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要是能恢復透明就好了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1.3萬 字
和狹山同學在咖啡廳談話,然後強行對與司的關係做出結論的隔天。
今天是星期二,距離期末考不到一週了。
「嗚~校內模擬考到期末考的時間太短了啦。」
「嗯。但從校內模擬考的成績來看,期末考應該也能拿到好分數。」
司這樣回答我的隨口抱怨。因爲說這話的是司,我在想那也許不是鼓勵,而是她真心那麼覺得──
「英文、國文、數學三科是這樣啦……其他的就很危險。」
「的確。」
「讓我安心一下啦……」
這種隨意的閒聊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因爲我認爲有必要將與司的關係按下暫停鍵。
司說暑假時狀況會有所改變,所以暫時先住到那時候。
原本還覺得兩個月很長,但如今過了一個月,我已經不那麼想了。況且又有期末考,暑假應該很快就到了吧。
不過等到暑假時,司會怎麼做呢?
如果以狹山同學提供的情報來推測,她會回到母親的身邊嗎?根據狹山同學所說,我可以明顯得知自從司與狹山同學保持距離後,事態就沒有任何進展。
感覺我們差不多也該來談談這方面的話題了。
但我想等期末考結束後再說。從期末考結束到暑假,有課後輔導期間和結業式,等於是有一週以上的緩衝時間。
話雖如此,等到司離開我家,這段關係也就結束了吧。
那樣比較好,絕對比較好。
不管是回狹山同學家,還是回到母親身邊,她都會與我分開。
如此一來,生活應該會逐漸回到正軌。
相對於女子非常輕鬆的態度,狹山同學顯得有點緊張。
司的母親和司在走廊上對峙了一段時間。正確來說,是司看着母親,她的母親卻一直在看手機。
一開始準備期末考,時間就過得特別快。
大概是因爲看到狹山同學的臉,女子摘下太陽眼鏡。雖然身高和年齡都不同,但那雙眼睛我非常熟悉。
「所以小玲家纔會沒人啊~」
「唉,小雪,你看。人家是不是有點曬黑了?」
「不好意思插句話。不直接問司嗎?您不就是爲了這個來的……」
「啊,我也是。如果可以講一下名字,也許我會知道喔。」
(我想和司成爲什麼樣的關係呢?)
「那個,所以您是有事纔來的吧?」
從司的母親談到司時的語氣,我感受到與她談其他事時截然不同的氛圍。
那個人戴着太陽眼鏡和帽子,看不到臉。但從嬌小的身高和體型來看,大概是女性。對方的打扮根本就是可疑人物,但因爲太過顯眼,應該不是吧。雖然從可疑的舉止來說確實是如此。
爲了避免她發現這點,我繼續說着:
「不對,我想應該是因爲我的父母今天也都出門了。」
「我去了小玲家一趟,可是司不在。」
無論與司的關係是什麼,「一起讀書」的方向都是不變的。養成讀書的習慣,應該完全是可以引以爲傲的事吧。雖然說,對很多人而言可能是理所當然的啦。
但另一方面,弓莉都沒有觸及關於司的話題。雖然弓莉說我可以不用顧慮,想聊就聊,然而到最後我還是沒有主動提起。
「嗯,弓莉也是。我這次可能會贏你呢。」
明明同樣是爽朗清晰的悅耳音調,言詞間卻完全感覺不出感情。如果那個樣子是不自覺的就很恐怖。如果是刻意的,那就更恐怖了。
「真的嗎~?就是──」
「嗯……?」
她在離開前的那句話所蘊含的壓迫感讓我有點在意,但我決定暫時忽略。
「但是──」
「別、別說到那種程度啦。」
「啊~嗯,終於有人找我說話了~嗯,是呀~我是來找女兒的。」
我和弓莉仍然像以前那樣隨意閒聊。
正因爲弓莉是我很重視的朋友,沒有失去這樣的時間讓我很開心。
打破沉默的,是連同腳步聲一起傳來的司的聲音。明明是聽慣了的聲音,卻冰冷得彷佛是第一次聽到。
我不記得在學校裏看過她,而且從她在找什麼的樣子來看,應該是家長或訪客。雖然以學生家長來說,那種氣質有點太年輕,但我也不太好意思直接從旁邊走過去,於是上前搭話:
「您早──……好久不見。」
「既然你都在外面練習或跑步,那也沒辦法吧?而且,我覺得那種健康的感覺很好就是了。」
「那麼──小玲,剛纔的事,等你知道後就告訴我一聲喔~」
「原來如此~人家沒考慮過那種觀點呢~」
叫出司名字的不是她的母親,而是狹山同學。幾乎在同一時間,我也叫了她的名字。
不管是與弓莉這種聊的時候彷佛有什麼東西鯁在喉嚨的對話,還是曖昧不明的關係,等到期末考結束可能就會有所改變。
「不錯喔。感覺你自稱清純型還是太勉強了啦……」
最大的第一印象是她的聲音很可愛。
「咦,很好喔~?」
爲什麼要問狹山同學呢?
