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以行走般的速度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1.2萬 字
我決定一個人住是在去年秋天,九月升上國三後的事。
在包含保底的志願學校都決定好的時候,我將超出自己當時的實力,需要很努力讀書才能考上的櫻桐女中──現在讀的這所高中設爲第一志願。
考上離家很遠但放眼全國也很亮眼的名校,正好可以當成一個人住的「藉口」。
對我來說是如此,對代替父母照顧我的香織小姐來說也是如此。
因爲,我別待在香織小姐家比較好。
「────…………雪?」
雖然不懂大人之間的事也不懂戀愛,但就在某天,我察覺到這個事實。
我不明白司那句「不想回去」的真正意義。
然而,「不想回去」的那種感覺,我也很熟悉。
所以在內心深處,聽到司說想借住在我家的時候,我一定沒有想要拒絕。是的,我對司──
「小雪!」
「……哇。」
我大叫一聲,醒了過來。
聽到那個聲音,司發出一個讓人搞不清楚她是被嚇到還是沒被嚇到的聲音。
「……早啊。」
還躺在牀上的司直視着我,以平穩的語調輕聲說道。
昨天晚上睡着之前,我應該是背對着司的。但在不知不覺間,我們變成面對彼此的姿勢。
司的臉蛋近在眼前,讓我大驚失色。
因爲我想起來了。眼前這位和我一起睡覺的超級美女,是別人的女朋友。
「早……不對啦!」
直到現在我才理解,雖然司經常讓人搞不清楚她在想什麼,或是一副狀況外的樣子,卻是個偶爾會說出無法反駁的大道理的那種人。
一直穿着居家服也不太好,於是我這麼提議。
「不對,別在這種時候嫌麻煩啦──啊,對了。我一直很在意,你的行李呢?」
「只要雙方都沒有喜歡上對方,就跟外遇不一樣喔。」
「然而,玲羅她怎麼想就不知道了。」
「啊~這件嗎……?」
「驅逐邪念,以物理方法。」
即便明白那句「喜歡」的範圍只涵蓋戀愛方面的意思,聽到別人說「我沒有喜歡你」還是讓我有些受傷。
司穿着我那件長度不合的襯衫搭學校的運動褲,還有勉強合腳的厚底涼鞋。
「可以嗎?」
姑且不論那些第一次聽到的資訊,現在我總算弄清楚時間順序了。
「啊…………嗯。」
我和別人的女朋友一起做了許多帶有肢體接觸的事。
「……你在做什麼?」
(沒錯沒錯,一定是這樣!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你問我也沒用啊……」
「因爲基本上都是玲羅在帶路,我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
雖然我也說了同樣的話,但我自認比司更會替別人着想。至於我因爲這樣而很難把想說的話直接傳達給對方的問題,就先別談了吧。
我們來到了離家最近的車站搭電車約二十分鐘車程的終點站──澀谷。
我決定接受這個結論。
「那麼,先換個衣服吧。」
司的聲音透出幾分落寞,讓我突然想起前天在公園看到的那副神情。
「先喫早餐。之後再慢慢想吧。那麼,我去弄嘍。」
司隨即回答:
聽到司果斷地那麼說,我感到有點錯愕。
「啊。」
「那就先這樣吧。穿回去也很麻煩。」
星期天的澀谷果然人很多。人行道擠滿了人,根本沒辦法維持自己的步調。
我心想她在狹山同學面前是不是也是如此,不過一想像起兩人的私生活,就讓我同時冒出害羞與過意不去的情緒,只好搖搖頭把想法趕出腦中。
「沒問題就好……也就是說,你們兩個現在是什麼狀態?」
本來打算至少把我的想法說出來,卻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我這麼回答,但司好像沒聽懂。她把歪着的腦袋擺正後,嘆了口氣說道:
