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好想摧毀掉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1.1萬 字
身旁傳來手機鬧鐘的聲音。
爲了避免睡過頭,我從預設音效中選了聽起來最不舒服的旋律。
由於身體提防着那個聲音,讓我經常可以在鬧鐘響之前醒來,然而今天就紮紮實實地在不悅的感覺中清醒──卻感覺到旁邊有股熱度。
「……司……?」
只見在薄薄的被子裏,司睡得縮成一團。簡直就像只貓……先別管那個,我倒是難掩混亂的情緒。
「咦!咦!」
昨晚司應該睡在沙發上,我則是靠着沙發在地板上睡着纔對,然而此刻我們兩人都在牀上。
「嗯…………小雪…………」
聽到剛睡醒的司的聲音,心跳瞬間加速。睡前只開了一顆的襯衫鈕釦,現在開到了兩顆。導致內衣和胸部的深溝露了出來,再加上剛睡醒時的泛紅臉頰與半開的雙眼,未免太色情了。
「我、我說喔!我們怎麼會在牀上啊!」
爲了隱藏自己的情緒,我換了個話題。結果聲音很不自然地拉高,簡直是在唸稿。
「昨天半夜醒了一下。看小雪睡在地板很可憐,就把你帶回牀上。」
「啊,這樣啊……謝謝。」
「然後,我大概也直接睡着了。」
「原來如此呀~」
畢竟是碰巧,而且那也是爲我着想,感覺爲此生氣也不太對,緊繃的神經就鬆懈了下來。
看着一臉睡迷糊的司,昨晚那虛弱的聲音便閃過腦中。在那個瞬間,我下意識地將視線從司那毫無防備的樣子上移開。
「啊……」
「嗯……?」
而司只是歪着頭,看起來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先不說那些,那個時候……我是覺得她看起來色色的很煽情,但那種感覺與看到寫真女星的照片或網路上不小心看到性感圖片時一樣。雖然對同學抱持那種想法不太好,但那是司肉體線條上的因素,我覺得是沒辦法的事。
「拝島,你是不是已經踏進『做到什麼程度纔算外遇?』這種哲學領域了呀?」
我一瞬間想起看到司時心中湧出的感情。像是隻穿內衣的模樣,或是隻穿內衣的模樣,還有隻穿內衣的模樣……咦,我看到司只穿內衣的次數是不是太多了?
「對,沒有錯!我不想被捲進那種事情裏。更重要的是,司對我有意思──那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喔。雖然才相處了兩天,但我很清楚──司非常喜歡狹山同學。」
弓莉已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用視線對她說「趕上啦~」,她則是調皮地對我眨了眨眼。
「唉嘿嘿,好輕鬆。」
「別廢話,快點準備!」
最後勉強在上課前一分鐘通過校門,幾乎在上課鐘聲響起的同時抵達教室。司是別班的,不知道有沒有趕上,但現在不重要了。
「其實那也不關我的事啦。反正可以讓司教我功課……」
「沒、沒有啦……」
那不是因爲她對我有什麼意見,而是考量到司對狹山同學的感情。
雖然也有午餐各喫各的這個辦法,但做一人份和兩人份所耗的工夫差不多……材料費各出一半的話,對我其實還比較划算,這樣剛剛好。
提到司說她無法依靠父母時,我與弓莉便有了這麼一段對話。雖然我連那個傳聞都沒聽過,但這不重要。我已經將自己的想法完整傳達給弓莉了。
司的臉上看不出一點罪惡感,或者說她似乎對「遲到」一事毫不在意。
「早啊~有夠驚險的耶。」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好像有傳聞說碧海同學跟父母怎麼樣了。」
正和班上同學一起走向體育館的瀨尾老師朝着在走廊上聊天的我們投來視線。那副笑容明顯在說「別聊了快點走」。
便當盒已經在昨天買好了。尺寸差不多是我的便當盒的一半大,讓人擔心夠不夠她喫。但因爲是司選的,應該沒問題吧。
喫完飯後洗碗盤時,我突然發現幾乎所有家事都是自己在做。心想還沒有決定好兩人在煮飯做菜以外的家事分工,但因爲今天早上已經沒有時間,我只好趕快自行處理。
