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如棄貓的她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1.8萬 字
「我們學校裏有沒有能接觸到藝人的管道啊?」
「哎,好像有吧?畢竟很常聽說那類的傳聞。但如果是要委託工作可能會花不少錢吧?」
「也是呢~只靠校慶的預算很難請呢……大概吧。」
──放學後。
距離我──拝島雪的座位不遠處,同學們的閒聊傳進耳裏。校慶究竟是什麼時候呢?老實說,現在的我無暇思考那種問題。
「唉,拝島同學。」
兩位同學剛纔還在另一邊聊天,不知何時竟移動到我的座位旁。
我忘了她們是參加什麼社團,總之是隸屬於運動社團的所謂「嗨咖集團成員」。
(──哇!)
我被嚇得差點叫出聲,好不容易纔忍住。當我專注于思考某件事,意識就會飛到那邊去。
「拝島同學要不要試試這個?」
她們詢問的是某張傳單上的資訊。
我剛剛就有聽到兩人的談話,所以能大致猜到傳單內容。
「校慶執行委員會。聽說報名截止日暫定五月底。」
「我……我嗎……哈哈,這個嘛,嗯~」
太明確地拒絕感覺不太好,於是我給出模糊的答覆。
然而,這麼做的結果就是沒能正確傳達我的意思。
「實際做看看搞不好會很有意思喔?聽說那邊人手不足,要儘量多湊點人。拝島同學看起來很認真,要不要試試看?」
「哎呀~啊哈哈哈哈。」
人手不足大概是真的吧。
「掰啦~拝島,要加油喔。」
「啊~呵呵,的確呢。」
(──碧海司…………同學!)
「你就像和人家聊天時那樣,把話說清楚不就好了?」
年近三十的女老師一身俐落的米色套裝。
「記得是『考不及格就得立刻結束獨居生活』?」
「咦,那不就是全部嗎?」
「別在那邊自我感動啦。」
棚坂老師闔上點名簿,將視線投向我。
「唉嘿嘿,也是。那人家去社團嘍。」
我也知道弓莉想到了什麼。應該說,那是跟我息息相關的事。
「呃,坐這裏吧。」
「──然後,參加課後輔導好像能抵銷期中考的不及格吧?」
她的襯衫鈕釦理所當然似的解開兩顆,黑色內衣與胸口若隱若現。那種隨性打扮與碧海同學身上某種神祕的氣質很搭。
我探頭看了看周圍,弓莉隨即雙手合十地說着「抱歉抱歉」。
聽她這麼說,兩人便以習以爲常的語氣回答:「好喔~」
「嗯。」
「哎呀~啊哈哈哈哈。」
由於她在校內是名人,我多少記得她的所屬班級。
「好啦好啦。」
「咦?應該還有一個人纔對。」
我沒有回原本的B班教室,而是走進D班教室準備參加課後輔導。
「……感謝您仔細的解說。」
「那麼,開始吧~」
聽弓莉這麼說,我急忙收拾東西。
「……嗚嗚嗚,別再提了啦。」
「嗯~可是~」
(啊,原來還有一個人。)
另一個得參加課後輔導的人走進教室,似乎一點都不緊張。
弓莉看到我的樣子似乎就大致掌握事情經過了。
「算了,被你依賴感覺很不錯呢…………人家是說真的。」
「唔……也是。拝島這種人只敢對熟人大聲講話吧。」
跟老師獨處的課後輔導簡直是懲罰遊戲──如此心想時,教室門就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
碧海同學把自己的桌子搬過來,跟我的桌子並在一起。
我接下來要回教室參加課後輔導,弓莉則是去體育館參加籃球社練習。
弓莉慢慢地複述我的話。
「嗯~?啊啊,原來如此~」
她突然把臉湊近正盯着課本的我。距離近到能清楚看見每一根長睫毛。爲淡淡眼影襯托的眼眸近在眼前。
課本再怎麼樣也只有一本,所以攤開放在併攏的桌子正中間,形成兩人都要探頭看的姿勢。
「嗯~算了,開始吧~呃,B班的拝島雪同學。這是我第一次教到你,但因爲是一對一教學,可以教得很細呢。」
正如弓莉所說,一年級的期中考不難,考不及格的人似乎也很少。直到開始前一分鐘,教室裏都只有我一個人。
在我們學校──也不只我們學校,自己一個人住,又不是住宿舍的高中生很少見。我不希望太顯眼,被問東問西的也很討厭。
「辦得到就不用那麼辛苦啦。你想想看,我和弓莉在一起的時間更長嘛。」
「幹、幹嘛?」
即使被弓莉那種直言不諱的說法捅穿了胸口,我還是回答:
身材高䠷,臉小,脖子長,手腳也很修長,重點是非常漂亮。她是眼神銳利的帥氣型美女,搭配那身冷豔氣質,讓她即使是在我們這所女校也被視爲偶像般的存在。
「『期中考應該沒那麼難,這樣下去不是很危險嗎?』的眼神。」
「…………嗯。那是和香織小姐定下的條件。別講那麼大聲,我會害羞耶。」
一邊再次在心中感謝幫忙找藉口的弓莉,一邊向兩位同學道別:
籃球社的久留米弓莉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頂着稍微染過的棕色頭髮,胸前的襯衫解開一顆鈕釦。雖然她自稱清純型,但終究只是自稱,我不這麼認爲。
我收下拿到的傳單便走出教室,兩人則異口同聲地回應。
實際上,我自己也很清楚這點。
近距離目睹碧海同學那張美得不像跟我同爲人類的臉,害我差點發出怪聲。
「抱歉,有人找我,先走嘍。傳單我先收下,會考慮看看的!」
弓莉隨即向兩人揮手。
「拝島,人家有點事想問,可以過來一下嗎?」
空蕩蕩的教室無比冷清,與戶外的萬里無雲形成對比。
看到弓莉在這個狀況下走過來,我反射性地在心中道謝。
「嘿、咻。」
我遞出備用的自動鉛筆和橡皮擦,再撕了一頁筆記本給她抄筆記,螢光筆則是借出我平常不用的藍色。
「哇……」
(噫!好近!)