「明明有擦防曬乳耶~超沒勁的。」
看着司那不變的笑容,心情仍然不可思議地平靜了下來。
她的年紀毫無疑問比我大,但唯獨那個聲音彷佛處於異次元,或者該說超越了時間的概念。
雙方明明是在溝通,但就是有哪邊對不上……老實說,她就是給我這樣的印象。
「咦,啊~好像有一點。」
「哎呀~小玲。好久不見~」
弓莉留下這句話,離開了教室。
女子正要開口,就被某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
這個人是司的母親。那副容貌給人的感覺,和司一模一樣。正因爲如此,她的樣子與聲音有着非常巨大的反差。
然後,今天是星期六。
「…………拝島同學,請你安靜一下。」
異樣的緊張感不停在走廊上流動。
最近留在學校的書本變少了,書包有點重。
而且,感覺好像在哪裏聽過那個聲音。
明明發生了那種事,一起喫便當的時間卻沒有消失。
「原來如此~我本來在想你們星期六早上好像要上課,所以就跑來學校了。還好有見到~」
「司沒有通知您嗎?而且,我的父母應該也通知過了……」
狹山同學曾說過司的母親是同業人士,那麼她剛纔差點說出的「翼」這個名字,應該是藝名吧。
「呃,她是幾年級的?」
從兩人的對話,我大概知道這名女子是誰了。她們之後的對話更讓我確定這點。
「是一年級喔。」
那是所謂的動漫角色音,相當有特色,但又不會太過突兀或彆扭,聽起來非常自然。
「我是會曬紅的那種。所以有點羨慕可以像弓莉那樣曬得很均勻。」
「嗯~不知道耶?畢竟我平常沒怎麼關注那個孩子的事。」
總覺得,不太能掌握到這個人的節奏。
「小雪倒是完全不會曬黑呢。」
就算沒有直接見面,不是也能聯絡嗎?
「嗯。雖然弓莉自稱是清純型的,但感覺很適合穿活潑型的衣服。」
她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讓我很驚訝。
明明聽得懂這段話,對方也口齒清晰,我卻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哎唷人家是自稱的沒錯啦……不過既然小雪這麼說,下次就買買看可以襯托曬黑膚色的衣服吧。」
所以,我們的相處絕對不是什麼「像原本那樣」。
「唉~因爲那孩子之前無視我的聯絡嘛~如果小玲能告訴我就夠了~」
「呵呵,就是要有那股幹勁。」
以爲有所變化的東西也一定會恢復原狀。
由於目標是避免考不及格,於是我就什麼都不管,澈底將複習重點放在不擅長的背誦科目。就讀起來的感覺來說,我覺得應該還算不錯。
司的母親只留下這句話,便從與司相反方向的樓梯走下樓。
「那個……您在找什麼嗎?」
「……司。」
「司她……因爲有很多原因,目前正借住在那位拝島雪同學的家裏。」
被稱作惠美小姐的女子,理所當然地這麼說着。
我隱約有這種想法。
我們三人默默站在原地,聽着腳步聲遠去。
「啊~這麼一說好像有接到通知。竟然這麼巧就是向我搭話的你呀!」
就在雲朵飄動,將兩人都納入陰影的時候,司的母親說話了。
「對對。我有說過暑假會回來吧?啊,現在只是暫時回國,馬上要回去了……呃~那孩子會回家嗎?」
「是的……碧海同學……司現在住在我家。」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背脊莫名地竄過一股寒意。
「……媽媽……」
「唔,還真敢說~人家不會輸的……絕對不會輸。」
正因爲如此,對於只能進行這種毫無深度的對話,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弓莉捲起襯衫的袖子,露出肌膚。由於她的二頭肌沒怎麼曬黑,顏色的確不太平均呢。
「那麼,下週的期末考加油喔~」
當我像往常那樣朝校門口走去,準備和司一起回家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東張西望的人。
我一如往常地來到學校,一如往常地和弓莉喫飯。
我知道,光是有這樣的想法,就代表我已經沒救了。
「哦~算了,既然小玲都這麼說了,應該沒問題吧~」
「翼小──……惠美小姐。」
然而,即便如此。
當弓莉露出開心的表情,胸口便一陣刺痛。
她明明是第一次見到我,聽到女兒住在我家,看起來卻完全不在意。