「你怎麼會那麼從容啊?」
之後我就在體育館一邊聽老師們說話,一邊等朝會結束。
「咦……當然啦。」
完全想像不出弓莉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又要走路了……)
「唉~拝島。」
由於我比較少關注那類話題,打算之後去問弓莉。反正之前沒有跟弓莉說我和司一起住的事,到時候也會說出來吧。
當然,躲雨時借襯衫的事,還有她在牀上把我留住的事都沒有講。
直到第四節結束前,我都像平常那樣上課。
「與其說不近人情,她比較像是樂在其中的那種人呢~不過難得看到拝島遲到耶。睡過頭了?」
和弓莉一起喫飯是沒問題,然而我今天必須說出關於司的事。
「嗯……」
我一邊想着,一邊走向體育館。
「那個喔~人家不知道碧海同學是喜歡同性,還是狹山同學對碧海同學來說是特別的啦……但如果站在狹山同學的立場,人家可能會有點不舒服呢。」
雖然有點在意這個道理爲什麼只適用於上學,但要是追問下去可能連我都會遲到,所以從中途開始我就不說話了。
結果離開家時距離上課只剩十五分鐘,走快一點的話勉強還來得及。
在那種情況下,如果我對司抱有戀愛感情,還牽手或一起睡覺……嗯,那就連我都懂了。很糟糕。就是外遇。
「嗯,以後應該也不會改變吧。」
「嗯,好喫。」
「不,那就不用說了。畢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而且關於家人的事,我想盡可能從本人的口中聽到。」
「司,要走了!準備一下!」
「別說那種話了,去做準備!便當都準備好了!」
看來對弓莉而言,她比較能接受從司的視角出發的說法。
「那我先走了。」
搞清楚這點後,胸口的心跳自然平復,我開始準備早餐。
「我去洗把臉!」
「咦,以後……?」
「真的好險。瀨尾老師要是看到誰比她晚進教室就會毫不留情地登記遲到呢。」
「…………!」
我喫着自己做的甜辣口味薑汁豬肉,說了句「是這樣的~」打開話題。
而她給出我完全無法想像的答案,這就是證據。
「等我整理一下,午休時再說……你看。」
走進教室時,我和弓莉對上視線。
我在洗臉的時候才終於明白,那是因爲知道了司脆弱的一面──司之所以努力讀書是爲了得到媽媽認可的過去。
然後,來到了午休時間。
「呼啊……」
弓莉的問題出乎意料,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啊~……瀨尾老師在盯了~那午休時要告訴人家喔。」
「這樣啊~嗯,說得也是呢。因爲在那種情況下就完全變成外遇了。」
「咦,那樣沒問題嗎~?」
另一方面,司則是把烤鮭魚、煎蛋卷和味噌湯都津津有味地喫光了。
我剛坐下,班導瀨尾老師就走進教室。第一節是全校朝會,我們要先去體育館。
我瞄了司一眼,只見她連制服都還沒換,就這麼坐在沙發上打起瞌睡。
換好制服做好準備後,我這麼說着。
「不過有個大前提,我們是同性。而且彼此沒有戀愛感情──既然這樣,那就沒什麼好在意的。」
「──啊,還得做便當。司的份也要。」
「與其說睡過頭,呃,唔~該從哪裏說起呢。」
「上學這種事,遲到也不會怎麼樣吧。」
弓莉做出極爲正常的反應。
正因爲離學校很近,我絕對不想遲到。
「這樣啊。那麼人家有點冒犯了呢,抱歉。」
「啊,抱歉喔。人家知道拝島是出於善意,不是在責備你或說教。只是不小心有點帶入感情了。就像拝島說的,如果沒有戀愛感情……或什麼不良企圖,那麼不管是男是女,人家覺得都可以稱爲朋友喔~」
我自己也不知道心臟爲什麼跳得比平常還快──不知道體內「撲通撲通」的聲響爲何如此劇烈。
我很清楚自己移開了視線。
「因爲我真的不懂戀愛嘛。啊,至少可以說,在司跟狹山同學沒有明確分手之前絕對不可能。」
「……咦,按照這樣的發展,我們該不會要一起上學吧?」
學校裏會不會已經有人察覺到,開始傳出司和狹山同學分手──正確來說是保持距離──的傳聞了呢?