我要參加的古文課後輔導排在第八節,結果我就在D班教室裏等了將近一小時。
不知爲何,碧海同學說得理直氣壯。像她這樣受歡迎的女生果然不會對忘記帶東西這點小事感到不好意思或愧疚呢。
在我們學校──私立櫻桐女子高中,學期結束時如果有三科以上不及格似乎就有留級的風險,但期中考和期末考都有補救措施。
感覺那兩人也隱約察覺到我的想法。畢竟圖書委員會找人時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我也別再糾結了。
好像小學生喔──我在心裏嘀咕。
弓莉在走廊上對我說。
稍微鬆了一口氣,但就算那個人不來也沒差。
「課本、筆記本、自動鉛筆、橡皮擦跟螢光筆都借一下。」
「咦?已經開始啦。」
平日基本上都是六節課,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也不例外。所以今天的正課也到第六節。
弓莉露出不太認同的表情說着「哎,算了」,換了個話題。
「我也有在努力改善啊,是弓莉太快和大家打成一片了啦。」
棚坂老師打開點名簿確認。
「啊,拝島!」就在我預期得不斷重複類似對話時,耳邊傳來某個熟悉的聲音。
我聽說她成績很好,所以對她要參加課後輔導很意外。
我記得碧海同學是D班,也就是這個班上的學生。
(……真的假的?)
「好、好啊!」
「不,沒辦法…………我要上課後輔導。」
看她們在傷腦筋,我也情不自禁地開始考慮,但我實在難以勝任。
「對。我期中考有三科不及格,但交涉到最後就改成『要是最終留下不及格的成績就得結束獨居生活』。」
翹掉課後輔導就等於留下不及格紀錄,我覺得那是很需要勇氣的行爲。
「那什麼眼神?」
「反正只要有確實參加課後輔導就能撤銷,不會留下不及格紀錄啦。昨天已經上過兩節了,今天只要再上一節課就等於全科通過了。」
「抱歉喔~拝島人家先借走了~」
「弓莉也是。明天見。」
教古文的棚坂老師走進教室。
我下意識後退。
「什麼歪理啊……說起來,你剛纔如果能像現在這樣明確表示意見就好了。」

弓莉聽我說完便衝下樓梯。
「啊~那個呀。」
教室裏有其他三十多個空位,她卻坐到我隔壁。這讓我有點驚訝。
「拝島要直接回家嗎?」
閒聊期間,我也陪她來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咦……隔壁……!)
D班的古文老師應該就是棚坂老師,所以她似乎跟碧海同學很熟。看來碧海同學是遲到慣犯,而老師沒有指正她說話沒大沒小,大概也是不想管太多吧?
(感謝!幫大忙了!)
「對啊。我們不是從國三補習班就在一起了嗎?」
「碧海還是這麼愛遲到啊……算了,雖說是遲到,你畢竟有來,這點還是值得肯定。好了,早就開始上課了,趕快就座喔~」
「在一起的……時間……」
「好,那就從課本第五十四頁開始喔~呃,你們可能學過了,百人一首是古文的基礎表現方式──」
棚坂老師看了我們一眼。大概是理解現況了,她沒有多說什麼便開始上課。
這次的課程主題是透過百人一首來學習文法,不過──
「咻……」
(睡着了……這人是怎樣啦!)
旁邊的碧海同學發出細微鼾聲,連連點頭。
課堂纔開始約十分鐘,她竟然已經雙眼閉緊了。
從我的角度來看,在只有兩位學生的狀況下睡覺實在太誇張了。
(美女連睡臉都很美呢。)
有別於她的冷豔氣質,那毫無防備的模樣帶着幾分稚氣。
跟我之前被朋友弓莉拍到的,嘴巴半開睡着的模樣差太多了。長得好看果然很喫香,不管做什麼都上了一層濾鏡。
(啊……!)
赫然發現自己正想些有的沒的,完全沒有集中精神上課。黑板不知不覺間已經快被填滿。我都搞不懂那些文字是爲了什麼而寫,寫的又是什麼意思了。
「好~那麼,你們知道表達這個意思的是哪一句嗎?」
還來不及追上板書內容,棚坂老師就向我提問。
「拝島~拝島雪同學~怎麼樣啊?」
「啊、呃……」
「如果沒在聽就不能算有出席唷~?」
「……不!那個、呃,這邊是……」
老師或許是在開玩笑,卻足以讓我內心的焦慮不斷膨脹。
主要在說話的是狹山玲羅。雖然聽不見說話內容,但那種氣氛不像在閒聊。
不管怎樣,碧海同學的那句道謝有種莫名的說服力,讓我把其他小事都拋到九霄雲外。
「好~辛苦了。這樣你們古文不及格的紀錄就一筆勾銷了。但如果期末考再不及格就不是上課後輔導而是重考了,所以要好好讀書喔。別害老師浪費時間出題……沒有啦,老師是說每天用功讀書非常重要喔!」
只得到一個似乎沒聽懂我在說什麼的回應。
(可是,她們兩個好認真……)
這話我只能放在心裏,絕對沒辦法當面對她說,當然也不敢發送訊息。每次的回覆都固定是『好的,我知道了』。
被吻的碧海同學一瞬間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但她接吻時一直閉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一個人住的公寓在車站另一側,與學校相反方向。我照着平常的速度,慢慢走了約二十分鐘。
我結結巴巴地念出筆記本上的文字。
兩人沐浴在晝夜交界的詭譎光線下。好美啊,真的像電影裏的畫面。
(結束了。)
隔天的星期六早上,我照常上學,並在上完四節課後迎來放學時間。
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你明明不希望我待在家裏。
──然而……
課後輔導結束後,我在便利商店買了冰咖啡,然後踏上歸途。
(是怎樣啊?)
那就是與代替父母照顧我的香織小姐在通訊軟體上的對話。
中途一度覺得完蛋了,但課後輔導還是有平安落幕。
「拝島,你今天怎麼一直在發呆啊?」
這時,碧海同學突然握住我的手。
(接……接吻……!女生跟女生──也就是說,她們應該不只是朋友吧……!)
