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下次見面時要做什麼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1.5萬 字
我——狹山玲羅對碧海司的第一印象是「像天使一樣」。
雖然這在童星中很常見,但我也因爲會自然地察言觀色,做出討大人喜歡的舉動,所以從司身上感受到了自己所沒有的純真無邪,覺得她閃閃發光。
那是我八歲的時候。
司加入了我所屬的劇團。
當時司的母親碧海惠美小姐——也就是那位碧海翼小姐本人,因爲是人氣聲優,在舞臺上也很活躍,所以她來打招呼時,我一開始就知道司是翼小姐的女兒。
身爲藝人的孩子,也就是所謂的星二代,我以爲她一定很厲害——
「我什麼都不懂」
這是司的口頭禪。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可以斷言司是能成爲天才的璞玉。雖然她剛來劇團時幾乎是個門外漢,但司擁有任何人都無法模仿的敏銳感性。
「這孩子能做我做不到的事」
現在的我能夠理解翼小姐這句話的含意。
在感知世界的方式上,我們有着根本性的差異。
我總是以俯瞰的視角客觀地看待世界和故事,而司永遠都是主觀的。她能夠親自踏入故事世界中,用腳步丈量,感受空氣、聲音、溫度和氣味。
當我開始理解司的特殊之處時,反而讓我深刻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平凡的人,心中滿是不甘。類似的事情我也做得到,但終究只是「類似」罷了。
因此每次排練時,我都會和司聊天,試圖從她身上學到些什麼。對我來說,這個合理的理由成了我們親近的契機。
不過契機什麼的其實不重要,我們自然而然地成爲了朋友——對司的嫉妒也逐漸轉爲憧憬。
然後在司加入劇團大約一年後,她決定在一部叫《動物女僕舞者》的兒童動畫節目中擔任聲優。
老實說,這應該是靠碧海翼的關係吧。
像我這樣沒什麼知名度的童星當然很羨慕,但除此之外——我更想支持司。
「我做得到嗎?」
「司,做我的女朋友吧」
「特別的存在——戀人」
但是司沒有回到我身邊。
就這樣,我們成爲了戀人,我逐漸在真正的意義上愛上了司。
『可能是因爲,我討厭一個人待在家裏吧』
「因爲……那個……」
「——————!」
「呵呵,真奇怪呢」
「嗯……嗯嗯……」
和以前一樣睡在同一張牀上。
因爲那是我唯一能見到司的機會,儘管心中交織着尷尬和愧疚的複雜情感,我這個小孩子還是沒有拒絕翼小姐的邀請。
但是,經過約一個半月的現在不一樣了。
不過今天學校放假,我也不用上班,所以無所謂啦。
「媽媽……」
「啊,對了。我在玲羅家過夜啊」
「────…………因爲我是那個人的女兒嗎?」
昨天司突然聯絡了我。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司很清楚我不擅長做飯這件事。
「……拝島同學會做飯嗎?」
「謝謝你,小玲。我沒事的」
那大概是我們第一次真正的爭吵。
「……司。你的睡臉還是沒變啊」
明明晚上十點就睡了,卻要到九點多才起牀,司的睡眠時間還是老樣子。
「沒事的。烤麪包和香腸這種簡單的事,我也做得到」
就這樣,我們開始同居生活。
「司不用勉強喫。我來喫就好」
雖然不清楚司內心深處的想法,但從司身上感受到的體溫讓我感到滿足。
「小玲趁現在多學習比較好哦~」
「嗯。那我去洗把臉」
司用毫無惡意的聲音這樣說道。對司來說,她只是在陳述眼前的現實,也是理所當然的。
「怎麼這麼輕鬆就把麪包烤好了——……!? 」
沒有更多的說明,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爲什麼小玲要問呢?」
等她回來後,我要好好跟她談談。
「女朋友?」
從司微微敞開的居家服縫隙中,我看到了從未見過的內衣。我忍住想要撫摸司身體的衝動,開口說道。
「你已經不需要了」
結果來看,《動物女僕舞者》播出的這一年,成了網路上能找到的碧海司唯一的聲優履歷。
她們以學習爲名開始同居。一開始應該真的只是爲了學習。事實上,我也聽說拝島雪的成績確實提升了。
「……嗯」
因爲那是翼小姐對某件事死心——對司失去興趣的瞬間,除此之外的事情根本無暇顧及。
我不想再讓任何人傷害司的心了。
弓莉同學——自從停車場四人談話那天交換聯絡方式後就這麼稱呼她——我想在錄音空檔時向她確認這件事,但昨天到晚上都沒收到回覆。
「可以啊」
我完全沉浸在對司的愛意中,這種舒適的停滯時光也讓我感到幸福——但是,隨着翼小姐回國的時間越來越近,我越來越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玲羅要做早餐嗎?」
在向相關單位通報之前,甚至在跟自己父母商量之前,我就對司這麼說了。
彷佛是故意要刺激人似的,翼小姐帶我去參觀錄音現場。
國三的夏天,司告訴我翼小姐因爲工作要離家一段時間。
翼小姐也和還是小學生的司保持了距離——司變得孤單一人。
司重新烤了剩下的一片面包,就只喫了那個。
——三分鐘後,盤子裏出現了一塊黑色的東西。
拝島雪狡猾地鑽進司心中的空隙,奪走了司的心。
