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1.3萬 字
星期天早上。
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把房間曬得過分炎熱。
雖然我將空調設定在太陽昇起前就自動開啓,但還是擋不住直射進來的陽光。
不過現在的我,有一句魔法咒語可以把起牀時那種煩躁的心情一掃而空。
「從今天開始就是暑假了!」
「我還要參加三方面談耶」
「說得也是呢」
三方面談會考慮家長的行程安排,所以會分好幾天進行。
今天是星期天,明天是國定假日,所以大部分學生都會在這兩天結束,但爲了方便時間無法配合的人,也設了幾個備用日期。
「我明天也得去學校,完全沒有暑假的感覺呢」
話雖如此,開始時間比平常上學晚了一個多小時,考慮到司的平均睡眠時間,還是能悠閒地度過早晨。
早餐也好好喫了,甚至還有餘裕享受飯後咖啡。
「這麼說來,雪你能喝黑咖啡嗎?」
「也不是不能喝啦,但我想加糖和牛奶。現在也是這樣。啊,冰咖啡沒有也沒關係,只限有加冰塊的」
「這樣啊。你還挺講究的呢」
「司基本上都喝黑咖啡嗎?」
「嗯。雪泡的咖啡很好喝」
「謝謝。不過只是即溶的而已——啊」
說到一半,我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說,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
雖然我覺得這關係也太疏離了,但我也只能接受這就是司的親子關係。因爲除了接受之外,我什麼都做不到。
要想像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做出這種決定,絕對不難。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我們走在從家庭餐廳回家的路上。
從那之後感覺發生了很多變化,但也有不變的事情。
我想她當時應該很提不起勁。
然後,一個小時後。
「成熟的人就不需要了嗎?」
離面談開始還有三十分鐘,所以時間還很充裕。
我像只企鵝寶寶一樣,啪嗒啪嗒地跟在她身後。
——依賴?
狹山同學爲了成爲在小學時期失去母親關注的司的容身之處,給了她女朋友這個框架——現在的狀況,就是這件事的延伸。
「…………?」
「嗯——成熟的人應該也需要依靠、歸屬——或者說容身之處吧。但是大人可能有比較多選擇。因爲選擇多,所以可以自己決定……啊」
「……嗯」
所以纔會動搖。
她們倆的關係詳情我並不清楚。
但是,也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
「之後,瀨尾老師過幾天會打電話給媽媽——就這樣。媽媽說我要怎麼做都隨便,只要不犯法,事後報告就行了」
「司不用刻意改變自己。變化這種事順其自然就好。就像司說的,順着情感的波浪漂流,抵達某個地方……那就是答案。沒有其他的了。那樣就好」
——連十二點都還沒到,司就回來了。
「這麼說來,暑假的事情,你會說嗎?」
只是到了晚上肚子實在餓了,所以我提議去家庭餐廳。
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我拿的是寶特瓶綠茶,司拿的是罐裝咖啡。
「呼——好飽好飽」
司說,剛好三方面談那天媽媽有空,所以約好要一起喫飯。
十點整,司準備好了。
雖然她的聲音還是像平時一樣,有點恍惚想睡的,但聽到她確實說出口了,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我覺得司在尋找一個契機。
「你是在想狹山同學的事吧。根據名偵探拝島雪的推理,狹山玲羅不能喝黑咖啡」
和司平常表現出的想睡或發呆明顯不同,是一種無力感。
司淡淡地說道。
如果因此而無法斷開呢?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那……」
我握住司的手,司也用力回握,然後繼續說道。
司一臉困惑,我繼續喝着咖啡。
雖然這個時間還很悶熱,但涼爽的晚風也開始吹起來了。
「咕嗚~咕呣呣呣呣」
「那個意思對嗎?」
「…………嗯」
「當然」
司現在正在迎接幼年期的終結。
「這樣啊。我覺得這不奇怪。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一定要有血緣關係,但人類肯定需要依靠的對象。我們還沒那麼成熟」
「好,來做積累下來的家事吧!」
「所以,很奇怪」
和狹山同學的關係,說不定也是如此。狹山同學對司來說,或許也是和母親之間的連結點。
洗衣服、打掃之類的,我打算今天一口氣補回來,幹勁十足地把短袖T恤的袖子捲起來,弄得像背心一樣。
因爲我也一樣。
其中之一就是——
因爲——
因爲沒買晚餐的食材,而且又餓又累,完全沒力氣做飯。最重要的是,我想出去走走。
狹山同學的女朋友這個框架對司來說,毫無疑問是容身之處之一,如果這個理由源自於母親呢?