之前下課時已經思考過要怎麼說,所以比想像中更順利地傳達了狀況──去神社躲雨時遇到司,因爲她回不了家所以讓她暫時住我家,交換條件是要她教我功課。
「唉……」
我用手勢催促司趕快做準備。她的動作跟剛醒來時一樣遲緩,無奈之下我只好幫她穿襯衫、扣鈕釦、梳頭髮。
被人點出自己也在想,卻找不到答案的問題,讓我非常尷尬。弓莉注意到我的猶豫態度,選擇繼續說下去:
雖然我有點猶豫該說出多少司和狹山同學的事,但因爲上週我連她們在公園接吻的事都說了,所以就把兩人選擇保持距離的事也說了出來。
就我所知,戀愛應該是更混亂、更復雜的東西。
那絕對不是戀愛造成的心跳加速。而是知道了她不爲人知的一面,近似於緊張感的心跳加速。司還幾乎不瞭解我,我卻稍微瞭解了司。對那種距離感的困惑──就只是如此。
今天是星期一要去學校,得做兩人份的便當。司說她不會做飯,所以沒有分工這回事,全是我來做。
「…………咳、咳咳。」
「咦~怎麼了怎麼了~拝島?發生什麼事了?人家很好奇喔~」
「對呀,老實說我也有點介意。」
「太棒了。配菜是什麼?」
「咦,真假~?可是可是,爲什麼你有點沒自信的樣子?」
弓莉在自己的面前雙手合十,換上認真的表情。
被弓莉完全說中心聲,我也只能表示贊同。正因爲如此,我心想必須堅定地提出自己的主張,於是繼續說下去:
「以後……也不會有?」
所以正如弓莉所說,這應該與戀愛感情不同。雖然我不太瞭解戀愛這種東西,但既然可以在自己心中梳理好感情,反過來說應該代表不是戀愛。
即便如此──
「是那麼說沒錯啦……但人家還是比較在意狹山同學那邊~因爲她們仍然算是在交往吧。如果知道女朋友住在別的女生家裏……應該會很在意吧?」
弓莉等在教室門口向我搭話。
喫早餐時,我嘆了口氣。
離上課還早,時間上綽綽有餘,但如果等待現在纔開始準備的司就會變得很趕。但要是拋下司自己先走,總覺得也不太對。
「司住在這裏已經要第三天了呢……嗯,還是該說才第三天?要用哪個說法啊?」
然後,她慢慢地吐出句子:
「關於監護人的事……反正每個家庭的狀況不同,司應該有在處理吧。」
「咦……啊,時間到了嗎……?」
「拝島對碧海同學沒有抱持戀愛感情吧?」
不對,因爲聽了司變得會讀書的原因,我沒有像平常那樣,而是比平常更認真地聽課。
話說回來,課後輔導的時候她也遲到了。司是個遲到慣犯,超級我行我素到連考試都會翹掉的程度。我完全忘掉了這件事。
我這麼說之後,弓莉便發出「啊」的一聲,轉換了話題。
「人家很在意喔……你是不是用名字叫碧海同學啊?上週還不是這樣吧?」
「是啊,的確。不知不覺就改叫名字了,比較順口嘛。」
「這樣啊……嗯。叫法變了,連去你家也被搶先了呢。」
「咦~弓莉,可是國中時在補習班我不是就用名字叫你嗎?要來我家的話……畢竟司也在,等情況稍微穩定下來再說吧。」
「好啦~」
弓莉有點不高興地嘟着嘴回答。
我還沒問弓莉上高中後爲什麼又改回去叫我的姓氏。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明確的原因,但既然弓莉不說,我想應該有她的原因,就沒有深入追問了。
在那之後,我們一邊閒聊一邊喫便當。
弓莉有點心神不寧,東聊一句西聊一句的。午休就這樣結束了。
等到下次的下課時間時,弓莉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放學後,我想起自己沒有跟司約好一起回家。
她應該不會不知道路,但只有我有家裏的鑰匙。
「那麼,人家去社團了。」
「路上小心~」
我正要用手機聯絡,弓莉便離開教室。
