麼一問,司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我知道司比平時更慢,一邊選擇着語言一邊說話。
我隱約知道,司不可能沒察覺。畢竟我的態度大概也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
「只要狹山同學不再是司的女朋友,我就不再是劈腿對象了?」
狹山同學直視着司的眼睛,用沉重而平靜的聲音這樣說道。
「看來你到現在還只理解到這種程度呢。如果你是無意識地這麼做的,那就太差勁了……啊,你本來就很差勁」
看起來像是在思考,該用什麼樣的詞語來形容自己心中的感情。
所以我等待着司繼續說下去。
公園的燈光在司輪廓分明的鼻樑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雪……」
我們並排坐在平時坐的長椅上。買了飲料,把水球放在身旁。
看到司啞口無言的表情,我察覺到司注意到了什麼。
「司……」
雖然聲調很平靜,卻能感受到一股驚人的壓迫感。
啊啊,好幸福。
對於狹山同學的話,司一直都沒有回答。
然後我也理解了狹山同學的話,心跳開始加速。我感覺到額頭滲出了汗水。
那是已經可以說是老地方的公園。一路上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祭典聲音,心裏一直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啪的一聲,破裂聲在公園裏響起。
狹山同學沒有給司繼續說話的機會,站了起來。
「狹山同學,等一下。爲什麼你要——」
狹山同學像是要打斷我的話一樣,輕輕吸了一口氣,
「祝你們幸福」
留下這句話,離開了公園。
那毫不遲疑、沒有絲毫停滯的腳步聲,孤單地迴盪在夜晚的住宅區裏。
「司……」
司坐在長椅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我有資格和她說話嗎?
從結果來看,她們還沒有分手。
但狹山同學丟出的那番話,與其說是在宣告分手,不如說是逼着碧海司做出一個痛苦的抉擇。
不是在我和狹山同學之間選一個。
狹山同學,是要司把「她」和——「司自己」放上天秤。
「回去吧!」
我像是要讓自己振作起來一樣,大聲向司喊道。
總之,繼續待在這個公園裏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這麼想着,抓住了無精打採的司的手臂,半強迫地讓她站起來,開始向家走去。
平時我們都會牽着手走的路,今晚卻沒那個心情。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心情糟透了。
不是對司,也不是對狹山同學。
「…………雪」
不,她一定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
司的手繞到我的背後,像是尋求依靠般抓住了我。
狹山同學做了自己認爲正確的事。
「是啊。最後還沒有失去的東西——纔是真正的司」
「你看,就是這個」
可是,我的心卻跟不上來。
每次聽到喜歡,我都覺得胸口被剜去一塊。
「…………我,不再是玲羅的女朋友了。明明玲羅說過,她沒有討厭我」
「司,去尋找真正的戀愛吧」
我用自己的手指擋住了她湊過來的嘴脣。
我好想恨狹山同學。
「——雪」
「司的心現在,已經被狹山同學徹底染滿了。連一滴容納我的餘地都不剩」
司這句話裏包含着什麼意思,我不用想也明白。
「誒——?」
「…………我知道了,雪」
我接過司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在了茶几上。
「誒。雪,你剛纔說什麼——」
狹山同學的覺悟,讓事態再也回不去了。
明明不想察覺到,卻做不到。
「哇!」
司抓住我後背的手更加用力。
「………………」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俯視着司。
就像暑假最後一天一樣,我已經不需要說出拒絕接吻的理由了。
「我明明喜歡玲羅。玲羅明明也是喜歡我的纔對。爲什麼」
而是覺得自己,糟透了。
而現在,後者佔了上風。
「總之,先喝點水」
「不要敷衍我,司」
狹山同學告訴司「就這樣結束吧」,讓我明白了。
我從腦海中浮現的無數話語中,選擇了唯一的一句話。
司沒有回答,站了起來,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所以,我無法阻止自己說下去。
嘴上說是泥沼,說到底不過是一池不冷不熱的溫泉罷了。
「我不想看到這樣的司」
我心中有想要接受司的自己,也有對司失望的自己。
狹山同學,是預料到司會這樣依賴自己嗎?