沒關係,她會回來的。
然後迎來了早晨,也就是現在。
我想以最親密的關係支撐司,所以才希望她成爲我的女朋友。
「從明天開始要去國外工作。雖然偶爾會回來,但大概要一年左右」
即使還是小學生,我還是擠出了這些話。
「那我們一起生活吧」
然而,現在——
結業式前一天,星期五的早晨——碧海司正睡在我身旁。
因爲我是司的青梅竹馬。
「我們保持一點距離吧。再這樣下去不行」
之後我們喫了晚餐,各自洗了澡,然後就寢了。
期中考之後,五月底的時候,拝島雪奪走了我和司共度的時光。
我家是兩層樓的獨棟房子,大概是一般小家庭住的那種格局。二樓有我的房間和父母的臥室,一樓有客廳、廚房和浴室。
因爲那個女人——拝島雪出現了。
所以我想要和司拉開距離。
「是啊。也沒有其他人了吧?」
司變得極其純真。
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我甚至拒絕去想像。
工作結束後我立刻打電話給司,她說不想回家正在外面遊蕩——所以我趕緊去找司。
「我們去喫早餐吧。我一直在等司起牀」
司離開了我身邊。
「真的嗎?」
我也跟着司下樓。之所以讓司先走,是因爲如果我先下樓,司經常會直接睡回籠覺。
因爲司是我的女朋友。
『雪的獨居生活要結束了,所以我要搬出來』
在第二季尾聲,有一集雖然是兒童節目,卻以自殺爲主題的收錄現場。
這明顯意味着她封閉了自己的內心。
——這句話,成了詛咒。
說穿了,她每天都在一點一點地崩壞。
看着這樣的司,我想要填補她內心的空洞,想要成爲比朋友更特別的存在——不成爲特別的存在,就無法支撐司,我是這麼想的。
這成了司那個時期的口頭禪。
我內心不純的想法逐漸浮現,司卻依然保持純真。煩悶的日子持續着——大約一年過去,到了高一的春天,我們之間也沒有什麼實質進展。
這句話讓我覺得好疼愛她。
我聽說拝島雪繼續獨居的條件是不能有不及格科目,看來她應該是沒達成這個條件吧。
麪包因爲烤箱時間設太短沒烤熟,我乾脆把旋鈕轉到底,結果這次又烤焦了。雖然同時在煎香腸,但注意力全放在麪包上,完全忘了香腸的存在。
從那以後,司變了。
回到我家後,司過了一會兒這麼說道。
司帶着有些恍惚的神情,走出了我的房間,下樓去了。
「嗯。我模仿了雪的做法」
雖然因爲家裏不是能安心的地方而養成離家習慣這點讓我心痛,但我還是把司帶回了自己家。
看着睡在身旁的女朋友——碧海司的睡臉,我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我以羣衆演員的身份去現場見習,正好目睹翼小姐對司冷冰冰地說出這句話。
「誒,雪呢……?」
我反射性地緊緊抱住司,司也回抱了我。
在司理解什麼是戀愛之前我們就成爲了戀人,而我在那個時候也還和翼小姐維持着關係——除了這種罪惡感之外,我也沒有勇氣再向前踏出一步……兩步,所以才無法越過那條界線吧。
爲了不浪費食材,我開始啃起烤焦的麪包和香腸。兩樣東西都是一樣的焦苦味。
司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我。
「早上好」
另一方面,司對於女朋友這個概念,也只是理解爲比特別存在更進一步的關係而已。我們連接吻都沒有過,就這樣升上了國三。
以及,第一次的接吻。
「司的話沒問題的。因爲你是我的女兒」
司的內心狀況本來就不太穩定,而且她完全不懂得察言觀色。不過這種直來直往的個性和她的坦率是一體兩面,我很喜歡司這樣的地方。
「嗯。雪很會做飯。她做過蛋包飯和豬排蓋飯什麼的給我喫。啊,不過有一次她把東西都煮焦了。跟剛纔的玲羅一樣」
「……是這樣啊。不過就算我不會做飯,外面餐廳那麼多,也不會有什麼困擾吧」
我發現明明是自己主動問的,卻莫名感到煩躁。
我們家本來就沒什麼在家開伙的概念。父母工作很忙,我外出工作的時間也很長,爲了身材管理只喫必要的最少份量,或者乾脆只喫保健食品解決。司則是像現在這樣毫無幹勁。
難道說,司已經被拝島雪抓住了胃……?
雖然腦海中閃過這樣的想法,但我還是決定把它趕出腦袋。
「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沒有哦」
「那我們出——……」
我停頓了一下,重新措辭。
「……我們去約會吧」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眼神在遊移。
但正因爲我深知言語的力量,所以才必須付諸行動。
「我依然是司的女朋友,對吧?那麼約會應該沒什麼不對吧?」
「不是說要保持距離嗎?」
「這是兩碼事。而且,明明是司你先——算了。說要去接你的確實是我,或許是我太多管閒事了」
「…………」
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司選擇了沉默。
啊——好狡猾。
換做平時的話,我肯定會繼續追問,但久違地在自家客廳看到司的側臉實在太美了,讓我失去了追根究柢的念頭。
因爲職業的關係,我經常被人誇獎外貌,但司的誇獎和那些人不一樣。而且司從來沒有誇獎過我的衣服。她是從哪裏學來的——
「怎麼了嗎?」
「什麼意思?」
我……我說出來了……我說出來了……!