回覆訊息後,我在車站附近閒晃一段時間。逛逛書店,看看生活用品店。由於不太想把這種煩躁的心情帶回家,我就在外面消磨時間。
碧海同學連東西都沒收拾──這也是當然的,她本來就兩手空空──把桌子歸位後,她便走到教室門口開門。
結果,我姑且有稍微打起精神,垂着頭踏上歸途。
這是我報告上完課後輔導後得到的回覆,前面還有一大串斥責的話。不存在「辛苦了」之類的慰勞,我只是對期末考充滿壓力。
「哦哦,不錯嘛拝島!看得懂這段卻考不及格是因爲你對期中考的題目很不拿手嗎?那麼,這首的重點在於『欲斷便斷之』這句話的用法──」
(被碧海司救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呢。」
「嗯。」
兩人分開後,碧海同學這才緩緩睜開眼睛。她帶着與在教室時完全不同的神情,似乎有些難過地眯起眼睛。
讓我一個人住就表示她出了錢,相關手續也由她一手包辦。這樣的我根本沒資格大放厥詞。
注意不發出聲音,躲在行道樹與圍牆後面前進。
「串……串玉之繩兮 欲斷便斷之 此命若苟延 相思之情 將無以爲制矣」
門打開後,她彷佛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我。
狹山同學握住碧海同學的手,踮起腳尖把臉湊近,讓嘴脣碰上嘴脣。
該不會對碧海同學來說,她幫我的那件事太微不足道,連記住的價值都沒有吧。
「好~」
(嗯?那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那兩人神情嚴肅地在公園裏對峙。
從上課後輔導的樣子來看,原因搞不好是她在考試剛開始時就睡着之類的。
在只需要上半天課的星期六,我固定會和下午要去參加籃球社練習的弓莉一起喫便當。
至少在她們的身影淡出視野前,兩人依然在公園裏相對而立。
大約過了一分鐘,狹山同學縮回身體,嘴脣緩緩退開。不曾接吻過的我不曉得那樣算長還是短。
(她好像很累呢。)
(──啊。)
而狹山同學像要蓋過那副表情,再次踮起腳尖吻上去。這次的吻不到十秒。
我停下收拾東西的手,說出剛纔上課時沒能傳達的謝意。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只有一個事實──
『──期中考不及格成績撤銷的事我知道了。但那終究是利用補救措施,期末考可不能那樣了。』
話說回來,棚坂老師有問我:「碧海同學怎麼會考不及格呢?」不只是她告訴我答案那題,即使老師後來有指定她答題幾次,她也可以在剛睡醒的狀態下立刻回答。
正打算開口道謝,我就看到她像剛纔一樣閉上眼睛,前後搖晃身體。
突然被這麼一碰,我嚇了一跳,忍住差點從嘴邊溢出的聲音。碧海同學用手指敲了敲筆記本,把我的視線吸過去,然後落下工整的字跡。
她這次總算因爲睡覺被點名了。碧海同學被叫醒後會睜開眼睛一陣子,差不多三分鐘後又會闔上。
她們應該是櫻桐引以爲傲的兩大美女吧。
雖然只是傳聞,但我聽說她原本是童星,現在還一邊上學一邊當聲優。
「喂,碧海,不準睡~再睡就算你缺席喔。」
(啊,糟糕……)
(啊啊──那是……!)
另一人也是我見過的學生。
(欲斷便斷?片斷片斷?)
再繼續偷窺那樣的畫面也很難爲情,於是我以絕對不會被兩人發現的方式繞遠路回家。
出聲搭話的是我的朋友弓莉。
以接吻的情侶來說,那股氣氛太過沉重,而且太過揪心了。
南側的商店比較少,算是住宅區。再加上途中有個安靜的公園,這種寧靜氛圍會讓我待起來很自在。
其中一人是剛纔跟我一起上課後輔導的碧海司。
「咦……咦咦!」
第一次親眼目睹他人接吻──現在回想起來,心臟仍會不受控地「撲通」跳動。
課程結束後,棚坂老師稍作叮嚀便離開教室。
升上高中將近兩個月,各個小團體的成員也慢慢固定下來了。而我說話的對象幾乎都是國三時在補習班認識的弓莉。
「那個,謝謝你。」
狹山同學用雙手捧住碧海同學的手。那有別於跟朋友走在一起時的牽手──更與課後輔導時握住我的動作截然不同──是讓人感覺雙方關係匪淺的握法。
碧海司和狹山玲羅的吻。
雖然我自認沒有偏見,但突然看到同學接吻還是讓我在驚訝之餘萌生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恥感。
公園裏有兩個穿着熟悉制服的身影。
上課時,我無數次想起昨天傍晚看到的畫面,有點沒辦法集中精神。
「啊。」
我反射性地躲到公園外某棵行道樹後面。
(噫!)
比平常晚回家的原因,我自己也很清楚。
在雙脣交疊的期間,狹山同學大概屏住了呼吸吧。只見她稍稍吐出一口氣,反覆短促呼吸。那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急促的喘息看似相當成熟,與狹山同學的可愛形象形成對比。
──狹山玲羅。和碧海同學一樣,她也是我們高中的名人。臉小,鼻樑高挺,眼睛也大。個子比碧海同學矮一點,給人可愛型美女的印象。
老師之後繼續解說這首和歌所使用的文法。但因爲我不是靠自己作答,終究聽不懂老師在說什麼。
碧海同學微笑說道。
愈想理解問題,腦中的思緒愈是亂成一團,害我說不出話。
心想這間學校真是什麼人都有,隨即放棄思考,離開了教室。
但讓我覺得不該看的原因,是在那之後的動作。
不知不覺已經快七點了。我走在昏暗的夏日夕陽下,橘色與紫色交織成一片天際。
『我不是想讓你有玩樂的時間才允許你一個人住。請將這點銘記在心,每天反省自己的行爲。』
課後輔導結束前的二十分鐘內,碧海同學和老師重複了這樣的互動五次。
不管是和碧海同學在課後輔導時發生的事,或是與香織小姐的對話,此刻都被兩人接吻的畫面覆蓋了。
由於兩人都美得超乎現實,整個場景就像在拍連續劇。不過,現場當然沒有工作人員或是什麼攝影器材。
而狹山同學彷佛在哭泣一事,回家後仍一直殘留在我的腦海深處。
然後,她接着發來這段訊息。
學校位於車站北側,我家在南側。所以等我穿過車站來到南側,路上的櫻桐學生就會一下子變少。
她離開教室時,一頭長髮隨之輕揚。每一縷髮絲都細緻柔順,彷佛能反射陽光。
雖然不知道她們在談什麼,但我隱約感覺兩人要離開公園了。
「謝謝你借我東西。呵呵,幫大忙了。」
香織小姐每次主動聯絡都是這樣。要是沒有平復心情就回家,感覺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將滿溢而出,讓我幾乎快落淚。
狹山同學緩緩放開交握的手。
狹山同學在某些圈子裏好像小有名氣,一旦在這種地方被拍到,恐怕會立刻掀起話題……不對,可能還會引爆負面輿論。而碧海同學也──不,兩個人都是──假使被學校老師看到就會遭到警告,搞不好還會因違反校規被退學。
似乎勉強讓老師聽懂了。只見棚坂老師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
「掰啦。」
就算身處公共場所,兩人似乎也完全不在意。
「嗯?」
她國中時都直接叫我名字,但升上高中後不知爲何又改以姓氏相稱。
「……唉,拝島,你怎麼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啊?」
「嗚!」
由於我沒收拾桌上東西,一直「喀嚓喀嚓」地按着自動鉛筆,還把橡皮擦的套子拆了又裝,裝了又拆,會被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
心神不寧的原因是昨天看到的畫面,但那畢竟是碧海同學和狹山同學的私事,感覺不該說出去。
「呃,你知道碧海同學嗎?」
然而,要我全部憋在心裏也太難了。