大前提是,司原本就打算等到暑假開始後再寄住在狹山同學家,而且現在母親也回到日本了。這樣一來,司的母親大概會認爲她會回家吧——不過從那位母親的態度來看,就算司說想一個人住,她大概也不會多說什麼。
我抓住司的手腕,把她留住。
司在中午前回來的意義,我很清楚。
一定是在尋找自己容身之處的過程中。
我們來過這裏多少次了呢。
「媽媽,沒有來三方面談」
司回來後就脫掉制服,只穿內衣躺在沙發上看書。
「不用害怕,慢慢來就好」
「媽媽好像臨時有工作,沒來學校。我跟老師簡單聊了一下,拿了成績單就結束了」
我到現在還沒從司口中聽到發生了什麼事。
「雪,你喫了很多呢」
司這個人心血來潮就會離家出走,所以這種確認到底有多少意義我也不確定,但即便如此,讓她親口說出來對我來說很重要。
司小學的時候,因爲擔任動物女僕舞者的配音不順利,母親就不再對司抱持期待了。之後她們的關係大概一直沒變。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工作上有接觸,但母親和狹山同學好像能正常對話,本來母親應該直接跟司說的事,有時候也會透過狹山同學轉達。
「吶,雪。可以去公園坐坐嗎?」
不管怎麼樣,我不知道司會怎麼說。她說不定會說要寄住在朋友家,但只能交給她了。
雖然在我看來有些扭曲,但我已經沒有父母了,而且本來每個家庭都有各自的狀況。
「今天,午餐,那個……」
「吶,司?」
「對我來說很對。因爲心裏刺刺的」
「果然是挖苦啊」
「嗯。然後呢?」
面對支支吾吾的我,司明確地回答。
司的根源,一定是和母親之間的錯位。司所追求的根本,一直都是這個。
司開心地說着,我只能發出不成語言的聲音回應。
司這種不拘小節的性格,和她意識到自己的戀慕之情之前相比,似乎一點都沒變。不如說,我甚至覺得她現在有了光明正大說出來的藉口。明知道是這種狀況還選擇不離開,是我自己的決定。
「這裏已經變成我們的老地方了呢」
我邊聽司說話,或者說邊自己說着,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
雖然她好像時不時在跟誰講電話,但我沒有偷聽。電話掛斷後,她又癱軟無力地躺着,過了一段什麼都不做的時間後,才又拿起書。
看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們已經說好了。司的母親前幾天從國外回來了,好像正在準備以日本爲據點繼續工作。
「對啊」
「——我出門了」
「我想說媽媽是最差勁的母親,但說不出口。我不太瞭解爸爸,爺爺奶奶也已經過世或住進養護機構了,所以媽媽是我唯一的家人。雖然可能跟單純的喜歡不一樣——該說是依靠嗎」
所以,我想珍惜司的這份心情。
「因爲做了好多家事,肚子超餓的啊~」
司和母親的關係,我無法插手。
「怎麼了?」
「不是打算,而是一定要回來」
從無精打采度過的星期五到今天,我積了相當多家事沒做。
「知道了」
「慢慢來,用我來填滿你心裏所有的空隙就好」
上次來好像是我去拜託香織姑姑讓我繼續獨居的時候。
司和母親的關係。
司拿起包包,走向玄關。
除了叫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自己內心欠缺的東西,就會想在外面的世界尋求。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可怕了。
「呵呵,那是什麼啊。呃,答對一半。玲羅就算加牛奶也喝不了哦」
「剛纔那句話是挖苦嗎?」
「嗯。我打算和媽媽一起喫」
最重要的是,司說要和母親一起喫飯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
「路上小心……一定要回來哦?」
「司……!」
司露出不解的表情,我認真地再次強調:
依賴也無所謂。
我想依賴別人,也想被依賴。
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司沒有回應我這句話。
這也證明了她還在我和狹山同學之間搖擺不定吧。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因爲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司想改變,對吧?」
「——……嗯」
司深呼吸後這樣回答。
對我來說,這是非常重大的、充滿決心的話語。
「被玲羅說喜歡的時候心跳加速。被雪說喜歡的時候心跳加速。一想到自己劈腿——心跳得更快了。因爲是第一次,所以我知道一定是被初次的刺激衝昏頭了。但是,我強烈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狹山同學決定和司暫時保持距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是對的。
如果不這樣做,司和狹山同學的關係一定不會超越戀人這個框架。就算有肉體關係,也不會成爲真正意義上的戀人。
因爲司追求的,是能代替母親的容身之處。
終於開始改變了。
司開始追求真正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了。
這種事情,該怎麼說呢?