弓莉纔剛離開,教室門口就出現一位眼熟的高個子學生。
碧海司來到了我的教室。
「小雪,回家吧。」
「啊,司。我正想要聯絡你呢。」
「我們的關係──你應該也知道了。詳情就省略不提。總而言之,司原本住在我家,但我們決定保持距離。可是準備把放在我家的行李寄過去時,司給的地址不是老家或飯店,而是你家。」
而眼前緊盯着我們,絲毫沒有移開視線的狹山玲羅的存在,卻瞬間擠掉了那種緊張感。
「明明…………還在跟我交往…………竟然住到獨居女生的家裏…………」
「蒙布朗可以嗎?」
看來司不只沒說住在我家,更沒說我是一個人住。狹山同學之所以誤會狀況,說要聯絡我的父母,原因就在於此吧。

雖然狹山同學沒有打斷我們談話,可以感覺得到她的教養其實很好,但以聲音力度強行吸引注意力的作法讓我產生了反抗心理。
因爲我跟弓莉說了司的事,弓莉則說如果她站在狹山同學的立場會感覺不舒服,而那個狹山同學就出現在我的面前。
「要聊那些話之後再自己聊。這樣一來我就拿到司住在你家的證詞了。因爲司自己不肯承認。」
狹山同學把原本投向我的視線移向了司。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一尊門神。
「不…………那個…………我要巧克力的………………」
我比剛纔稍微冷靜了。可能是因爲感受到巧克力的甜味,所以就這層意義上來說,點了蛋糕或許是好事。
聽到她劈頭就來這麼一句,我明顯慌了手腳。
「紅茶……加牛奶。司要熱咖啡對吧?你呢?」
後來我才搞懂,爲什麼自己只是被狹山同學搭話就這麼慌張。
狹山同學指着位於車站北側出口的咖啡廳,走了進去。對我來說,那是價位偏高的店,但現場氣氛完全不容置喙,我們只好跟在後面。
因爲知道司在擔心我,我插入兩人之間的對話。然而,目睹這一幕,狹山同學的臉色更難看了。她繼續說道:
然後就這麼沉默了一段時間。等店員端來飲料跟巧克力蛋糕,大家都嚐了一口後,狹山同學纔再次開口:
聲調平穩,卻蘊含非常強大的壓迫感。讓人懷疑要怎麼做才能在聲音中灌注如此龐大的情感。
聽到司也用有些帶刺的聲音回答後,狹山同學說了:
「看這個。」
「不要用敬語。我們同年。」
看我點頭,狹山同學在紅茶里加了牛奶開始攪拌。那個動作的力道跟她的語氣一樣強烈,卻沒有濺出來或發出聲音。
證據就是──
「…………是的,您說得是……」
老實說,狹山同學不像跟我同年。不只是長相標緻,來到這種看起來有點高檔的咖啡廳也完全不怯場,更別說那種落落大方的態度之類的。
她以熟練的語氣向店員點餐,只有在那個時候,她才把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
「所以呢?」
「或許是吧,不過是你突然把小雪帶來的。」
以容貌來說,坐在旁邊的司也不像跟我同年紀的,但司的情況是實際聊過之後會發現她比想像中更好親近。就某種意義上,兩人可說是完全相反。
「…………抱歉。」
被店員帶到桌邊後,狹山同學示意我們坐下。
「司……我沒事……」
狹山同學立刻反問,但司也立刻回應狹山同學的話。
「要聊之後自己聊。」
「等一下…………我有話想說。」
說完,我才驚覺自己的話可能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
於是我就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默默地離開學校朝車站前走去。
「沒有啦,是沒關係。不過下次這種情況要跟我說喔。」
我回答之後,狹山同學露出有些詫異的表情。