「是說D班的碧海司同學吧?嗯,知道知道。應該說,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吧~至少在一年級裏,她可是美到爆的美女喔~」
「美到爆……是有點誇張啦,不過我懂那個感覺。」
「怎麼會突然提到碧海同學?」
「沒有啦,發生了很多事……啊,那你知道狹山同學嗎?」
「A班的狹山玲羅同學?人家覺得應該也不會有人不認識狹山同學──等等,你把這兩個人放在一起該不會是要問……」
「呃,沒有啦,那個──」
被弓莉這麼一說,我不由得慌了。
按照這個話題脈絡,我已經隱約猜到她可能要接的話了。
「……兩人在交往的事?」
弓莉故意用手遮住嘴巴,小聲問道。
「弓莉,你知道啊?」
「應該說,那件事也很有名。因爲她們倆都很顯眼,消息一下就傳開嘍?」
「這樣啊。我很少在關注那類話題,以前都不知道。」
視野邊緣出現了一片綠意──一間小小的神社映入眼簾。那是常見的地方小神社。我記得那裏有個有屋頂的地方,應該可以躲雨。
「是沒關係啦。我畢竟沒談過戀愛,與其說沒什麼特別的看法,應該是我不懂這方面的事。但我大概沒什麼偏見喔。只要兩情相悅就沒問題了。」
「碧海同學啊……有些摸不透她在想什麼,但狹山同學似乎是特別認真的類型,也不像會不分場合放閃……我猜昨天應該是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吧。」
「然後……人家順便問問喔。」
「總之,你過來這邊吧。」
「呃,你來了也不會碰見什麼好玩的事喔,我說真的……」
仔細一看,碧海同學還穿着制服。
「怎麼有點吞吞吐吐啊?」
不過,對於學校裏的這類話題,我確實不太熟悉。國中時也是如此,不只對自己,我對周圍的戀愛狀況也一概不知。
我注意到碧海同學旁邊放着一個溼透的瓦楞紙箱。
然而,根據弓莉所說的話,我已經很清楚昨天看到的那一幕並不尋常。
看到我的反應,碧海同學微微歪頭說道:
「──啊!」
「說到這個,人家還沒去過拝島家呢!」
「畢竟她們應該不知道拝島一個人住在那邊吧~」
爲了擺脫這樣的氣氛,同時也想把話題拉回來,我說出對碧海同學她們的看法:
可能是注意到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弓莉立刻補上一句:
如此回答的弓莉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那個,弓莉,這件事別跟其他人說喔。要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她們應該更不想被人傳來傳去。」
「不,不對不對。其實今天沒有很冷,雖然襯衫溼掉了,先脫掉可能比較好,但是……」
「碧海同學和狹山同學在交往的事,開學沒多久就傳開嘍。聽說還有人直接找本人確認。」
可能是雨聲太大,碧海同學似乎沒注意到我在叫她,一直低着頭。
「……因爲可以搗亂。」
「拝島你是怎麼想的?」
「……嗯,對對。」
「咦,爲什麼?」
「……所以說,對低俗話題沒興趣的拝島又怎會提起那兩個人呢?」
我說着「這件事有些難以啓齒」重啓話題。
「光去就很好玩了。」
弓莉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你說這個紙箱?我剛纔在公園,然後下雨了。公園沒地方可以躲雨,我就用丟在地上的紙箱當傘跑來這裏。」
「是嗎?」
碧海同學突然朝對面的我伸出手,碰到襯衫的鈕釦,接着就這麼從上面開始一顆一顆地解開鈕釦。
弓莉嘴上說不知道,但她果然很清楚這件事。
由於聽不懂這個問題,我反問了一句。
「那個……」
「抱歉抱歉,現在不該聊這個呢。不好意思突然問了奇怪的問題。」
說出昨天傍晚在公園目擊的接吻畫面後,弓莉睜大眼睛反問道。
「路上小心~」
雨水毫不客氣地滲進了穿去買東西的休閒襯衫。
經過一段特別長的停頓,弓莉如此回答。
然後,她這次用手指勾着自己的襯衫,開始解鈕釦。
「咦?喂,等一──」
紙箱上寫着大大的「請收留我」。
弓莉有時候會突然提不起勁。
(啊啊,雨勢又變大了。)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她明明在雨中奔跑,襯衫溼掉的地方卻只有胸口那一帶,看得出有用什麼東西當傘擋過。
「的確。不過那是在車站南側,雖然說離車站不遠,但不會有人沒事去那種地方,當時天色也暗了。她們大概也沒料到會有同校學生經過吧。」
我有些不爽地回答後,弓莉帶着小惡魔般的表情笑了。弓莉自稱是清純型,但看到這樣的表情後,我覺得比起清純型,她還是更接近辣妹。
「不過,人家還是想多聽聽那兩人的戀愛話題啦。」
「………………這樣啊。」
原本因爲是兩人的私事而想隱瞞的顧慮,竟在短短几分鐘內消失了。她們在屬於公共場所的公園接吻也有問題,況且我知道弓莉即使喜歡聽這種話題也不會隨便亂傳,應該沒關係吧。
「人家沒有直接聽說,但有很高機率是真的。她們是青梅竹馬,聽說還住在一起呢。至於是父母的關係還是其他什麼的就完全不知道了。」
「人家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看到她們接吻耶。兩人被傳『正在交往』也只是因爲會牽手啦、距離很近啦、散發的氛圍之類的。」
結果,臉頰感受到的零星水滴很快變成連續性的雨絲,再轉爲猛力敲擊頭頂的滂沱大雨。
從學校回到家後,因爲考試和課後輔導都已經結束,讓我一口氣放鬆下來,就這麼看網路影片看到了晚上,又因爲看到影片介紹的食譜好像很棒,於是決定今天晚餐做蛋包飯……這點倒是沒問題,但最關鍵的蛋卻用完了,只好緊急出門採買。
「──真的假的?」
雨看起來暫時不會停,我也沒有帶替換衣物,大概只能繼續維持這種渾身溼透的狀態了。如此心想時──
眼前的人是曾和我一起上過課後輔導的同學,也是狹山同學的「女朋友」。
(完了~)
「真是的,別酸我嘛。」
「──咦?」
碧海同學笑着回應。
「…………嗯。」
「那麼,人家走嘍!」
大概是有跟弓莉聊了一下,心情暢快多了。返家途中,我幾乎不會再想起昨天看到的衝擊性畫面了。
「呵呵,那就這樣吧。」
「因爲你溼透了嘛。這樣下去會感冒喔?」
我沒有提到狹山同學好像在哭的事。一來沒有確切證據,二來即使已經講了這麼多,要是連那件事也說出來,心裏還是會覺得對不起她。
經過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襯衫一下被全部解開。接着肩膀一抬一降,襯衫便啪地落在她坐的長椅上,然後她又扭動身體,脫掉袖子。
「當然。還好是被拝島看到呢。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可能滿糟的。」
我大喫一驚,不只是因爲已經有人在那裏躲雨,還是因爲那個先來的人──渾身溼透,抱膝坐在木頭長椅上的那個人我見過,於是脫口說出那個名字。
「還說怎麼了,這應該是我的臺詞吧?幹嘛解我襯衫的鈕釦啊?」
「這是什麼啊?」
一起走到鞋櫃區後,我目送弓莉前往體育館。
「怎麼了?」
「什麼怎麼想?」
我沒有再找其他適合地點的餘裕,只能急忙踏進神社腹地,朝涼亭奔去。
「這樣啊,那果然是真的呢。」
「啊哈哈~那倒是真的。」
那就像是經常在漫畫裏看到,被放在瓦楞紙箱裏的棄貓旁邊附的牌子。應該是用油性筆寫的,雖然紙已經被雨水泡爛,文字卻沒有暈開。
從超市回家的路上,我一邊感受着落在臉頰上的冰涼水滴,一邊如此嘀咕。
「啊哈哈,抱歉啦。」
「對女生跟女生交往的事,你是怎麼想的?」
「討厭啦,怎麼說得好像人家很喜歡聽八卦?雖然是事實啦。」
雖然感覺很不像她,但我也不曾追問。她大概對「戀愛」有什麼想法吧?
