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不安與期待的矛盾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1.3萬 字
和司、弓莉三人一起開讀書會後過了幾天,明天終於就是校內模擬考的星期五了。
弓莉在讀書會最後展現的怒氣,在學校絲毫沒有表現出來,與之前同樣跟我聊天,也一起喫便當。
明明發生過那種事,卻沒有任何改變,或許反而不自然,但我很慶幸她沒有因此心煩意亂。
我也不懂自己那天在弓莉面前,爲什麼沒有更堅定地拒絕司。過了幾天的現在,我更不懂了。
若要舉出一個變化,就是我和司之間的距離感。
她不再像那天晚上一樣,試圖親吻我而將嘴脣湊過來。但是——
「這裏也是我想複習的地方」
我坐在牀上看教科書時,司坐到我的雙腿之間,然後維持這個姿勢將背靠在我身上。
「等一下……這樣我很難看到教科書」
「會嗎?那我幫妳拿教科書」
「啊,妳這樣動的話……嘿噗!」
因爲沒有靠背,我無法支撐猛然靠過來的司,兩人一起倒在牀上。司壓在我身上,我則被她壓在下面。
「……抱歉」
司側身趴在我身上,變成兩個人一起看教科書的姿勢。
爲了看清楚教科書,我們的肩膀緊貼在一起。
司在這個姿勢下,把腳放在我的身上。
「喂……」
「好舒服……」
因爲我們都是穿居家服,所以肌膚的光滑觸感直接傳了過來。
再加上剛洗完澡,所以感覺更加柔軟溫暖。
剛纔的場面應該沒有被她看到。我感到安心的同時,罪惡感也刺痛了我的胸口。
司握住我的手的觸感,讓我同時回想起和她一起在家裏唸書時的記憶。回想起和司身體貼在一起時,那種安心的感覺。
我原本就不擅長應對壓力,現在壓力又變得更重了。
「早、早安」
我變得比以前更不在意這種事——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嗯,是這樣沒錯」
既然如此,她爲什麼要向我搭話?我不明白她的意圖,因此感到有些焦躁。
「司……她有好好喫飯嗎?」
然後,她用雙手握住我的手,舉到胸口的高度。
「……那我走了」
星期五對我來說,是勝負的關鍵時刻。
「不用那麼害怕,表現得正常一點啦」
「……加油」
考試科目是國文、數學、英文三科。
我嚼着脆脆的巧克力脆片時,弓莉問起校內模擬考。
就在我們準備分頭前往各自的教室時,司拉着我的手,把我帶到鞋櫃後面。
我走進教室,一如往常地和弓莉打招呼。
「………………早安」
「————哼嗯。不過,這是雪努力的成果吧」
「啊,抱歉,一個不小心就高興過頭了……」
不管是有什麼意圖,弓莉的話都讓我對校內模擬考產生了壓力。
明明在家裏發生了那樣的事,卻還用平時的調調,讓我覺得有點抱歉,於是反射性地這麼說。弓莉先說了句「不會」,然後接着說。
「……老實說,我沒怎麼擔心。應該是不會不及格」
我則是稍微愣在原地。
「希望校內模擬考能考出好成績呢」
司用力握緊我的手後,以溫柔的聲音這麼說道。
「好!」
這是毫無虛假的回答。考試中我當然有專心,沒有胡思亂想,考完以後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弓莉若無其事地回答,眼神卻完全沒有笑意。
「——嗯」
「誒、啊!」
可能是考慮到考試,中間夾着比平時短的午休,下午也是九十分鐘的英語模擬考。因爲下午容易被飯後的睡意侵襲,我決定少喫一點便當,等考試結束後再大喫一頓。
我跟以往不同,明確地累積了學習時間。光是稍微計算一下,就能清楚知道我在期中考有多麼缺乏學習時間。
察覺到狹山同學的存在,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
「我覺得雪保持原樣就好了哦」
「這應該也沒問題。便當和晚餐都是我做的,我有稍微考慮到營養均衡」
說實話,我不知道有多少學生會在一年級的校內模擬考這麼認真。
(這絕對不是什麼劈腿……所以,沒問題的……)
明明是弓莉先提起的,她卻擺出有點不悅的態度,我覺得這樣很狡猾,但是回想起那天的事,就覺得這也難怪。
聲音的主人是狹山玲羅……司的女朋友。
明明司依然是狹山同學的女朋友,但我的感覺卻已經完全麻痹了。
我吞下巧克力以後,如此回答。
雖然她的語氣很平靜,但話語中也帶着刺人的銳利。
「那就好。那孩子一遇到什麼事,就會馬上不喫東西。營養有攝取均衡嗎?」
所以沒問題。不過也有可能會遇到不擅長的題目。即使如此,我也有好好學習,讓自己能確實拿到分數。
「………………!」
我們互望了一段時間後,司才放開我的手。
「肚子餓了……」
「哇——!弓莉,最喜歡了!」
我們閒聊了一會兒後,弓莉突然說「對了」,改變了話題。
