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话
《在男性禁入的游戏世界里,我唯一该做的事情 我转生成了夹在百合之间的男人》 · 端樱了 · 1.1万 字
*
每个人内心都有原生风景。
例如广阔无际的天空。
覆盖绿草的大地。一望无际的汪洋。战火留下的古城。拂过脚踝的波浪。摆满书籍的书库。燃烧水平线的太阳。重要之人沉睡的墓碑。骰子滚落的斜面。穿梭于光与暗缝隙间的虚空。仅有一扇窗的房间。
而缪露•爱斯•艾兹贝鲁特的原生风景,则是贯穿暗夜的光点──也就是『星』。
点缀那幅风景的不只有星星。
右侧有母亲,左侧有姐姐,身后则是另一位姐姐。家庭教师守候于那位姐姐身旁。另一侧则是自年幼时起,就与缪露极为亲昵的侍从。
「看啊,缪露。那是夏季大三角。一等星天鹅座、一等星鹫座、及一等星琴座连系成了这个星座。将那三条线连系起来之后,看起来就像三角形吧?」
搂住缪露肩膀的母亲──苏菲亚凑向缪露,笑着指向天空。
定睛凝神找出三颗星星的缪露仰望母亲的脸庞。
「一等星……?」
「从地球上观察时最明亮的星星。就像星星的一等奖。」
「妈妈,星星才没有一等奖呢。」
因病痛而坐在轮椅上的长女希里亚,一边咳嗽一边流露笑容。
「什么嘛,希里亚。既然最为明亮,当然就是一等奖啰。如同我的女儿们一样!看呀,那是希里亚、那是克莉丝,那是缪露!不愧是我的女儿们,大家都是美丽又明亮的一等奖。太棒了!」
母亲交叉双臂,点了点头。侍从莉莉则苦笑一声。
「可是妈妈,大家都说缪露更像那颗星星。」
缪露指向在天鹅座旁闪烁微弱光芒的星星。
「狐狸座……明亮夜空下绝对观察不到的四等星……那微弱的光芒总是被其他星星的光辉所遮盖……」
母亲身体僵直。她后方的次女克莉丝嘴角抽搐。
「胆子真大,竟敢挑衅我最重要的妹妹。虽然不晓得对方是谁,幸亏明天就是不可燃垃圾的回收日。让我教教他们区区星尘不要口出狂言。」
「您对魔拳感兴趣吗?」
「缪露不会使用魔法,要是学会魔拳的话,就能变得像姐姐一样强大吗?」
「因为它很美丽啊!而且~打从一开始就确定能赢得一等奖,一点也不有趣!无论赛跑、画图还是魔法!努力、努力、努力到最后一刻才赢得一等奖,那才有趣!」
「一定……一定可以触及……您的手……您的手必定会……触及那颗星星……无论多么艰辛、痛苦又难受,只要持续不懈地伸出手,一定可以……许多人会向星星许愿,然而唯独直到最后都伸出手的人,才能够实现愿望……所以……所以……」
俯视着她的希里亚咯咯地笑起。
「缪露的手能触及那颗星星吗?」
「是啊……缪露大人您一定能够翱翔天际……化为于夜空绽放的孤高之星……总有一天您一定能凭一己之力……化为星光流淌于天际……成为映入所有人眼中的光辉,达成寄宿于心中的黄金愿望……抵达……抵达没有人能追上的高处……高高地……高高地、高高地舞上高空,无止境地翱翔……」
「交给身为大人的我吧!由我来!我一直跟艾兹贝鲁特家的老太婆们交手到现在,这种小问题轻而易举就能解决!所以小孩子什么都不需要思考,只要流着鼻水开心玩耍就好!」
她是『石头』。
「刘、刘妳这么强,竟然不具备魔力!? 妳明明可以让人体爆炸耶!!」
她娇小的指尖朝向最为辉煌闪耀的星星。莉莉倒抽一口气。
「嘴上说非暴力手法,结果还是想诉诸暴力……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会用我的才能,将缪露大人雕琢成美玉。」
「姐姐,为何阻止我!」
苏菲亚向希里亚绽露微笑。
「很好笑呀。因为这个家中最强大的妳,竟然如此失落。」
全员瞠目结舌,缪露摇晃双脚并漾起微笑。
一如往常躺在克莉丝怀里的缪露依序轻捏姐姐的指尖,接着仰望刘。
「……有什么好笑的?」
轻笑一声之后,苏菲亚强而有力地紧拥缪露并低喃道。
「看招~我搔我搔~!无形极无形极~!」