考慮到弓莉和我的距離感──這個例子有點奇怪,但其他小圈子應該也有像司這麼沒有距離感的女生。大概吧。
「世界真是殘酷啊。唉~」
結果因爲和睡衣一樣尺寸不合,時不時會露出肚子,但看起來就像是刻意搭出的休閒風打扮,證明了司的外型身材有多麼出衆。
看到司一副沒搞清楚狀況的樣子,我困惑地點點頭。
「我說啊。司還喜歡狹山同學吧?」
內衣昨晚已經用吹風機吹乾了,但制服是晾在室內,還沒完全乾。
「如果你們還在交往,像昨天那樣牽手……還有和別人一起睡之類的行爲,應該不太好吧?」
我從自己的衣服中找出司勉強穿得下的。
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一提到戀愛我只會下意識地想到異性戀,但如果把這話說給身爲當事人的司聽,我擔心會不小心傷害到她。
雖然有種只是被牽着鼻子走的感覺,但我也覺得司說得有道理。冷靜想想,她對我做的充其量是普通的肢體接觸。
雖然可以看到很多年紀與我差不多的女生,但跟我不同的是,她們要不是穿得很時髦,就是身上配戴了看起來很貴的飾品,讓我感到相形見絀。
我知道自己結結巴巴的,但還是把想法盡數倒出。
雖然聽不太懂具體是哪裏沒問題,但司沒再多說什麼。反正她應該會在學校遇到狹山同學,到時候就會交接吧。
「那麼~該從哪裏開始逛呢?」
然而根本上的問題並沒有解決,於是我把話題拉回來。
我更不懂女生跟女生之間的戀愛──我硬生生地把來到嘴邊的話吞回去。
我起身站到牀邊,俯視還躺在牀上的司,輕輕嘆了口氣。
即便如此,難以看出感情的司仍然直截了當地表示。想必那一定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吧。
「交給你。」
司一臉理所當然,不過我注意到了某件事。
「不過,也不是現在就沒問題吧?至少你目前只有制服。內衣褲只有一套的話會很麻煩……而且司還需要很多日用品。」
「咦……早安?」
「呃,如果你不回家,她不是會擔心嗎?」
……爲什麼司脫衣服的時候都那麼幹脆呢?
「再買就好。」
「說得也是呢……嗯。」
我係上圍裙,朝廚房走去。
「知道了……我很期待喔。」
「呃,是啊。的確只有這個辦法呢。」
「咦……」
司喫完早餐後,說了跟昨天喫完晚餐時一模一樣的話。
「小雪喜歡我嗎?」
我盤算到了店裏司應該就會給出意見,於是決定不管那麼多,先去位於坡道上的時尚廣場。
「……嗯?啊,對了。」
「多謝款待。非常好喫喔。」
「嗯,沒問題。」
「避免走散。」
「爲什麼?」
因爲是在睡昏頭的時候聽到的,原本還希望是自己聽錯了,但完全不是那樣。
因爲厚底涼鞋的關係,我跟她的身高有着將近二十公分的差距,看起來搞不好就像大人與小孩。
「嗯~小雪的意思是沒有喜歡我吧?」
「……嗯?我還是玲羅的女朋友。應該吧。這是不是叫『暫時保持距離』那種狀態?」
「也不對啦!」
我在心裏想着「又是狹山同學啊」。司經常一副呆呆的樣子,不難想像生活中的大小事都得依賴狹山同學。
相較於我的一百五十五公分身高,司比我高了十公分以上。換睡衣時,我明明借了件寬鬆的,她卻還是不時會露出肚臍。如果是便服的話,尺寸大概就更不合了。
「把你昨天晚上敷衍過去的事好好說清楚!就是你跟狹山同學的關係。」
「要去的話,比較近的地方就是澀谷吧。而且也不能穿睡衣出門,不知道有沒有衣服可以借你……」
「……呃,對喔。衣服還沒幹啊。」
「幾乎都在玲羅家。」
(然而,司卻不一樣。老實說,她沒有去當模特兒之類的已經是很不可思議的事了。)
「我有傳訊息要她別擔心。她也有回我。」
司如此說着,握住我的手。
「是啊。喜歡喔。」
是我太過在意司是狹山同學的女朋友這件事,纔會反應過度地認爲司那些微不足道的肢體接觸是不對的行爲。
「……我想也是,你有說過嘛。所以那些行李你打算怎麼辦?」