校內模擬考從第一節課開始,時間安排很特殊。
「那麼,等校內模擬考結果出來時再見吧」
狹山同學自顧自地做出結論,不等我回答就繼續說下去。
「……真是的」
狹山同學的眼神不像先前那樣充滿敵意。
我反射性地回答弓莉的話,但還是忍不住感受到弦外之音。
我甚至覺得,拒絕接吻反而讓我失去了某種更重要的東西。
弓莉提到司的名字,讓我有點驚訝。
「誒、啊……嗯,有好好喫飯哦」
我點點頭,司就這樣握着我的手,凝視着我的眼睛。
我並非埋頭苦讀,包含看電影轉換心情在內,司雖然嚴格,但相對地也會給我適度的喘息時間。
除了和香織姑姑的約定之外,我又多了一個不能考差的理由。
我猶豫該如何回答,但是可以斷言自己沒有做任何虧心事——必須如此斷言。
但其實這只是因爲一起生活的時間累積,讓我們之間的隔閡逐漸消失而已。
也不是說名次會升到全年級前幾名。
我一如往常和司一起上學,同時這麼告訴自己。
「呼——累死人了」
然後下午兩點過後,校內模擬考比平時的課程更早結束。
「那個」
弓莉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不過,我敢肯定絕對不至於像期中考那樣不及格。
「吶……」
剛纔和司在一起,手握着手互相凝視的場面,說不定被她看到了。
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自己心中的不安幾乎消失無蹤。
同時,我拚命不去注意自己心中產生了不安與期待這兩種相反的心情。
「至少校內模擬考的結果,就能知道妳們所說的『一起住是爲了唸書』這個理由是否屬實了」
「誒、嗯,就是啊」
我點頭回應,但狹山同學沒有看我一眼就離開了。
這十天以來,我和司主要就是針對這三科重點式地複習。
不用慌張,因爲這又不是劈腿——我這麼告訴自己,但又立刻否定,認爲問題不在這裏。
單方面地把想說的話說完就好,不管我說什麼,她都只會選擇自己想聽的。她是這個意思吧。
「……嗯。她不只教我念書,還會幫我做學習規劃,或者該說,類似進度管理」
所以我認爲自己必須採取這種態度,也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正當我準備前往教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向我打了招呼。
不過,對於期中考不及格的我來說,我覺得準備得太過認真,反倒剛剛好。
香織姑姑叮嚀我如果考不及格就要我搬回家裏住,我則是在司的鼓勵下自信滿滿地回答沒問題。
「跟碧海同學一起學習的成果出來了?」
不過,我明白狹山同學想說的話。因爲如果校內模擬考的成績不好,我之前的說詞就會變得毫無說服力。
平時一節課是五十分鐘,校內模擬考則是九十分鐘,相當於兩節課。中間夾着比平時長的休息時間,上午考國語和數學。
「嗯,那應該就沒問題了。那麼,我有事想問——不,接下來就是校內模擬考了,還是別問了吧」
「雪是這樣啊。來,巧克力」
我一接過弓莉拿着的巧克力棒,就立刻塞進嘴裏。
恐怕正因爲過去發生過許多事,她纔會連學習的步調都替我着想吧。
爲了習慣長時間的考試,我練習過不休息地連續解題九十分鐘。
狹山同學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接着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我決定現在先不去深思這句話的意思。
「……所以,考得怎麼樣?」
我反射性地左右張望,但正好是上學人潮告一段落的時候,鞋櫃後面剛好是前往教室的學生們的動線死角。
我也回應她似地沒有移開視線。
雖然無法連續拿出三科的時間,但我覺得很有意義。
「是妳親手做的……?」
我這麼回答後,狹山同學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司這麼說完,就先我一步前往教室。
然後我立刻明白弓莉特地提起司的理由。
「在校內模擬考結束前,我不想太擾亂雪的心情,所以刻意不提……但是妳不用刻意避開碧海同學的話題。雖然是我先前不提,所以雪妳也不好說。不過這也太過拘束了」
「這樣啊……或許看起來是那樣吧」
雖然我沒有自覺,但是看在弓莉眼裏應該是那樣吧。
弓莉「嗯」地點點頭,繼續說道。
「我知道雪妳是被騙了」
緊繃的氣氛讓我喫不出巧克力的甜味。
弓莉始終若無其事、不以爲意地這麼說。
「被騙了……怎麼會、爲什麼?」
「我的說法有點語病。可是啊,這幾天我也思考了碧海同學的事。因爲只是指導學習,就一直讓別人住在家裏,一般來說是不會答應的」
「誒……」
