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握緊再放開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1.1萬 字
從與狹山同學在咖啡廳談話,或者說被質問之後,已經過了兩週。
雖然沒有再發生像那天那樣緊張的事,但司會在放學回家路上過了車站後牽我的手,或是在外面喫飯時餵我喫東西。她甚至有闖進浴室一次,不過是意外啦。
雖然我還是不習慣遇到突發狀況,但感覺愈來愈可以應對了。
「……早安。」
從我的身旁傳來司醒來的聲音。
「早安。」
我們只有一次分開睡在牀和沙發上。不知不覺間,在同一張牀上睡覺已經變成了慣例。
但我還是不習慣睜眼就看到一張臉。
看到司的臉後,我將身體稍微往後退開。
另一方面,課業上則是有確實的進展。每個平日的放學後最少會跟司一起讀兩個小時的書。雖然可能比高中入學考試之前還短,但我覺得有沒有這段時間會差很多。況且跟司一起讀書,比一個人讀感覺充實多了。
要說有什麼難處,就是包含料理在內的家事幾乎都是我在做,但這點我早在上週就放棄了。
今天我又做了便當帶去學校。
「啊,拝島。早安。」
「早安~弓莉。」
我沒有跟弓莉說被狹山同學找出去的事。
要用這是私事當原因也已經說不過去了,總覺得很難開口。
弓莉在兩週前說過,如果她站在狹山同學的立場會感到不舒服,但狹山同學本人是怎麼想的呢?
我覺得我站在自己的立場爲自己發言,並沒有說錯什麼話。
但隨着時間過去,我也稍微揣摩了一下狹山同學的心境。先不論我說了什麼──聽到司用那種口氣對自己說話,她會怎麼想呢?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雖然司說是狹山同學提議雙方保持距離的,但狹山同學明顯還喜歡司。
「哦~哦~」
聽司提到書的事,我就想起和弓莉聊過的話題。
弓莉突然大喊一聲,我稍微被嚇到了。本以爲她準備要說什麼──
我一問,司便遮住嘴巴回答:
我以爲這會是隨便帶過的對話,弓莉卻出乎意料地感興趣。
弓莉問這話的時候不知爲何在「讀書會」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我一邊朝家的方向走去,一邊告訴司有人邀看電影和之後開讀書會的事。
「這樣啊……說一聲不就好了?」
「聽說是爲了不要和二、三年級的段考或模擬考撞期,結果就只有高一辦在這個時間。」
放學後,弓莉一如往常去了社團。
弓莉說着便向我展示手機畫面。那是連我都知道名字的電影,應該是從某部討論度很高的小說改編的。而對電影或小說都沒怎麼涉略的我會知道那部片的名字是有原因的。
之後我們聊了書的話題,還有學校的事。
「哈嗚?」
「哦~」
聽了弓莉的說明,我隱約想起老師說過的話。如果是下週末,從今天算起就還有十天。
「反正,允許我一個人住的條件頂多是段考。只要期末考拿出好成績就可以了。至於校內模擬考,唔,也是會努力啦……」
「因爲,耽誤你的個人時間感覺不太好……你看起來很專心。」
「相對的,看影片的時間變少了,這樣能掌握的話題可能也會變少……而且司有空時大多是在看書,很少跟我聊興趣方面的事。」
從司的口中聽到她說自己喜歡什麼,還挺新鮮的。不過,這是沒有把她對狹山同學的感情算進去啦。
「這點小事,沒關係的。」
「像是去咖啡廳或家庭餐廳,還有電影院或電子游樂場之類的。」
司爽快地答應了。
「這樣好了!」
我垂下肩膀說完,隨即挺起胸膛表示「算了沒差」。
「人家不是從以前就在講想去拝島家看看嗎?」
「麻煩嘍!啊……就算碧海同學不去,只有拝島能來,人家也完全不介意喔。」
這時弓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便說出正在想的事。
「啊,對了,你知道有校內模擬考嗎?」
聽到司立刻回答,我一邊爲忘記這件事的只有自己而大受打擊,一邊嘀咕着:
「是什麼樣的故事呀?」
「那種說法不就算是在等了嗎……啊。」
正當我想這麼帶過話題時,手機跳出了提醒。是通訊軟體的訊息。我以爲是弓莉的回覆,但並非如此。