自我意識的萌芽?
啊啊,爲什麼話題會變得這麼沉重呢。
雖然上學的時候不能每天做這麼豐盛的早餐,但今天是國定假日,所以我特別用心準備。因爲今天既是假日,同時也是我的決戰日。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嗯。所以呢?」
昨天被司的氣勢影響,拜託她幫我,但我還是完全搞不懂司到底在想什麼。
「那麼,回去吧」
司看着我的臉,這樣說道。
「……今天的妝,感覺不錯」
「雪……親太多次了」
「沒問題的」
「因爲這讓我鼓起勇氣了」
「……香織小姐說的?」
然後就這樣撐起身體,把自己的嘴脣貼上司的嘴脣。
「謝謝。畢竟難得有機會」
明明已經接吻很多次了,但剛纔那個吻感覺不太一樣。
「……路上小心」
司想說的,應該就是這個吧。
「是嗎?」
雖然不知道司是真心這麼想還是隨口說說,但她把我做的飯全喫完了。
司用手托起我的下巴,輕輕抬起。
我邊聽她的話,邊慢慢理解她想說什麼。
碰巧的是,這十分鐘左右好像都沒有人經過。
在蟲鳴聲迴響的夜路上,十指緊扣地走着。
「……早上好」
我想起了之前跟香織姑姑談完後,也是在這個公園跟司聊過天。
司似乎也不討厭,微笑着接受了。
就這樣靜止了幾秒,然後慢慢分開。
司用手指按住我的臉頰。
「早上好」
雖然好像在說同樣的事,但我知道其實不一樣。
「嗯」
「…………我喫飽了。份量很多,很好喫」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
司沒有說明細節,只是回答了我的問題。
像這樣做着和平常一樣的事情,心裏會感到安定。
「嗯……——」
「來喫早餐吧?」
因爲我想看到那個,所以已經徹底淪陷了。
「最喜歡你了,司」
終於冷靜下來的我們重新坐回長椅上。即使如此距離也比剛纔更近了,腰和屁股都緊貼在一起。
這就是用五感充分感受到的,早晨的氣息。
「嗯…………」
喝完咖啡後,我慢慢地開始準備去學校。
「那麼,下一步」
我開始準備即溶咖啡。
「路上小心」
「雪說想跟我在一起。我也想跟雪在一起。但是……就像雪在意我和媽媽的事卻沒有深入一樣,我果然也不能深入雪和姑姑的事」
「因爲從來沒有隻有我一個人出門過吧。基本上我們去哪都在一起,就算我自己出門,也是放學回家的時候,上學也都是和司一起去的」
我能做的就只有再跟香織姑姑談一次。反過來說也只能做這個了,所以我想要再好好談一次。
「雪……?」
從窗戶傳來的陽光的溫度。啪啪作響的火花飛濺聲。魚烤熟的香味。味噌湯裏濃郁的高湯味道。
司對着站在玄關的我這樣說道。
「對了。司說的香織姑姑講道理是什麼意思?」
我倒是理解了司講電話的對象果然是她母親。
「幫幫我。爲了讓我們能在一起」
然後又像理所當然般,吻上了我的脣。
今天雖然是星期一,但是國定假日。和司的姓氏一樣,是海之日。
雖然香織姑姑說我狡猾地威脅她,但這就是我,也沒辦法。我想再全力以赴,而且這次要有自覺地去面對她。
「知道了。謝謝,這樣我也是當事人了」
「……我出門了」
「不是,是我剛纔決定的」
過了一會兒,誰也沒先開口,我們就站起來離開了公園。
我又喝了一口茶,自然地笑了。
因爲臉頰被往內擠,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一天的開始,就從早餐開始對吧」
還有睡眼惺忪地來到客廳的,我最喜歡的人的臉龐。
我提出了一直很在意的事。
親親感覺是用心在做的,應該沒問題吧。
「不行嗎?」
這樣回答後突然覺得很害羞,我低下了頭。
我和司十指緊扣,像戀人一樣握着她另一隻手。
我還沒有看到司的全部。
「這樣啊,不錯呢」
「司,你好可愛」
一點一滴,司正在累積改變。她能從日常的點點滴滴中感受到比以前更多的色彩,我覺得這些感受都化爲了言語。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我想在瞭解司的一切之後,用我這個存在填滿她的全部。
還不夠。
「…………嗯。我去洗把臉」
跟平常不同的只有眼影和口紅,所以我以爲不會有什麼變化,但司還是注意到了。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能這樣累積這些小事,讓我有種被填滿的感覺。
「是啊。我也想看看司會變成什麼樣」
司點頭回答,一臉認真地說道。
說完,我又親了上去。
我把飯、味噌湯、竹莢魚乾和配菜菠菜擺上餐桌。
「感覺你跟之前說一樣的話」
因爲不管多麼特別的事,這樣做之後,就會覺得只是日常的延續。
我一邊意識到自己腦子變笨了,一邊繼續親吻司的嘴脣。
「你說過要一起努力呢」
雖然說做愛還太早,但親親又如何呢?