連司都好像有什麼意見。
然而出現在她背後的另一個學生,讓我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手續的辦理是在星期日,也就是昨天。包裹尺寸寫着120,但我不知道那是多大的尺寸。
然而聽起來冷靜過了頭,或者該說冷酷纔對。儘管言詞上是在勸司回家,氣氛上卻冰冷到甚至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咳咳、咳咳……咳咳……」
「現在不是在問司。」
狹山同學沒有回應我的話,「啪」地闔上菜單。
「不對。我是一個人住。沒有給家長添麻煩。」
「……司住在你家嗎?」
「………………那邊的。」
在這種氣氛下,別點蛋糕恐怕纔是正確答案吧。而且一般來說至少應該接受對方的推薦纔對。
「好……好的……」
可能是看到我們打算重複同樣的對話,狹山同學加重語氣。
「小雪……」
「……哦~不過,她仍然是突然跑去你家,給你的家人添麻煩吧?」
至於狹山同學想談什麼事,我大致可以猜到。因爲我們之間的共通點目前應該只有一個。
抱着雙手的狹山同學聳了聳肩後繼續說道:
「喂,玲羅。」
被狹山同學點到名,我只能點頭回應。
「司也是。你們都過來。」
但畢竟是在咖啡廳裏,狹山同學大概想冷靜下來,稍微閉了一下眼睛後,降低聲音的力道繼續說道:
她的頭髮比司短一點,身高也稍微矮一點。相對於冷豔型的司,她是以可愛型美女出名的學生,但她現在望過來的表情卻帶着非同小可的壓迫感。
「…………你們已經像這樣互叫名字了呢。不用擔心。這裏的帳單我來付。還要點蛋糕嗎?」
「啊,我要咖啡歐蕾……」
「你怎麼知道的?」
幾乎就在我喝了口店員先端來的水時,狹山同學開口了:
「換個地方吧。不能在學校談。」
「…………嗯,我會的。」
直到這裏都還好。
聽到狹山同學的話,我望向司。
「司已經跟我約好了,我讓她住家裏,她就會教我功課。」
「喂,玲羅!」
「對,拝島雪同學…………就是你。」
「話題扯遠了,我再問一次。司是住在你家吧?」
「呃,還有,那個,我我我我,對不起,這個,那個……」
「────嗯。」
「咦?啊,司……?」
「好……好的。」
相較於之前情緒化的態度,她那句話顯得相當冷靜。
狹山玲羅抱着雙手站在司的身後。
「咦、咦?我、我嗎?」
「想必也給拝島同學的父母添麻煩了,我會聯絡拝島同學的家裏向你們致歉。」
「咦………………好的……」
「啊,這個是寄到我家的。上面寫的指定寄送時間是今天晚上。」
「坐下。」
我搶在司接受提議之前回答了狹山同學:
等司和我談完之後,狹山同學以強烈的語調喊了聲「喂」,繼續講下去:
「就是這樣。晚上七點你會在家吧?」
「……嗯。」
「所以啊,司……回我家重新談一談吧。」
不過我也明白,狹山同學現在的態度是源自於非比尋常的感情。
「一個人……住……?」
「你讓小雪很困擾。」
我慌成了這副模樣。
「好啦。」
狹山同學盯着我,默默地點頭後說道:
聽到狹山同學的話,我再次看向司。
狹山同學遞給我一張紙。看一眼就知道了,那張像收據的橫向長方形紙張是寄件收據。
對於狹山同學的話,我沒有理由拒絕。可能因爲我是這樣的態度,司也就乖乖地跟着走。
「……是這樣嗎?」
但等我發現這點時已經太遲了,狹山同學早就加點了法式巧克力蛋糕。
我和司坐在一起,狹山同學則是坐在我們的對面。那是張天鵝絨材質,充滿高級感的沙發。桌子也很有古董的感覺,讓我對這種不習慣來的店緊張不已。
狹山同學低着頭,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着。