「你看嘛,就是下個週末。在期末考前一週那種最糟的時期舉行,好像會貼出名次的那個。聽說難度比段考高很多喔~」
「是沒錯啦……算了,嗯,應該沒什麼問題吧。等我先問司再聯絡你喔。」
總感覺弓莉好像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這部電影,我記得就是司說想看的那部吧?」
「司很會教人,我覺得成效不錯。最重要的是每天確實地讀書是很了不起的事。」
「原來如此。雖然得看司方不方便,不過那樣的話……呃,在我家讀書?」
「有嗎?可是我記得剛纔是弓莉問的耶。」
「可以啊。」
不知不覺間,與司一起回家逐漸成爲日常。
「……嗯。太大意了。」
「咦──拝島,你有想過約人家去玩喔?」
「嗯。話說弓莉也是籃球社那邊很忙,我就不好意思找你去玩了……」
就像我所想的,弓莉果然很忙。弓莉自己大概沒有察覺,但我經常看到她和社團的朋友在聊天。
弓莉微微眯起眼睛附和。雖然覺得接下來的話難以啓齒,我還是繼續說:
「那是因爲我開始一個人住嘛。」
「話說回來,你跟碧海同學的讀書會還順利嗎?」
那則聯絡是文字多到絕對不可能是弓莉發來的訊息。
回到家洗手漱口、換好衣服後,我們就坐到客廳的桌子前讀書。
買完東西回到家差不多是四點,到六點開始準備晚餐之前還有一些時間可以利用。在有家事得做,又有網路影片、漫畫與遊戲等誘惑的情況下,這段時間每天仍然可以用來讀書。
「嗯,我想也是呢。」
撇開那些不提,我也很抗拒被人知道自己用那種明確的態度反駁。
「那不考也行吧……」
不管是食物還是服裝,我覺得她似乎沒什麼物慾。所以能像現在這樣明確地聽到她喜歡的東西,讓我有點開心。
「人家知道。而且你也開始跟碧海同學一起讀書了呢。」
「小雪,你忘了嗎?」
「不過,你還記得呢。」
「那我就回覆弓莉嘍。」
「啊,司看過這部作品的原作。她說想知道電影拍得怎麼樣呢。」
我們兩個都沒有參加社團也沒有去補習班──不知道算好事還是壞事,雙方的朋友也都很少。至於戀人……司雖然有,但畢竟正處於保持距離的關係,時間很好配合。
「嗯……啊,你是說書嗎?」
「這樣好了,要不要順便邀一下碧海同學?看完電影后大家就一起讀書……在拝島家。」
「嗯,稍微習慣了。司在讀書時很認真,生活能力之類的卻趨近於零。雖然一下子變成得做兩人份的家事,不過勉強可以應付……」
「啊…………香織……小姐……」
「呃……可以說嗎?」
「真的嗎?人家忘了~不過既然很順利,校內模擬考看起來也能拿到個好名次呢~」
「我沒說想看就是了。只是讀過原作,就有點在意。」
她卻發出像在忍耐什麼的輕微呻吟,然後重新開口:
「唔,說得也是呢。」
「沒有在等喔。反正我在看書。」
「唔……嗚嗚……嗯嗯嗯…………」
雖然她好像沒有和弓莉說過話,但要一起去似乎不成問題。
弓莉探出身體,用強烈的語氣這麼說着。但就算她那麼說,我仍然確實看到了她很忙的樣子,所以也不曉得實際上是怎樣。
「果然!我雖然不常看課外書,但一點也不討厭,畢竟小時候還滿常看的。之前就很想問你哪些書比較有趣之類的呢。」
我還會準備茶水和一些小點心。這個流程已經完全變成例行公事了。
司點頭髮出「嗯」的一聲後,我繼續說着:
考慮到自己是爲了什麼而進櫻桐,對讀書這回事抱怨好像也不太對。弓莉應該也明白這點。不過呢,人就是矛盾的生物啦。
面對被那股氣勢壓倒的我,弓莉繼續用同樣的語氣說着:「乾脆這樣吧!」
「那什麼聲音啊。你該不會忘記了吧?」
「久等了。」
「沒問題,沒問題!人家完全沒問題!時間這種東西要多少都擠得出來!」
如果弓莉聽到這件事,感覺會用更強烈的語氣指責我。
「這個嘛。我喜歡故事……喜歡沉浸在故事的世界裏。」
趁着還沒忘掉聯絡的事,我拿出手機兩三下就把司也OK的訊息傳了過去。弓莉應該還在社團裏,回覆大概要等到傍晚了。
我也收拾好東西,朝鞋櫃區走去。
「對喔。還是不問了。不知道的話應該比較能好好享受吧,大概啦。」
「跟人家說也沒用啊,人家跟拝島也有同樣的想法喔~不過~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不就很有升學學校的感覺嗎?」