司的回答讓我鬆了一口氣。如果她反問我「哪裏?」的話,我的內心可能會受到打擊。
咕,咕嗚嗚嗚……
我們坐了大約二十分鐘的電車,來到了池袋。
「司,你今天也很可愛」
隨後,驗票閘門發出「叮咚」的關門警告聲。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司露出有些嚴肅的表情回答。
不過,司對衣服感興趣,而且和我有同樣的想法,這讓我有些意外。
戀人的性別是女性——也就是所謂的「女朋友」,在這種時候就方便多了。
司重新進入驗票閘門,順利地回到我身邊。
我感到有些安心時,司在門前叫住了我。
從池袋站步行約十分鐘,目的地就在這棟歷史悠久的大樓上面。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們離開了家。
走了十分鐘左右,我們到達了最近的車站,司這麼問道。
「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記得是小學的時候」
簡直就像我們一樣——我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不行嗎?」
「我們牽手吧」
利用這種女性之間很難被認爲是在交往的潮流,讓我有些忌諱,但對我來說卻很輕鬆,所以就讓我利用一下吧。
「啊,可以了」
「啊,那個我記得」
被司這麼一說,我感覺自己的臉更熱了。
被母親失去興趣——人生纔剛剛發生劇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司露出笑容。
但是她叫住我的話,讓我的內心泛起了漣漪。
「你是在和我保持距離之後買的吧」
在兩人一起乘上電梯的時候,我們自然地鬆開了手。
從車站到這裏的路上,我們又牽着手走着,現在在大樓裏等電梯。
「電梯也是這種感覺的藍色。雖然可能有點改變,但基本上沒變」
我毫不顧忌地回答道。
不,在糾結之前,我應該先做自己該做的事。
「那個,沒什麼要說的嗎?」
「…………啊」
「歡迎回來…………唉」
「那我們準備一下吧」
司微笑着回答道。
「………………好」
司沒聽懂我在說什麼,我接着說道。
司似乎是在整理行李的途中離開了拝島雪的家,所以大部分衣服還在那裏。不過,我家也有司的衣服。昨天她穿的衣服我沒見過,應該是和拝島雪一起買的,但今天司穿的是我熟悉的衣服。
「……很開心。呵呵,謝謝」
我在驗票閘門前凝視着司,等待她的回答。司還是一如既往地一臉茫然,微微移動視線後,「啊」地叫了一聲。
拝島雪誇獎了司吧。所以司纔會下意識地模仿她。
「總之,我們走吧」
「……你還記得嗎?」
「別管了!所以,司被我誇獎不開心嗎?」
「你也不用說得這麼直接吧」
「因爲這件衣服,你不是已經看慣了嗎?明明之前都沒誇過我」
「衣服這種東西,我也會買的」
所以我邀請司來水族館——那成了我們的第一次約會。
小學的時候,除了公園和兒童館之外,第一次只有小孩子一起出門的地方就是這裏。
聲優已經不再只是幕後人員,和所謂的藝人一樣,無論是粉絲還是黑粉,都會關心聲優有沒有戀人。
然後我們正常地牽起手,我輕輕吸了口氣,接着重新握緊,讓彼此的手指纏在一起。
「餘額,不足」
我立刻明白了司改變的原因。
「看慣了又有什麼關係。我覺得你很可愛,這是我的真心話。之前就這麼覺得了……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原來是這樣……!」
「那爲什麼現在說?」
但是,我的戀愛對象是女性,而且我也沒有公開過自己有女朋友,所以就算和司牽着手走在一起,也只會被當成關係很好的朋友吧。
雖然有一部分人會傳出百合營業之類的傳聞,但我並不在意。
「…………」
我戴上口罩,開始往前走。
「怎麼了?」
難道只有我一個人在緊張嗎?對司來說,十指交扣是理所當然的嗎?如果是這樣,那我果然不能原諒拝島雪。
搭電梯,馬上就到目的地水族館了。
「啊啊,沒什麼!」
雖然不戴口罩也不會暴露身份,但爲了預防感冒和保護喉嚨,我養成了出門時戴口罩的習慣。
「…………?」
「怎麼了?」
難得的約會,我好好化了妝,也打扮了一番。
「嗯,我知道了」
「是啊。我因爲工作的關係……經常來這一帶,但水族館確實很久沒來了」
司爽快地答應了。
我應該感謝她嗎……?