和我微微動搖的態度相反,弓莉始終極端冷靜。說話方式一如往常,情緒卻平靜無波。
「所以,我認爲雪被她迷惑了。她是不是趁妳一個人住而感到寂寞時,趁虛而入,把妳當成方便的居所了?」
「弓莉……不要這麼說。不是的。我根本沒有被迷惑啊。弓莉說的,是以我對司沒有戀愛的『喜歡』爲前提吧?」
「看吧,果然是這樣。雪總是袒護碧海同學。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讓碧海同學和狹山同學她們之間保持距離……但妳被她利用了啊。碧海同學的家庭環境……大概也發生了許多事,所以無法依靠。這是沒辦法的事。但是,我不希望雪妳被利用」
「不是……不是的。我纔沒有被利用。我剛纔不是說了嘛,我感覺能在校內模擬考拿到好成績。因爲好好學習有了成果,所以才和司住在一起的哦?」
「今天早上,我看到了」
「——誒……看到什麼?」
「妳們兩人手牽手,互相凝視着」
我感覺喉嚨一緊。
而聲音的主人,我多少也猜到了。
「嗯……就是說啊」
「不是……」
我無法回應認真且冷靜地這麼說的弓莉。
「嗯。妳怎麼知道?」
司向坐着的我伸出手。
「雖然我希望妳別那麼驚訝……但也沒辦法」
我毫不猶豫地牽起她的手。
「……狹山同學」
「……不用了,已經夠了」
「這樣啊。那我們一起回去吧」
我對弓莉所說的話毫無頭緒。
弓莉她或許不同——而司又如何呢?我好像沒怎麼聽她提起過這方面的事。
狹山同學散發出一種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不會退讓的氛圍。
「不是……那是……」
「哈啊……哈啊……」
「不,不用了。今天就讓我們各付各的吧」
我立刻收回浮現在腦海中的這句話。
「吶,雪」
我拿着成績單正準備離開教室時,有人叫住了我。
我本來就覺得在校內說那種話,被誰聽到都不奇怪。雖然教室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但就算外面的學生聽不到具體內容,也只會覺得我們在吵架吧。
「今天也由我請客,拝島同學不用介意」
弓莉收回拿着巧克力的手。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按着胸口。
儘管六月即將結束,天氣已經很熱了,狹山同學還是點了熱紅茶。我則點了冰咖啡歐蕾和巧克力蛋糕。

我可能傷害了某人,我之所以沒有拒絕司,全都是建立在我遲鈍的基礎上。
教室門口傳來司的聲音。
「妳可能聽不進我現在說的話,但我希望妳再好好想一想。妳所做的事情,或許會傷害到某個人」
各式各樣的想法在腦海中盤旋。
「那個……我之前不就說了嘛」
「沒什麼了不起的。我想說的是,妳不用客氣,儘管點」
「……雪」
司、弓莉以及狹山同學的臉反覆浮現在腦海中。
——絕對要。
我們一言不發地走到車站,前往之前去過的咖啡廳。
「我有話要說,跟我來」
「我希望妳稍微思考一下我今天說的話。就這樣。就像我剛纔說的,從明天開始,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就好」
「……妳又點甜點了啊」
我甚至完全沒想過可能會被弓莉看到。
因爲上次是和司一起來的,所以這次有種不同的緊張感。更重要的是,和狹山同學一起進這家店讓我感覺充滿違和感。
「妳不知道啊」
我只能說出平淡的感想。
「嗯……謝謝」
沒有接吻,是理所當然的。
「剛纔的話…………忘了吧」
「因爲雪遲遲沒來,我有點擔心」
弓莉努力想和往常一樣,但我做不到。
我不會忘記校內模擬考那天她說的話。
又沒有接吻。
當然,不自然的是我。
「因爲妳很好懂。總之,既然如此,妳說要和司一起學習就不是騙人的了」
因爲沒被狹山同學看到而放心,所以更覺得難受。
「我只是在和別人聊天而已。現在正準備回去哦」
「因爲上次喫的很好喫」
「看啊,妳又袒護她了。碧海同學不是有狹山同學這個女朋友嗎?在可能會被狹山同學看到的地方——做那種事,很不妙哦?」
這個週末因爲校內模擬考的疲勞,我本想休息一下,但因爲期末考也快到了,所以還是和往常一樣在學習。
一碰到司的手,我就感到平靜。
「我希望妳還是以前的雪,希望妳還是那個拯救了我內心的雪」
我本以爲她又要對我說什麼嚴厲的話了,但我的預想在她下一句話後就有一半落空了。
「我猜妳在校內模擬考應該沒有不及格吧?」
狹山同學的態度讓我很驚訝。
「那種事,又沒什麼……」
關於工作,狹山同學沒有再多說什麼。
「…………嗯」
「那個……狹山同學有在打工之類的嗎?」
「那就對家人不好了,沒關係的。畢竟是我邀請妳的,本來妳不用陪我,我卻讓妳陪我,所以由我請客」