「可是喔,星期天還得跟司讀書……有校內模擬考的話,就更有必要了……」
「又要變忙嘍~上了高中後,拝島都不太理人家呢。」
「哦,哦哦……」
「那種話別自己說啦……生活方面呢?」
「這周要不要去看電影?剛好社團活動休息,人家想看的片也要上映了~」
「嗯。」
「司經常在看書,讓我很好奇呢。你喜歡書嗎?」
話題告一段落後,鐘聲響起了。幾乎就在鐘聲響起的同時,瀨尾老師走進教室,開始舉行班會。
與其說我不在意劇透,應該說網路上充斥着各種作品的劇透,在意也沒有用。不過這次是難得在電影上映後馬上去看,如果能帶着新鮮感享受作品,那就再好不過了。
被弓莉這麼一問,我猛點了五次頭。
司嘟着嘴這麼回答。
「真的假的啊……」
「你最近經常聊到碧海同學呢。」
內容正巧是我們剛纔在聊的,關於校內模擬考的事。
以弓莉的那種反應,看不太懂她是有興趣還是沒興趣。
「啊,是喔……之前完全沒有提到這個話題,我還以爲司也忘了呢……」
「可是籃球社幾乎每天都有練習,星期天也經常有比賽,你大概還得花時間在社團的朋友身上……」
「……那位香織小姐是小雪家裏的人吧。怎麼了嗎?」
從司的話音可以聽出她在擔心我。但我也沒辦法因此發出開朗的聲音,只能繼續以同樣的聲調回答:
「對。她代替父母照顧我。我有跟你說過香織小姐的事嗎?」
「有提過一次名字。雖然不知道詳細狀況,但我可以猜到那是你的監護人。」
「這樣啊……嗯,是沒錯。」
我一邊說着話,一邊感覺到臉部不自覺地繃緊。我沒有修飾表情,將訊息的內容告訴了司:
「校內模擬考要是有不及格,就得結束一個人住的生活……香織小姐傳來這樣的聯絡。還有,對於我隱瞞這件事責備了一下。」
「她怎麼知道校內模擬考的事?」
「她說檢查行事曆的時候發現上面有寫。」
我感到自己的聲音變得沙啞,於是喝了口茶。
纔剛潤了潤喉嚨,馬上又渴了。
如果老實坦承忘記了,應該會因爲忘記這麼重要的事遭到指責吧。但如果不說,隱瞞就成了事實。
不管怎麼樣,大概都免不了被香織小姐罵一頓。但如果只是被罵還算好的。
考試不及格就必須結束一個人住的生活,這對我來說纔是更嚴重的大問題。
「怎麼辦……校內模擬考應該比期中考更難吧……?」
「我聽玲羅提過。據她從學姊那邊聽來的資訊,因爲是參考升學考試設計的考題,難度很高。」
那麼弓莉可能也同樣是從籃球社的學姊那裏聽說的。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校內模擬考很難並非單純謠言的事實。
「雖然已經跟弓莉約好,但也只能道歉請她取消了……」
「不,全部都要。」
司從上方握住我拿着手機的手,這麼說道。
「要是意志力崩潰就沒意義了。因爲──……」
「………………嗯…………謝謝。」
從語氣聽起來,司似乎也注意到已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跟狹山同學?」
「哈哈哈~送出去了。」
「之前不是說過關於認識自己的事嗎?」
司移開了視線,嘀嘀咕咕地說着。
「拉麪……我好像沒跟玲羅喫過。」
「爲什麼笑?」
「沒什麼,只是突然有感而發。感覺生活改變了不少呢。不過……沒有司變得那麼多啦,哈哈。」
以前遇到不擅長的問題時,我會連思考都不想思考,但自從司開始教我之後,我就變得稍微願意多掙扎一下,或者該說開始會去思考題目在問什麼,我又該回答什麼。
司似乎在等我繼續說下去,但我說着「不,沒什麼」,把話含糊帶過。
「啊,等等,你在做什──」
司加重握住我的手的力道。與在咖啡廳握住我的那個時候相比,這股力道感覺多了幾分溫柔。
我讀完輸入欄的文章,忍不住噴笑出來。
爲了掩飾那種情緒,我開始講解菜單。可能是因爲說得太快,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是嗎?」
「真的……嗎……?」
「喫什麼都可以喔。」
這樣一說,那倒是很符合狹山同學的形象。感覺她比較適合咖啡廳或義式餐廳之類有點時髦的地方。她帶我去的那間咖啡廳也是既時髦又高檔。