「——……啊」
「雪真笨」
「…………?」
「蝦摩?」
我臉紅得不行,一直捂着臉頰,直到過了車站才終於平靜下來。
而且——也是我三方面談的日子。
好好談就能理解——能不能理解我不知道。說到底,香織姑姑也是在理解了各種事情的基礎上,才向我提出條件的。但至少,她願意聽我說,願意面對我。
無論說多少次想在一起,我獨居結束的事實、身體的容身之處消失這件事都不會改變。
「嗯」
「感覺你好像很高興」
「總感覺好新鮮」
司心中一定有被封印的情感。那份情感被比壓力鍋蓋子還要嚴實好幾倍的東西封住了,打不開。但如果司的內心因爲戀愛而改變形狀,說不定就會因爲扭曲而打開。
「我覺得是因爲跟雪在一起,我纔開始改變的。這份心情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跟雪在一起的話說不定就能明白。所以我想跟雪在一起……我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想回雪家了」
「沒有不行啊。我也喜歡跟雪親親」
反正我們現在正在劈腿啊。
「今天本來要跟媽媽談的。結果只透過電話和訊息溝通就結束了,不過沒問題」
「那,來喝咖啡吧」
「呃,所以沒問題是指……?」
到了學校後,我在教室等着香織姑姑。
面談是一組一組進行,時間固定,所以教室裏只有我一個人。等了大約五分鐘,走廊傳來了拖鞋的腳步聲。
我從腳步的節奏就知道是香織姑姑,幾乎同時,教室的門打開了。
「早上好。不對,該說中午好了吧」
「香織姑姑……早上好……中午好」
「哎呀,今天化了完整的妝呢」
「嗯。啊,之前……對了,之前太隨便了」
「雪的皮膚很好,所以淡妝也很美,但今天這種眼影的畫法很有現代感,很可愛」
突然被誇獎,我有點害羞。
而且果然,香織姑姑馬上就注意到我的變化。面對這樣的她,我感到安心。這是不能否定的重要情感。
「看你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有好好喫飯吧」
「你連這個都看得出來啊」
「當然。你以爲我當了你幾年的監護人……而且從上次見面到現在,連一週都不到吧」
「是嗎。從喫法式料理才過了五天」
「比起跟我見面,你更在意那頓飯啊。你喜歡就好」
這麼一想,我是在上週三去見香織姑姑的。
這五天裏,感覺發生了好多事。
今天是這些事的總結——不,不止如此。今天也是和司相遇以來這兩個月的總結。
「今天我請了一天假。搬家的手續和整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結束之後,我想再跟你談談」
之後把從其他科目老師那裏聽到的情況,以及整體趨勢等學習方面的事情告訴香織姑姑。因爲是升學學校,所以比國中時更詳細地談論學習。雖然才一年級,好像也提到大學入學考試的事了。
「不是因爲雪努力學習了嗎?」
而且不知爲何還戴着眼鏡。
我回應香織姑姑的話,我們又回到教室。
瀨尾老師站起來鞠躬,香織小姐也跟着行禮打招呼。
「……我」
「什麼問題?」
「我們換個地方吧」
瀨尾老師爽朗地打招呼,簡潔地說明我在學校的狀況。香織姑姑微笑着附和,偶爾穿插問題。感覺真的很像大人之間的日常對話。這只是我的感覺,完全不知道香織姑姑她們私底下是不是真的這樣對話。
我同意了司的提議,我們離開了教室。
我完全不知道她想做什麼——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這是在做簡報嗎……?嗯,沒問題」
司故意推了推眼鏡,回答道。
「這是我管理雪的學習時間前後的數據對比圖表。雪動不動就偷懶,或者說是給大腦補充營養,開始喫零食,所以我負責監督」
和剛纔與老師談話時的氛圍不同,簡直就像在工作一樣。
「您說得對。那麼,讓我們具體分解一下『努力』。第一,學習時間增加了。第二,掌握了有效的學習方法。第三,期中考不及格,產生了危機感。還有一個原因,等等再說。到目前爲止沒問題吧?」
「——是的」
我也道了謝,離開了教室。
(拜託了。其實是有改錯分數吧!)
