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既然迷惘,那就滾開
《她的女友與越界的初戀》 · Akeo · 5695 字
「——所以,你離開我家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回來了」
大致聽完碧海司的話後,狹山玲羅——我如此回答。
我結束臨時安排的網路廣播錄音回來,就發現司在我的房間睡覺。我覺得這是非常正確的光景。前提是,她不是去拝島雪的家之後纔回來。
「嗯」
司隔了一段時間纔回答我的話。
她沒換上居家服,而是穿着從拝島家穿來的黑色連身裙,毫不在意會弄皺衣服就睡在牀上。披在身上的開襟毛衣則是規矩地摺好放在旁邊。這種不平衡感,就某種意義來說很像司的作風。
「你什麼時候來的?」
「八點左右」
「是嗎?那我們剛好錯過。所以,你剛起牀?」
「嗯。因爲很早起,所以睡了很久」
「已經下午四點了耶?」
「…………?」
司一邊伸懶腰一邊打呵欠,歪了歪頭。雖然我覺得她已經補足不足的睡眠時間還有餘,但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也很像司的作風。
「所以……我理解狀況了」
我聽說司和拝島同學發生了口角,然後就離家出走了。好像是拝島同學無法忍受司在我和她之間搖擺不定的態度,說她再也無法和司在一起了。
「看來拝島同學,比我想像中更早就撐不住了呢」
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從拝島同學向我宣戰,到現在也才過了三個月左右。
雖然她下定決心時流露出的氣勢,確實有一度讓我爲之震懾,但看來她的內心也確實一點一滴地疲憊了。
「司,你已經決定只選擇我了嗎?」
「難得要去夜間泳池,重新買一件不就好了?就算從拝島同學家帶回來了,要是學校指定泳衣也太沒意思了」
「既然會覺得悶悶的,那不就正好嗎?那就決定了,我們去泳池吧」
司又隔了一段時間纔回答我的話。
我本以爲剛纔聽到她說和拝島同學去泳池會感到不高興的,但其實我的真心話是——
我猶豫了一下,向司伸出左手。
「…………」
工作上的人這種說法也讓我感覺有些冷淡,而且她眨眼的次數好像也變多了。
我問「怎麼了?」,司發出「嗯」的聲音點了點頭,然後開口說道。
司的話在奇怪的地方停了下來。
儘管外頭已經一片漆黑,穿着泳衣仍然覺得有些悶熱。
「……去哪裏?」
雖然換上泳衣來到了泳池邊,但司和我都只是站着,變成了相親狀態。
如果能說出口的話,或許現在就會是另一番光景——
「我的泳衣,在雪家裏」
因爲先去購物,所以抵達酒店泳池時,已經快晚上七點了。
「——好啊,好啊。買新的不就行了嗎?說起來我自己也只有學校指定泳衣。現在趕快去買的話還來得及」
夏天已經快結束了,泳衣幾乎都賣光了,不過最後還是找到了一件可愛的,便直接買了下來。
我平時也很注重自己的身材,甚至還曾收到泳裝拍攝的邀約。只是因爲和我理想的發展方向不同,所以婉拒了。現在回頭想想,那或許算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決定,但至少目前,我一點也不後悔。
我換掉了去錄音時穿的以粉色爲基調的寬鬆襯衫和裙子,換成了帶着沉穩氣質的襯衫與長褲的黑白單色穿搭。
「真意外呢」
「之前跟雪去遊樂園的泳池玩過一次。那時候買的」
話說到一半,我馬上咳嗽了一聲矇混過去。
然而,光是司這一句話,就足以讓我開心得不得了。我不禁心想,自己果然還是沒辦法搶先開口稱讚司。不過,身材姣好的司,果然把泳衣穿得無可挑剔。
「啊」
我們兩個一本正經地並排做着伸展運動,感覺好像有點格格不入,但我不在意。
我最後轉了轉肩膀,向司搭話。
是什麼讓我這麼做的呢,答案很簡單。
「很適合你」
「這樣啊……或許吧。與其說能因此拓展工作的機會,不如說能和對方自在聊天的話,彼此工作起來也會更開心」
我雙手抱胸,對司這麼說。