面對講話不清不楚的我,司以明確的說法做出總結。見我點頭,司再次以平穩卻很堅定的語調錶示:
「這不算回答吧?」
「因爲司不是說過不會做飯嗎?就算家事的分工之後纔要決定,但我肚子餓了,得優先解決這個問題。你等一下喔。」
「這樣的話,那個……」
用想的就有點尷尬。
「就像我說的。玲羅說要分手,但到了隔天也還沒做出結論,我就這麼跑出來了。正確來說,我有去學校但沒回玲羅家。」
「嗯。」
注意到的時候,司已經脫掉上半件睡衣。露出昨天穿的那件胸罩。
正當我東想西想的時候,司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看到司微笑着那麼說,讓我比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更有幹勁。
「就是那個啦,和有女朋友的人做那些事……感覺像在搞外遇……」
「咦!不是啦,我的確覺得站在人類的角度,司的臉蛋很漂亮……但不是愛上了司……說到底,我根本不懂什麼是戀愛。雖然我們聊得不夠深入,還不知道能不能在友情層面上喜歡你,但我不介意讓你來家裏,代表不排斥……說到底……沒有啦。」
「那就不算外遇喔。因爲我也沒有喜歡小雪。」
「是嗎?」
不過看到她以坦蕩蕩的表情說出自己「喜歡」誰,我這個局外人也跟着害羞起來。司沒有理會沉默不語的我,繼續說下去:
雖然不知道那是真心話還是制式的回答,但聽到別人說我做的食物好喫,還是讓我很開心。
所以,我沒辦法再深入探究了。
「………………嗯。」
「嗯、嗯。可是在外面的話……不對,這樣好嗎……?」
「…………?」
「嗯,這很普通吧。很普通很普通~」
雖然腦中浮現狹山同學的身影,但這頂多是朋友之間的牽手。環顧四周,也有很多跟我差不多年紀的高中女生牽手或挽着手臂走路。
跟司手牽着手走在人羣裏真的很有出門的感覺,讓我有點興奮。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走在公園街上。
原本沒人的話大概五分鐘就到的路程,我們花了兩倍以上的時間才抵達商場。
「這裏有進司穿的那個內衣品牌吧?先去那裏嗎?」
「嗯,就這樣吧。」
聽到司的回答,我們便前往有那間店的樓層。那個品牌的款式設計簡單卻時髦又可愛,但對高中生來說有點太高檔了。
正當我猶豫要不要進去時,司卻毫不遲疑地走進店裏,說道:
「買一樣的就好了吧。比較有效率。」
「原來你是重視效率的人嗎?嗯~也有新的款式,等全部看過再說吧?反正都來一趟了。」
「既然小雪這麼說的話,就這樣吧。不過這麼一提,最近內衣好像有點緊。」
「是、是喔~!這樣啊!」
正當我對那句衝擊性的話震驚不已時,店員可能是看不下去我們一直在聊天,走過來說「那個~要爲兩位介紹嗎?」,於是我們就請她幫忙。
款式的選擇幾乎都是按照店員小姐的推薦,我原本覺得接下來只要在店裏隨便逛逛,等司量完尺寸試穿後就好,店員卻說「請在這裏等候」,把我帶到試衣間前面。
我在內心吐槽陪這兩天才初次說上話的人一起挑內衣簡直莫名其妙,但因爲同居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莫名其妙,於是我放棄了思考。
司量完尺寸後試穿了胸罩,而我在外面等店員來幫她做調整時,就聽到試衣間裏傳來「唉」的一聲。
接着我立刻被伸過來的手拉住,和她一起進了試衣間。
說到一半,我把話吞了回去。
「咦,我們本來是在聊這個嗎?」
「因爲我太煩人了。」
感覺嘴角正微微翹起。
司若無其事地這麼說,讓我充分了解到雙方的金錢觀念差異。
如果司是動物女僕舞者團的粉絲,突然聽到別人提起作品的負面評價,應該會不舒服吧……我這麼想着,但是──
有點意外。沒想到司會如此明確地表現開心情緒。我停頓了一下,開口回答:
「果然。可以啊,那我要完全解放自己的喜好嘍~」
然後爲了保險起見,我覺得還是把剛纔想說的話說完比較好。
司也差不多已經喫飽,喃喃說着。這句話大概也有兩個意思,一個是被不熟悉的喫到飽用餐制度搞得頭昏眼花,另一個則是──
「你怪怪的。不過,我很開心。」
「小雪,你可以幫我選衣服嗎?」
買到三套的話價格應該不便宜,司卻毫不在意地結了帳。
「不知道小雪怎麼想的,但是我很開心。這樣的心情還沒有正確傳達嗎?」
感到滿足的原因有兩個。一個當然是肚子喫得飽飽的。補足了差不多一整週的肉類攝取,現在正在喫鬆餅。
「那給小雪來選。」
「既然司在用這個錢包就表示你喜歡那個作品吧?」
「咦?總覺得你比我想的還要積極。」
「…………嗯。」
於是領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司前往另一個樓層。
我這麼說之後,司說了句「這樣啊」,像是想通了什麼,然後繼續說道:
她在回家這件事上無法依靠父母,金錢方面卻不用擔心,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但沒有說出口。
「……好累。」
「不對,你只買了內衣跟居家服而已吧?」
「我們這個世代大概都知道吧。經常有人模仿主角講話。聲音是很可愛啦……」
「不,不對。剛好相反。這是爲了感謝你幫我挑衣服。畢竟是我拜託你的。」
「爲什麼道歉呢?」
「這個嘛。不確定算不算喜歡,反正錢包這種東西能用就好,我只是打算用到不能用爲止。」
正因爲如此,我更不好意思讓她付餐費,然而司筆直地望着我的眼睛說道:
「給我三套跟這個一樣的。」
我有點被她的大手筆嚇到了。
「不,抱歉。我感受到了。」
另一個滿意的點,是買了很多司的衣服。
「──咦?」
「我是喜歡的喔。老實說,以聲優的標準而言,聽起來像功力不夠的童星,但我喜歡那種很努力的感覺。」
雖然不能說是精挑細選,但她至少決定了要買哪個牌子。聽到我的疑問,司隨即回答:
司的錢包看起來有點孩子氣,讓我很意外。
「咦?不用啦。都已經讓你買那麼多衣服了。」
「嗯,買完了。感覺不錯。」
「配得很差嗎?」
「那種說法……」
「呼~滿足滿足。」
「這樣啊。很有司的風格……吧?」
但因爲這麼說着的司語氣聽起來很滿足,我也就沒在意太多了……然而──
司說着「那麼,我來結帳」並拿出錢包。
我還在篩選措辭,司就直接說出來了。
我隱約覺得司的錢包有點眼熟,一整天都很在意。現在近距離看到,終於可以確認了。
「嗯。所以我不太在意醒着的時候穿在外面的衣服。」
「好漂亮……」
離開店鋪,我小聲地問了司。
「總覺得,主角的聲音讓人很有印象呢。」
我這麼反問,但司卻自顧自地想通了,露出滿足的表情。之後就沒有再深入這個話題。
所謂的「動物女僕舞者團」是我幼稚園還是小學低年級時播的動畫,司使用的就是印有那個作品角色的錢包。
「怎麼樣?看起來會不會奇怪?」
相對於我的慌張,司以細語般的聲音如此回答,顯得很冷靜。
司今天花了多少錢,我心裏大概有個底。
她應該很愛惜,不過許多地方都有破損,印刷也有些褪色,看得出用很多年了。
我有很多想讓臉小、肩膀纖細、腿長腰又高的司來試穿的衣服。老實說,超期待的。
「原來你很懂服裝呢。」
「畢竟是我拜託你的,沒關係。只是很意外。」
「你知道這個?」
我補上這麼一句後,把話題拉到司的身上。
「雖然不知道那個普通的標準是什麼,但我覺得你很懂。我對穿在外面的衣服不怎麼了解,不過感覺小雪選的衣服和搭配很棒。」
「直接接觸肌膚的衣服,穿起來的舒適度很重要。睡覺時穿的衣服也會很看重透氣性。」
司停頓了一下後,回答「不好說」。
我被司那斬釘截鐵的語氣嚇了一跳。
「會嗎?我覺得算普通耶。」