電梯裏被塗成一片藍色,設置的小螢幕上播放着魚和海獅的影像,彷佛是通往水中世界的入口。
「…………」
「去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這個笑容明明應該只屬於我的——
「我從沒見過你穿這件衣服」
「好啊,去約會吧」
「等,你這是…………謝,謝謝」
我被她出其不意地誇獎,感覺臉上一下子熱了起來。
「不,很適合你。很有玲羅的風格」
沒想到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會這麼害羞。但同時,我也從不知道,司說她很開心,我也會這麼開心。
「但是,等一下」
說完後,我有點害羞,雖然覺得再怎麼光明正大也有個限度,但話已經自然地說出口了,所以也沒辦法。
司不管做什麼都顯得不開心。
「吶,玲羅,那件衣服」
至少司對那個地方有印象——和我的回憶。
光是牽着手就有一種滿足感,明明知道只是在電梯裏移動,不會妨礙到別人,但我還是在意起鬆開手這件事。
「…………是啊」
她這麼說道,於是我通過了驗票閘門。
「要去哪裏?」
我壓抑着心中不斷湧現的憤怒和嫉妒,開始準備外出。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但這種瑣碎的互動,讓我感到有些懷念。
「誒——?」
「爲什麼這麼說」
雖然成爲了女朋友,但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我,學到情侶之間要約會這回事。
確實,剛纔的我說話確實不夠清楚。
「……用手機儲值呢?」
「玲羅……你發燒了嗎?」
「嗯」
「如果你不討厭的話,我們就去吧?」
「好久沒來了」
雖然我們比那時候成長了很多,現在關係也即將發生變化,但本質的東西什麼都沒有改變。
「玲羅在電梯裏很興奮」
「是這樣嗎?」
「嗯。在電梯裏蹦蹦跳跳的,被制止了」
「…………好像是這樣」
還說好像,真是笨蛋。
只要是和司的回憶,我全部都記得。電梯裏一片藍色,上升時的漂浮感讓我感受到了大海,於是我跳了起來。
我連自己爲什麼這麼做都記得一清二楚。
「……司,你那時候笑了不是嗎」
「應該是吧。玲羅也記得啊……呵呵」
「是啊。就像現在這樣笑着」
即使到了水族館所在的這棟大樓,司看起來也不怎麼開心。
我想着難得來一次,一定要讓司笑起來。
「我們有很多回憶呢」
「是啊」
司若無其事地說着,但對我來說,這句話非常沉重。
來到這裏之前,我們並沒有聊那麼多回憶的話題。但是和司之間有這種共同的認知,讓我非常開心。
我們到了水族館所在的樓層,因爲在網路上預約過了,所以跳過售票處,直接排在十一點開始入場的隊伍裏。
「司想從哪裏開始看?」
「……魚」
在看魚的時候,司既沒有笑,也沒有微笑。如果要用語言形容,或許該說她很專注,很認真。
還看了拼命拍打着像小翅膀般的鰭,努力游泳的海天使。
我們一邊仰望着在水槽中游泳的企鵝,一邊聊着這樣的話題。
小學的時候,司也是這樣盡情享受着水族館。
但現在,話語很自然地流了出來。
即便如此,看到這樣的司,我也覺得很開心。
「那你就放心吧」
「——跟那時候一模一樣,完全沒變」
「不過能聽到司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就算司這麼說,我也不覺得有說服力啊」
「我會跟着司」
司沒有問任何細節,只是這樣回答。
我這麼一問,司就低下頭閉上了眼睛。
「活着」
看到司對我的話點了點頭,我握住了司的手。
昏暗的館內空間。藍色的光芒從水槽深處透射出來。隨着水波的搖曳,光線跟着產生亂反射。響起了夢幻的背景音樂,彷佛在邀請我們進入名爲海洋世界的宇宙。
「……也是」
「要喫點什麼嗎?」
我猶豫了一下,和司一起走進了拉麪店。
我這麼說着,握住了司的手。
我墜入愛河的契機,應該就是那個時候吧。雖然我們後來才成爲戀人,但一定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是嗎。可以說出來嗎?」
「司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那個」
我用力握緊司的手。司大概也反射性地回握我的手。
「豚骨拉麪不就是鹽和脂肪的集合體嗎?」
「有能做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如果能以真實的自己被人所愛,我會很開心的」
「慢慢看吧」
我一邊自覺到內心的焦急,一邊向司這麼提議。
「因爲我會一直看着你的」
「嗯」
明明是女朋友……因爲對象是司,根本不用這麼客氣的。
聽到司的聲音,連我都開始感受到生命的存在。雖然我知道自己沒有司那般細膩的感性,只是跟着她一起感動而已。
「嗯,是啊」
我們看了悠閒地遊動的翻車魚,看了威嚇我們的螃蟹,看了成羣轉圈的沙丁魚。還看了鯊魚,鯙鰻,熱帶魚。
就這樣過了大約一分鐘,她露出彷佛想到什麼的表情,開口說道。
「……好漂亮」
和什麼都不想看相比,光是有想看什麼的想法就差很多了。而且這應該也意味着比起企鵝和海獅等鳥類和海洋哺乳動物,她更想看魚類。
「真好呢」
「肚子有點餓了」
雖然因爲要上學和工作很久沒來了,但只要踏進這裏一步,就會想起自己曾經很喜歡這個地方。
我站在被水母水槽深深吸引的司身旁,輕聲說道。
「原來如此」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