「不,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司,怎麼了嗎?」
老實說,弓莉能和社團的朋友一起度過,真是幫大忙了。
然後,司住在我家的第五個週末結束,迎來了星期一。
「我還有另一個巧克力哦?」
我深呼吸後,轉向司。
心臟以奇怪的節奏跳動着,讓我無法冷靜下來。
而且也避免了接吻。
喫午餐的時候,我們一直是這個狀態,很不自然。
我聯繫司說會晚點回去,然後和狹山同學一起離開了學校。
「光靠言語怎麼能讓人信服。只是因爲妳有了一個結果,我才相信這一點罷了」
不如說,當我冒出這句話時,就已經變得不對勁了。
「雪,沒事吧?妳看起來不太舒服」
放學後,弓莉和籃球部的朋友一起回去了。她好像要和社團的朋友開學習會。因爲是期末考前一週,所以社團活動休息。
「誒欸,是這樣嗎!? 」
店員正好在這時端來了飲品,我們兩人各喝了一口後,將話題接續下去。
其實我已經知道了。
被她指出這一點,我就沒轍了。狹山同學立刻接着說。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回想起自己的感覺已經麻痹了。
「……抱歉。今天我不是來責備妳的」
第六節課,老師把校內模擬考的成績單發給我們。
在狹山同學的催促下,我坐在看起來很高級的天鵝絨沙發上。店內涼爽舒適。
上週,弓莉說要我保持原樣就好,但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
「聽妳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呃……妳是聲優對吧……?感覺好厲害啊」
我不太瞭解動畫和遊戲,所以對聲優的名字也不太熟悉。大概只知道一些在電視上很常出現的人的名字。
「這樣啊……原來如此」
「昨天,我聽到了妳和朋友……久留米同學的對話。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爭吵。至於原因,我就不問了」
「下週就是期末考了,真累人啊」
「算了,我無所謂。畢竟我都說了不用客氣」
狹山同學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在飲品送來之前進入了正題。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拯救了……弓莉?」
「是妳自己賺的錢嗎?」
我和司一起生活已經過了大約一個月。
我必須對這種感覺保持遲鈍。
弓莉不顧困惑的我,快速地說完後,說了聲「再見」便離開了教室。
「我一直都在思考,妳希望我們兩個人的問題由我們自己解決。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把妳捲了進來,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才導致了妳和友人的關係出現裂痕。光是我的女朋友寄宿在妳家,就給妳添了麻煩。首先,我要爲這件事道歉……我很抱歉」
「誒……」
繼剛纔之後,狹山同學再次坐着向我低頭道歉。
她的所有舉動都讓我感到驚訝。狹山同學說話的語氣很明確,完全沒有向人道歉時的謙卑感,但我知道她的話很真誠。
「然後,我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妳能幫我轉告司,讓她回我家嗎?」
「等、等一下,這也太跳躍了」
「…………哪裏跳躍了?」
「不是,因爲我完全不知道司和狹山同學之間的事,也不知道妳們要分手的理由……我只知道妳們現在處於保持距離的狀態啊……」
「誒……真的嗎?」
我點了點頭,狹山同學抱住了頭。
「嗯——嗯……司沒告訴妳啊」
她一下擡頭一下低頭,嘴裏還唸唸有詞。
狹山同學和我對她的印象不同,讓我有點困惑。過了一會兒,她重新看向我。
「作爲司的女朋友,我有責任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妳。不然不管我說什麼,妳都會很困擾。但這樣一來——妳作爲中介者,也會成爲當事人之一。怎麼樣?」
「我知道了,沒問題」
我想都沒想就先回答了。
她們倆的事情,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從狹山同學口中聽到這些,讓我對司感到抱歉。但既然狹山同學決定和我說這些,我也不想一直被矇在鼓裏。
狹山同學喝了一口紅茶,開始說道。
「結論就是,妳也知道的,我和司現在處於保持距離的狀態。我想消除這個狀態……希望她能再次回到我家」
