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眼前的少年身上纏繞着強烈的魔力之光。

沉浸於追憶中的劉悠然，被這光芒所吸引，不禁將意識重新集中到眼前這具化身爲魔的人形之上。

魔人 —— 其軀體，由魔力塑造而成。

而魔力則是魔法演算子的集合體。

換而言之，魔人就是一個沒有血肉的由魔法演算子構成的團塊。

散佈在空氣中的魔法演算子，都可以成爲魔人身體的養分，構成其形體。

同時，由於魔人的軀體都是由魔法演算子構成，這就意味着其可以用空氣中的魔法演算子補充受損的肉體使其再生，甚至可以改變筋骨和臟腑，進行變身。

憑藉着這驚人的再生能力，眼前這個名爲三條燈色的男人，即使開眼了十六次以上 —— 依舊在持續強制開眼拂曉啓明。

劉悠然重新戴上手套，注視着這個捨棄人身化爲業障的存在。

她也曾經聽說過幾次人類變成類似魔人存在的案例……但沒想到，三條燈色居然具備這樣的因子……但是，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惡寒，異常的再生能力，都是隻有非人之物才能持有的〈跡象〉 —— 換句話說，他只可能是真正的魔人。

起霧了。樹木周圍瀰漫着白色、濃厚、詭異的濃霧，遮蔽了視線。

在那濃霧之中，隱隱約約透出一抹殷紅的緋色。

「…………………………」

剛纔還在和自己輕鬆交談的希羅，全身的輪廓起伏不定，軀體開始自行崩壞。

是因爲無法承受魔人化的反噬嗎？

看着眼前這個不久前還與自己毫無瓜葛的少年，沒能實現任何願望就走向自我毀滅，劉悠然不知爲何感到心中充滿了深深的悲傷。

爲什麼，你要繼續戰鬥。爲什麼，你不逃跑。爲什麼，你要白白送死。

—— 『你不覺得那樣很美嗎』

爲什麼……

「…………色」

「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這麼多骨頭……體表面積也太大了……手臂和腿太少了……神經傳遞太慢了……更加敏銳，更加鋒利，更加精煉……全部……全部全部全部……捨棄後重新連接……」

從一開始，你就打算拋棄爲人之道了嗎，三條燈色?!

然後，在劉悠然眼前，一個怪物完成了。

「原來就你啊，三條燈色！」

—— 『屆時，你要記住，去看星星吧。』

……他在說什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條燈色是贏不了的……劉悠然，你是這麼想的吧……？」

「你還真是讓我見識到了一個非常噁心的東西啊。」

劉悠然凝視着希羅手中握着的黑色鐵塊，全身猛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在濃厚的霧中，一個少年 —— 如同機械一般，捨棄着人性。

跟步 —— 劉悠然以怒濤之勢捲起左拳，緊接着，猛烈地揮出右拳。【譯註2】

尖銳刺耳，陰沉黑暗的嘲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原來是你嗎？」

劉悠然將視線從不成人形的希羅身上移開。

「莫非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贏？」

從三條燈色的體內，伸出了第三隻手臂。

藉由捲起的清風，甜膩的香氣消散，瀰漫四周的霧氣也散開了。

在劉悠然視線的前方，突然恢復人形的希羅發出一聲悲鳴。

是混在霧裏散播的嗎……把自己引到了下風處，而且，由於自己沒有魔力，無法操縱風向……製造致幻劑是明確的違法行爲……所以特意把我引到沒有攝像頭的地方，再加上本來這濃霧就讓人看不清裏面發生了什麼……。

下一秒，從

黑戒

延伸而出的霧之刃劃破了劉悠然的皮膚。

「我這個糟糕的心情，你這隻小老虎能讓我愉悅一下嗎！」

被擊中了……什麼時候……自己的目測不可能出錯……怎麼可能……？

瞬間完成思考的劉悠然猛地一轉。用全身的肌肉之力將自己彈射出去，以迅猛的勢頭在空中旋轉，將左半身轉向

黑戒

。

劇痛襲來，劉悠然本能地做出了迴避動作，接着捂住了裂開的背部。

分裂成四片的異形一邊發出難以理解的語言，一邊從不同方向逼近。劉悠然努力躲避着它們的衝撞，彈開多條手臂和從腹部生長而出的腿腳，利用獲得的反作用力騰出空間，然後左腳踏地，右腳向前半步。