「──碧海司……同學……」
「啊~雖說沒什麼人會經過,但我覺得親熱還是回家再做比較好喔。」
「沒有啦,一般來說不是會很好奇嗎?人家就喜歡聽別人的戀愛故事唷,唉嘿嘿。還會忍不住在網路上亂看。而且還在讀高中就同居很猛耶。」
「果然是這樣呢。嗯……」
我反射性地後退。
(總之得先找個地方躲雨。)
雖然底下有穿小可愛,但問題不在這裏。
「的確很少見……不過我一個人住,也算少見的那一派吧。」
我們喫完便當又閒聊了一會兒。等弓莉的社團時間到了我就回家──這是我們星期六的例行公事。
因爲和預想的問題不太一樣,我一時語塞。
「……你好像很冷。」
弓莉頓了一下才再次開口。可能是因爲話題牽涉到別人的戀愛,她看起來在謹慎地挑選用詞。
「喂。最後那句纔是真心話吧?」
在碧海同學的催促下,我走進涼亭,坐在碧海同學的正對面。
我正想着那些事就很自然地打了個噴嚏。淋溼的衣服奪去體溫,身體果不其然地冷了起來。
雖說可能是因爲我對這種事太不感興趣,別說找人諮詢,連聊天時都不會提起。
不同於剛纔對八卦充滿興趣的模樣,弓莉稍微壓低聲音問道:
「哈啾。」
「嗯,就是這樣。」
「嗯…………」
這下子,那件設計簡單卻帶着精美裝飾的胸罩全露出來了。
即使處於黑暗之中,我也能清楚看出那身肌膚的白皙。從肩膀到緊緻腰身的線條,搞不好已經達到了藝術的層級。

要是一直盯着看,感覺自己反而會不好意思,於是我下意識地移開視線。
「……爲什麼挪開視線?」
「噫!」
碧海同學在我耳邊呢喃。
由於移開視線,她的呼吸噴上毫無防備的耳朵,害我發出奇怪的聲音。
「……爲什麼?」
「噫嗯!」
碧海同學將嘴脣靠近耳邊,慢慢地說着。她呼出的氣息好燙。感覺得出脣瓣幾乎要碰到我了。
拂在耳朵上的呼吸所造成的刺激,讓一陣酥麻感傳遍全身。我反射性地對肩膀施力,扭動身體。
「喂……第二次是故意的吧。」
「呵呵,因爲很有趣嘛。看你在發抖,身體果然降溫了呢。」
我本來想重新穿上被解開一半鈕釦的襯衫,然而衣服一被脫掉就會很在意溼溼的感覺,扣鈕釦的手便不由自主地變得很笨拙。
「把溼的衣服穿回去,不會覺得很不舒服嗎?你看,連小可愛也溼掉了。所以……穿我這件吧。」
「咦……咦……!不,再怎麼說那都太……」
「來,手抬高高~」
碧海同學這麼說完,不只是我的襯衫,連小可愛都被脫掉了。
害羞、搞不懂目前狀況……諸如此類的情緒在心中翻攪,但對方畢竟是女生,而且我跟碧海同學有稍微聊過,不會怕她。再加上溼溼的確實很不舒服,所以我就放棄抵抗了。
「反正,我也回不去。」
「想請你讓我借住。住到拝島同學的家。」
碧海同學繼續用平淡的語氣回應。我一邊在心中吐槽她在意的地方怎麼是那個,一邊回答碧海同學的問題:
而且碧海同學只有穿內衣,隔着薄薄的制服襯衫,我幾乎能直接感受到她的體溫。
「嗯。爲什麼道歉?」
這種狀態感覺持續了將近三十分鐘。
碧海同學「嗯」了一聲,點頭後繼續說道:
我把原本穿的襯衫努力擰乾後,看起來好多了。不過小可愛還是很溼,雖然有點擔心會透出胸罩,但反正離家很近,天也快黑了,我乾脆只穿襯衫。
我一邊小心地挑選用詞,一邊如此回答。
「好暖和。感覺得到體溫。那麼,我在這裏再稍微待一會兒。」
──這場雨,看起來暫時還不會停。
關於碧海同學和狹山同學之間發生了什麼──我反覆想了很久。
雨停之後就可以回家了,但感覺叫醒碧海同學也不太好──如此心想時,碧海同學發出「嗯嗯……」的聲音,然後就這麼用睡迷糊的聲音說:
突然聽到她說出那麼中肯的話,害我不由得慌了手腳。
(怎麼辦啊?她還在睡。)
(哇哇哇哇哇!)