「好開心」
司沒有特別表達自己的意見,但看起來並不無聊。
「——真的,好漂亮」
「嗯,我會的」
就在那個時候,我帶她來水族館,看到她開心的樣子。
雖然司一直封印着這種感性,但這個地方很容易就能打開封閉的心扉。
「難道……是和拝島同學一起?」
司指着一家拉麪店。而且還是濃厚的博多豚骨拉麪。
我覺得這很有趣,不禁微笑了起來。
這個水族館有露臺區域,那裏展示着小爪水獺和企鵝等動物。
「是嗎?」
她一定從這麼多生命中,持續感受到什麼吧。或許她正在和被關在水族館這個箱子裏的生命們,以及自己內心的某些東西對話。
或許我的記憶已經被改寫成我希望的模樣,但我相信,從那個時候開始,司又重新踏入了故事的世界。
「大家都活着呢」
因爲司玩得很開心,從第一次去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我邀請了她好多次。我們去了各種各樣的水族館。無論哪個水族館,無論大小,司都一樣沉浸在無數的生命之中。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不過,既然玲羅這麼說,那一定就是好事」
和其他水族館一樣,這裏的企鵝水槽也是最受歡迎的景點之一。
雖然只是簡短的一句話,但司那彷佛回到童年的聲音,讓我心頭暖暖的。
「我覺得玲羅一定已經做到了」
「我想成爲企鵝」
之後,我們在池袋的街上沒有明確目標地閒逛着。
利用了在大樓上面這一點,這裏的水槽內側是透明的。所以對面可以看到大樓,企鵝們看起來就像在空中飛翔一樣。
同時,我再次意識到。
每次一起出門,我們都是這種感覺。
水族館的魚是活着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這種感覺。
「我很笨拙。工作方面……唱歌跳舞都不行,所以我拜託事務所儘量不要安排這種工作給我。即便如此,我也想抬頭挺胸地說沒關係。因爲我想展現的是演技」
「我們走吧」
司似乎已經滿足了,把我帶到了戶外。
「……是啊」
去了動漫相關的店家,看了衣服,看了包包。
「玲羅,喜歡企鵝」
我又覺得好笑,微笑了起來。
從建築物深處飄來一股海潮的香味。我們通過閘門,進入了館內。
但是司卻能從這個理所當然中,感受到比我多好幾倍的東西。
雖然回答得很簡單,但我很高興。
之後,我甚至覺得對話都是多餘的。
我們隨着司的心意在水族館裏遊走。完全不按參觀路線,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一會兒前進,一會兒後退。水槽裏遊動的魚兒們,反而比我們的動向更好預測。
因爲水族館很暗,這次比剛纔更自然,不用鼓起勇氣,就能和司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重疊在一起。
然後她按自己的節奏,不顧一切地拉着我走向下一個展示廳。
我知道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在陸地上笨手笨腳也沒關係。只要能在海里優雅地游泳就好——就是這個意思」
一靠近店裏,豚骨的香味就撲鼻而來。這確實是一種能讓人食慾大開的味道,但對我來說卻不是什麼能接受的東西。雖然也有喜歡這種味道的同行,說對喉嚨好,但要喫油的話,我更喜歡別的東西。
司的目光被在水槽裏游泳的魚所吸引。
「人際關係也是這樣。老實說,如果有人說我無法和同行順利溝通,那確實沒錯。即使不論年齡和經驗的差距——我對於討人喜歡這件事很沒自信」
結果,我們連午餐都忘了喫,一直待在水族館到接近傍晚。
「……——喫一次應該沒關係吧」
我很少在司面前談工作。即使是這種程度的事,也因爲翼小姐——因爲母親的關係而一直避開。
「爲什麼要問?」
「……是啊」
「我當水母就好了。就算不知道要漂向哪裏,也有人在看着我。雖然不懂活着的意義之類的,但只要有人看着我,我一定就能活下去」
雖然還沒有人邀請我參加聚餐,但即使到了可以參加的年紀,我想我也不會出席沒興趣的聚會。沒必要的話也不會交換聯絡方式。我無法在那種場合僞裝自己,也做不到那種演技。
司唯獨對故事和相關的演技展現興趣,但因爲母親的話語,她一度連這些都從自己身邊推開了。
「但是,很好喫啊」
在快要傍晚的時候,司喃喃說道。
「…………嗯」
她對衣服和飾品不感興趣,對音樂也不感興趣。
「接下來,往這邊走」
「這樣啊。那就不用擾心了,反正進去就有魚可以看」
司或許真的是水母般的存在。但我不希望她像水母一樣不知漂向何方。
可能是因爲既不是中午也不是晚餐時段,店裏空蕩蕩的。這家店只有吧檯座位,坐下來也完全靜不下心。
因爲不知道該點什麼,總之先點了普通的拉麪。司也和我點了一樣的東西,不過她要的面比較硬。
等了一會兒,司的拉麪先來了。我的拉麪也幾乎在同時做好了。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我紮起頭髮,喫了一口,濃厚的味道彷佛在舌頭上炸開。
不過要說好不好喫的話——
「真好喫」
「對吧。我以前都不知道」
「……是啊」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喫着拉麪。
轉眼間就喫完了。我用手機查了一下卡路里,問題似乎不是卡路里,而是鹽分。不管怎麼說,今天應該不用再喫飯了。
「雖然油膩得胃有點難受,但很好喫」
「嗯,我也覺得很好喫……玲羅,你怎麼了?」