劉悠然俯下身子，感到困惑不已 —— 甜美的香氣傳來 —— 她猛地捂住口鼻，向後跳躍，順手拔起一棵樹木揮舞起來。

緊接着，第四隻手臂也伸了出來，同時多條腿也從腰部生長出來。

「是你嗎？」

在濃霧的另一側 —— 少年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 笑了。

左，右，左，右，拉近，推開，無限循環的拳擊擊碎了四柱惡神，並將它們的攻擊全部彈開 —— 本應如此。

他是從阿斯忒米爾·克蘿伊·拉·姬爾莉希婭那裏繼承來的嗎？之前他一直藏在哪裏呢？三條燈色開啓了魔眼。他要用

黑戒

了。這個距離的話，自己肯定會被擊中。來得及嗎。左側身體。只能捨棄左側身體了。

「我……如果不能贏，就打不會輸的仗……一直……從小時候就是這樣……不得不……這樣……這是我的……這是我的道路……爲了貫徹自己的道路，我絕對不會退縮……如果在這裏退縮，我的道理就會變成狗屁不通的東西……我……我，不會再犯那時的錯誤了……所以……我……」

—— 『捨棄人身的四凶將會吞噬你的『人命』。 』

黑戒

！

身影 —— 瞬間消失。

劉悠然不禁咬牙切齒地笑了出來。

他這是到極限了嗎。也對，本來他就無法持續強制開眼的狀態。即使用魔人的再生能力強行修復不斷崩壞的眼睛和大腦，那也一定伴隨着如地獄般的痛苦。對希羅來說，這就像是一邊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接受手術，還要同時進行戰鬥一樣。

崩，崩，崩！

「參上。」

這種感覺……是麥角酸二乙酰胺……致幻劑嗎……！

她凝神側耳傾聽，捕捉到了傳來的隻言片語。

爲何他要拉開距離……是因爲還不能用……三條燈色，還不能真正使用

黑戒

嗎……原來如此，是因爲在強制開眼嗎……確實從使用方法來看，那東西只有自然開眼才能使用……本來，如果他要使用那個的話，就沒有必要縮短距離……我還以爲他是爲了確保擊中，才縮短距離的……也就是說，現在那個東西，只是一根鐵棒……。

「色……燈……色……三……條……燈……色……三……三條……希羅……」

殺氣襲來，劉悠然憑藉電光火石間的判斷彎下高大的身軀 —— 同時狠狠踢出一腿 —— 她轉身的同時使出一記上段踢，劃破白霧。這時一個人影從死角處竄出。

希羅搖搖晃晃地問道。

疾馳。

結束了。就算對手捨棄了人身，猛虎也沒有被屠戮的理由。

希羅用被鮮血染紅的臉，笑着說道。

「會捨棄……一切。」

那個擁有多臂多腿的姿態，已然徹底失去了任何象徵人形的部件。這個在迷霧中浮游着的〈妖異〉，被分割成四個部分，進化爲專門用來排除障礙的『

功能

』。

希羅咂了咂舌，向後拉開距離。劉悠然則有些茫然地重新擺好架勢，她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想法。

鮮血從傷口汩汩流出。

劉悠然以自然的站姿，抬頭仰望着濃霧中的異形。

「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哭泣了……」

冷笑聲迴盪在空氣中。

—— 『總有一天，你的『道』會被迷霧所遮蓋。』

那姿態，宛如混沌、窮奇、檮杌、饕餮在世 —— 四柱惡神 —— 四凶。【譯註1】

眼前的希羅大口地吐着血，一邊用一隻手捂着頭，一邊狂笑着。

沉浸在回憶中的劉悠然，聽到了希羅的低語。

本以爲他是因爲劇痛而喊叫，但看起來並非如此，只見他對着虛空大聲喊叫着。

「吵死了！我知道了！克麗絲的事情我會負責！我不會死的！閉嘴，你這腐爛的惡魔！給我消失！」【譯註3】

對着虛空揮舞着拳頭的燈色突然停了下來。

突然，他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劉悠然的無形極，本質上是利用將外部魔力混入攻擊對象的魔力中，從而產生