「先回教室一趟吧,東西也想整理一下」
「…………呵呵,我等你很久了」
(別再說了~)
國中和補習班經常會被問到我和香織姑姑的關係,但班導瀨尾老師沒有確認這件事。
司點頭回答「好的」,把紙遞給了香織姑姑。
明明是關於我的事,我卻完全插不上嘴,緊張感不斷攀升。
「那好吧。雖然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談什麼,但能不能全部回應又是另一回事。不過既然你想談,我會好好聽的」
紙杯裝的冰咖啡,香織姑姑和司喝黑咖啡,我的加了糖和牛奶。
因爲是暑假,食堂休息,但自動販賣機還在運作,所以空間是開放的。桌子比教室裏的大,今天人也很少,也許正適合談話。
——正當我這麼想時,香織姑姑說「我明白了,謝謝您」,面談終於要結束了,我鬆了一口氣。
「司?」
聽到老師的回答,我想要離開這裏的心情更加強烈了。
櫻桐——也就是上高中之後,第一次的三方面談。
「這份資料非常清楚,整理得也很好。你不是單純地訴諸感情,而是用數字理性地傳達情況。另一方面,你又親手繪製了圖表,讓人感受到你的熱情。這應該很辛苦吧,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現在的我很清楚,光是願意聽我說話就已經很感激了。
司有些不滿地撅起了嘴。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和司的關係。司寄宿在我家這件事本來就是祕密——啊,司想和香織姑姑談的,難道是……
「整體來看,比期中考進步很多,我認爲這是非常好的趨勢」
因爲不知道司到底想做什麼,所以我要先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香織姑姑看完後,似乎明白了什麼,喃喃道「原來如此」。
和司一起學習的成果得到認可讓我很開心。但也只是開心而已。
她到底在問什麼啊,我心想。
香織姑姑雖然還沒搞清楚狀況,但走到走廊時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我們在鞋櫃處各自換好鞋子,走出了校舍。
雖說是外面,但司選擇的是學校食堂。
司打斷了香織姑姑的話,如此回答道。
那是一張畫着多個圖表的紙。看起來像是用電腦製作後列印的,但仔細一看,是用尺規仔細手繪的。
「怎麼了,雪」
碧海司就在教室裏。
「——……午安」
我不明白香織姑姑問這個的用意,只覺得很丟臉,想趕快離開這裏。但老師說「這個嘛」後停頓了一下才回答,讓我也無法離開。
關於成績,老師接着說道。
暑假作業、社羣媒體、玩樂、補習班——第二學期的考試和活動等等,香織姑姑一邊在記事本上做筆記一邊聽着。
「哎,啊,哈……你是雪的朋友?」
我回答了困惑的香織姑姑。爲了掩飾自己的動搖,語氣變得強硬,這可能反而讓香織姑姑更加困惑了。
同時,我也明白司想按照自己的節奏來主導談話。
「然後,這是成績單」
雖然很在意最後那個問題的用意,但我決定不問了。
「你認爲雪的成績提高的原因是什麼?」
是我第一學期的成績通知單。
等一下要再跟香織姑姑談一次,拜託她讓我獨居。
「那麼拝島雪同學,第二學期見」

「雪在學校,有笑過嗎?」
面談用的教室,桌子的擺設改變了,中央擺着三張桌子面對面。
戴眼鏡也好適合她……先不管這個。
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爲身爲當事人的我沒怎麼在聽。
「那麼……你是碧海同學對吧。你想說什麼……」
「大致上,我明白你的方向了。碧海司同學,你是想告訴我,你對雪的學習有多麼重要,然後以此爲基礎,和我交涉讓雪繼續獨居,對嗎?」
「接下來是第二點,掌握了有效的學習方法——」
「您好。今天請多指教」
跟她們交換後,我們前往面談的教室。
雖然香織姑姑的聲音中帶着困惑,但她挺直了腰桿,表現得很從容。
香織姑姑瞥了我一眼,我移開了視線。
「抱歉打斷你……可以先讓我看一下所有資料嗎?」
香織姑姑若無其事地買了所有人的飲料。