感覺得出那句話流露出明顯與之前不同的感情。
那句話不是說給我或司聽的,我認爲更像是狹山同學的真心吐露。
「難道你要甩掉我去找新歡了嗎?」
那種跳躍式的發言,也是她明顯失去冷靜的證據吧。
我希望司也能說些什麼,後者卻用判斷不出在想什麼的眼神看着自言自語的狹山同學。
狹山同學喃喃自語了幾句後,看着我倆之間的位置說道:
「這該不會是,外遇……?」
「那個,我覺得你應該有很大的誤會。」
「…………什麼?」
「我們不是狹山同學想的那種關──」
話才說到一半,我就停住了。是被打斷的。
(等、等一下等一下!)
桌子底下,司握住了我的手。
司那只有點冰冷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完全搞不懂她心裏在想什麼。
由於還在等我說下去的狹山同學正瞪着我,沒辦法確認司的臉上掛着什麼表情。
「……然後呢?」
「不是,那個,呃…………嗯!」
司慢慢抬起覆蓋在我手背上的手,就這麼用指腹撫過我的手背。
司說得沒錯,我因爲遭到狹山同學的逼問而慌了手腳。那種情感如果換種方式來說應該可以稱爲不安。
即使在音量適中的交談聲此起彼落的店內,兩人的聲音仍然清晰可聞。
那雙眼眸清澈無比,不像在隱瞞什麼或想要敷衍。
面對毫不在乎地那麼說的司,我發出怪聲。
我的話在狹山同學聽來應該很莫名其妙吧。這點我知道。然而知道歸知道……
「啊,抱歉……」
「啊,等、等等……!」
「你的手還是構不到吧。別客氣了。」
突然間,我感覺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在那之後,可以聽到狹山同學說了什麼。
「那讓我的心跳得很快。」
司的手指又緩緩地放開我的手,隨即移動到可以讓掌心相貼的位置。
「如果你在懷疑,請直接跟司講。」
「沒有啦,畢竟是我弄掉的,我來撿就好。」
司完全沒有打算放手,微微滲出汗水的指尖將她的意思充分地傳達過來。
「站在我的立場,要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懷疑……會不太舒服喔。」
「咦?沒有啦,只是有點……」
我反射性地想握住拳頭,但司搶先一步撐開了我的手。
但是瞞着狹山同學牽手的事實,仍然讓我的額頭冒出冷汗。
就在我打算起身的同時,司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這時司終於慢慢張開握住的手,放開了我。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所以,我想盡快結束跟狹山同學的對話。
「啊……啊啊……」
回到家的時候,距離晚餐還有一點時間。
我沒辦法出聲要她住手。要是被知道我們現在正在做的事,不難想像原本就已經怒火中燒的狹山同學會有什麼反應。
「這……」
用眼角餘光看到的那副表情──是微笑。
「……不好意思,謝謝。」
「我只是爲了請司教我功課才同意她住在我家。狹山同學說的什麼外遇──絕對沒有那回事。」
「……司。」
我拼了命地忍住不叫出聲。
「小雪。」
我找不到機會看司的臉,只能拼命思考掉下去的收據與狹山同學之間的相對位置。
「……怎麼了?」
「啥?」
「要是被狹山同學發現……你打算怎麼辦?」
因爲事情是在桌子底下進行,從狹山同學的方向應該看不到這隻手。
「但、但是……!」
「沒有啦,所以說!」
「別在意……幸好沒有打翻。沒關係,我來撿。」
「──咦?」
「要撿……我要撿。」