「抓住……抓住星星吧,缪露……无论谁说什么,无论谁阻挡于眼前,无论谁嘲笑妳……都要伸出手……不断伸出手……星星永远都在那里……就在……就在妳手中……」
希里亚调整腿上的毛毯位置,以美丽的笑靥回应道。
刘奉希里亚为一生的主人,平时总如影随形地伴随于希里亚身边。但不知为何,希里亚却不允许刘陪同看诊。因此当希里亚离开宅邸看诊时,刘总会负责指导克莉丝。
「只要在我身边活下去就好。」
她努力抑制时不时显露于脸上的失望之情,无视足以让缪露升华为『美玉』的无形极基础,将无形极改编为无须借助魔力的伪魔拳并传授缪露。
「「「「「咦?」」」」」
「……那个废物老师!」
绽露满面灿笑的家庭教师刘,让拳头嘎吱作响。
「我说的对吧,希里亚?妳没必要付出任何努力。可以相信妈妈吗?」
「根本不需要魔拳!只是个肌肉笨蛋!」
刘相当温柔。然而那是强者怜悯弱者而产生的温柔。
颈部挂着毛巾的克莉丝从后方紧拥缪露,发痒的缪露笑着推开姐姐。
「……可以的。」
听见笑声,感到恼火的缪露抬起头,用怨恨的眼神仰望姐姐。
「哎~莉莉。缪露不会讨厌狐狸座唷。」
「不,是学校老师。她说缪露缺少魔力,所以不可以太引人瞩目。参加自然营的时候,老师告诉我假如其他人是夏季大三角,缪露就是狐狸座。还说要是缪露太过努力并引人瞩目,就会遭到欺凌,所以应该待在角落安分守己。」
沦为施加于弱小妹妹的诅咒。
「嗯,那当然。其实我一直静候着您这句话。虽然缘由不同,但我与缪露大人您很相似。同样不具备魔力,因而承受着来自世人的恶意。能够理解缪露大人的我,可以让您升华为媲美祖之魔法士的存在。」
「别这样,刘、克莉丝。就算是开玩笑,也不可以说出这种话。」
如同有氧拳击一般,变成用来减肥或解决运动不足问题的健康运动。缪露隐约察觉了这件事,但始终只是忠实地达成刘教导她的技术。
「能触及吗?」
徐风吹拂。
缪露•爱斯•艾兹贝鲁特心怀的原生风景。
「那当然,我一定会获胜。无论花费多少年,我都会夺回付诸东流的一切,让妳们重拾笑容。绝不能……绝不能再让她们从我们身边夺走任何事物。」
「姐姐?她为何制止妳?」
「缪露,大家是指谁?学校同学欺负妳吗?」
「希里亚、克莉丝,妳们只是小孩子,别不懂装懂地评论世间舆论。」
「……是,那当然。」
「「哦哦~!得意忘形了~!」」
受到希里亚训斥的刘和克莉丝咂舌一声,却也平息了怒火。
「不,那和魔拳无关。人类只要被殴打便会爆炸。」
缪露朝光辉闪烁的星点伸出手。
刘表示赞同之后,鼓起干劲的克莉丝紧握双拳。
「不,说到底是因为我体质特殊,还掌握了外家拳的精髓──」
「是!」
课业、运动、语言、缝纫、钢琴、插花、写作、绘画,甚至是电竞……缪露未能在任何领域留下成果。每次克莉丝都会焦急地流下汗水,说服自己『她还只是个孩子』。
「所以那颗星星和那颗星星是缪露的劲敌!缪露的目标是那颗星星!」
「是,我也怀有同感。艾兹贝鲁特家代代都有知名天才辈出,尽管不晓得是哪个领域,但我希望能为缪露大人提供发挥才能的契机。」
「牛郎星……在阿拉伯语中象征『翱翔的大鹫』……」
用缪露的手鼓掌的克莉丝皱起眉头。
在名为人生的棋盘上前进,才会知晓自己操控的棋子能够办到什么事。
「缪露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
「好!既然决定了,缪露妳可要好好加油!用姐姐也认同的非暴力手法,靠妳的才能痛揍老是愚弄妳的笨蛋们吧!」
「克、克莉丝姐姐,好痒哦!别这样啦~!」
「缪露大人,狐狸座是我才对。在一等星的光辉之下,持续支援着一等奖,与我如出一辙。老师肯定是误会了。」
「这、这个嘛,其实希里亚大人制止了我。不过倘若缪露大人主动提议,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苏菲亚抚摸缪露的头,满怀自信地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胸口。