「我只是覺得,和你一起生活的世界——還有你,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拉麪,還學會了硬麪這種點餐方式」
就算這是拝島雪這個異物爲我的世界帶來的。
「呵呵,我也是。我本來以爲玲羅絕對不會喫拉麪的」
因爲這個瞬間,是和碧海司一起度過的無可替代的時光。
在我們自然地朝車站走去的途中,司停下了腳步。我也跟着司停了下來。司似乎想說什麼,我等着她開口。
「啊」
東京的夜景,彷佛只映照出人類生活中美好的那一面。
司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是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司只要稍微留意一下,馬上就能分辨出來」
「怕苦、怕燙,這些在工作上可看不出來呢」
「也就是說,那一帶應該是新宿。櫻桐的話,就算晴天也看不到呢」
「——嗯」
「玲羅,你真清楚呢」
我發出委屈的聲音,想要結束這個話題。雖然有點好奇司接下來還想說什麼,但我的內心似乎已經無法承受了。
「還有不會游泳?還有……」
「誒,結束了嗎?」
「呵呵,好啊」
我們本來就常常在同一個空間裏各做各的事。我在讀劇本練習的時候,司在看其他的書,這種情況很常見。
在這種情況下司還特意提出來,說明她也覺得不能就這樣回去吧。從她主動表達這個想法,我感受到了司的變化。
司這樣回答後,慢慢開口。
「那當然」
「————————好燙!」
「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情,只有變得更強烈。所以比起那時候,我心中的感情已經強烈太多了」
我停下正要端起奶茶的手。
「……呵呵,真像司的風格」
「不燙嗎?」
舌頭受不了預料之中的苦味,我忍不住嗆到了。
和司在一起的沉默,並不難受。
「…………嗯」
從聲音的語調聽來,我察覺司也預料到了這件事。
拝島雪也佔了不小的份量——所以。
「還有不會騎腳踏車之類的?」
因爲我知道自己很焦躁——心情浮躁,所以覺得這樣正好。
第一次一起來水族館的那天。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日子。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們,在這個地方許下約定。雖然經過改裝,裏面的氣氛變了很多,但從窗戶看出去的夜景,和當時幾乎沒有改變。
「我們在這裏約好要一直在一起。玲羅這麼說,我也回答說想這樣」
「我不可能不明白這其中的意義。我不會用『不想相信』這種話來自欺欺人。但是,我應該還在你心中吧?」
「唔嗚……」
如果回到地面,自己也不過是這光芒中的一點,但現在卻像從世界中抽離出來一樣俯瞰着一切。
「……是嗎。司上國中的時候,就已經喝黑咖啡了呢」
「……好耀眼」
「司,你還記得第一次來這裏時說過的話嗎?」
「嗯,是啊。我也正想提這件事呢」
我說過今天要去第一次約會時去的地方。我們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時,除了水族館以外還去了其他地方。
「…………這種程度……給我喝一口」
「我從那時起想法就沒有變過。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心情,完全沒有改變。不對,這是騙人的。說沒有改變,是騙人的」
如果司沒有提起,我本來打算說的。但既然司記得我們去過展望臺,那她應該也記得當時說過的話纔對。
「……嗯」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雖然這個時間已經太暗,看不清遠方了。
兩個人並肩而坐。
「不,不對。應該由我先說——我想說」
「吶,難得來一次,我們坐下來聊聊吧」
在星象館的沙發上坐下,燈光熄滅的瞬間,我就聽到司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實在太意料之中了,我不但沒有驚訝,反而微笑了起來。
「東京鐵塔」
放映時間大約一小時,我們選了剛好有空位的放鬆節目。
「是啊」
司用有些彆扭的聲音回應。
我從微笑的司那裏接過塑膠杯。反正住在一起,就算間接接吻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司沒有管我,直接喝了一口沒加糖的拿鐵。
「…………咕嗚,已經夠了吧」
「這邊是西邊。晴天的時候,好像還能看到富士山哦」
「呵呵,確實一目瞭然呢」
那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司在這人工的光芒中看到了什麼吧。
我微笑着點了點頭,然後對司說。
我小心翼翼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拿鐵。
「————好苦!」
「你還是那麼喜歡喝苦的啊」
眼前的東京夜景如星光閃爍,就像當初一起去看星星時一樣。
「司你不也…………不對,你會騎」
「玲羅還是不敢喝嗎?」
「司……你的想法從那時候開始改變了嗎?」
「因爲是你的事,所以我記得」
我在熱紅茶裏放入砂糖和牛奶,攪拌着。
我打斷司的話。確認司點頭後,我再次望向窗外,繼續說道。
我用力咬緊牙關,這樣說道。
我們原路返回,再次走向水族館所在的大樓。
「呵呵,你還是那麼怕燙啊」