「又在道歉了……呵呵。」
由於一直保持沉默也很尷尬,走出店門時,我看到司用黑色的卡片結帳,就說出了之前在想的事。
「的確。」
雖然對於她讓我來選這件事抱持疑問,我還是挑了黑、紅、紫紅三個顏色。全都是跟司現在穿的那件一樣,設計看似簡單,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上面繡有精緻刺繡的可愛內衣。
「如果做不出成果,再怎麼努力也沒有意義就是了。」
雖然司的主張也有我認同的地方,但那種熱情的差異嚇了我一跳。接下來,司主動開口說:
「在這裏講效率……至少換個顏色吧?」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司的上半身只穿着胸罩。內衣的黑與白皙肌膚的對比使人看花了眼。
「…………」
就算司再怎麼對物品沒有執着,她會把錢包用到那種程度,恐怕也不是因爲懶得換才一直用下去。
我情不自禁地如此喃喃自語。說完才發現,這應該是相當尷尬的情況纔對。
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太好聽。主角的聲優聲音極具個人特色,或者該說有點……相當……很像在背稿。與朋友聊到那部作品時,我們也經常拿這點開玩笑。
「那麼,這裏我來付。」
「你好奇怪。我覺得小雪太遷就別人了。像選衣服時那樣,臉皮厚一點、坦率一點不是很好嗎?」
我用了疑問句,但沒有非得問出答案。
被她這麼一說,由於舉止明顯太奇怪與說話太快所造成的羞恥感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結果話題就在那裏告一段落。直到離開店鋪,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錢夠嗎?」
點完最後一輪涮涮鍋喫到飽的菜後,我喃喃說道。
「嗚,抱歉。」
「衣服每次都是玲羅買給我的。」
我本來還在想,過度的道歉也是很煩人的,不過司只是笑笑帶過,我就沒有再糾結下去。
「抱歉喔。把你當成了洋娃娃。」
在那之後,我們還買了三套居家服。這也是居家服的知名品牌,價格不低,但司又毫不猶豫地刷了卡。
「啊──果然。那個錢包是動物女僕舞者團的吧。」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因爲有請店員幫忙調整尺寸所以胸部包得很好很漂亮,不是什麼奇怪的意思……嗯,GOODGOOD!」
「我明白了。明白爲什麼被要求換那麼多衣服,弄得很累,卻不會厭煩的原因。就是因爲小雪看起來很開心。」
「謝……謝。但是……」
「因爲有很多我想穿但不適合的衣服嘛。其實我一直在想,司絕對可以駕馭那些衣服呢。」
我對喝着餐後咖啡的司問道:「意外什麼?」
「話說回來,我手上沒有任何司穿什麼便服的情報呢。要去逛哪裏?」
「啊~是看功能性……」
司那種說法,聽起來就像「衣服都是媽媽買給我的」。我隱約可以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嗯。都可以。」
「嗯。拿到信用卡的時候,對方說我可以隨便刷。」
「那就好。我只是有些衣服穿不了或買不起而已,衣服本身我是很喜歡看的。司穿什麼都很適合,我選的很開心喔!」
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也不是我可以插嘴的。
「咦,是嗎?可是你對內衣跟居家服都有自己的堅持耶?」
「話說回來喔,既然你有帶錢包又有信用卡,住飯店不就好了?」
之前是因爲淋了雨,纔會順勢讓她住在我家。直到這裏還說得過去,但要待到兩個月那麼久的話,飯店應該比我家舒適多了吧?