在我前面的同學面談結束,和監護人——她叫媽媽,應該就是吧——一起回到教室。香織姑姑打招呼後,我也跟着打了招呼。
她在教室裏等我們,理由只有一個。
——當然,沒有。
香織姑姑點頭說「好」後繼續說道。
「……嗯」
我先祈禱起來。
「初次見面。我是1年D班的碧海司。我有事想和雪……雪同學談」
「然後,關於暑假的安排——」
司推了推眼鏡,開口說「首先」。
跟事前聽說的一樣,上面清楚記載了我有參加補考,讓我切身體會到沒有隱瞞真是太好了。
「好的……謝謝老師」
「有一科不及格」
大致談完後,老師做了總結。
「結論是,這一切都與我——碧海司有關。請看這個」
「結論是,她經常笑。第一學期剛開始時,她對陌生環境似乎還很警戒……但大概期中考後吧,她跟同班的久留米同學以及其他班級的同學都成爲朋友了,變得常常笑。除了笑容之外的表情,也變得自然多了」
「請讓我問一個問題」
司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是的!」
「…………我是,她的朋友」
瀨尾老師似乎比平常更關注我,也替我考慮很多。但對我來說,這張成績單上重要的只有一個地方。就是我有一科不及格的事實。
總覺得兩人的對話有些微妙地對不上,挺有趣的。
「……唔咕」
司從包包裏拿出一張紙。
「謝謝你,香織姑姑」
現在的我,只能像這樣表達自己的想法。
瀨尾老師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不過補考通過了,所以學分有拿到。這邊有記載」
從老師的說話方式,我隱約感覺這場面談快結束了。
「我有話要說」
「今天就到這裏。還有什麼問題嗎?」
認真的視線,與同樣神情認真的香織姑姑相交。
「我希望雪能繼續獨居。因爲那裏也是我的容身之處」
雖然話題與我有關,但我決定現在交給司。因爲我感受到了司的覺悟。我相信司說過的,她會成爲當事人的那句話。
「我母親爲了工作把我留在日本,要到今年暑假纔回國。我和寄宿家庭的人——吵架了,所以回不去了。因爲雪一個人住,所以我決定拜託她。以教她學習作爲交換,讓我寄宿」
「校內模擬考試成績突然提高,也是多虧了你吧」
「嗯。那時候我已經在教她了」
「……原來如此。首先,我理解你說的話了。但是暑假已經開始了,你母親應該已經回來了纔對。那你爲什麼還要寄宿在雪家呢?」
「確實,暑假前母親就回國了」
司毫不猶豫地回答香織姑姑。但接下來的話卻不一樣。司輕輕吸了口氣,然後慢慢組織語言。
「同時,母親決定搬出現在的家」
這是我完全沒聽說過的事,差點忍不住叫出聲。
但如果我在這裏多嘴,就會妨礙司說話,所以我忍住了。
「我從小就住在那個家。母親大概是香織小姐也聽過名字的聲優,所以有很多麻煩事。各種麻煩……還有錢的問題、維持的問題,好像本來就在猶豫要不要搬家,但前陣子聽說已經決定了」
司繼續用平穩的語氣說道。
「母親好像……要搬到大樓去。問我是要一起住,還是自己一個人住」
「……高中生,母親的提議?我猜,搬家的地方應該是東京都內……交通方便的地方吧。但是……?」
「嗯。但我覺得母親真的覺得哪個都可以。因爲對我沒興趣。好像也不是因爲有了戀人之類的理由」
「和母親,好好談過了嗎?」
「昨天本來打算和母親好好談談,但母親因爲工作,沒有機會」
香織姑姑也理解了司所說的碧海家的扭曲。
正因爲前面鋪陳了那麼多表面話,後面的話才能真正打動。
如果一開始就說這些,香織姑姑肯定不會聽的。
因爲,我感覺自己快要被她眼眸深處的那份昏暗吞噬了。
「——嗯」
司重新戴好眼鏡,平靜地說道。
「…………」
也就是說,我和香織姑姑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是!」
「在此基礎上,我故意說得嚴厲一點。你的事情,雪可能會感同身受,但從我的立場來看,這不在考慮範圍內。與我無關」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香織姑姑面前。
司最後還是爲我準備好了,讓我能好好對家人說出想法的機會。
司又撅起了嘴,但沒有否定我的回答。
誒,難道說我和司——在不好的地方很像?