我害怕看到回覆,先關掉了手機。
「……沒有啊,我很開心喔。」
「小雪,你很專心呢……很棒喔。」
果然。我又莫名地感到開心。
瞄了一眼時鐘,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司來到這個家才過了兩週呢。」
「──好……呃,咦?」
「啊,那就選這間吧!」
可能因爲我稍微強硬地轉移話題,司顯得有些困惑。
「是嗎?我倒是經常在外面喫飯。」
「果然很適合呢。好可愛。」
「啊,那小雪決定就好。」
「……噗。」
與司在神社巧遇的那天,我走出家門的時間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但那天我沒有在讀書,只是懶散地虛度光陰。明明同樣揹負着成績不好就得結束獨自生活的條件,感覺那個時候實在太悠哉了。
「爲什麼那麼開心啊?」
反正我已經說出心底的話,就當作過關吧。
「……嗯。」
收拾好讀書用具後,原本穿着居家服的我們換上了便服。
「小雪沒問題的。一直在陪你讀書的我可以掛保證。手機借我一下。」
「那個反應是怎麼回事?我還以爲會聽到之前那種還滿開心的回答耶。」
司穿的衣服是我選的。那件針織連身迷你裙凸顯了司姣好的身材與美腿。
「真的嗎!」
雖然這種想法完全沒有根據就是了。
不知道香織小姐會有什麼反應,讓我有點害怕。但只要有司在就不必擔心。
「嗯。這麼一說,我也沒有遲到或缺席了。」
「還有一點。校內模擬考考的是國文、英文、數學三科。只要小雪在每一科都能確實發揮實力,即使是目前這個時間點,你也不會考不及格。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知道……嘿!」
「可是我連期中考都考了不及格……」
食量小的司點了基本的醬油豚骨拉麪,豬背油量減少。我點了放黑蒜油的醬油豚骨拉麪,外加溏心蛋和叉燒。兩人的麪條軟硬度都選特硬的。
──司和我做了她沒有和狹山同學做過的事,這讓我有點開心。
跟剛纔一樣。我對連自己都不明白是基於什麼樣的情緒,卻自然而然想要說出口的話感到困惑。
「怎麼了嗎?」
「我們是人類,不可能二十四小時持續不斷讀書。雖然可能像小雪想的那樣有風險,但我認爲決定好星期天去看電影,再以這個前提規劃該怎麼讀書纔是最重要的。」
「一想到這是司寫的就覺得好好笑。你平常根本不會這樣說話吧?」
聽到司那句話,我忍不住扶額。
於是我原封不動地保留了司所寫的文字,按下發送鍵。
「豚骨拉麪啊,我是第一次喫。」
「那麼,要喫什麼呢?」
「因爲泡麪跟在店裏喫的面完全是兩回事嘛~還有……」
成果就是──我覺得自己正一點一點地進步。
這個週六也看她穿過,但還是感覺很適合她。
我家最近的車站──也就是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站前有不少餐廳。有連鎖店,也有個人經營的店。另外,雖然我不去居酒屋,但走進巷子也能找到零星幾間。
「嗯,好啊。」
「我大概……做不到。」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我不太明白自己提出這個問題的意圖。
我被司那句話的氣勢影響,不由自主地把手機交出去。
「晚上出門感覺有點興奮呢。」
「現在煮晚餐已經太晚,而且也有點累了。今天去外面喫吧?」
看着鼓起雙頰的司,我忍不住牽起嘴角,繼續說下去:
司曾經說過,狹山同學不太常稱讚她。雖然跟這點無關,但司會坦率地稱讚我,我是不是也該──
然後,獲得稱讚時我意外地發現自己很開心。忍不住上揚的嘴角讓我有些難爲情,只好大聲說了句「那個喔!」來掩飾。
「是沒差啦。只是有點期待落空的感覺。」
司這麼說着,把一大疊問題集擺在桌上。
「那種說法是最讓人傷腦筋的啊……還有,去喫很久沒碰的拉麪感覺也不錯。」
會那麼想是很莫名其妙的事。
「有哪些店?」
「而且,我平常也不會這樣跟香織小姐對話。」
離校內模擬考還有約十天,我決定重點加強要考的國文、英文、數學。國文和英文還好,但數學就滿危險的,所以特別把重點放在數學上。