司回答我的問題時,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因爲一個人很寂寞。」
那句話她彷佛說得很習慣了。我甚至覺得在司的心中,那已經成爲連思考都不需要的理所當然。
我想起昨晚在牀上拉住我的司。她看起來比表面上更怕寂寞──不僅如此,我認爲司的內心深處一定藏有某種更關鍵的理由。
見我說不出話,司以一句「而且」起頭,繼續說明:
「一個高中生想長期住在飯店,辦手續之類的事會很麻煩。畢竟現在的規定比以前更嚴格了。」
「這樣啊。我沒有一個人住過飯店,不知道有那回事呢。」
我們聊着聊着,離開了那間喫到飽的涮涮鍋店。
之後再買齊必要的生活用品便踏上歸途。
回到家後,我把買來的東西都收好,準備休息一下。就在此時,司用一聲「唉」把我叫住了。
「來讀書吧。」
「────咦?」
「爲什麼那麼驚訝?」
「沒有啦,只是覺得以現在的氣氛應該是放鬆的時候吧。」
「我們已經約好了,我教你功課,你就讓我住下來。我想要好好報答小雪。」
司的語氣感覺比平常更強烈一些。
而我也沒什麼拒絕的理由,原本也只是想放鬆一下。所以──
「嗯,那就麻煩你教我功課吧!」
那種自然的表情變化,搭配居家服的打扮,刺激着我心中某種未知的感情。
「果然。」
既然她願意教我,別廢話那麼多努力就是。司的事情終究是她自己的問題,我顧好自己就可以了。
「這是考試技巧的問題。教你一個簡單的:必須對題目做取捨。簡單來說,你平常做題目跟考試做題目時都用了同樣的方法。因爲是從頭開始做題目,卡住的時候就會把時間耗在那裏,錯過了應該解得出的問題。」
司給我看的是同一本題庫的另一頁。題目數跟剛纔一樣。
「爲什麼?」
她偶爾會展現的那種態度,讓我感覺司的身上揹負着什麼。
「大前提是你根本就沒背公式,或是不知道題目的解法。但如果只計較考試的分數,稍微改變做法應該就能拉高分數。」
「沒事,你說得對。不應該道歉呢,就這樣決定了!」
「還有什麼喔……」
「呵呵,小雪真有趣呢。那我們開始吧。」
「嗚……」
「哦哦,原來我還滿行的嘛!」
司的語氣非常認真。
「掌握知識與學會考試技巧,這兩項對小雪來說都是必要的。這下子我終於確定了。如果只是要應付學校的段考那種程度的考試,我教得來。」
我從中做了幾道司指定的題目。
司比想像中更爽快地接受了我的提議。
「咦,真的嗎?」
「因爲……你想想看嘛,昨天是因爲還不知道你沒跟狹山同學分手,順應當時的狀況只能跟你一起睡在牀上……但現在我已經知道詳細情況了。」
「那麼問題就更大了。明知如此卻不改。」
對於司所敘述的我這個人的性質,我不得不認同。畢竟最先做的題目做得比想像中順利,有時間限制的題目明明還算有把握,分數卻偏低。
「那麼,計時二十分鐘。」
「另外,我還想到另一件對小雪來說很重要的事。」
轉眼間,二十分鐘過去了。由於中間的題目很難,消耗了不少時間,結果沒能做到最後。現在回頭來看,最後面的題目好像解得出來,感覺沒做完很可惜。
司聽了我的話便露出微笑。
「那不就──還是運氣嘛。」
所以,我如此回答。
「那麼,今天我睡沙發。小雪睡牀吧。」
「運氣終究是運氣。就算掌握了運氣,如果當事人沒有實力也只會讓成果從手中白白溜走。」
「你先做一遍。我來打分數。我要確認小雪的解題傾向。」
司打開手機的計時器,按下開始鍵。
「說得也是。嗯,那就得更努力呢!」
「只是段考那種程度……只是……」
結束對話後,又過了五分鐘左右,司吹乾頭髮。她將長髮綁成兩束垂在身體前面。
我知道自己爲什麼道歉。就是因爲明明知道司一個人會寂寞還是提議分開睡。
「……嗯。」
「呃────算了,小雪是那麼認爲的呢。」
面對說得那麼自信的司,我開口說:
題目的難易度感覺比期中考簡單一點。
司似乎完全不懂這麼做的用意,於是我解釋道:
「咦?比想像中還低。明明難度跟剛纔差不多,分數卻不到一半……」
「嗚。」
「嗯……抱歉喔。」
「好,就做到這裏。」
司穿上了今天購物時買的居家服。不過本來就是爲了馬上穿而買,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樣就不行了嗎?」