我溫柔地握住司抱緊我的手腕,讓她鬆開我的腰。
我在某種程度上,一直對司享受着這種劈腿狀態感到安心。
「……不要。我會變得一無所有」
司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動的力氣,可以說是憔悴狀態。
這些話,我根本不想說。
我只是在抗拒着世界的流向,沉浸在那片不冷不熱的泥沼裏罷了。等回過神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洗手間的鏡子中,映出了我那張慘不忍睹的臉。沒有哭,眼睛也沒有腫。可那張臉,完全就是一個敗者的臉。
「——……嗯」
終於,我聽到了司的聲音。
我讓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手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撫摸着司的頭。
每說一句話,胸口就一陣難受。
在卡拉OK聊天的時候,狹山同學說過,這是在比誰先崩潰。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不要……不要……雪……我已經不能依靠玲羅了。所以雪…………」
即使想繼續動,身體也不聽使喚。
原本只停留在「也許會改變」的狀態,狹山同學卻真的讓變化發生了。
如果司就這樣選擇不登臺,兩人分手的話,我還能高高興興地歡呼……我根本沒有這樣的覺悟。
「我不是狹山同學的替代品」
撫摸司的手,無意識地停了下來。
「你喜歡我吧?那跟她分手不就好了」
「那我也沒辦法像現在這樣了」
司一開始還有些抵抗,但很快就放鬆了力氣,任由我擺佈。司重新坐回沙發,低下了頭。
「因爲心動而搖擺不定……這我還能理解。雖然很難受,但還能接受。可是,現在不一樣。司想用我來填補自己害怕和狹山同學分手的恐懼。我……無法接受」
「…………沒辦法的」
看清了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以及自己的態度有多麼不徹底。
「不要再玷污我的初戀了」
「…………好不甘心」
我被迫明白了,原來我害怕的,是自己無法介入事態。
回到家,一邊洗手,我才終於發出了這三十分鐘以來的第一句話。我把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啦啦的水聲不經意間掩去了我漏出的聲音。
她從那時起,就預料到會變成這樣了嗎。
「那麼」
「雪也要拋棄我了」
她就這樣癱軟下來,把上半身靠在我的腿上。雖然大腿感受到了胸部的彈力,但此刻我只感到空虛。
「我說,我不想看到這樣的司」
狹山同學和我,還有——媽媽。
我一口氣喝光了司留下的水。
因爲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我也不得不開始自問自答。
「……謝謝」
可是,那個不一樣的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喉嚨幹得不行。
司越是用力抓着我,我的心反而越來越冷。
「沒有這回事……我也喜歡雪。喜歡你」
狹山同學身上,就是有這種令人震懾的魄力。
我坐在司的旁邊,半強迫地讓她喝了水。
不,世界本來就是單行道,永遠不可逆。
「那就別參加文化祭了。也別跟你媽談了。做好跟狹山同學分手的覺悟啊」
那聲音虛弱得徹底,連聲音深處都透着沙啞。
她讓我見識到了,什麼叫覺悟的差距。
「我喜歡雪……是真的」
也有一個我,根本不這麼想。那個不願這麼想的自己,讓我的胸口痛得厲害。
「那你喜歡我的理由是什麼?」
她看起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幾乎與此同時,司靠在了我身上。
至今爲止,不明白的只有我,弓莉和狹山同學一定都看透了吧。
「玲羅……爲什麼……玲羅…………」
我害怕的,是事情在一股自己無能爲力、又毫不講理的壓力下發生改變。
明明想在這種時候當個狡猾的女人——可我的心不允許我這麼做。
她離開前說的那句「祝你們幸福」,應該不只是單純的諷刺。
「……做不到」
結果——即使司決定不登上文化祭的舞臺,和狹山同學分手,她也會接受自己選擇的結果吧。
「司……你根本沒有真正地戀上任何人」
「如果司要這樣下去,那還是不要在一起比較好——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我們的關係,還是結束掉比較好」
如果是自己主動行動而帶來的改變,那倒還好。
如果現在對司溫柔,司就會變成我的人了——本來應該是這樣。
「誒——?」
「狹山同學和我,都只是司媽媽的替代品。只是用來填補內心空缺的東西。你不用勉強自己面對媽媽。但如果你要選擇一個人,那不是妥協或替代——也不是逃避——要由你自己憑着意志做出決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
「如果你要選我——就好好地、真正地戀上我,再選擇我」
司像是全身脫力一樣癱坐在沙發上。
司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緩緩站起身,在臥室、客廳和洗手間之間來回走動,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我一邊默默地看着她,一邊用手機打字。
「…………拜拜」
司提着一個水藍色的行李箱,走向了玄關。
「……司」
直到玄關門關上的聲音響起之後,我才低低地喚出她的名字。
胸口一直很痛。
弓莉曾經問過我的問題,在我腦海中盤旋。
——你喜歡碧海同學的理由是什麼?
那和我剛纔問司的問題,一模一樣。
沒有找到真正的戀愛的,或許不止司一個人。
我無法用語言表達喜歡司的理由。
我一邊把話語丟向司,一邊也察覺到了。
我並不是選擇了司——或許只是因爲司在我身邊,才產生了喜歡的錯覺。
即使我一遍遍告訴自己「不是、不是」,心裏還是浮現出一個疑問。
我獨自一人躺在房間正中央,仰望着天花板。
弓莉和狹山同學都有答案,所以才能那麼毫不猶豫吧。
我的手機收到了大量的訊息。
——戀愛,是什麼?
那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