「謝謝。司也非常適合」
啪的一聲,水花濺起,聲音很快便沉入水中。司那頭長髮在水裏受到浮力托起,輕柔地向上飄散。我鬆開摟着她肩膀的手,改爲輕輕握住她的雙手。
我的直覺。
「你竟然會受到工作上的人的影響,真讓人意外」
「不是。沐浴在燈光下的玲羅,很美。你在燈光裏微笑的樣子……真的,很……」
「心跳加速了嗎?」
——原來,我剛剛在笑啊。
「嗯」
「呵呵,也許吧」
「…………」
「怎麼,喫醋了?」
「怎麼樣……?」
「真是的,嚇了我一跳」
「泳池」
「…………沒有」
不過也正因如此,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泳池的夜間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漂亮。
司這樣回答後,又打了個哈欠。
因爲不知道司心裏究竟在想什麼,反倒讓我也跟着有些悶悶的。
「是嗎。大致和我預想的一樣」
「玲羅,你心情很好呢」
我總覺得司的回答有些違和。
我對自己能坦率地說出來感到驚訝。
司似乎沒有注意到我話說到一半。
「那我們走吧」
「怎麼了?」
司用手掩着嘴角,微笑着回答。
我換上剛買的新泳衣,立刻走向泳池。和學校泳池不同,比起氯氣味,更先聞到一股彷佛香氛般的淡淡香氣。
「既然你回來了,那正好。我們出去吧」
不過聽到這句話的我,覺得句尾怎麼斷句都無所謂了。
「差不多了吧。來,我們走吧」
司這麼說讓我有些意外。
「這樣啊」
「玲羅,好美」
雖然從她否定的那一刻起,我多少就猜到了,但當她真的說出口時,我還是清楚感覺到嫉妒一下子衝上腦門。
「和拝島同學去泳池的時候——……」
難道說——
剛剛明明還因爲司喫醋而忍不住暗自竊喜,結果轉眼間換成我自己喫醋——而且已經不是喫醋那麼可愛的東西,而是貨真價實的嫉妒了。
正因如此,我纔不甘心。那個總讓人猜不透在想什麼,甚至像是什麼都沒在想、總是一副睡眼惺忪模樣的司,心裏竟然誕生了許多隻有和我在一起時不會萌生的感情。光是看着她鼻樑上落下的那抹陰影,我就能清楚感受到這份改變。
「……?」
我也想過,自己是不是因爲開始和弓莉同學聊天之後,纔開始有意識地和別人閒聊。不過,這件事我決定先不告訴她。
「噗哈」
司還是穿着黑色的連衣裙,肩上披着白色的夾克,稍微改變了氛圍。順帶一提,連衣裙是我用滾輪清乾淨的。
「現在去?」
就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也看得出來。硬要解釋的話,大概是察覺了她聲音細微的顫動,還有眼球極細微的變化吧,不過,說得再簡單一點——
「嘿!」
雖說目的是去泳池,但畢竟是去正式的酒店,所以我想穿得正式一點,也想讓我們站在一起時,看起來隱約像是成對的。
司握住我的手,看着我停了下來。
「不是這個」
不是因爲是青梅竹馬,也不是因爲是女朋友,而是因爲我喜歡司。所以能像這樣在一起,我非常開心。
「……你是在說燈光?」
「────!」
這也是我的真心話。
她竟然會因爲我和工作上的夥伴處得不錯而喫醋——怎麼會這麼可愛。我努力忍住,只用打趣的口吻回應,但心裏其實早就樂得停不下來了。
「坐電車就能到的地方,好像有間酒店有開放夜間泳池。而且就算不是住宿房客,好像也能進去。今天一起錄音的女孩子聊到這件事,我就突然想到這個主意了。錄音結束後再問了一下,才知道離這裏還挺近的」
「除了上課時去過幾次以外,今年我還沒去過泳池」
「呵呵,嗯」
我開始做伸展運動,司也跟着一起做準備運動。
雖然周圍幾乎沒有人會規規矩矩地從準備運動開始,但說到泳池,準備運動是基本。
我一時間連自己究竟聽見了什麼都反應不過來,整個人愣住了。
司用「不是」否定後,繼續說道。
作爲對泳衣的感想,我們之間的對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我不知道司指的是什麼,所以停頓了一下。司繼續說道。
司不等我回答,繼續說道。