總而言之我想表達的是,就算以我一個女生的角度來看,保守點的形容就是有夠色情。不過這終究只是很保守地用「色情」這個詞勉強概括。
「滿分是一百分的話,三十四分。」
「好……好喔……」
至於答錯的部分,與司一起看過解說後也馬上就理解了。
「要說行不行……老實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不太好。雖然這樣當然不算外遇,但我總覺得對狹山同學很不好意思。」
「連我都覺得,真虧自己考得過高中入學考呢……運氣好?」
「很奇怪嗎……?」
我這麼回答,隨即在客廳桌上擺出讀書用具。
「啊,好。」
「這時候你應該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啦。」
「奇怪……纔不會。倒不如說奇怪的是我……沒有啦,很適合!雖然你說買的時候是注重功能性,但款式也很適合司喔。看起來很可愛。」
「啊,我從以前就那樣想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什麼事做得到什麼事做不到──」
「正確地認識自己。」
「呵呵,居然說我可愛。好開心喔。」
「我知道了。既然小雪都那麼說,就那樣吧。」
但她又馬上恢復成平常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司打完分數後,點了點頭。
沒錯,「罪惡感」這個詞最適合形容我現在的感受。
那副模樣顯得有些稚氣,我覺得走這種路線也很可愛。
司這麼說着,語氣一度變得很嚴肅。
「啊,居家服……這麼快就穿了。」
關燈後,我一時之間睡不着。
「那麼,我來打分數嘍。」
「滿分是一百分的話,七十分。」
「…………呼~」
「我想也是。」
「O、OK。」
「那麼,來算數學吧。」
我覺得司的樣子有點色情,但那不是戀愛感情,而且我們又是同性,所以應該也不是性慾,但我總覺得對狹山同學還是會抱持罪惡感。
「唉,關於睡覺的地方……我們牀鋪跟沙發輪流睡。這樣可以嗎?」
「你數學不好嗎?」
也因爲如此,我決定提出一個建議。
「不能一概說是運氣。小雪的做法是正面突破,只要遇上適合的狀況,我認爲就能發揮出強大的力量。」
在那之後,我們又讀了差不多三十分鐘的書。
「爲什麼要道歉?」
司輕描淡寫地帶過我的嘀咕,翻開了問題集。
之後我們各自刷了牙,滑滑手機打發時間,在換日之前關掉了房間的燈。
雖然司的反應讓我有點在意,但因爲是看過的題型,我花了差不多四十分鐘,幾乎沒有卡住就解完了。
面對心虛的我,司豎起手指,像在訓誡似的說道:
今天也是我做晚餐。喫完飯,我們各自洗了澡就準備睡覺。
司認同地點了點頭,然後以平常那種恍神的模樣無法想像的冷靜態度進行分析。
我對正在用吹風機吹頭髮的司這麼說。
我發出了有點不開心的聲音。司沒有理會我,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這樣已經很長了。總之你先試一次。」
帶有光澤的水藍色緞面短袖襯衫。最上面的鈕釦沒扣,稍微露出胸罩。那件也是我們今天一起買的,自帶內斂高級感的黑色與居家服很搭。短褲很短,更襯托出司的修長雙腿。
「說是最差的可能也不爲過……不,古文也是,不對,日本史也……」
「這樣一講,之前的考試好像經常都是那樣。」
「對喔……或許吧。」
面對反問的我,司侃侃而談:
「什麼意思?沒有啦,字面上的意思我懂。」
我看着司打分數的模樣。
雖然不是學校的考試,聽成績時還是會有點緊張。
「我認爲這顯現出小雪的性格傾向。已經不是需不需要特別的解題法之類的問題。」
剛纔我做題目的二十分鐘裏,司沒有用手機看影片,也沒有看我的筆記,就只是在那邊發呆。
「那麼,接下來做做看這邊的。」
「讀書這件事,就是分辨什麼記住了什麼沒記住,擅長什麼不擅長什麼,擅長選擇題還是擅長問答題。在這個基礎上,儘量避免『成果比想像中好』或是『成果比想像中差』。小雪今天這兩種話都說了。」
「好短!」