「這樣的話,事情就好談了。而且你是一個人住,更好了。」
「別擔心。照這種雨勢,不會有其他人來喔。」
「這樣啊。也沒什麼好道歉的,畢竟公園是公共場所嘛。」
「那麼,這樣吧。」
「該怎麼說呢,就是我打聽了你的私事。而且,昨天也……」
「唔~這樣說可能不對。」
話還沒說完,碧海同學就開始伸懶腰,打了個呵欠。
「……你知道呢。算了,這也是當然的。」
襯衫上還微微殘留着碧海同學的體溫。
「呵呵,可能現在終於醒了吧。」
「呀!」
從碧海同學的語氣聽起來,感覺她已經接受自己和狹山同學交往的事成爲公開的祕密,但按照昨天傍晚我所看到的景象,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拝島同學一個人住啊……咦?我們本來是在聊什麼?」
我抱住自己的身體,儘可能縮成一團減少暴露程度。
我再次道謝,脫下借來的襯衫遞過去。
碧海司,是狹山玲羅的女朋友。
「你來車站南邊啦。」
但我沒有經驗,只有從漫畫和電影中得到的知識就是了。
「咦,不回家嗎?你剛纔是在躲雨吧?」
(……竟然睡着了。)
況且我的內衣明顯看得出是便宜貨。沒有啦,問題不只是這樣。但我還是會情不自禁地拿碧海同學與自己做比較。先不論內衣價格,我們在生物層級上的規格本來就有差距。雖然我的體重低於平均值,但與碧海同學相比,我的肚子肉肉的。偏偏在胸部大小上卻又有着教人難以置信的差距。
在目睹兩人親密行爲的當下還沒有那樣的想法,但是從弓莉那裏聽到她們在交往與同居的情報,又看到眼前的碧海同學後,我已經心裏有數了。
「原來如此你說得對──呃,咦咦!」
「這間神社附近不是有個公園嗎?昨天放學後……傍晚時碧海同學和狹山同學一起在公園裏很嚴肅地談話……呃,我目睹了那個畫面……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應該說……不想回去吧。我今天不打算回家。」
碧海同學還將腦袋靠在我肩上睡覺。我們的身高差那麼多,坐下時的高度卻沒差多少,讓我覺得有夠不公平。
「呼……咻……」
「省略說明?拜託?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什麼啊?」
碧海同學以平穩的聲音這麼說完,打着呵欠把身體輕輕靠在我身上。
「啊,好。」
「啊~對喔。呵呵,我睡着……呼哈~」
劇烈的雨聲逐漸變得零零星星,接着只剩幾滴雨珠,然後停了。
「呵呵,不客氣。」
雖說是因爲被雨淋溼沒有別的辦法,但在公共場所只穿着內衣,簡直讓人害羞到了極點。
碧海同學如此說着,從對面的長椅起身。然後一屁股坐到我旁邊。涼亭的長椅呈ㄈ字形,所以就是偏內側的位置。
就連那副模樣也像內衣的廣告照片,讓我佩服得不得了。
「這樣啊。那麼,我應該可以省略說明,直接拜託你了。」
「但是喔,碧海同學現在那個……只有穿內衣,萬一有人來了該怎麼辦啊?如果是女生還好……但也可能有男生經過。」
「這樣就看不到了吧?」
而我則是一頭霧水,處於任她擺佈的狀態。由於雙方的身高有差距,她的襯衫稍微大了點,袖子也比較長,讓我的整隻手被袖子藏起來。我從袖子下伸出指尖,緊緊抓住袖口。
差點說出「住在一起」時,我閉上嘴巴。感覺她應該不喜歡被人談論私事,然而話說到一半與全部說出來沒兩樣。
碧海同學若無其事地將自己脫下的襯衫給我穿上。
比方說,宣告分手的最後一吻。
「我說過不回家,然後就想如果能住到拝島同學家也不錯。這樣的話我就不必再待在這裏了。」
「不是,哪可能有那種事啊。」
──我所看到的,是碧海司和狹山玲羅的分手場面。
碧海同學自己在那邊想了一下後,像是注意到什麼似的「啊」了一聲,隨即繼續說下去:
「……嗯?借住是什麼意思?」
「呃,雨已經停了。這件襯衫還你喔。」
由於地方很小,碧海同學的肩膀緊緊挨着我。
由於她的態度太過理所當然,我差點就接受了。
「這樣貼在一起就感覺得出來。你的身體果然很冷呢……呼哈~」
那是隻有我──以及隔天就從我口中聽到的弓莉才知道的事。
我把碧海同學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反問回去。
「嗯,我一個人住,家在車站南邊。學校在步行範圍內。」
由於我們是並排坐着說話,我和碧海同學的視線沒有交會。
雙方同爲女生,彼此之間不存在戀愛感情,絕對不是什麼外遇,現在我卻有種在做類似事情的罪惡感。
如果狹山同學看到我們在做的事,她會怎麼想呢?
話說到一半,我停了下來。但我意識到即使這麼做也沒有意義。畢竟在這個話題脈絡之下,一旦說到這裏,她或許就知道我想表達什麼了。
「不是那種問題……嗚嗚,嗚嗚嗚嗚。」
「既然你都看到了,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到我們在談什麼。」
「就是我看到又聽說了你的私事,覺得很抱歉……」
「咦?可是碧海同學不是應該和狹山同學……」
「好暖和……謝謝。」
明明根本沒有那回事,沒必要想下去的說。
然而──
「…………早上了?」
「……昨天?」
我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啊,真的耶,雨停了。」
那麼坐的確可以讓她被我的身體擋住,從外面看不到碧海同學的樣子。話是這麼說啦,但是──
碧海同學維持原本的表情,以略微低沉的聲音回答。
「咦?啊,嗯……抱歉喔。」
「………………嗯。我好像知道了。」
「……你現在才發現?」
「呃,什麼意思?」
都是因爲碧海同學靠着我,害我連手機都拿不出來,只能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結果就開始想些奇奇怪怪的事。
所以那個悲傷的吻,看起來就像是用來做出某種了斷的吻。
假設我對碧海同學抱有戀愛感情會怎麼樣呢?