「是,妈妈!」
缪露及克莉丝鼓掌喝采,双颊染上红晕的刘则轻咳几声。
缪露眺望着克莉丝向艾兹贝鲁特家专属家庭教师──刘学习拳法的光景。没有流下一滴汗水的家庭教师出声叫住她。
忠实的侍从唇瓣打颤,在缪露身旁仰望星星。
「魔拳……?」
「缪露绝~对会抓住那颗星星!」
「妳又跷掉训练了吗?刘泫然欲泣地四处找妳呢。」
双眸濡湿的母亲温柔地抚摸缪露的脸颊。
没错,这正是……
缪露注视着持续努力的姐姐。
守望这幅光景的莉莉,轻柔地凑向缪露并指向微弱的星光。
「我相信妳,妈妈……正义必胜。」
「是的,正是魔拳。我与缪露大人您相同,不具备魔力。因此我以仙术及形意拳为基础,发明了将体外魔力贯注于拳头的拳技,其名为魔拳。包含施展魔拳的步法在内,我创造了名为『无形极』的流派。」
「姐姐妳总是如此天真,所以才会遭人趁虚而入!高喊理想论或许很爽快,但世间的愚民内心毫无大义、疑问及正义!他们全是被悦耳的舆论所影响的傀儡!唯有力量能够从那些傀儡手中保护妹妹!只有诈欺师才会空谈虚伪的理想!」
那只不过是一种运动罢了。
「让那些无耻之徒知道,我拳头的射程距离长及大气圈。」
以结论来说,缪露并未升华为『美玉』。
起初态度乐观的刘逐渐失去余裕,表情愈发僵硬。无论经过多久,缪露都无法学会无形极的基础『操控体外魔力』。这使得刘开始流露失望的神色。
自窗户吹来的凉风吹拂之下,隔着毛毯将脸埋入希里亚腿上的缪露,静候着时间流逝。
「克莉丝大人,我陪您一起去。」
希里亚用骨瘦如柴的手臂轻抚缪露的发丝。沉溺于那份慈爱的缪露甘于自己身为妹妹的立场,不作回应并逃入黑暗之中。
克莉丝•爱斯•艾兹贝鲁特──身为艾兹贝鲁特家次女的她与身体虚弱的长女希里亚不同,是着重于魔法及武术的武斗派。
「即使现在返回东京袭击那个老师的房子,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克莉丝,暴力确实是简单而方便的解决手段。正因如此,人类更不可以靠暴力解决事情。把暴力当作手段还另当别论,但绝不可以把它当作目的。」
率先察觉缪露没有魔拳才能的克莉丝,为了重要的妹妹而开始寻找足以取代魔拳的『某样东西』。
额冒青筋的克莉丝打算冲出去──希里亚却抓住了她的手。
不知何时起,克莉丝用来说服自己的话语产生了变化。
「什么嘛~缪露!妳也打算一起学习无形极吗~!」
缪露在哑口无言的妈妈面前一一指着星星。
缪露向母亲与星星发誓。
「缪露大人。」
「那个,克莉丝大人,无形极里面没有搔痒技术。请住手。这是我努力构思的流派,请不要在开山祖师的面前贬低它。小心我向希里亚大人哭诉。」
从前刘曾经荣获『祖』之魔法士的名号。因为对魔法协会言听计从且挥霍无度,所以别名为『金屏风之虎』。现在的她与过去判若两人,变成一位危险气质荡然无存的高雅和蔼美女。
那句话成为楔子──
「姐姐总是、总是想太多。缪露可是我的妹妹,当然充满了才能。她的确因为先天性的疾病而缺乏魔力,但相对地只要勤于念书、武术及艺术即可。毕竟是我可爱的妹妹。」
「最强大……妳又在嘲笑我吗?我是个罹患魔力缺乏症的废物,不具任何才能的瑕疵品。综观艾兹贝鲁特家的历史,我也是历代首屈一指的劣等生。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或许是最强大没错。」
「呵呵,口齿倒是变得格外伶俐呢,看来妳很认真读书。努力果然有成果呢。」
「请不要敷衍我。我究竟哪里强大──」
「那一天、那个时候、那个瞬间,仰望星星的只有妳。」
惨白的肌肤、消瘦的脸颊以及龟裂的嘴唇……死气沉沉的希里亚流露灿然的眼神,双眸闪烁并凝视缪露的心灵深处。