司的手掌有如一塊柔軟的布料,裹住我的手。緩慢,但又確實地,我們的指尖緊密地貼在一起。
三根手指緩緩在手背上畫了一圈後,司的手指移向我的指尖。
司頓了一下後,直視着我開口道:
千鈞一髮之際,做好覺悟的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已經找不到其他藉口了。
帶着異常清晰的思緒,我斬釘截鐵地這樣告訴她。
與其說手被握住,感覺更像是心臟快要被捏爛。
「拝島同學,你很熱嗎?」
「不不不、不是那樣的……」
「嗯……」
感覺身體一下子變得很冰冷,讓我想趕快離開現場。或許是因爲如此,我產生了主動開口的勇氣。
當我想張開手指時,司那修長的手指又再次纏住我的手。
「……因爲小雪看起來很不安。」
被狹山同學點破,我便感到汗珠正從額頭上滑下來。至於那道汗水實際上是怎麼來的,我說不出口。
「或許吧。」
說完這一連串話,我補了句「多謝款待。失陪了」,從位子上站起身。
按照雙方的位置,以她那個角度就算挪動一下身體也不會看見。
「那就讓我來撿吧。」
我只能不斷地感受着從司的手中傳來的那股令人焦躁難耐的熱度。
當然,司聽不到我心中的聲音。要是發出聲音也會被狹山同學聽到而讓她起疑。
「而且──說要保持距離的是玲羅喔。」
「你怎麼了?」
就在我慌亂不已時,狹山同學已經向路過的店員道了聲謝。收據回到桌上,我隔了一下子才理解狀況。
(什麼──!)
連我都很驚訝,自己竟然能夠這麼明確地把話說出來。
「不撿嗎?」
「然而,我很在意……被玲羅看到時,她會有什麼反應。」
我纔剛離開店裏朝車站走去,司就立刻小跑步追上來。
手指溫柔地觸碰肌膚上汗毛的觸感,讓我的背脊陣陣發麻。
但我沒有仔細聽就離開了。
「我們好像都已經被誤會是那個……搞外遇之類的關係了……萬一被看到牽手的樣子,不是等於不打自招嗎?」
(爲什麼……?)
「總……總而言之!」
對狹山同學說出心中想法的緊張感,與握住的手險些被看到的那個瞬間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然而,司的手並沒有停下來。
結果我的身體用力撞到桌子,只見桌子一晃,收據掉到地上。
出了店門,外頭是一片陰天。由於身體很冰,連這樣的天氣都讓我覺得炎熱。我陷入了明明因爲冷氣而感到涼爽,體內深處卻凍得發寒的古怪狀況。
我這麼說完,狹山同學便以有點沒自信的聲音回答:
然而──
司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纏住我的手指。
「沒、沒有啦…………沒什麼…………」
我有很多話想對司說,卻恰恰因此而完全說不出口。
收據是店員撿的。如此一來狹山同學就不會看到我和司交握的手了。「撲通撲通」大聲跳動的心臟,這才安分下來。
「就像小雪說的。我請小雪收留我,用教她功課當作交換條件。只是這樣而已。」
雖然狹山同學那麼說,我卻很有關係。
我本來想挑委婉一點的說法,卻講出了比想像中更直接的話。
回家的路上,我們什麼都沒有說。
「可是……」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我。
而且就事實而言,在司握住我的手後,我變得能夠明確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你們兩個人的戀愛問題,我覺得應該要由你們兩個人自行解決喔。」
我從咖啡廳的座位走向門口時,聽到背後傳來司對狹山同學說話的聲音。
(完蛋了……要被狹山同學看到了……!)