這就是事情的開端。
「同行」這個詞讓我很在意。雖然不知道是指聲優,還是演藝圈這個意思。
「我認爲……司有必要面對她的媽媽。司的媽媽在日本停留的時間,大概只有一段期間。我也知道司的媽媽不太會談論這些重要的事情。實際上,她很忙碌,工作也經常是突發性的……雖然我的等級遠遠比不上她……但因爲是同行,所以我自認能夠理解」
是離婚還是分居,或者是其他原因……雖然無法進一步預測,但重要的是她們兩個人一起生活。
現在,我決定接受狹山同學不打算詳細說明的含意。
聽到狹山同學這麼說,我倒吸了一口氣。
狹山同學流利地繼續說道。
重要的是,司和母親的關係。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因爲狹山同學說要保持距離,結果她還是得回到妳家吧?而且還是單方面的……像是通告一樣。在暑假母親回來之前……不會很尷尬嗎?」
「————妳看到了?」
「……妳」
在我指出之前,她似乎真的沒意識到自己造成了什麼樣的狀況。
她喝了一口紅茶,再次開口。
「總之,我明白狀況了。在這種情況下,司只能選擇離家出走了吧?」
面對語氣嚴肅的狹山同學,我一邊喫着最後一口巧克力蛋糕,一邊明確地說道。
「如果像中途對我說的那樣,把狹山同學的想法也告訴司……不,這就多管閒事了呢」
「嗯……我完全不知道……也沒想過這件事」
也就是說,不回去另有其他原因。
「……哼嗯,妳意外地敏銳呢。剛纔也是,突然就說出正論」
「隨着時間的推移,我開始覺得,司並不是在逃避她的媽媽,而是把我當作她的歸宿。我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她身上。因爲我覺得今天的話並未能充分表達我的感受,所以我認爲時機可能還太早了」
「——從司那裏得知這件事後,我建議她結束寄宿生活,回去和媽媽一起住。但司拒絕了,她不願意回去」
狹山同學沒有移開視線,毫不猶豫地流暢說道。
我開始思考狹山同學到底是怎麼搞的。
「如果司不回媽媽家,繼續住在我家對她沒有好處。只要我們還在交往,她的心境就不會改變。既然如此,就只能分手了——我們談了這些」
「我沒辦法和她分手,也不想分手——所以我得出的結論是暫時保持距離。如果司的媽媽在暑假期間回來,那就是現在生活的期限。無法接受的司……選擇了離家出走」
我感覺到店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不」
「所以她纔會來我家」
「我可不想被在那種曖昧狀態下和她住在一起的妳說這種話」
「希望妳不要轉移話題」
「……什麼?」
狹山同學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直覺告訴我,她不單只是看着我做出奇怪的舉動。
「不擅長……什麼?」
「——呵。我沒有打算含糊其詞。就像妳說的,我有理由覺得司回來比較好,而且覺得這樣下去對司並不好」
「真的只是這樣?」
那時什麼都還沒開始。
「……狹山同學,妳很不擅長溝通嗎?」
「妳們相處了這麼久,第一次吵架啊」
「詳細情況我不便多說。不過,並不是因爲遭受暴力或言語虐待之類的原因」
「總之,發生了很多事。在上國中三年級的暑假,司的媽媽因爲工作原因,去了國外一年。司在上小學之前就和媽媽兩個人一起生活,但司沒有跟着去」
「…………呣」
「我覺得狹山同學叫司回家,不是因爲『父母回來的話,還是住在一起比較好』這種一般論點。而且,狹山同學看起來比我更瞭解司和她母親的關係,也感覺妳非常重視司。妳不想說出理由,所以才急着做出結論嗎?」
我差點說出「從小學生的時候」,但還是忍住了。
如今司住在我家……沒有牽手、沒有陪睡,也沒有差點被親吻。
「從……」
「我是司的女朋友,和妳的理解不同是理所當然的」
狹山同學特意提到司的母親沒有告訴她這件事,這意味着什麼呢?我總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
「然後,妳說妳一開始有自己得出答案,那是什麼?」
「我們爲了要不要回去這件事起了爭執。對我們來說,這算是第一次吵架」
她的表情立刻恢復嚴肅。
「……是啊」
「……誒?」
雖然把想說的話收了回去,但一切早已定局。
「……啊」
所以就結果來說,纔會演變成那個悲傷的吻吧。
「我和司開始交往是在——這部分先省略。在升上國中之前,我們已經是戀人了。妳只要知道我們交往的時間很長就行了。國中考試時,我們都考進了櫻桐。不管妳知不知道,我們都是內部生」
從她的語氣,我明白「對司並不好」這句話,不是指不會做家事或經常遲到這種事。
如今難道有什麼開始了嗎……?