「我还记得一家人去观星时的事。当妳提到学校老师称妳为『狐狸座』的时候,克莉丝眼中是『敌人』、我眼中是『妹妹』、刘眼中是『黑暗』、莉莉眼中是『心』,妈妈的眼中则是『过去』。那时,唯独妳眼中映照着『星星』。」
缪露陷入沉默。希里亚按住自己随风飘舞的发丝。
「当大家将目光从那颗星星移开之际,唯独妳始终没有放开星星。妳将它紧握手中,用眼神贯穿了于天空辉煌闪烁的星光。若那不叫强大,什么才是强大?因此,我深信妳心中沉睡着真正的强大。」
「但、但是我不具备像克莉丝姐姐或刘那样的力量,也不像希里亚姐姐妳和莉莉那样聪慧。不像妈妈那样精通艺术,也不像支持艾兹贝鲁特家的天才们一样才华洋溢。我究竟拥有什么?我目标的星星在何处?」
希里亚用洁白的食指,触碰缪露的胸口中心。
「妳的一等星就在这里。」
指尖的温度逐渐扩散开来,缪露凝视着姐姐的微笑。
「缪露,闪耀吧。不要失去藏在妳心中的光辉。拯救妈妈、克莉丝、刘和莉莉。只有妳能办到这件事。用那道光辉守护这个家族。天空广阔无际。唯独妳在那天看见的一等星,能够拯救沉溺于阳光的星斗。失去光芒的星星们,总有一天会聚集于妳眩目的光辉之下。」
流下泪水的希里亚,极为珍惜地轻抚缪露的脸颊。
「只有妳能办到,缪露……只有妳……唯独那天仰望星星的妳……可以拯救大家……我深信着……深信妳可以办到……因为那一天、那个时候、那个瞬间,我看见了映照于妳眼中的星星……那道光辉……那道光辉正是……我一直向往的正义……哎,缪露……」
自脸颊滑落而下的泪水,浸染姐姐与妹妹牵起的手。
此时缪露总算察觉到,希里亚的视线并未朝向自己──姐姐的双眸已经几乎失明了。
「正义……必胜……」
那一天,缪露窥见了姐姐的强大及弱小──而那也成为了姐姐的遗像。
讣闻捎来之际,不支倒地的母亲仿佛化为了液体。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唯独这件事!唯独这件事请您宽恕!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人类的心存在共振点。
「停下来──!刘,下一步就是妳的生死分水岭!继续接近我的妹妹我就杀了妳!我会瞄准妳的脑袋发动生成!分割妳的头部及身体,挂在门前充当鸟的饵食!杀了妳!杀了妳杀了妳杀了妳!」
除了最低限度的饮食、睡眠及入浴的时间以外,整日都被关在房间内的缪露每天受到母亲的责骂。
废物不是我,而是那个毫无价值的妹妹才对。
苏菲亚变了。
「缪露……缪露缪露缪露……没事的……没事的……姐姐会保护妳……绝对不让任何人夺走妳……希里亚姐姐太温柔了……没事的,我是艾兹贝鲁特家的人……厉害优秀又是个天才……所有……所有、所有、所有不讲理的事,都用我的力量焚烧殆尽……」
「为、为什么说出如此残酷的话……妳、妳真的是刘吗……?」
凑巧的是,克莉丝变得像她从前轻蔑为『野兽』的刘一样──开始向理应保护的妹妹寻求价值。
温暖的泪水自肩膀流淌而下,缪露只能茫然地听着莉莉道歉的话语。
「刘!刘,我都明白!我、我没事的!妳不需要道歉!快退后!退后!逃离姐姐!姐、姐姐一定会杀了妳!所、所以刘,快逃吧!快点!」
克莉丝属于表现得像个善人的人。
「放弃吧。」
「我只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正因为我与您同为似非,所以很清楚。我是个毫无作为、无能又毫无价值的人。我总算回想起这件事了。沉浸于无聊透顶的温水之中,让我失去了唯一剩下的『美玉』。」
那个时候,缪露与克莉丝悲剧性地错身而过,因此产生了误解。
「万、万分……万分抱歉……我、我失去了冷静……我、我做了什么……竟、竟然对希里亚大人一心想守护的重要妹妹……我、我、我不、不是的……我错了……但、但是,我只不过是希望缪露大人不要继续受到伤害……」