司移開視線,如此說道。這可真少見啊。司竟然會露出尷尬的表情。
「是這樣嗎,我也不知道。只是心裏有點悶悶的」
因爲工作經常要拍照,所以我覺得自己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但在司面前完全不行。
「────!這,哇、啊——!」
前往去酒店的路上,我先用手機買好了夜間泳池的門票,因此入場手續十分順利。
我們同時浮出水面,水中的雙手依舊沒有放開。
「暑假的最後一天,能和自己的女朋友一起去泳池約會,怎麼可能不開心呢?」
「總之,先做準備運動」
「…………」
「泳池的燈光,就像聚光燈一樣」
我一把抱住司,把她一起拉進了水裏。
不過,那畢竟是東京都內高級酒店裏的泳池,所以錄音時還是刻意沒有提到地點。再怎麼說,公開介紹這種地方多少會影響形象,而且也不只是這個原因,總之還有各種顧慮。
對於我的問題,司微笑着回答。那略帶惡作劇意味的天真表情非常可愛。被水打溼的頭髮在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各種顏色,溼潤的睫毛強調着它的長度。
「司也——很美」
我直視着司的眼睛,這樣說道。
雖然立刻就想吻上去,但周圍還有其他客人,萬一有人認出我就麻煩了,只好忍耐。
至少像剛纔那樣把她拉進水裏——應該還不至於有問題吧。
「謝謝。玲羅果然也很美」
「嗚——」
如此坦率的一句話,讓我一瞬間又招架不住,
「我很開心。謝謝你」
能夠好好把這句話說出口,就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雖然進了泳池,卻幾乎沒怎麼游泳。
取而代之的是,我們——或者該說主要是我,一直興奮地玩鬧着。
「司!水果也放太多了吧,喝得完嗎?」

每點一杯漂亮的飲料,我就忍不住一邊拍照一邊大呼小叫。
「呀啊!」
「啊……呵呵」
我纔剛從水裏探出頭,司就朝我的臉潑了一把水,
「這是回禮!」
我用手掌做成水槍,朝司的臉頰潑水。接着她又潑回來,就這樣你來我往地玩了好幾回。
就連小學的時候,我或許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打從心底玩得這麼開心。因爲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在看大人的臉色,努力扮演着他們期待中的模樣。
就像搖搖晃晃前進的列車一樣,不會一直停留在一個車站。
我根本沒有資格笑拝島同學。
或者說,我讓她滿腦子都是拝島雪。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用嘴脣堵住了司接下來的話。
即使是她那早已熟練的接吻動作,也沒有半點溫度。
我這麼說後,司就用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將脣覆了上來。
司的嘴脣,非常冰冷。
我想把自己剛纔所有的失態,全都覆蓋掉,我再次將自己的嘴脣貼在司的嘴脣上。
剛纔還泛着紅潮的臉頰,現在卻蒼白得讓人感到寒冷。
我慢慢地移開嘴脣,保持着睫毛相碰的距離,開口說道。
只屬於我和司,真真切切的回憶。
我這麼一說,司微微點了點頭。
我望着窗外毫無生氣地掠過的景色,一邊思考。
「那,再親一次吧」
脣與脣貼合的縫隙間,傳來彼此輕輕漏出的吐息。
「這就結束了嗎?」
難得的暑假最後一天的約會,我卻讓她想起了拝島同學。
司在和我一起去泳池的時候,一定也忘記了拝島同學。
說出口之後,我意識到自己太粗心了。
「現在,雪是獨自一人吧。因爲她說過,她受不了,她討厭那樣」
「…………不是」
「是啊。之前雪也經過這裏——……」
「你是我的女朋友吧?」
我真是無可救藥的蠢貨。
那些漫無邊際的思緒,漸漸被列車的噪音吞沒。
「眼裏只有我一個嗎?」
「啊啊……啊啊……」
司的第二次接吻,嘴脣的溫度也沒有變化。
「對不……唔嗯————」
那其中,一定有着司自己的明確意圖。