聽到碧海同學那麼說,我不禁害羞起來,然而我也注意到她的話裏有個令人在意的地方。
那種氣氛看起來完全不像情侶之間幸福的吻,應該不是在談多麼正面的話題吧。
「呃,什麼意思?」
「小心別感冒了。」
看着碧海同學的睡臉,我想起昨天見到的景象。
感覺完全被碧海同學牽着鼻子走了,但這個話題還沒結束。
就這麼聽了五分鐘左右的雨聲後,旁邊傳來入睡的鼾聲。
總而言之,我終於明白碧海同學想說什麼了。
我不知道情侶分手後是不是會立刻結束同居。這也可能是在準備回老家之前的應急措施。不管怎麼樣,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
「那個……碧海同學的老家……應該說父母呢?」
「我沒辦法依靠父母。」
碧海同學很明確地這麼說。
我想,那應該不是因爲家很遠,沒辦法立刻回去之類的問題。
我也能理解那樣的心境,所以不再追問家人的事。
我理解她不想回去與分手女友同居的家,也沒辦法依靠父母。話雖如此──
「唔~唔~住我家啊~」
即便我是一個人住,想讓誰來住都是我的自由。
但我還不曾讓任何人來過家裏,剛剛也和弓莉聊到這件事。
不過眼前有一個正在傷腦筋的人,而且還是同校的碧海同學,我想不到有什麼不讓她來家裏的理由。
不,明面上有一個。碧海同學是狹山同學的女朋友──思考到這裏時,我又想到她們已經沒有那層關係,應該沒問題了吧?於是自行在腦中撤掉那個理由。
碧海同學和我都是女生,而且對彼此沒有戀愛感情,從客觀角度來看,就只是讓朋友借住而已……
「呃……你打算住多久?」
「……嗯,到開始放暑假。到時候這邊的情況……也會有所改變。」
「到開始放暑假……那不是還有兩個月嗎!」
現在是五月底,差不多整整兩個月。比想像中還要久。
「那不行……啦。雖然說我是一個人住,但房租和生活費都是香織小姐付的……」
「房租我付一半。生活費也是。」
由於才搬來約兩個月,我勉強還維持着房間的整潔。
「天色很暗,走丟就麻煩了。」
與「可以繼續享受一個人住的生活」相比,心理上的抗拒感立即煙消雲散。
「爲什麼?」
「哎呀,在這種情況下要是隻有我喫……很怪吧?」
「嗯。玲羅的家是透天厝。玲羅的父母也一起住在那裏。」
「啊,的確。」
「你會不會太急了啊?」
那端正的臉龐與清澈的眼眸突然靠過來,讓我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走向位於屋子內側的廚房。把買來的蛋放進冰箱時,我纔想起自己是爲了什麼而出門。
「呵呵,幫大忙了。謝謝你,小雪。」
「沒有那種事。玲羅和我都不會做飯。不用去餐廳就可以喫到這麼美味的飯菜,我覺得很厲害。」
「等……等一下!」
由於不確定對兩人同居的話題可以深入到什麼程度,連我都覺得自己講話有點吞吞吐吐。
「爲什麼要道謝呢?」
我們手牽手離開神社。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猛地站起來。
從神社走了差不多五分鐘後,兩人回到我獨自居住的公寓。
「咦……你知道我的名字……」
「啊,沒有衣服換。」
「嗚嗚嗚……期中考雖然靠課後輔導的補救措施勉強過關,但期末考要多多努力纔行……」
我不禁嘆了口氣。
傳聞的內容並非完全錯誤,但應該有稍微遭到曲解。畢竟同居這種說法比較有話題性,會傳成那樣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頓時慌了手腳。
「打擾了。咦?還是我回來了?」
我家在三樓,所以平常大多是走樓梯,但今天因爲被雨淋到,已經累了。
「但是……碧海同學不是也有上課後輔導嗎?」
「差不多都是年級前十。」
「咦?是那樣喔?」
「這樣啊。可是你這麼快就得上課後輔導,沒問題嗎?」
「想起沒喫飯後肚子就餓了……雖然想洗個澡,但不先喫飯就沒力氣動了。反正衣服幾乎幹了,應該沒關係吧。」
「嗯。」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夠喫嗎?」
「借住期間,我來教你功課。這樣如何?」
「還有,小雪也叫我司就好了。」
「……唉~」
「咦!手……!」
櫻桐女子高中是相當不錯的升學名校。正因爲如此,即使我考進來了,期中考卻是一片慘兮兮。在這樣的環境中,能拿到全年級十名以內的成績,代表她的腦袋超乎尋常的好。
她的那種地方總覺得……就是很可愛。而且因爲在把話說開前以爲她是冷豔型美女,我好像發現了她意外的一面。
「那是稱讚嗎?」
「嗯?不是很正常嗎?」
即使隔着浴巾,身型曲線也非常明顯。但因爲盯着看很像變態,我趕緊把那股注意力趕出腦袋。
「嗯。喫得很飽……非常好喫。」
平底鍋中,番茄醬炒飯好像有話想說似的躺在那裏。
我明白她想講什麼,但不是那樣的。
即便如此,屋裏仍有藏不住的生活感。
雖然在神社躲雨的衝擊性太大,把食慾全部趕跑,然而一旦面對番茄醬炒飯,我的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
「謝謝……」
「那個,其他科目的成績呢?」
接着穿過設置自動鎖的入口大廳,等電梯下來。
「不是啦,但是……牽手這種事,那個──」
「咦────」
碧海同學微微吸了口氣,望着我的臉繼續說道:
「──那麼就……OK了。」
「……然而,感覺很舒適。」
客廳有沙發、餐桌、書桌與電視櫃,空間確實被塞得很滿。然而,對一個人住的普通女高中生來說,應該夠寬敞了。
聽到碧海同學的話,我驚訝地說不出話。
我剛說完,司便坐到沙發上。
應該會吧……剛纔完全沒考慮到家事方面的問題。
……本來還這麼想,司卻用理所當然的態度說了那種話,害我有點不開心。
「嗯。那是因爲我睡過頭沒去參加古文考試。」
「多謝款待。」
司似乎不太在意赤身裸體,但我還是拜託她圍上浴巾等衣服洗好。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司以天真無邪的口吻說着,露出微笑。
「啊,空間還滿小的呢。」
……所以我緊急把司原本穿的內衣拿去洗。我將從沒見過的尺寸、看起來很貴的胸罩小心地放進洗衣網,設定柔洗模式後丟進洗衣機。
當我在準備毛巾之類的東西時,司喃喃說着:
而且不只是爲了「教我功課」這個條件,或是在課後輔導時幫了我的事,我還想回報碧海同學在躲雨時幫了我的這份恩情。
「呃,行李呢?」
「我記得喔。課後輔導時老師不是叫了你的名字嗎?」
我急忙拿走放着沒收的內衣和衣服。
收拾餐具後,我們去洗澡。
然後決定不再想那些細節。家事方面的問題就先擺一邊吧。
冷靜想想,那個大名鼎鼎的碧海司居然會來到我住的屋子,這可說是非同小可的事。感覺莫名害羞呢。
和香織小姐一起住的時候,做飯的幾乎都是我,自己也有點信心,所以能得到稱讚讓我很開心。
一想到自己被碧海同學那種感覺是不同世界的人記住,老實說我更開心了。但那樣的原因太難爲情,實在說不出口。
洗好的衣服也還放在那裏──呃。
「那麼──」
回家的路上,我們邊走邊聊。不過,我只是更強烈地感受到司這個人真是難以捉摸。
「話說回來,你還沒喫晚餐吧?」
這是間1LDK套房,客廳約四坪大,臥室約兩坪大。
我回了句:「原來如此……」,之前就覺得她能那麼流暢地回答老師的問題卻考不及格是很奇怪的事。如果上課後輔導的原因是沒去考試就說得通了。
「嗯。那麼小雪,帶路吧。」
「那樣的話……哎呀,可是……快要期末考了。我一個人住是爲了專心讀書,還有『考不及格就必須取消這種生活』的條件……」
然而,就算我解釋給她聽,司大概也不會懂吧。
完全疏忽了。從現在開始,這種地方也得注意纔行。不過,她連衣服也要在我家洗嗎?