「你還記得,我很開心」
透過杯子傳來的溫度,我大概知道還沒涼。
正因爲距離感變得模糊,確實營造出一種夢幻般的氛圍。
「………………我」
「已經習慣了。這種苦味很香,會上癮的」
因爲還沒涼,所以當然很燙,我又嗆到了。
「上次來的時候,我們去了展望臺」
現在還不到看夜景的時候,所以我們先去星象館打發時間。
司停下腳步的原因,我心裏有數。
這裏也是在網路上購票,搭電梯前往展望臺所在的樓層。風景跟記憶中不太一樣,看起來變得相當漂亮,還增設了像公園一樣的空間。
360度全方位眺望,令人震撼的風景。
等我們前往展望臺時,正好到了能欣賞夜景的時間。
在咖啡廳,司點了冰拿鐵,我點了熱奶茶。我們在展望臺附設的人工草坪公園裏,找了個像小丘陵一樣的空地坐下。
我也明白,這種小毛病其實也是可愛之處。
「玲羅,你在做什麼?」
我很清楚原因。在司心中佔重要位置的,不只有我了。
「難得來一次,我們去看夜景吧」
「……很丟臉吧。畢竟要維持形象」
我喝了一口稍微涼了的奶茶。剛好的甜味,讓心情平靜下來。
司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司微笑着繼續說道。
爲了沖掉咖啡的苦味,我趕緊喝了一口奶茶。
「那,要去嗎?」
我打破了沉默,主動向司發問。
不過,現在被這樣開玩笑,時機不太對吧。
司指着從東側窗戶看到的那座閃閃發光的紅色鐵塔。
「拝島同學確定不及格,獨居生活就要結束了,但你沒有馬上回到我家。現在也還不能說你已經回來了吧。畢竟只是我把想要逃離拝島同學家的你接回來而已」
「…………?」
接着,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
「啊,不過那個我認得」
「我儘量少喝冷的。雖然這種程度對喉嚨的影響可能不大,但這是心理作用。我也不想喝太燙的,所以無論如何都要等涼一點再喝」
「怎麼了?」
雖然當時還是小學生,但我也覺得能說出這樣的話挺厲害的。現在想起來一定是模仿了什麼故事情節,但當時確實是真心話。
把手按在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喜歡你」
閃爍着燈光的飛機,劃過深藍的天空。
「契機,是對你產生的嫉妒。後來轉變成憧憬,再變成想待在司身邊的心情。想保護你——雖然年幼時可能類似保護欲這種情緒。但是對司的所有感情,全都變成了愛」
我感覺到心臟正在劇烈跳動。
手按在胸前,我繼續說下去。
「變成了,對司的愛戀」
感覺就像在背臺詞一樣。也像是練習過的臺詞。但是,我很清楚不是那樣的。
這和我演過的任何角色都不同,是我發自內心的話。
「明明在交往——明明我是你的女朋友,這可能是我第一次親口說出喜歡。但這是真心的。我喜歡你。狹山玲羅,愛着碧海司」
我無法將視線從窗外的夜景移開。能感覺到自己滿臉通紅,這讓我很不好意思——而且我害怕看見司的表情。
「…………我說」
但是聲音和表情一樣,甚至比臉部表情更能傳達情感。
我隱約感受到一絲喜悅,以及佔大部分的困惑——迷惘。
「戀愛,是什麼?」
「你問了個理所當然的問題呢」
「————是這樣嗎?」
「想要你的整個世界。對我來說的戀愛,就是這樣,不多也不少」
東京的天空,看不見星星。
不過,絕對不是沒有星光。
「會泡暈的哦?」
「不知不覺間,我大概也變成了司不想面對的情感之一,就像司對惠美小姐……對母親的感情一樣。所以儘管我們是女朋友的關係,卻一直維持着曖昧不清的狀態」
「那可以做嗎?」
司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微笑。
「但是,和雪接吻的時候,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對玲羅的戀心——意識到當玲羅的女朋友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那個女人——……我拼命壓抑住湧上心頭的情緒,等着司繼續說下去。
前方?
我放在司胸前的手,被她更用力地按向胸口深處。
但我卻有種矛盾的確信——這輩子絕對不會忘記。
「不用!」
司無論是被我看到身體,還是看到我的身體,都毫不害羞地問道。
司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左胸上。
「雪說,玲羅給了我『戀人』這個框架。戀人和戀心是不同的,最初只有框架存在。雖然我和玲羅成了戀人,但那個框架對我來說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了」
明明沒有勇氣碰觸她,卻提議一起洗澡,這簡直就是自我折磨。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一直,一直——
「沒關係的!」
「摸摸看」
臉頰泛紅,帶着微笑。
雖然對出乎意料的回答感到困惑,但我沒有追問。如果追問的話,司的回答可能會改變,一想到這裏就問不出口了。我直覺地想着,如果是聽錯了,那就當作聽錯了吧。
「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我很開心」
甩開的手還感受着司的餘溫,陣陣發燙。
司應了一聲,然後沉默了一陣子。
「司,你和拝島同學做了嗎?」
司這麼說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關了燈背對着司,決定問一個在意的問題。