咒衝

來殺傷敵人。」

希羅平靜地低語道。

「因此，這一招對魔法使來說是無比有效的招式，但對於像我們這樣吸收外部魔力構成肉體的魔人來說，

咒衝

是無效的。也就是說，劉悠然最不擅長對付的就是像我們這樣的魔人。」

……他在跟誰說話？是因爲吸入致幻劑了嗎？

在不知何時逐漸淡去的煙霞之中，渾身沾滿汗水和鮮血的希羅咧嘴一笑。

「喲，母老虎大姐～久等了，等很久了吧～？嗯～，如果你用撒嬌賣萌的語氣說一句『一點也不久～』之類的甜言蜜語，我就饒你四分之三條命～」

「剛恢復意識就連耍賤的方式都想起來了嗎？」

「誰叫我平時的品行端正嘛。」

少年反手握住黑戒，從刀刃上方俯視着劉悠然。

「星光告訴了我，我是爲誰而戰。」

「我和你說『你沒有勝算』已經說到口乾舌燥了，你還沒聽懂嗎？」

「這樣啊……比如說，刺激交感神經的興奮劑……也就是所謂的嗅鹽，也是可以混在香水中使用的……而味道能夠通過普魯斯特效應刺激記憶……香水的香氣，這種能喚起現實事件記憶的氣味會促進昏迷的人醒過來……沒錯，就是你剛剛聞到的甜美香氣……話說，某個傢伙，最近好像開始注意打扮，甚至用起了香水呢……」

希羅笑着，晃了晃兩根手指。

「誰說，我是孤身奮戰的呢？」

劉悠然心中一驚，猛地轉身 —— 胸腔 —— 全力衝刺過來的克麗絲的掌底，直直刺入了劉悠然的胸膛。

「我！再也不會！」

亂打，亂擊，亂踢。接下來的戰鬥不含一絲經驗和技巧，只是爲了貫徹各自的正確與正義，如同孩子般幼稚的互毆。

淚流滿面，氣喘吁吁，並且鮮血不斷從破裂的耳膜流出 —— 然而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仍然揮舞着那件紫色的披風。

三條燈色一邊笑着，一邊揮舞着他的信念。

「從

主人公

的位置上退下來了！」

「我！我纔是正義的！是我，是我繼承了希莉婭大人的正義！不是繆兒大人，更不是你！你這傢伙差不多給我明白點吧！上天早已註定了誰才能走在正道之上！無論凡人怎麼掙扎，都存在着無法觸及的東西！那些贗品！似非之物！想要以正義之名獲得幸福的話，就只能——！」

超越了極限，三條燈色帶着閃爍的雙眼怒吼道。

劉悠然深深地蹲下身子，灌注全身力量，抱着必殺的決心蓄勢待發。

早就到極限了。按理說，他們應該早就到極限了。他們根本沒有勝算。但是，爲什麼。

不，那是一個少女。

「只要那個人願意凝視那一瞬間！」

「〈鬼知道啊〉……這種誰對誰錯的爭論，我根本不在乎……我……」

「就算拼命努力到吐血，最後也沒能夠到又怎樣！誰又能斷言，那未來註定一無所有!? 誰能知道!? 手！是用來伸向希望的！只有帶着渴望、追求並伸手觸及的前方——！」

拖着骨折的左臂，搖搖晃晃的克麗絲一頭朝劉悠然撞了過來。

一記銳利的斬擊襲來。

「雖然你在那個時候讓我退場了，但現在這算是場外鬥毆吧？那麼，我也有插手的權利吧？」

「我……是她的……」

「纔會有光芒存在啊！」

「只能……這樣做了……！」

這些傢伙——劉悠然露出了瘋狂的笑容 —— 全都瘋了！

「我們倆清了。」

一步，兩步……她踉蹌了一下，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鬆開了脖子上的圍巾。

「不是這樣的！」

「做那孩子的！

主人公

！！！！」

「她的姐姐！來吧，三條燈色！如果你說你的那份光芒！就是希莉婭所願的正義的話！就伸出手來證明給我看吧！」

渾身是血的希羅從右側揮刀，劉悠然閃身躲避 —— 本以爲躲開了的斬擊，卻劈中了她高大的身軀。

「喂喂，很開心吧!? 啊，劉悠然!? 你現在還覺得我們贏不了嗎!? 覺得我們沒有勝算嗎!? 錯了吧！你從頭到尾，都錯了！現在，就在這裏！沒有勝算的！沒有正義的是——！」

刀劍和鐵拳同時刺入劉悠然的身體，她高大的身軀向後倒退了一段距離，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痕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追求無法觸及的東西，又有什麼錯?! 」

—— 『那是能奪走所有人心靈的信念』

肋骨被折斷的劉悠然痛苦地呻吟着後退。眼看着克麗絲的身體搖晃着向右傾倒下去。

「「是誰!? 」」

「我要上了，劉悠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你想看到那個只有伸出手的人才能看到的景象！那麼， 你就必須與那個人並肩而立，你就必須和她一起伸出手！而此刻，在你身邊的——！」