搞不好她還睡了一下。即便如此,就像上班族搭電車時到站就會突然醒來一樣,她在剛好二十分鐘的時候想起要按掉計時器。
司就在一門之隔的另一邊。如此的非日常狀況讓我靜不下心。
「司,你還醒着嗎?」
我對待在客廳沙發的司叫了一聲。司睡着的速度之快,我在昨天與前天就已經領教過,所以她大概有一半睡着了吧。
不過等了一下,司回答了:
「…………嗯。」
「那麼,要不要聊一下?」
「可以啊。」
聽到司的回答,我趴在牀上打開拉門,繼續說了:
「司爲什麼那麼會讀書呢?」
課後輔導時的古文是如此,今天教的數學也是如此。而且我今天才知道,雖然她看起來總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但也會井井有條地思考很多事情。
因爲睡不着所以想聊一下。我就只有這種單純的意圖,沒什麼深意,司卻好像陷入了沉思,隔了一分鐘左右纔回答:
「因爲我花了很多時間讀書。」
聽起來確實很理所當然,我卻感覺那短短的一句話之中包含了許多意義。我小聲回答了「嗯」之後,司繼續說着:
「小時候,我沒有做好以爲自己做得到的事,結果失敗了,讓媽媽失望。從那之後,媽媽就不再對我抱有期待了。」
司的聲音很平靜,卻又微微顫抖。
「然而,讀書這種事能用數字顯示成果。不管是誰,只要看到數字就可以明確地知道成果的好壞,讓我感覺可以用來博取媽媽的認可。」
相對於我的輕鬆提問,她的回答相當沉重。
司以同樣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事實上,在成績提升後,至少她會就這點誇獎我。」
我情不自禁地思考那句話代表着什麼樣的意義。但我沒有說出口,只是等待司的回應。
而是司基於她的理由,認真面對課業所獲得的成果。
所以,我很自然地這麼說了。
而且,還有一件沒聽她說過的事。
如今對司稍微多了點了解。然後,不瞭解的地方也變多了。
我以爲她沒聽到,又說了一次。但不是這樣的。從我現在這個位置的上方──司所睡的沙發那邊傳來細微的鼾聲。
雖然司算不算朋友還有待商榷,但我也開始困了,沒辦法細想太多。
她之所以擅長讀書,並不是依靠什麼天生的才華。
「能得到認可讓我很開心。所以有段時間一直在讀書。現在書讀得好,就是那個時候的存款。」
說到一半,司閉上嘴巴。以司來說,那是很少見的事。
看司的樣子就知道,她不想主動談論這件事。那麼,她又爲什麼要對我稍微透露母親的事呢──大概是因爲司很重視我的感受吧。
「想得到認可嗎……」
關於與狹山同學分手的詳情,我幾乎還沒聽她說過。
從與司的對話中,我理解到她能夠把那些教給我,絕對不是件簡單的事。
「小雪……?」
再來到躺在沙發的司身邊,以沙發當靠背坐在地板上。
然而,想被人認可的感覺,我也懂。
「謝謝。我會好好努力的──……呃,司?」
明明剛纔還在聊天,現在就睡着了,入睡速度快得超乎想像。是因爲我找她說話才努力撐着的嗎?所以,她纔會跟我說了那麼重要的事嗎?
「…………呼……咻…………」
我之所以要努力讀書,是出於想繼續過着一人生活這種現實的理由。
「我想聽得仔細點,所以過來了。」
我在想,這段關係和過去的朋友往來好像有點不同。
我從牀上起身,走到客廳。
「……睡着了啊。」
就是司與她父母的關係。
我沒辦法理解司的感覺。但從她所說的話,我可以理解那是什麼樣的經過,以及她懷抱什麼樣的情感。
距離那件事才過了兩天,不難想像司心中的傷口連痂都還沒有結,我也很難開口。
雖然司昨天用言語表達了寂寞,但沒有用言語表達的今天,好像可以更強烈地感受到司的心境。

總覺得連回到牀上的力氣都沒了,我就這麼閉上了眼睛。
「就是因爲我什麼都沒有,玲羅纔會……」
司做了個深呼吸後,繼續說道:
「……可以嗎?」
「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
「什麼……呃,啊~分開睡的事嗎……嗯。只要不是一起睡,我就不在意。」
「因爲我什麼都沒有,是空心的。用讀書來填滿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