等完全聽不到腳步聲後,狹山同學率先開口:
那是狹山同學的聲音。
站在樓梯那個方向的司,一直籠罩在陰影之中。
「嗯,得努力用功了呢!」
送走弓莉後,我整理了要帶回家的東西,離開教室。
「唉,司……」
「小雪,走吧。」
但司沒有回應狹山同學,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是牽手時那種溫柔的力道,而是強硬得彷佛要把我的身體扯過去。
狹山同學什麼都沒說,只是目送我們離去。
從走廊下了樓梯,朝校門口走去。
外頭正下着雨。
因爲沒看天氣預報,我們兩人都沒帶傘。
但司沒有停下腳步,走進了雨中。
「喂,會淋溼啦。」
正要追上去時,有人對我說「拿去」。
小跑步追上來的狹山同學遞給我一把傘。那是印着英文報紙圖案,樣式時髦但看不懂爲什麼要印這種東西的傘。
我說了聲「謝謝」,拿着沒打開的傘朝司跑過去。
「我沒辦法對現在的司說什麼。」
背後傳來狹山同學落寞的聲音。
當我追上司後,司稍微放慢腳步。
「……司!」
「……危險。」
我把打開的傘遞給司時,因爲身高不夠差點撞到她的腦袋側邊。司接過傘柄後,舉到穩定的高度。
我們兩人共撐一把傘,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懂了吧。媽媽對我沒興趣。」
我很清楚自己所說的話有多麼狡猾。
「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留長的?」
傘的陰影遮住了她,我看不到司的表情。
「那倒是。老實說剛開始還是很絕望的,但現在沒那麼慘了。」
「……呵呵,什麼嘛。」
如果做不出成果,再怎麼努力也沒有意義──我想起司曾用落寞的聲音這麼說。
「……好喫。」
「這樣啊。」
「我媽媽是很有名的人。你之後去查查『碧海翼』這個名字應該能知道很多。」
我感到自己完全放鬆下來。
「咦,嗯。」
「我泡點咖啡……不過是即溶的啦。」
「是啊。然而,我沒能回應期待。從那個時候起,媽媽就不再對我抱有期待。沒興趣了……就只是如此。」
「司終於稍微笑了呢。笑容很可愛喔。」
我告訴狹山同學,要她直接和司談──但如果司知道這件事會怎麼想呢?
「大概靠的是媽媽的關係。但我也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過……結果,讓媽媽失望了。就是動物女僕舞者團那部動畫。」
「……嗯。」
司說狹山同學是真正在爲她着想。那一定就是原因吧。
「我可以幫你吹乾嗎?」
「不過,雖然不是因爲這個理由。但我也習慣和司一起生活了,暑假時你還是可以繼續住在我家喔?」
在爬完樓梯到進屋前的短短几步裏,我牽着司的手。
那樣的狹山同學卻無法治好司的傷。
喫完飯,今天照樣讀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的書。雖然喫完晚餐後昏昏欲睡的,但可能因爲剛纔喝過咖啡,勉強撐了過去。
但對司而言卻是活生生的現實。那個事實確確切切地傳進我的耳朵,清楚到令人不舒服的程度。
「來,久等了。」
「……玲羅成爲我的女朋友,就是在那個時候。玲羅拉了孤獨的我一把。交往、女朋友、戀人……我不太懂那些東西──但她身邊是可以放鬆的棲身之處。」
「決定保持距離的那天。媽媽要去國外一段時間的事,暑假會回來的聯絡,都是先通知玲羅。媽媽對玲羅的評價,從以前就比我高──玲羅有真本事,有才華。現在也是。她還跟玲羅一起出演作品。玲羅對我說『你該回媽媽那裏』,小雪也聽過吧?」
擦乾水分並拿掉毛巾就看到閃亮的頭髮反射着光線,相當漂亮。
我燒了水,把即溶咖啡粉倒進杯子。在等水燒開的期間,我們兩人都沒有說話。
我喝了口咖啡歐蕾。感覺糖分滲進了在雨中走路而耗盡體力的身體。
因爲眼前的司看起來實在太寂寞了。
就是因爲這樣,司纔有辦法談媽媽的事吧。吹風機馬達聲這種適度的噪音,可能也剛好適合讓人談以前的事。
剛好在司說完時,我們抵達公寓的入口。
長髮是司的招牌特色之一。撥開溼潤的頭髮時,偶爾會有水滴彈到臉頰,感覺有點癢。
我們連等待電梯的短暫時間都無法靜下心,直接走樓梯上三樓。
對我來說,那是難以置信的事。
「……謝謝。」