「別這樣,不要道歉……」
「……嗯」
「——香織姑姑。我有件事,從開始獨居生活的時候就想說了」
因爲就算不說,香織姑姑應該也明白。
我感覺香織姑姑的表情僵住了。
這就是我的真心話——我的全部。
司帶着看不出想法的表情,注視着香織姑姑。
「……應該是」
司的氛圍明顯變了。
這時我第一次插嘴。
——正因爲知道那不是在發呆,所以很可怕。
「錢的問題特別容易出糾紛,所以一定要好好商量。帳戶餘額減少得比較慢,不是因爲你的理財能力變好了吧」
「那麼,我們一個一個來吧。首先,雪」
「誒……?」
「等等」
「不對。我想和雪在一起」
明明語氣很禮貌,但氣氛卻一變,充滿了緊張感。
「那一瞬間,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家是不是一個可以安心回去的地方」
因爲聽到了那通電話,我一直很在意。
「雪的成績提高的理由,你剛纔說還有一個對吧。根據我的推測,是因爲從我這裏解放了,對嗎?」
「雪……」
香織姑姑喝了一口咖啡,把手放在膝蓋上繼續說道。
我知道司想說什麼了。
「因爲我喜歡她」
「……原來如此。雪,你交到了會說出這種話的朋友啊」
「到此爲止是前提。明白嗎?」
「雪一直沒說,香織小姐也沒問,所以由我來說。如果聽完後,你還能再做一次判斷的話——」
我大概維持了一分鐘以上。聽到香織姑姑說「……我知道了」,我慢慢抬起頭,香織姑姑接着說。
司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操控別人。
「雖然我不希望你變成那種多次違背約定還無動於衷的孩子,但我也想尊重雪的心情。所以,我準備了折衷方案。那就是,根據你暑假的表現,我可以允許你再次獨居」
「這就是我想獨居生活的真正原因。香織姑姑應該也察覺到了我的想法——我也知道,香織姑姑察覺到了我的心情」
我看向司,然後輕輕吸了口氣,重新面向香織姑姑。
「所以我還沒跟房東說退租的事。瞞着房東讓人寄宿這件事——我會去道歉,但考慮到現實問題,比如通學時間和家務,我覺得繼續獨居也不錯」
然後,我要說出最重要的話。
全部都是爲了這個瞬間——爲了讓我能和香織姑姑面對面而做的鋪墊。
「所以我覺得,你不用再勉強自己了。就算不演戲,香織小姐對雪來說,毫無疑問是重要的監護人——是養育自己的親人」
香織姑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她慢慢喝着咖啡的動作,很明顯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
「錢和契約……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事情。我給你添麻煩這一點是不會變的。明明在香織姑姑的庇護之下,卻說這種話,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在撒嬌。但請讓我撒嬌吧。我能撒嬌的家人,只有香織姑姑了」
「——嗯」
司沉默地點了點頭。
「真好啊,雪……呵呵」
「確實,前提和當初不一樣了」
啊——我終於明白司在做什麼了。
司露出無畏而妖豔的笑容,真可愛啊。
「……司同學,怎麼了?」
「暑假期間也可以繼續獨居。約定的前提確實改變了,這點我能接受。我傷害了雪,卻假裝沒看見。我覺得這是我在依賴你——對不起」
「我覺得,我是在妨礙香織姑姑。我覺得,我是在奪走香織姑姑的人生。
「我覺得香織小姐是一個很好的監護人。正如我所說,我很羨慕。你非常爲雪着想,也很理解雪。我感受到你對雪的愛,那是我無法企及的。我從雪那裏聽說了父母去世後,由身爲姑姑的香織小姐收養了她的事。但是就像我提到過父母的情況,我認爲家人之間的羈絆並不等同於親生父母」
「我知道你們有各種情況——但暑假期間,你們要各自在自己家度過。對雪來說,這是爲沒有遵守約定負起責任。然後暑假期間好好學習,第二學期再重新開始獨居就好」
這是我的聲音。香織姑姑斜眼瞥了我一眼,繼續說明。
我被司驚人的演技完全唬住了。
「你想說什麼?」
香織姑姑以端正的姿勢向司發問。
「在司同學看來,你母親可能對你不感興趣。實際情況我不清楚。但是,監護人有監護義務。如果你母親放棄了這個義務,就必須向相關單位諮詢」
「你的公寓契約——簡單來說,契約上只有你,只有拝島雪一個人。如果讓外人住進來,哪怕只是寄宿的程度,也違反契約了。這樣會給房東和房仲添麻煩,最糟的情況是會住不下去。這些事,你都不知道吧?」
「請允許我繼續獨居生活。拜託了」
「…………嗯」