雖然沒聽說過內部生,但國中開始就是內部生的她們和我們之間,感覺確實有隔閡,所以我並不驚訝。
「和妳想像的一樣……啊,妳不想自行解釋這些對吧。司堅持想繼續住在我家。反正……我們爲此吵了一架,越吵越兇……之後就像我說的那樣。這部分一樣,可以省略吧?」
「…………是嘛。妳這個騙子」
「我認爲事情的經過纔是最重要的。妳讓我自行解釋,我也很困擾,所以妳還是好好說清楚吧」
而且,聽到狹山同學這麼說,我有點鬱悶。
聽到接吻是第一次,我有點放心,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再次用力搖頭。
「爲什麼妳不說,妳也會把我說的話轉告給她?」
狹山同學說了句「總之」,然後繼續說下去,我則側耳傾聽。
「那麼,這是我的結論。就算聽了剛纔的話,我的回答還是和之前一樣。我無能爲力,希望妳們自己解決。也就是說,希望妳和司談談,得出結論」
「因爲我啊——」
沒錯,從一開始就沒有改變。
「——對司沒有戀愛感情。只是讓離家出走的同性同學住在我家,條件是教我念書」
我露出無聲的抗議表情,狹山同學則微微揚起嘴角。
「妳全都講出來了哦,狹山同學」
啊——,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爲什麼?」
「妳喫了巧克力後,態度就變得強硬了呢」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心裏會湧起一股類似焦躁的情緒,但我還是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雖然沒聽說過司父母的事,但從她只提到母親,以及說不能依靠父母來看,我大概猜到了。
我想起司和狹山同學接吻的畫面,胸口一陣刺痛。不知爲何,我回想起司那天晚上壓在我身上,試圖吻我的事。我爲了消除那段記憶,搖了搖頭。
「………………唔。聽妳這麼一說」
「我覺得那是結論,不是答案。我是指妳有什麼想法」
「接着……大約一個月前,我得知司的媽媽會在暑假開始時回國。不清楚這是早就計劃好的,還是她根本沒告訴司」
「…………」
「……唉,失敗了。剛纔我說過,我們不會在公開場合卿卿我我……就是啊,那時候是特別的。接吻也是那時候第一次……等,不對不對,我在說什麼啊!」
不過,關於公園的事……我本想說出口,但現在提起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所以我選擇了沉默。
「我說了,這是妳們兩個人的問題」
看到狹山同學點頭,我接着說道。
我嚥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氣,然後說道。
「於是,司就住進了我家——我的父母並不知道我們在交往。我們是青梅竹馬,又是女孩子……而且表面上也不是那種親密到會讓人起疑的關係。我媽媽或許……不,這和那無關」
我感覺到自己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點冷漠。
我指出這點後,狹山同學紅着臉,用雙手捂住臉頰。
我以爲聲優是需要理解故事和角色的職業,難道這種事是例外嗎?
「……嗯。妳們那天在公園談的就是這件事吧」
沒有改變——真的嗎?