「其實呢,媽媽好像也很期待。媽媽有才華又有實力,是個表現可以超出期待好幾倍的人,她認定我這個女兒應該更有才華──實際上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不是因爲長得好看之類的因素,而是我對碧海司這人抱持某種更原始的感情,所以才產生那樣的感想。
這是很驚人的事實,理應會想雀躍大叫,我現在卻沒有那種心情。
「她以前對我還有點興趣。我小時候進過劇團,做過一點類似童星的工作。和玲羅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然後,參加動畫的試鏡後有拿到角色。」
司就像平常一樣,什麼都不加就直接喝。
看到我動作僵硬地像個機器人,司又露出微笑。
「是司配音的啊。」
「『沒那麼慘』那種說法讓人有點介意耶。」
不管怎麼樣,狹山同學和司的媽媽有聯繫。她們一定是在工作或私人方面存在司不知道的關聯。
「咦……」
她可能會決定回狹山同學那裏。儘管她或許對與自己的母親有聯繫的狹山同學心懷疙瘩,但至少應該會開始思考該怎麼做。
「啊,那不就是……」
先洗澡的是我。當我正在吹頭髮的時候,司也洗完澡出來了。看着用毛巾包着溼漉頭髮的司,我突然有個想法。
「司的頭髮很長呢。」
我終於把理所當然的事轉化成言語。
「這樣說或許很自以爲是……但我可能稍微能理解司的心情喔。就像之前說的,我沒辦法面對香織小姐。就算現在命令我馬上結束一個人住的生活,我大概還是沒辦法面對她。」
司的話漸漸與我從狹山同學那邊聽到的話連起來了。
「…………嗯?」
爲什麼?
而我──卻隱瞞了那個契機,試圖把司留在身邊。
「嗯。」
狹山同學說希望司回去。
「或許成績有稍微進步,但也只是這樣呢。我這個人最根本的地方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我在即溶咖啡里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攪拌均勻。
「既然沒辦法回玲羅家……如果連小雪家都不能待,就只能回家了──在今天見到媽媽之前,我以爲自己做得到。」
「啊,就像剛纔說的,最主要的目的是讀書喔!司的教學有成效,所以我想延長下去!」
「啊,不小心說出真心話……那、那個,我來準備晚餐吧!雖然時間有點早,總之先喫個飯轉換心情,然後再來讀書吧!」
「等到了暑假,你打算怎麼辦?」
我做了堆得跟山一樣高的炒麪和味噌湯,和司一起喫。
對司沒興趣了。我對司母親的印象確實可以概括成那句話。
如果她是因爲想把我們定義爲超出朋友的關係才那麼問的──雖然絕對不可能,也不可以發生那種事──我還是很開心。
「是可以啦……只是小雪的樣子有點怪……呵呵。」
「媽媽讓我退出劇團,遠離演藝圈。爸爸那時早就沒有和我們住在一起,媽媽也幾乎不在家,所以我經常一個人。因爲媽媽在各方面都對我失去興趣了。」
「玲羅是真正在擔心我……爲我着想。這點我知道。但我還是沒辦法面對媽媽。」
司今天的感想仍然只是簡單的一句話。但我認爲,有人能陪自己喫飯,給出那種感想,和自己共享一段時光就是非常幸福的事。
由於我現在想知道的也不是司的成長過程,而是司和她母親的關係,就沒有深究下去。
司用幾乎被雨聲蓋過的細小聲音這麼說着。
就連話音裏愈來愈強烈的顫抖,也被雨中的腳步聲掩蓋。
「小雪也看過我的錢包吧。那也是媽媽給的。拿到動物女僕舞者團角色的時候。我其實不想看到它,但如果不用或丟掉,感覺也會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
正確來說,是沒提及任何重要的事。我聊着「好想買咖啡機喔~」或是「聽說買豆子在家裏磨會比較好喝呢」之類的日常瑣事,司也會出聲回應。
我讓她坐在沙發上,自己從司的背後拿吹風機對着她。那頭及腰的頭髮,感覺每次都要花二十分鐘以上才能吹乾。
「朋友……?」
我就像硬要回應自己內心的聲音,提高了音量。
看着從狹山同學那裏拿來的傘,我思考着。狹山同學已經察覺到我的心境與一個月前不同,前提改變了。
「是這樣啊。如果你有想珍惜它的心,我覺得珍惜那份心意也不是壞事。」
「………………」
由於我是從背後吹頭髮,看不到司的表情。
因爲,司的笑容真的很可愛。
被司那麼一問,我陷入沉默。