雖然我知道香織姑姑喜歡的是男性,但不知道她對女生之間的戀愛怎麼看。不,說到底我們根本沒有在交往,就算真的在交往,同居的意義也完全不同——
我聽到了你在和家人講電話。你說,自己有了喜歡的人,但因爲我在,沒辦法和他在一起——」
「不過這件事也關係到作爲契約名義人、同時也是你監護人的我的管理責任。這件事得先分開處理,好好去道歉。對了,生活費是各付各的嗎?」
「我不想妨礙香織姑姑的人生——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但不只是這樣——不只是逃避的地方,它已經成爲了我想回去的家」
——誒。
司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感到胸口一緊。
那是我只告訴過司的,我開始獨居生活的真正原因。
但是,多虧了她,我才能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明白司同學的處境了。你有三個選擇。和母親一起住、自己一個人住,或者回到原本寄宿的地方。是這樣沒錯吧?」
「全都和我預想的一樣」
「…………是的。對不起」
「呵呵,那,由雪來說?」
「嗯,我理解」
「之前說的,都是以爲了讀書而獨居生活爲前提。全部……全部都是。所以現在,前提改變了。歸零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再拜託一次」
「我知道這不是你希望的。也就是說,如果你要寄宿在雪家,就必須得到雪的監護人也就是我,和司同學母親的同意。擅自進行會引發大問題。司同學原本寄宿的家,應該也和你母親聯絡過吧?」
「——看吧,果然」
香織姑姑挺直了腰板,「接下來……」,轉向司繼續說。
我看着香織姑姑的眼睛說完後,深深地鞠了一躬。一開始允許我獨居生活的時候,我可能都沒有這麼認真地鞠躬。
壓力和緊張之類的。和香織姑姑在一起的話我會畏縮,無法好好發揮實力,她想說的應該是這個吧。
「…………」
「這點……我也在深刻反省。雖然我自己也隱約察覺到了,但還是覺得應該改正。不過,遵不遵守約定,和這點是兩回事。我也不打算頑固地全盤否定」
「被家人道歉,很不好受吧?我也很明白這種感覺。但是,雪,你剛纔說了那樣的話,所以好好承受這種難受的感覺,也是你的責任」
香織姑姑會好好聽人說話,司說自己也是當事人,還拼命做資料,讓香織姑姑先說出所有想法,這些話的意思。
演技很差這件事,是真的嗎?
冷靜的語氣帶着一絲冷淡,甚至讓人感到壓迫。但很明顯,這是她沒有因爲對方是高中生而輕視,而是以對等的態度對話。
因爲裝作大人說的那些話,全都被看穿了。
「香織姑姑——」
這些話我沒說出來。
「爲什麼?」
即便如此,她沒有改變堅定的態度,直視着司繼續說道。
「…………是的。對不起」
「……請不要這樣」
面對語氣堅定的香織姑姑,司完全沒有退縮的樣子。
如果換成是我被這樣對待,我會羞愧死的。
我也對此感到疑問,但聽到這句話後突然明白了。
「……是」
香織姑姑按着頭,語速飛快地說。
和剛纔那種社會人士的態度不同,感覺就像在家裏一樣。
我剛纔明明還很坦然,現在卻漸漸縮起了肩膀。
「呵呵,事情解決了呢」
司微笑着說道。
不知何時,她又把眼鏡摘掉了。結果那副眼鏡到底是什麼……還沒弄明白,眼鏡就已經從桌上消失了。
「難得的機會,大家一起去喫午餐,順便轉換心情吧。在那之前,有句話要說」
我挺直了縮起來的肩膀和背脊,回答道「是」。
「雪和司同學。剛纔那種論調,只能對願意接受你們撒嬌的人說。在社會上做同樣的事——會樹立敵人的」
我和司幾乎同時點了點頭。
香織姑姑喝完冰咖啡,把所有人的杯子疊好,拿到垃圾桶。
她對正在收拾東西的司說道。
「這些資料,全部都是你做的吧?」
「嗯。我通宵做的。所以現在很困」
「雖然不知道你考慮了多少,但我知道你是在爲雪着想——謝謝你」
「因爲這是爲了我自己。因爲我想和雪在一起」
「看來是這樣呢。嗯,能說出這種話的孩子,我更願意相信」
司扮演的角色,香織姑姑也配合演下去了。
但我知道,自己在假裝平靜的香織姑姑心裏,打入了楔子。畢竟我們是相處多年的家人——所以我明白。雖然香織姑姑依然以大人、以監護人、以家人的身分對待我沒有改變,但如果家庭關係中有什麼根本東西開始改變,那麼契機,恐怕就是今天吧。
結果,我和司的關係問題堆積如山,雖然正在絕贊劈腿中——但是我們的生活,似乎還會繼續下去。
「嗯!」
我站在稍遠處,注視着一邊笑一邊說話的兩人。
司叫了我一聲,我跟在了她的身後。
「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