司在手機上敲敲打打輸入一些文字便還給我。
我覺得從狹山同學家搬到我家這件事本身就是很大的變化,但她沒有提起這點還滿有趣的。
「嗯。有獎賞的話,就更得好好衝刺了。」
「可是,這樣讀書的時間就……」
「家庭餐廳、義大利麪、咖喱、牛井……算是什麼都有喔。雖然我不太常去喫啦。」
我說到一半就停下來。
「不是啦,我不是說那個……哈哈哈。算了,走吧。」
「也有,但一個人喫的時候也很多。」
「……唔。」
書讀到一個段落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因爲小雪看起來不知道怎麼回答,所以就這樣寫了。」
雖然感覺她比之前更強勢,但這也讓我有了想要努力的動力。
「如果可以一直持續不斷地讀書,應該不太可能不及格。然而,那樣的生活你有辦法持續三年嗎?」
不過,之前那種怕讀書的感覺已經減輕了。最大的改變,應該是我開始努力理解題目。
「咦?嗯。」
這麼一說,這還是我第一次和司晚上出去喫飯。
司似乎聽到我的喃喃自語。我便回答了司的問題:
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呢……我心裏這麼想着,不過司似乎沒怎麼在意,很普通地回答了。
通訊軟體的輸入欄寫着『考試及格是理所當然的事。輕輕鬆鬆啦。所以纔沒有通知。請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那就喫拉麪吧!」
轉頭面向司時,只見她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司發出「嗯」的一聲,重新整理思緒後開口道:
我們並肩坐到吧檯時,司小聲地嘆了口氣。
司握着我的手,似乎要用那堅定的聲音說些什麼,卻停了下來。雖然很在意那個反應的意義,我仍默默等待司接下來的話。
我所選的是博多系的豚骨拉麪。這間店我只來過一次,雖然是豚骨口味但不會腥,湯頭雖濁,味道卻充滿透明感。
「好,這樣就決定了。來吧~要努力讀書嘍!」
「感覺很難點呢。」
「嗯,不過聽說世上還有一種要像在唸咒語那樣點餐的拉麪店喔。」
我也只在網路上看過,那好像是專賣超大分量的拉麪店。相較之下,這裏只需要在餐券機點餐,氣氛也比較沉穩,是很平近易人的店。
在等待的時候,司把頭髮綁了起來。託高頭髮時露出的頸子非常漂亮。差不多五分鐘後,拉麪送上了桌。我的肚子已經餓了,但還是先等司喫第一口。
「……好喫。」
她的眼睛似乎閃閃發光。看到我介紹的新事物能讓她高興,感覺好開心。
原本還有點擔心合不合司的口味,這下子我也能放心地喫拉麪了。
喫到一半時──
「唉,小雪。」
「加面是什麼意思?」
「呃,你看着喔。」
我向店員加點了硬麪。大約三十秒後,裝着面的盤子送了上來。
「就是像這樣只點面。司要點嗎?」
「不用,我夠了。喫得很飽。」
司一直盯着我看。當我注意到她的視線時,她便露出微笑。
「不用趕喔。呵呵,我只是在看大喫特喫的小雪。」
我不知道爲什麼頓時說不出話,隔了一下子纔想到怎麼回應。
「我、我會不自在啦。」
之後,我又加了兩次面,這才離開店裏。
雖然已經過了晚餐的尖峯時段,但我們離開時,拉麪店已經客滿了。
「…………嗯。」
「嗯,或許吧。然而,這樣就好了。」
「關於小雪和那個叫香織小姐的人之間的關係,我只能從你口中聽說。然而,我認爲有些事必須貫徹到底才能弄清楚。」
「能夠有個目標,我覺得是很棒的事,是很正面的事。所以你要遵守約定,努力讀書讓自己可以繼續一個人住喔。」
香織小姐是養母。老實說,我不知道跟親生父母有什麼差別。雖然不知道,但偶爾會感覺到某種決定性的不同──然而,她畢竟還是母親,因此我也能理解她。
「嗯?就像我說的。很好喫。但是口味很重,我偶爾來就好。」
「…………嗯。」
「司……」
「我覺得自己是個累贅,妨礙了香織小姐的人生。香織小姐也想結婚,想要孩子。我認爲她想要有那樣的人生藍圖。這樣說怪怪的,但我知道不是金錢的問題。」
「該不會……剛纔的訊息害你被罵了?」