「之前說過很多次了,絕對不可以搞什麼外遇!我沒有那個意思,就只是對有困擾的朋友伸出援手而已。」
「是可以啦。」
聽過司的心聲,我終於明白了。
我收起傘把水甩掉,再打開自動鎖。
小時候看過的動畫聲優就在眼前。
即便如此,狹山同學所做的事,卻等同於鼓勵我到司的身邊。
打開家門,把狹山同學給的英文報紙圖案的傘插進傘架後,我們去洗了手。
之前和司聊過,擔任這部動畫主角的聲優配得很差勁的事。
「……嗯。」
爲什麼司要反問一句呢?如果她直接點頭,我就不必思考這種問題了。
我面對發出驚訝聲音的司,繼續說着:
「媽媽從以前工作就很忙。和爸爸也發生過很多事。因爲她是藝人,像結了婚或有小孩之類的本身就會造成很多問題。」
「司那個時候是第一次嘗試吧?當聲優不只靠才華,也需要努力吧?結果就因爲演了那麼一個角色……?」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什麼期末考結束之後,暑假要怎麼辦之類的問題,應該不用想得太嚴重吧?這就是拼命不想面對香織小姐的我可以給出的小建議。」
我隱約聽懂司想說什麼了。
「不過,要是期末考不及格就什麼都不用談了,所以得努力讀書啦……但只要司教我功課,感覺就不會有問題。」
「從小時候就一直都是了。因爲媽媽說女孩子留長髮比較可愛。」
司省略了過去的事,繼續說着。
是的,她受傷了。司傷得很重。
她那個時候和母親關係很好,現在也很珍惜那時的回憶。又或許那是對過去的執着,不過我沒有可以讓我執着的父母回憶。如果司有那樣的東西,抱持執着也不是壞事。
「話說回來,我還沒聽過小雪進櫻桐前的事。」
看來離頭髮吹乾還要一段時間。
難得聽到司對我感興趣。上次她提到這個話題,可能是我說在家裏待不下去,想要一個人住的那個時候的事了。
「你說的『進櫻桐前』是指國中吧?沒什麼,就普通的公立學校。」
「也就是男女合校?」
「嗯,是啊。」
「小雪……有跟人交往的經驗嗎?」
「咳……咳……好燙!」
當我不小心嗆到時,吹風機的出風口撞到了手掌。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重新握好吹風機,讓風吹向司的頭髮。
「怎麼了?」
「沒有啦,只是很意外司會問這個問題。」
「會嗎?比方說……久留米同學呢?」
「什──」
聽到司這麼問,我渾身一震。停頓了一下後,如此回答:
「怎麼會提到弓莉的名字啦……完全沒有那種事喔。弓莉是國中時上同一間補習班的朋友。」
「………………這樣啊。小雪是那種的呢。」
「那什麼奇怪的反應?」
「……因爲同性別?」
司就這麼壓在我的身上──推倒了我。她用手分別箝制住我的雙手,膝蓋夾在我的腰部兩側。
感覺一股熱流從眼窩滑落。
司又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在那個瞬間,我感到有個溫熱柔軟的東西碰到自己。
司比剛纔更用力地呼喚我的名字,用右手把我的臉扳回正面。讓我與司在極近的距離下四目相對。
「我……現在……」
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答案很快就由司自己說了出來。
但我就讀女子高中,國中時也與戀愛無緣,就算告訴自己不必再忍耐也沒用。
因爲,司是狹山同學的女朋友。
如果現在我不抵抗,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又打算怎麼辦呢?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把話說出來了。
我知道司想吻我。明知如此卻沒有抵抗。
心臟激烈地跳動,彷佛要跳出胸口。
「等……」
光聽聲音就可以知道。
司以爲我會像那時候一樣反抗吧。
「如果我可以戀愛,司打算對我說什麼呢──?」
第一次看到司的眼淚。與狹山同學決定保持距離的那天,在公園接吻的那天,我覺得司應該都沒有哭。
然而相對於放下心的我,微溫的水滴卻在此時落到臉頰上。從一滴,逐漸變成數滴。
感覺司的呼吸很急促。
司突然翻身。我嚇得往後退。
我反射性地把視線往下移,撇開了臉。
「那麼,現在離開家之後呢?」
「我,外遇了……?」
如果當時我沒有抵抗,結果會變成什麼樣呢?