我甩了甩頭,把拝島同學的身影趕出腦海,接着確認四周沒有人。我豎起耳朵,確認沒有腳步聲。這裏本來就是人來人往的地方,比學校附近那座公園熱鬧得多。不能大意,而且接吻之後再確認也太晚了。
「只是有點捨不得回去而已」
司的眼中,現在,已經不是隻有我了。
「司!」
「這裏」
全都是藉口。是我讓司想起了拝島同學。
「嗯,有點困了」
在回程的電車上,除了最低限度的必要對話之外,我們什麼都沒說,就這樣待在那節冰冷的車廂裏,任由列車一路搖晃,直到到達目的地的車站。
「真開心呢,玲羅」
「我知道了」
「坐吧」
夜風吹在還沒幹的頭髮上。
雖然因爲用力過猛牙齒碰到了,但我甚至想把那份疼痛也一併覆蓋掉,再一次更加用力地吻了上去。
「雪——……」
我握住司的手,司也回握。然後我們重新牽起手,十指相扣。
啊啊,糟透了。
「雖然聽說在水裏活動比在陸地上更耗體力……不過司的話,平常也是這樣吧?」
不顧他人的眼光,一次又一次地接吻。
「你說捨不得是——唔」
明明和司獨處的時候,我明明想忘記她,爲什麼那個女人會出現在我的意識中呢。
明明那樣就好了,可是在夜晚的公園接吻,對我來說,實在太過於——
「再怎麼說,也有點累了吧?」
「我沒什麼要說的」
「我知道了」
更準確地說,是在我一時鬆懈,把那句沒經思考的話說出口後,我看到司的眼神有些遊移,纔不得不承認。
我們自然而然地從酒店走向附近的公園。
「沒有,飲料喝飽了」
不管是牽着手走路,還是在泳池裏玩鬧,我始終都有一部分的自己無法平靜。
那麼,我必須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是——……
在高樓大廈環繞的都市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公園。大樓的窗戶依舊亮着許多燈光,讓人感受到仍有人在忙碌工作的日常。
「啊——」
我和司一起拍了好幾張照片。
但是現實已經無法改變了。
司會毫不修飾地說出口,應該不只是因爲她那我行我素的個性。
我緩緩離開司的脣,我帶着近乎依戀的心情撫摸着她的臉頰。
「這次好像沒問題呢。那天晚上,被拝島同學給——」
「可能吧——呼啊」
過了晚上八點,我們離開了泳池。
「雪……」
可是,一旦衝動湧上來,就已經停不住了。
啊啊,我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雖然直接回去也可以——
我將臉別向一旁,這樣說道。
「那個……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看着司微微泛紅的臉頰,聽着她開朗的聲音——我感到安心了。
那些照片沒有打算上傳到任何地方,全都是隻屬於我們的私人照片。
我打破了舒適的沉默。
司一邊點頭,一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我晚上八點以後不太想喫固體食物,所以正好。
我也跟着打了個哈欠,然後問道。
「嗯,很開心」
「但是……」
因爲只要一鬆懈,聲音就像會哽住似的,所以我想我的語氣應該很強烈。
「呵呵,我也是」
「好痛……」
「稍微吹吹風再回去吧」
「那現在,心跳加速了嗎?」
「是啊,真的好開心。像這樣玩到忘我,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我和點頭的司一起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我們走吧」
「吶,司,今天開心嗎?」
開心地游泳,嬉戲。
這種不穩定的關係肯定不會持續太久。
爲什麼爲什麼。
「吶,司,你主動吻我,好不好?」
我不想承認,我不想承認,我不想承認。
「…………不知道」
我們一路沒有牽手,朝着車站走去。
「吶,肚子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