結果因爲聊了一陣子,襯衫幾乎幹了,只剩一點溼潤的感覺。
我們一邊搭電梯,一邊延續對話:
我沒多做考慮就答應了。
「這、這種東西誰都會做啦。」
「嗯。而且看到屋裏的樣子,大致可以想像小雪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由於不習慣被人當面稱讚,我撇開臉回答。司說了句「不對」就繼續說下去:
「那個,這裏跟司你們那邊不一樣嗎?」
「呵呵,但反正會暫時打擾一陣子,說『我回來了』可能纔對喔。」
說完,碧海同學──司站起身,握住還坐着的我的手。
自己在廚房,客廳卻有人。那種感覺相當新鮮。
「那麼,呃……請多指教,司。」
出了電梯,我們穿過走廊進入我住的屋子。
「好喔~你隨便坐吧。」
「可以嗎?」
我別過臉回應:
「那那那那那那是因爲!」
「我的蛋包飯做到一半,要喫嗎?」
「沒有啦,因爲像碧海同學那樣的人記得我的名字,讓我很開心嘛。」
「還在玲羅家,那時什麼都沒想就跑出來了。」
「好吧,我想也是。那麼,嗯~不知道有沒有可以給司穿的睡衣喔~」
我讓洗完澡的司穿上洗好後努力用吹風機吹乾的內衣,以及尺寸寬鬆的睡衣。
「……這樣就搞定了!」
聽我這麼說,司不知爲何露出有點開心的表情。
在那之後,我開了電視,邊看邊滑手機。
司坐在旁邊,一直用手機看小說。我用眼角餘光瞄到的電子書檔案庫裏存放了相當多的書籍。
就在即將換日的時候,我打了個呵欠。
看來身體已經累積一整天的疲勞,有點困了。
「呼哈~睡覺吧……啊。」
當我刷完牙走向臥室時,突然意識到司靠得很近。
「呃……爲什麼跟着我?」
「因爲要睡了。」
「嗯,是這樣沒錯──咦,奇怪的是我嗎……?」
臥室裏,牀鋪與衣櫃佔據了大部分的地板面積。
客廳和臥室是以拉門隔開,兩個人剛好可以並肩站在分隔的空間。
「怎麼了?」
「在這種時候喔,一般不是會有人去睡沙發嗎?而且真要說的話,感覺應該都是借住的那方睡沙發。」
「是這樣嗎?我都是和玲羅睡同一張牀喔。」
「咦咦!啊,沒有啦……是、是喔……是這樣嗎……?」
我發出不成聲的呻吟,打算離開牀鋪。
(……咦?)
我感到莫名緊張,與語氣平靜的司形成對比。
可是可是,我的行動是建立在她們已經分手,不再是情侶的前提之上。
就在此時,我感覺到某種重量,身體變得很沉重。
這一連串行爲如果被狹山同學看到,她會怎麼想?
「不。還沒有分手喔……因爲在做出結論前,我就逃走了。」
即使我打算說什麼,睡着的司也沒有回應。
許是力氣已經耗盡──我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別走。」
就算她們在交往,睡在同一張牀上未免太……明明還是高中生……腦中浮現了奇怪的畫面,但一般去朋友家過夜的時候大概都會睡在同一個被窩裏──想着想着,司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躺上我的牀,這下也只好睡在她旁邊了。
(奇怪個頭啦!)
說到底,司又是怎麼想的?
「那麼,晚安。」
我國中時不曾去朋友家過夜,即使是唯一有留宿經驗的校外教學也沒有和別人睡同一張牀,所以這樣的狀況讓我的臉頰持續升溫。
司展現出的意外一面已經夠令人驚訝了。然而她的那句話更是讓我在意。一時之間沒辦法消化。
也就是說,這只是兩個同性同學之間溫馨的一幕。
「嗚~~~~!」
這該不會就是所謂的外遇吧?
在此之前感受到的害羞與緊張感,一下子變成罪惡感與悖德感,甚至還轉變成危機感。
即使是置身於漆黑的屋子,我似乎也沒辦法直視司的臉,只好背對她。
原本想起身的我被司困住了。
看到她只穿內衣的樣子,借了襯衫,以名字相稱,手牽着手走路,讓她借住家裏……然後,現在還一起睡覺。
司把手環在我腰上。
感覺渾身血液被抽光了。
「呵呵,你好奇怪………………呼………………」
不知道,但至少我對司沒有戀愛感情。
司在緊張得要命的我耳邊低語。
我大喫一驚,結果說出和司同樣的話。
「玲羅說我們最好還是分手,或者至少先保持距離,我沒回答就跑出來了,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等一下……」
「────咦?」
「咦?這種話直接說出來有點那個……但你們不是分手了嗎……」
「算、算了,我還是去睡沙發吧。」
司當然聽不到我心中的叫喊,好像就這麼睡着了。

(她們還是情侶……?)
帶着僵硬的身體,我不斷在心中反覆叨唸。
「咦、咦、咦、咦、咦……!」
(不、不對不對,這不是什麼外遇,絕對不是……!)
我大可拉開司的手,卻沒有那麼做。
「外遇」的定義是什麼?
「…………嗯。」
我覺得自己這時才理解了那句話的意思。
「不對,可是……」
我沒有任何根據或自信,只能不斷說服自己。
關燈後,不管是牀單摩擦的聲音、司細微的鼾聲、撞到運動服拉煉的微小聲音,全都變得清晰可聞。
「我好寂寞。」
感覺司的吐息就噴在我的後頸。好燙。
聽到那個聲音,我就像在神社的那個時候一樣,全身竄過某種酥麻的感覺。司再次湊到我耳邊,在近得呼吸可及的距離低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