開始一個人住,離開香織小姐後,我不必在戀愛上壓抑自己了。
我放鬆全身的力氣。抬起的右手癱下來,在沙發上彈了一下。我緊緊揪住沙發的表面。
司什麼都沒說就閉上眼睛,將嘴靠了過來。
司立刻從沙發站起身,奔向走廊。隨後傳來猛力開門的聲音。
心跳變得更快了。
我還是閉着眼睛。
「小雪說過,自己妨礙了香織小姐的人生。所以,如果香織小姐喜歡上了什麼人,你就要離開家給她自由吧。那麼,小雪不也該有……」
但不明白問題的用意。
回過神時,我的眼角已經幹了。司握住我的手時,緊緊抱住我的時候,彷佛撫平了我內心的不安,現在也是。
明明感情快要炸開,卻無法好好表達。
我將吹風機調成冷風模式,進入收尾階段。司的長髮即使吹乾後還是保有很多水分,用手梳起來相當絲滑。
我一臉茫然,好一陣子沒辦法從沙發上起身。
我感到自己的手肘反射性地動起來。手掌自然抬起,伸向司的臉。
已經聽不到噪音了。
我坐到司的旁邊,但撇開了臉,低着頭。
我想,這個樣子應該維持了兩分鐘──三分鐘。等到雙脣交疊了那麼久,司才慢慢地從我的脣上離開。
「唉,小雪。」
「嗯…………」
「不對。爲什麼要問那種問題?」
「和小雪……接吻了…………」
我想起司之前壓在我身上的那次。如果要問現在與那個時候有什麼不同,其實什麼都沒變。
想追過去的想法,和追上了又能怎麼樣的兩種想法同時存在於我的心中。
「…………嗚……嗚嗚…………抱歉喔……在這種時候哭,明明是很狡猾的事…………!」
由於司沒扣上居家服的鈕釦,胸前門戶大開。我們一起買的短褲褲管很寬鬆,只要往上翻起,整條大腿幾乎就會露到根部。
光是如此,胸口就猛跳一下。
「…………嗚…………噫嗚…………」
同時想着:
司是狹山同學的女朋友。
司看着我的眼睛,這麼說着。
一想到兩人關係的重量與累積的時間長度,我就什麼也說不出來。
只有眼淚源源不絕地溢出。
但正因爲如此,我心想着:
隔了一下子,當熱度從嘴脣傳到腦袋深處時,腦袋就變得昏昏沉沉的。
初吻的對象,是有女朋友的女生。比起那個事實,初次接吻這件事帶來的奇妙緊張感和興奮感所造成的心跳聲更吵。
「小雪……!」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
「唉,小雪……」
「司…………」

司衝出家門了。
「呀啊……」
但因爲我的心跳變得很快,所以可能是錯覺。
只見司的眼角溢出了淚水。
「這可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但我到現在仍然覺得香織小姐是在遷就我。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我談了戀愛感覺也很奇怪。」
「我想應該不是。看到司和狹山同學交往……還有接吻……我也不會冒出什麼偏見。頂多會想別在大庭廣衆下那麼做而已。」
「……什麼意思?」
已經無法再假裝沒有發現。
啊啊,好煩啊。
司正對着我的臉,彎曲手肘,那張臉一口氣貼了過來。
「司……?」
然後,閉上眼睛。
爲什麼司在哭呢?
真的是那樣嗎?
照理來說,這時應該意識到眼前是自己接吻的對象而臉頰發燙──但我沒有那樣的餘裕。
……但是!
我慢慢睜開一直閉着的眼睛。
那是微微溼潤的皮膚觸感。
視野逐漸被黑暗吞噬。
「……嗯。」
就像司說的。
「請你回答剛纔的問題。」
我明白司想說什麼。
「我……」
因爲喉嚨脫離我的意志控制,緊緊地縮着。
我把吹風機放在沙發旁的邊桌上。
「而且,我沒說過嗎?我不太懂戀愛之類的事。不只是不懂……應該說是在逃避吧。」
「嗯嗯…………」
近得睫毛都快碰到我了。
司的頭髮幾乎幹了,我調低風量開始整理髮尾。
如果我把內心深處傳來的聲音直接說出口,司打算怎麼辦呢?
我們現在,接吻了。
如果不是,那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她的呼吸拂過我的脣邊,癢癢的。睡衣的布料互相摩擦,接着司的胸部輕柔地壓向我的胸部。
嘴脣上,清晰地殘留着司那個吻的觸感。熱度、柔軟、表面些微的溼潤,全都還留着。
與此同時,我也覺得差不多該結束這個話題,開始思考怎麼打住。
如果可以戀愛,我想和誰談戀愛?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脣──司吻過的嘴脣。
「……我喜歡你喔,司。」
我對着天花板如此喃喃自語。
說出口後,感情化爲眼淚泉湧而出。
我──戀愛了。
喜歡上司了。
但那只是直到今天才發現,並不是從今天開始的,大概吧。
我在一點一滴了解碧海司這個人的過程中,逐漸墜入愛河。
所以司要吻我時,我沒有拒絕。我不知道司是帶着什麼樣的心境牽我的手、抱住我。
司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我強行把司的行爲定義成在捉弄我。
爲什麼我硬要把司的行動塞進一個詞彙之中?