「我沒說過嗎?就是希望她回家」
「當然」
同時也意識到這個話題不會持續太久。
「…………司怎麼說?」
「司果然很可憐。妳肯定像今天一開始那樣,直接從結論說起」
「嗚……那是……」
「說到這裏,妳應該能猜到我們後來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態吧?」
我這麼一說,狹山同學點了點頭。
「司真是可憐」
我覺得狹山同學說得非常正確。沒想到司和她不僅是彼此認識的青梅竹馬,還至少交往了三年以上。
「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去插手她們的關係,或許只是多管閒事……但我認爲不能這樣下去,不能放任不管」
「我們只是沒有在人前卿卿我我,其實感情很好」
她爲什麼說我是個騙子——要問這個問題很簡單。但要是問了,我們就會開始脣槍舌戰,我有預感自己會處於劣勢,所以選擇沉默。
「這一個月,我是什麼樣的心情,妳想像不到吧」
狹山同學的聲音之尖銳,和之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我不知道這和她的聲音工作有沒有關係。
但我明白,她的一字一句都在切實地刺穿我的胸口。
「我不想思考司是怎麼想的。但妳已經變了。我不會讓妳說妳沒有自覺」
我依舊什麼都沒說。感覺自己連喝東西的空閒都沒有。

無法否定——那這就是答案了吧。
「竟然會對妳有一絲信任,我可真是個笨蛋」
今天,我突然覺得狹山同學竟也有些人性,感覺她其實是一個好人。
那份感覺始終未變,我默默接受了狹山同學所說的話。正因如此,我感到胸口刺痛。雖然很痛,但我知道這是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
「——我絕對不會原諒妳。我絕對會討回來」
狹山同學對着我這麼說。
「……我哪知道」
這是我竭盡全力能說出的唯一一句話。
我從錢包裏掏出錢,放在桌上,而狹山同學並沒有把它推回去。
我們彼此都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我沒有再多說,便離開了咖啡廳。
六月下半月,正值白晝最漫長的時節,哪怕過了下午五點,外面依然明亮。悶熱的風緊緊纏繞着,令人心情沉悶。
(……再也回不去了)
她握着我的手的力道又明顯加大了。
我也只能用真心話回答。
「爲什麼會在公寓前面……」我正要這麼說的時候,想到了理由。
但我必須說出來。我必須說出接下來的話。
「司去狹山同學家住的經過、決定保持距離時的事……還有司媽媽的事。我聽到了很多。雖然也問了狹山同學之後想怎麼做,但那件事,我希望司能直接和她談」
「來,請用」
「誒……嗯,謝謝」
「嗯」
「是嗎?太好了」
「抱歉!」
如果我自己看着自己,馬上就會被發現我在說謊。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越想越覺得不舒服,所以我決定停止思考。
等到屋內涼爽到可以感覺到涼意之後,我從剛纔的話題開始說起。
「理由就如我之前說的。當我逐漸察覺到雪露出痛苦神情時,如果能讓妳覺得好受一點,我就會感到很開心。每當這麼做時,我的心跳就會加速……現在也是呢」
「我不懂司在想什麼」
「如果雪不喜歡,我就停止。我不想做出讓妳討厭的事」
我心想這種時候做什麼,但注意到自己放鬆了力氣。我發現自己用力握着沙發,甚至在沙發上留下痕跡,手都痛了。
「我和狹山同學聊過了」
甚至沉重到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總之,先進去吧」
我對露出不滿表情的司用力低頭道歉。
「現在也是……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司在想什麼,很恐怖」
我握緊沙發的力道加重。
「就當作是捉弄我吧」
「妳沒有很驚訝呢」
我不等司回答就站了起來。司鬆開握着的手,讓我覺得有些不捨。
我們彼此無言地回到家裏,什麼都沒說就去洗手漱口。在空調生效之前,屋內悶熱得讓人不想說話。
「我提到香織姑姑的事情時,妳緊緊抱住我,讓我覺得妳很溫柔,感到安心。可是妳在弓莉面前抱住我時……我很害怕啊」
我查了狹山同學的資料。結論是,她似乎是以
狹山蕾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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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義活動。老實說,她的人氣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我想喜歡動畫的人應該幾乎都聽過她的名字。
因爲並肩坐着,所以不用看她的臉。我決定繼續說自己的事。
但我們很自然地並肩坐在沙發上。
「司,妳不想和狹山同學分手嗎?」
「如果讓雪覺得害怕,我道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雖然她本人不會炫耀這些,但從她能夠兼顧學業與工作,能看得出她是一個非常努力的人。
「嗯……誒……?」
「司,妳該不會是覺得捉弄我很有趣吧?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比起狹山同學,我才更像是被捉弄的角色!」
回家的路上,我每停下腳步就會看手機。
「嗯……那倒是沒關係。我只想知道理由」
「我不會和玲羅分手」
我忍着胸口被勒緊的感覺,做好說下一句話的心理準備。我輕輕深呼吸,然後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