「嗯,好啊」
「那麼……」
我的心無法接受司的話,後來才明白其中的理由。
「司——你真的很美」
哪怕只有一點點,我也想讓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更長、更深刻。
「我覺得自己劈腿了。雖然害怕、討厭,但現在卻非常心跳加速。因爲玲羅說喜歡我,所以肯定是這樣」
「接吻————!」
而且最重要的是,看到司的裸體後我後悔了。
「司——!」
「這就是我對司的愛意」
「玲羅,你又瘦了?」
就像我沒有甩開她的手一樣,不,正好相反。
我沒有抗拒內心湧上來的情感波濤,繼續說着。
「啊——」
我早就深陷泥沼之中了。
「——————………………呵呵」
「發現這和對雪的感情幾乎一樣,我很開心」
雖然是雙人牀有一定的空間,但我們都自然地往中間靠攏,最後變成肩膀會碰到的距離。
手掌柔軟的觸感讓全身都戰慄起來。
「誒————」
司的手掌帶着兩個人的體溫,好燙。
因爲司會問這種問題,代表她不只是現在纔看到我的身體,而是平時就有在觀察,甚至能夠比較出差異。雖然應該沒有戀人之間或性方面的意思,但這個事實讓我全身發熱。
司慢慢地鬆開了我的手。
「…………可以……哦」
聽了我的話,司又笑了。
因爲身體和心理雙重意義上的「發熱」,洗完澡後我一口氣喝完冰涼的運動飲料,好不容易纔沒暈倒。
我的房間裏只有一張牀,所以我們並排睡在一起。
我受不了司那近乎撩人的聲音,看向她的臉。
「我也喜歡玲羅」
我感覺到司的心跳越來越快。
司一邊說着,一邊撫摸着我的臉頰。
之後,我和司又聊了一陣子。
至於聊了什麼,在我腦中就像海市蜃樓一樣模糊不清。
我一邊感受着心臟的劇烈跳動,一邊轉向司——
我反射性地甩開了司的手。
是我主動提出的。
「司,就是這麼回事吧」
心臟快要爆炸了。這和任何困難的錄音或舞臺表演都不同,正因爲是面對着唯一的一個人,纔會有這樣激烈的心跳。
正因爲如此,司纔會露出微笑。
我想這還是第一次。
「吶」
我穿着夏季的薄睡衣。司只穿着放在我家的夏季短褲和小背心,毫無防備地躺在那裏,黑色胸罩在衣料間隙若隱若現。因爲被胸部撐起來,衣服變短了,偶爾可以看見肚臍。
一旦開口,話語就止不住地湧出來。
「拜託你。至少今晚留在我身邊」
應該不是裝睡。
「呼……呼……」
明明在說和其他女人的事,明明在談自己的罪惡感和厭惡感,司看起來卻很亢奮。
「………………嗯」
「——……呵呵」
別說傻話了。
「……嗯」
「……怎麼辦。心跳得好快」
包括這些看不見的部分,我都想要碧海司。
司的心臟確實和我一樣跳得很快。兩個人的心跳交織在一起,血液流速快了好幾倍,幾乎要讓人失去意識。
「我變得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了。對玲羅的感情和對雪的感情全都糾纏在一起,變得一團糟。但是,和雪接吻的時候,我第一次產生了罪惡感和對自己的厭惡感——感到很不舒服」
我的手陷入柔軟的彈性中。在那深處,我清楚感受到了跳動。
「————」
我反覆思考着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
但我已經無法違抗自己的心情。
「誒————?」
我知道提起惠美小姐的事對司來說很殘忍。但我覺得現在不一起說出來的話,就無法傳達給她。

——如果能早一天說出口,事情會有所改變嗎?
之後,我們決定早點休息。
傳來的只是平穩的呼吸聲。
我還來不及思考,就已經抱住了司。不顧旁人眼光,沒有誰先開口,我們自然而然地踏上回家的路,在那漫長的時間裏,一直一直擁抱着。
前方是泥沼,這不用想也知道。
「我沒有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訴司。我只說了想成爲你的歸宿,爲了你而保持距離,這些漂亮話而已」
「要互相洗背嗎?」
回到家後,我們一起洗澡。
我叫着她的名字,碰了碰側躺着的司的肩膀,讓她轉向我。
「體重幾乎沒變。因爲有在運動,如果是因爲這樣看起來比較結實的話,我倒是不討厭」
「沒有」
我也試着保持平靜地這樣回答,但聲音裏應該透露出了動搖。
然後,輕輕地貼在我的臉頰上。
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弄疼了司。
只是被埋沒在無數的街燈之中。
我這麼說着,直到司出去爲止一直泡在浴缸裏。
正因爲相處久了,所以我很清楚。大概在我問問題的時候,她就已經半睡半醒了吧。
關於她沒有和拝島雪發生關係這件事,我想要相信這個回答是真的。
「呼……呼……呼……」
「睡臉還是老樣子」
看着她毫無防備、純真安詳的睡臉,我輕聲說道。
「這樣就好了——我決定相信」
就算真的能和司發生肉體關係,我肯定也會變得依賴那種連結。
「因爲,我想要你的整個世界」
如果只有身體屬於我,心卻不屬於我的話,那會很空虛。爲了填補那個空洞,我一定會想要至少留住她的身體。
雖然我沒有經驗,但能理解這種心理——也聽說過這種事。
「真的……好美啊」
我將手指穿過司的頭髮,輕撫她的臉頰。
這張睡臉的深處,藏着慢性毒藥般的沼澤。
但即使沉入沼澤,我也不想忘記自己是誰。
我可不想因爲一時的衝動,就成爲司人生中的過客。
「嗯……呼……」
我壓抑着聲音,用指尖強行平復激動的心情。
在燥熱的身體冷卻下來之前,我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