「我知道,我知道喔,就是因爲知道才糟糕啊……!」
我不是也察覺到了司的感情嗎?
聽到她與狹山同學的相識過程時,心裏某處不是這麼想的嗎?
──戀人這個框架,與戀愛感情是兩回事。狹山同學可能只是用戀人這個框架來幫助孤獨的司吧。
而司「捉弄」我的時候所感受到的心情,也許是──
「司的初戀對象,一定是──」
我想要驕傲一下。雖然想多驕傲一點,但接下來的話,即使獨自一人也說不出口。
況且,我這麼想着。
吻你了──司用很小的聲音這麼說。
「但是呢,只要不知道就沒問題了。」
因爲開始強烈意識到兩人之間有條界線,所以害怕越過去。
「小雪露出痛苦的表情時,我也會很痛苦。只要有辦法減輕那種感覺,我就想那麼做。不管是牽手還是擁抱,如果能舒緩小雪的內心,我都會覺得開心。」
可以聽到司難受的呼吸聲。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不。」
「…………我知道了。」
──她對「外遇」這件事產生了抗拒。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對着把接吻視爲外遇行爲的對象又吻了一次。
「司──是空心的。大概從你媽媽失望時開始。狹山同學給了你戀人這個框架,然後你就一直被那個框架束縛。」
「真是的。知道下雨竟然還衝出去,別讓人擔心啊。」
我將塑膠傘放回傘架,換成印有時髦英文報紙圖案的傘。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讓嘴脣離開。
「……覺得自己外遇了?」
然而,已經太遲了。
簡直就像過去的重播。
「……小雪好不容易纔幫我吹乾的說。」
「………………」
短暫的沉默再次降臨。
「好了,趕快擦吧。頭髮我來幫忙擦,司擦身體就好。」
這其中明明沒有意義,我卻硬是想找出意義。
「我…………真的不知道。」
回顧至今的生活,我只能想到幾個司會去的地方。
因爲適度的噪音能讓沉默不那麼難熬。
我前往其中司最可能在的地點。
城市裏的神社一隅。
「那麼對小雪的這份感情……是戀愛嗎?」
「…………嗯。」
「剛纔也是因爲小雪在哭,讓我想爲你做些什麼。但更多的感覺是……心跳得很快。心跳得很快,好想碰你,讓我控制不了自己。現在回想起來,不知從何時開始就一直有那樣的感受。所以就……」
再從浴室動作粗暴地拿了幾條毛巾,隨便找個環保袋塞進去。
「我沒關係喔。可以忍耐到司做出決定爲止。可以忍耐到司有辦法好好地定義自己的感情爲止。」
由於狀況太符合預期,我不禁綻開笑容。
「咦…………」
「你纔剛洗完澡,這樣會着涼感冒喔。」
時間過了晚上九點。
我們兩人都穿得很薄,但七月的夜晚卻因爲下雨而有點悶熱。
打開玄關大門時,可以聽到雨聲。我拿起玄關的塑膠傘。
「咦……」
我站起身,披了件薄外套。雖然換掉居家服很麻煩,但只穿一件小背心實在讓人不放心。
關於這點,我也一樣。
「別說了。」
司的聲音中帶着幾分憤怒。
不對。不是該不該做或非做不可之類的問題。我將承擔一切後果,做出壞事。
我握住司的手。將手覆蓋在她的手背,再一根一根地纏住她的手指。而司沒有甩開我的手。
司不知道自己的行動會讓別人怎麼想。所以纔會做出大膽的舉動,也讓我一直被她弄得心神不寧。
然後,司以平穩的語氣開口:
「……嗯。老實說,我之前都不知道。但在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不是用腦袋,而是用心感覺到了。和小雪接吻,感受到心跳加速,幸福的興奮感湧現的瞬間──對自己的厭惡感卻抹消了那一切。然後,感到很噁心。我知道自己外遇了。明明有女朋友──有玲羅了,卻和小雪接吻!」
宛如慢性毒藥的感情,緩緩侵蝕了我們。
司的眼睛再次積滿淚水。
每次眨眼都會溢出一滴淚水。
要讓司也意識到我,爲司的行動賦予意義。
我反射性地止住司的話。
「……你果然在這裏啊。」
「呼哈…………哈…………」
我聽司說過很多話。
司的話語逐漸燃起熱度。
衝出來是沒關係。但我不希望她爲接吻的事道歉。