「香織小姐是個好人喔。這點毫無疑問。有負面想法的是我。但是呢,如果少了我一定會獲得什麼好處──香織小姐應該也會那麼想,然後討厭起那麼想的自己……我隱約有這種感覺。」
「啊……抱歉……不知道爲什麼,一想到沒有被罵,眼淚就……」
那個瞬間,我感受到了熱度。接着,感受到了柔軟。再接着,感受到了力量。
「香織小姐有了喜歡的男人。」
然後,司又緊緊地將我擁入懷中。
「對我來說,小雪的家住起來很舒適。所以,我也不想離開呢。」
「呵呵,那什麼聲音呀。」
「……嗯。你怎麼知道的?」
另一則是香織小姐的。
我們來到車站和家之間的公園。
「談到家裏的人……香織小姐的時候,小雪的樣子有點怪。有種獨自承擔着什麼的感覺。」
她就是知道纔會加上現在這個條件。
「很奇怪吧,很奇怪。我沒有好好地面對她,全都是我自己瞎猜的。」
「不對,我就是證據耶……算了。反正很溫暖。」
「咦──」
說出來了──我這麼想着。
「…………是嗎?但這是我……像小孩子那種自以爲是的煩惱喔?」
司與平常呆呆的樣子不同,我在她身上感受到某種類似包容心的特質。如此反差令人困惑,但帶來的安心感更是強烈,讓我只能呼喚着她的名字。
「可是……」
──至於那個地方算不算是自己的家,我不知道。

「唔~是沒錯啦……啊。」
司停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所以那個答應讓我一個人住的條件,是香織小姐用來原諒自己的方法。」
「咦……」
我知道,我明白的。
那句自言自語般的話,聽起來比平常的司更孩子氣一點,相當可愛。心想她很可愛的幾秒後,我感到自己的心跳變得更大聲了。
「沒有,剛好相反。不對……也不是相反,只是看起來像那樣……咦?」
靠在司的身上就有種全身被包住的感覺,讓心情變得很平靜。
然而,然而我就是這麼認爲了。
「不對。那是表面上的說法,連我都看得出來。」
「是嗎……或許吧。但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喔。」
「告訴我小雪爲什麼想要一個人住。」
對於我那種態度輕浮的回應,她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嗯。」
我本來想挑選用詞,卻做不到。所以決定直接說出心裏話。
那樣的感情出現在我的心中了。
我注意到在喫飯期間,手機上的通訊軟體收到了兩則通知。
「謝謝你把事情說給我聽。我也會珍惜小雪的那份想法。」
「不是因爲需要花錢在我的身上,而是我的存在害她有所顧慮──我奪走了香織小姐的人生。」
「因爲肚子餓嘛~感想如何?」
那裏就是我目擊司與狹山同學接吻的公園。雖然已經是六月中旬,但氣溫舒適不悶熱,還吹着宜人的微風。
「就算是小雪在胡思亂想也好。那毫無疑問是小雪感受到的……小雪的心喔。」
「因爲在家裏靜不下心,學校很遠,爲了專心讀書……這樣子喔。」
司牽起我的手,拉着我離開。
「哞!」
到達公園時,淚水已經完全乾了。
「香織小姐就是爸爸的妹妹。父母因爲工作不在的時候,好像經常會把我寄放在香織小姐家,我似乎也很黏香織小姐。然後,她就收養了我。」
「我什麼都沒對香織小姐說。只是說了些學校很遠、在家沒辦法專心之類想要一個人住的任性理由。」
「我的父母,在我三歲的時候出車禍過世了。因爲那時還小,我對父母只有模糊的記憶,就是這樣。」
「我聽到香織小姐跟她自己的家人講電話。她說因爲有我在,很多事情都不方便……當然了,她沒有真的那麼說,但就是那個意思。」
一則是弓莉的,她對我告知司在星期天出門也OK的訊息做了回覆。
「要加油喔。」
司將手臂環過我的背,把我的身體拉過去,然後就這麼緊緊地用力抱住。
我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掉出一滴水珠。到了這個地步,就再也無法否認自己是在哭了。
「不,不奇怪。」
司既沒說話也沒有喝飲料,就只是等着我接下來的話,體感上過了五分鐘左右。
「對不起喔。已經冷靜下來了。剛纔只是緊繃的神經一下鬆開了。」
我認爲香織小姐一定知道我的真正想法。