她在重合的掌心與交纏的手指上加重力道。相觸的肌膚逐漸發熱。我感覺到不管是我的手還是司的手,都微微滲出了汗水。
「總而言之,怎麼樣?」
然後,手指就這麼交纏在一起。
於是我們便一起讀書到七點多,然後再喫飯。由於感覺莫名地疲累,所以決定喫我庫存的泡麪。司喫一份,我喫兩份。
離開座位放鬆肩膀的力氣後,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麼緊張。那麼明確地表達意見的機會,在我的人生裏也是很少見的。
我被聲音中的壓迫感嚇到,反射性地縮起身子。
我們面對面坐着,把三杯泡麪放在中間等時間到。
(搞什麼啊……)
收據掉到狹山同學那邊。如果狹山同學彎下腰去撿,角度上應該就可以輕易看到桌子底下的狀況。
司在微笑。那副表情與在咖啡廳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有別於過去在司的臉上看過很多次的笑容,那更像是某種……可說是陶醉的微笑。
「讓你心跳得很快是什麼意思?」
「該怎麼說呢,很難仔細說明。一想到事情或許會變得很嚴重,玲羅可能會非常生氣──我就停不下來了。」
「是──……這樣啊。」
「弄掉收據時,光是想到可能會被玲羅看到,心臟就跳得更快了。但是……」
「但是……?」
「我最想看到的,或許是小雪的反應吧。呵呵,第一次有那種奇怪的感覺。」
所以,我剛纔感受到的果然是寒意沒錯。
甚至可以說是恐懼。
因爲我完全搞不懂司的思考模式。
到頭來,我的提問反而讓搞不懂的事情變得更多了。
「我不懂司說的是什麼感覺,下次別那麼做了。」
「爲什麼?」
面對司的反問,我立刻回答:
「因爲──我認爲狹山同學會感覺很不舒服。所以別再做了。」
「你也不知道玲羅實際上會不會感覺不舒服吧?」
「嗚嗚嗚嗚……」
雙方沒辦法溝通,讓我只能無奈地發出呻吟。總感覺最近好像經常在呻吟。
「還有會讓我坐不住。」
「那是不舒服的意思嗎?」
「…………要你管!」
我一邊掀開兩杯泡麪的蓋子一邊這麼說。
「喂……你在幹嘛?」
我們連朋友都不是──終究是爲了彼此利益而產生交集的關係。
「不能說是不舒服……但是……唔……該怎麼說呢……喂!」
是的,必須鄭重地做一次最起碼的確認來結束這個話題。
「不是因爲你同時泡兩杯嗎?」
「總而言之,就像對狹山同學說過的那樣,不管是我還是司都沒有在搞什麼外遇。絕對沒有那回事。聽懂了嗎?」
我輪流大快朵頤着咖喱口味跟雞肉醬油口味這兩種絕對搭不起來的泡麪。
「好啦。沒有不舒服。這點我承認。但是!」
我拍掉司摸着我下巴的手,退開後說了:
我再次被迫瞭解,司與他人的距離感很有問題。
司簡短地回答。
「看着你的眼睛,確認小雪的想法。」
司從桌子對面伸出手指抵住我的下巴,輕輕抬起。再將那張臉靠了過來,凝視着我的眼睛。
「嗯。是啊。」
把想講的話講出來之後,感覺稍微舒暢了一些。但另一方面,又因爲得知司在咖啡廳抱有的那種無法理解的感情,讓我心裏悶悶的。
司在頭髮足以碰到臉頰,可以感受到呼吸熱度的近距離這麼說。她的話大概是發自真心吧。但就算明白這點,這種距離還是近得讓我聯想到其他行爲。
「啊,剛好過三分鐘!面軟掉就糟糕了!」
雖然我想起弓莉點出的那件事,不過這樣一來,我總算對司與狹山同學都確實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了。
如果我自己都認爲「不舒服」這個詞是不準確的,感覺就不該使用。畢竟我也不覺得能讓司理解我所感受到的那股近似於恐懼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