「但在那個瞬間,腦中卻浮現玲羅的臉。然後,心情就變得一團亂。」
「因爲,那可是初吻喔?要是對方道歉……就太讓人難過了。總而言之,現在先別提那個。」
「……抱歉。突然衝出來,還有──」
「拿去,擦擦身體。」
感覺她現在最像個人類。
當我也感到呼吸困難,這才終於移開嘴脣。嘴脣前端火辣辣的。
和一個月前的那個時候不同,沒有寫着「請收養我」的紙箱。只有全身溼透的司,看起來更像一隻棄貓。
「會覺得噁心嗎?」
接下來,我將做出身爲一個人最卑劣的事。
我在她的脣上,一張一合地動着自己的嘴脣。
「小雪……爲什麼!」
於是我關上門,小跑步朝公寓的入口大廳而去。
司就坐在那個有屋頂和長椅的涼亭裏。
司撇開視線,如此說道。
──她應該是害怕與我跨越「外遇」的界線會摧毀它吧。
在那個瞬間,司一定首次意識到自己外遇了。
打從一開始,我就應該認真考慮──司畢竟是別人的女朋友。
「什麼……意思……?」
雨聲很舒服。
「如果是的話,那就是外遇呢。」
「咦──…………嗯……」
不,不對。
「…………嗯。謝謝。」
「就是因爲『絕對不會外遇』,我們的關係才能成立。但如果這是外遇,我們的關係就會改變。我想司一定承受不住──不是恢復原狀,就是回到媽媽的身邊。但是司能夠改變的機會,一定就是現在。這是司靠自己的力量找回自身情感的機會喔。」
因爲司太吵了,我用自己的嘴脣堵住那張嘴。
自然地展露笑容。
「這個吻,會讓你覺得噁心嗎?」
和剛纔完全一樣的柔軟,但稍微冷了一點。
「也許是司的時間現在才總算開始轉動呢。」
「司可能一直沒有對狹山同學動情吧。然而,現在卻不同了。司的心中終於產生了思念某人的感情,然後……發現到那與對狹山同學的感情是一樣的。」
光聽這句話我就明白了。
我將帶來的兩條毛巾塞給司。
──我想那麼做。
司乖乖接過毛巾,從頭髮開始擦拭。
我坐在司旁邊,胡亂地搓動毛巾。
說不定,毒藥已經在我與司的身上發作了。狹山同學一定也是,搞不好還有弓莉。
至於那代表着什麼,只能靠推測就是了。
司沒有抵抗。
「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就像小雪說的,我可能是在捉弄小雪。但又覺得不是。」
那個瞬間,司一定是首次在真正意義上有了自己是「狹山同學女朋友」的自覺。
「──不對。」
「嗯…………呼…………」
我知道這全是詭辯。
「……嗯。」
我笑着回答。
司應該也發現到,狹山同學所給予的那個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女朋友」框架,對她而言同樣是很重要的東西。
然而,如今已經不同了。
明知是詭辯,但爲了防止這段關係結束……爲了和司在一起,我只能想到依靠詭辯。
我接着說下去:
「所以,我可以繼續這段不是外遇的關係。等到司得出答案爲止。」
我再一次將自己的嘴脣貼上司的脣瓣。
這次是個短暫的吻。
「不管接吻幾次,只要別被發現就好。只要別被發現就不是外遇……這件事只能藏在司心裏喔。」
啊啊,太差勁了。
我讓司產生罪惡感,將她引導至我想走的那條路。
因爲以現在這種狀態,司一定會回到狹山同學的身邊。
會去做個了斷。
我不要那樣。
絕對不會把司讓出去。
「而且,我對司沒有戀愛感情。接吻……也只是覺得捉弄你很好玩而已。」
畢竟,我喜歡司嘛。
要讓司的感情完全傾向我,需要更多時間。
爲了達成那個目的,我已經可以笑着說謊了。
握住司的手,無意識地加強了力道。
「………………嗯。」
司知道我在說謊嗎?
應該知道吧。
十指緊扣的畫面,相信不會有人看到的。
差不多坐了一個小時吧。由於已經過了晚上十點,我們一邊注意別被警察發現,一邊踏上夜路。
但是我──我們選擇了保持曖昧不清。
「那麼,一切都照舊吧。期末考要是不好好努力,我就得結束一個人住的生活了呢……所以拜託你嘍,司!」
「嗯,要努力讀書喔……小雪。」
我們就這麼一直等到雨停。
因爲她在哭。
這段戀情的結局會是如何,我完全料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