「我！就陪他一起被嘲笑！」

「這次一定！這次一定，這次一定，這次一定！我會保護好她！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就算被打倒，我也會一次又一次的站起來！我會永遠，永遠保護那孩子！我！我，我，我！會永遠——！」

幾乎快要倒下的克麗絲一邊高聲尖叫着，一邊邁步向前衝去。

月檻櫻輕盈地跳入了廝殺的風暴中，一邊吐着血，一邊強行掙脫了戰鬥服的束縛 —— 即使全身的肌肉已經被撕裂，臟器也已破爛不堪，但她還是用那不要命的蠻力和魔力驅使着身體 —— 折斷了劉悠然的左臂。

眼前這個頭部被削掉一半的希羅，一邊硬喫下一記將右胸打的粉碎的手刀，一邊衝了過來。

「只有你一個人啊！」

啪的一聲，克麗絲狠狠的打了一下自己的臉，她的雙眼恢復了神采，但右耳湧出了鮮血。

在如同以血洗血的亂戰之後，劉悠然敏銳的察覺到對方倆人的動作因爲消耗出現了一絲遲緩，確信自己已經勝利的劉悠然用盡全力揮出左拳 —— 噗 —— 發出一聲骨折時的悶響。

炸裂。

月檻輕輕撫摸着自己曾經被折斷的左臂。

劉悠然的視野瞬間破碎，飛濺的光芒碎片刺穿了雙眼。

聽着耳邊空氣炸裂的聲響，難道是……她強行恢復了意識!?

閃耀的白刃，劃破了劉悠然的臉頰。

希羅和克麗絲，同時從劉悠然兩側逼近。

爲什麼，你們還站在那裏——!?

劉悠然不由自主的將感情宣泄了出來。

—— 『只能……這樣做了…… 』

「劉悠然……」

爲什麼，在這個距離能夠擊中 —— 手臂 —— 希羅揮舞着自己幾乎斷裂的手臂，竟然強行延伸了攻擊距離，伸長了的刀身上沾滿了鮮血。

—— 『因爲，劉悠然，你不是愛茲貝爾特家的長女』

—— 『深深地刻入每一個看到它的人的眼底，那強烈的光芒會永遠地灼燒着，直至心臟燃燒殆盡』

伴隨着噴濺而出的鮮血和靈魂，少年發出了咆哮。

面前出現了一股月光。

「只要那個人拼命地！拼命地，伸出手來。如果別人要嘲笑那個人！」

—— 『就像一顆劃過夜空的流星。僅僅一瞬間便轉瞬即逝』

面對着一邊破壞自身，一邊竭盡全力向自己發起攻擊的少男少女，劉悠然一邊躲避直擊一邊移動半身向他們澆注無數拳擊和踢擊。

本應肺部受損，手臂骨折，無力再戰的克麗絲，一邊吐出一口鮮血 —— 一邊大聲喊道。

然後，兩個少女同時喊道。

「「上吧，希羅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與繆兒並肩伸出手的三人，以及沒能並肩的那一人……劉悠然，緩緩地瞪大了眼睛。

「我說過了吧，正義——」

一隻血肉模糊的右手抓住插在劉悠然腰間的九鬼正宗，伴隨着臉上的笑容，少年扣動了扳機。

「必勝！！！！！」

零距離的居合拔刀，刀身從劉悠然的腰間拔出 —— 絢麗的極光淹沒了世界。

被閃光包圍的劉悠然，在那一刻，清晰地看到了。

母親粗糙的雙手，以及放在上面的玻璃球。

一直以來，她渴求的，想要得到的那顆星辰，正閃耀着光芒，照亮着這膨脹的瞬間。

—— 『正義，就是寄宿於生命中的一瞬』

那極光的色彩由紅轉藍，比任何星星都要閃耀，在那閃耀光芒背後……希莉婭正朝她微笑着。

—— 『吶，劉悠然……我、我閃耀着光芒……嗎？』

在那比任何事物都要耀眼的星辰的終結之中，劉悠然微笑着，緩緩地張開嘴 —— 魔力的奔流噴湧而出，直衝天際 —— 純白的，溫柔的，靜謐的暗色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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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1】四凶，中國神話傳說中由上古時代的舜帝流放到四方的四個凶神。

【譯註2】跟步，中國拳法中步法的一種

【譯註3】這一部分燈色和阿爾斯哈利亞間的鬥嘴內容參見Web版第9章28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