說完,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明明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卻無法好好地組織言語。
司沒有用話語回應,只是點了點頭。那種態度讓我非常感激。
我用力點頭回應着司。整個人突然放鬆下來──就在我鬆口氣,覺得沒問題的時候,眼淚又差點跑出來。
「既然是爲了讓你教我功課……那就沒辦法了呢,嗯。」
司的話讓我感到胸口「撲通」地跳了一下。從彼此接觸的肌膚底下,傳來了司的心跳聲。伴隨着熱度,刺激着我的鼓膜。
司露出微笑,調皮地反問,語氣帶了幾分無奈。聽到那個聲音,我的心就平靜下來了。
「唉,小雪。」
我將只喝了一口的茶喝到剩一半,決定把原因說出來。
「換個地方吧。」
我的臉埋在司的胸口,那股溫暖感覺格外舒適。
司再用力抱緊了我一次,然後緩緩放開手。身體退開後,一直接觸胸口的臉頰仍然帶有暖呼呼的溫度。
「小雪……你真的喫很多耶。」
「……真意外。沒想到司會說那種話。」
我知道自己的嘴脣在顫抖。一陣風吹過,樹葉發出了摩擦的聲響。司握住我的手。就像傍晚香織小姐聯絡我時那樣,手被司握住時,我就覺得有勇氣繼續說下去。
到了這種地步,我就再也無法待在自己的家。
因爲體格差距和身體傾斜的關係,我的頭正好埋在司的胸口。
我們坐在長椅上,喝着從自動販賣機買的飲料。司喝的是罐裝咖啡,我是寶特瓶裝綠茶。
「所以香織小姐是我的養母。但我從小就隱約理解了狀況,叫不出『媽媽』,所以一直叫她『香織小姐』。不知道香織小姐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雖然不知道,但她一直養育我。不但爲我出錢,還會擔心我。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呢……」
司沒有回應,而是用認真的表情叫我。而我只是默默點頭。
所以我很感激司爲我準備了一個理由──一個藉口。連我都感覺自己的個性實在有夠麻煩。
「怎麼了?」
我現在只能從間接資料瞭解那件事。他們在工作的路上被捲入不幸事故的資料。
「等等,在這種公園裏……會被看到的……」
「呵呵,不會被看到啦。」
香織小姐不會那麼想。她不是那種討厭的人。
在司的胸口感受到的彈性與柔軟,讓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她的掌心好溫暖。
「因爲那就是小雪的心,我覺得你應該珍惜它。」
「就當作是爲了一起讀書吧。如果能多瞭解小雪,我比較容易教──這樣的理由如何?」
視線變得模糊。眼睛深處在發熱,感覺眼皮好重。
但若是再哭就太丟臉了,我強忍住淚水。結果這次變得無法發出聲音。
我覺得自己好奇怪。
「嗯。謝謝。」
我理解司刻意用那種拐彎抹角說法的用意。
司察覺到我的狀況,再次緊緊地把我擁入懷中。
「小雪好小喔……呵呵。」
「……討厭,什麼啦!」
因爲埋在司柔軟的胸口裏,不需要看她的臉,讓我能像平常那樣說話。
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看到司的臉會很害羞。
是因爲纔剛說完自己的事嗎?還是因爲纔剛展現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呢?
「那麼,我們走吧。謝謝你喔!」
我這麼說着,從長椅上站起身。即便一口氣喝完寶特瓶裏的茶,剛纔感受到的熱度仍然殘留在身上。
我們手牽着手沐浴在晚風中,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與此同時,我心裏想着。
啊啊,爲什麼──司是別人的女朋友呢?
之後,我們回到家裏,做了睡前的準備,很快就爬上牀了。
司在身旁時,我想起在公園被她抱緊的事,心中變得浮浮躁躁的。
「呼……呼……」
等到司睡着後,我硬是壓下自己的情緒,這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