我覺得她全都是認真的。司的話沒有虛假,她應該有把心裏想的事情全部告訴我。
「司!」
接下來的話,則是我試圖爲自己辯解的解釋。
所以我覺得自己接下來的話非常迫切。
我感覺氣管突然變窄,產生氧氣不足的錯覺,呼吸變得困難。
「司牽了我的手、陪我睡覺、黏着我……還試圖吻我。可是妳卻不想和狹山同學分手……不僅如此,妳還在狹山同學面前那麼做,說妳感到心跳加速」
我也有許多不明白的感情。但如果要假設——或者和我假裝沒看到的東西一樣——
「如果真是這樣……抱歉,雖然這種說法不太好,但我覺得這代表妳得到了一個方便的住處。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到這裏我都明白,沒關係。我覺得完全沒關係。OK。因爲這和我任性地說想獨居生活一樣」
我不禁握緊沙發的椅面。
我加快腳步,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發現自己很拚命。我不是想否定司。因爲和她聊過後,我發現自己和她一樣。
胸口的窒息感已經幾乎消失。
「……抱歉呢」
啊——,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司再次以沉默回答。
「這樣啊,和玲羅聊過了」
我完全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是……這樣嗎?或許不是。不是那樣,而是更……」
雖然我單方面聯絡說會晚到,但因爲沒有備份鑰匙,所以必須先把鑰匙交給她纔對。
(注:玲羅是れいら,和レイラ只是平假和片假的差別而已,不過原文並沒有標示中文)
正因爲如此,正因爲如此。
拿着兩杯冰淇淋回到沙發。身體靠在下沉的沙發上,肩膀緊貼在一起。
正因如此,我的胸口才會刺痛。
我覺得自己非常虛僞。
司沒有否定我的話。這種情況下,沉默就是一種回答。
司一定還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如果她明白了,我會很困擾。
她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讓我感到畏縮。
「…………鑰匙」
「然後啊,接下來就是司和我的事。聽完狹山同學的話後,我有了點想法。司或許是爲了逃避才選擇去狹山同學家。這點我並不否認。作爲下一個逃避的去處,妳纔會選擇那個既方便又適合獨居的住所……嗯,我覺得這點我能理解」
雖然司一站起來我就立刻放開手,但仔細想想,這可能是我第一次主動握住她的手。
對於狹山同學來說,司的存在有多重要——今天我沒能問到這個。但毫無疑問,司對狹山同學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司的口中說出我早已預料的答案
「誒……?」
「那妳爲什麼要那麼做?」
走到公寓前面的時候,我看到司坐在地上。
我一邊猶豫,一邊將心裏想的事情直接說出來。我只能這麼做。
「…………」
「……雪?」
我從冷凍庫拿出有點貴的杯裝冰淇淋。
「我和狹山同學聊過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強烈的痛楚。
我只能否定自己。因爲如果不這麼做——
「啊,對了對了。校內模擬考的結果很完美!沒有不及格!都是多虧了司!雖然名次……比中間略低,算不上特別出色……」
我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
司握住我抓着沙發的手。
或許是因爲吹着空調的風,感覺很冰冷。
司重新面向我,以明確的口吻說道。
「我不……討厭。我完全不討厭」
我選了巧克力口味,把餅乾夾心的冰淇淋遞給司。
我的表情一定也很僵硬吧——直到司握住我的手爲止。
「回答我的問題」
「爲了慶祝……家裏有冰淇淋吧?來喫吧?」
但司卻認真地回答我。
「沒關係,我習慣等了。比起這個——」
「我想說差不多是時候了。畢竟我到雪家已經過了一個月左右」
「可是,我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雖然不知道……但與和玲羅在一起時的感覺有點不同」
我不知道答案——因爲知道就不行了,所以我假裝不知道。
「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我什麼都沒說,握住司的手,輕輕拉她站起來。
我知道司之所以會困惑,並非只是因爲我突然遞冰淇淋給她。
「來,啊~。巧克力口味也很好喫哦」
我舀了一口自己的冰淇淋,送到司的嘴邊。
「等、等一下……嗯」
司難得垂下眉尾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還是張嘴喫下我舀給她的冰淇淋。
「呵呵,看吧,果然沒錯」
「怎麼了?」
「因爲捉弄人很好玩。啊~司果然在捉弄我。嗯,我懂了」
我覺得自己講得非常生硬。
不知爲何,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但我還是勉強說出下一句話。
「……這樣我就不會害怕了」
「我不太懂。不過既然雪不討厭,那就好」
司似乎勉強接受了。
她果然還是不明白我硬下結論的意義。
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非這樣做不可。
因爲一旦我產生自覺,那就——
(沒問題。我們的關係絕對不是劈腿。只是因爲司捉弄我,我纔會害羞)
我如此告訴自己。
這樣一來,我將再也無法原諒自己。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如果爲自己的感情命名,恐怕——這段關係就必須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