因此她始终保持『不在意母亲言论』的态度,导致苏菲亚更加怒火中烧且愈发严厉。不服输的克莉丝从不说丧气话,接受并达成所有不合理的要求。
为了帮总是爱着自己、保护自己、站在自己这边的姐姐庆祝生日,缪露忍耐母亲长达数小时的说教与训斥,以及接连而来的恶毒教育,牺牲所有一切才换来了那段宝贵的时间。
「为何连这种事都办不到!? 」
「缪露,别放在心上。妈妈把矛头指向我反倒正好。现在的她需要时间,这是所谓的空想性错视。就连树叶摩擦的声音,她都误以为是幽灵的低喃声呢。」
「我、我明白……但是……」
咬牙切齿的刘握紧拳头。
耳闻这句话的瞬间,表情僵硬的莉莉猛然趴倒在地,将额头抵住地板。
悦耳的旋律浸染全身,震撼耳膜的母亲责骂声滋润四肢。至今刻意无视的愤怒之情几次泉涌,使她焦躁不已。
无论等待多久,缪露都没有显现才能。
仅仅一瞬间,只有仅仅一瞬间,刘流露出以往的『悲伤』情感。脚步踉跄的她将双手伸向缪露,并缓慢前进。
憎恶、忏悔及悲叹燃烧殆尽。内心空无一物的猛虎蹲踞于骨灰之上。
「希里亚……希里亚希里亚希里亚……我的婴儿……又被夺走了……又被那些人夺走了……没能好好守护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明明是母亲……明明是母亲,却无法保护那孩子……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早知道就该不择手段……使用任何想得到的手段……只要利用那些人……我杀了希里亚……我杀了希里亚我杀了希里亚我杀了希里亚……是我杀了希里亚……」
刘用戴着纯黑手套的双手遮掩自己的脸──充血的双眸从指尖缝隙凝视着缪露。
她一直都是缪露的友军,是个温柔又值得引以为傲的出色姐姐──直到苏菲亚将矛头指向她为止。
讽刺的是,为克莉丝带来致命伤的正是『相信妹妹的心』。
「妳以为这点程度就能保护缪露吗?就能保护那个废物?真敢大放厥词。凭这点程度的成绩、凭这点程度的魔法、凭这点程度的实力……瞧瞧艾兹贝鲁特家的历代资历吧。妳只不过是个垃圾。」
她仿佛要弥补自己的空虚一般换上华美的衣裳,声称要指导缪露及克莉丝,与外来的家庭教师共同监视着她们。
这一天,缪露为克莉丝买了礼物。
「外人……」
毫无感情的漆黑瞳孔仿佛在眺望路边的小石子一般,不抱任何感想地将目光投向缪露。
在不到一秒的刹那之间,克莉丝•爱斯•艾兹贝鲁特深受感动。
存在唯独某个旋律、某句话语及某种感情才会振动的琴弦。
「刘!」
喊着『姐姐、姐姐』并缠着自己不放的妹妹笑容愈发丑陋。
「姐、姐姐……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使自己浑身打颤的陶醉感,令她忘记该表现得像个善人。为了维持自我而一直引以为傲的艾兹贝鲁特家自尊显现了出来。
清脆的拍打声响起。莉莉的脸颊逐渐肿胀,赤红鲜血自她的嘴角流淌而下。
「刘!」
每天。
她的双眸漆黑无神。
「您不具任何才能。毫无意义。无法达成任何成果,也没有人会认同您。与我相同,活着也毫无意义。不要成就任何事、不要发掘任何事、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潜伏于阴暗处就行了。无处可去的野兽除了流浪荒野以外别无他法。没有尖牙也没有利爪的无能之辈,只能认命地当个『狐狸座』,在生与死的狭缝之间黯淡发光。」
「您和我都一样……毫无价值的垃圾就该杀掉……希里亚……妳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寻觅的正义究竟在哪里……在哪里啊……在这团肉块的哪里……为了这种毫无价值的东西,妳竟然……!」
年幼的缪露不晓得这件事,同样经验尚浅的克莉丝也不晓得。
将行李收纳于小包包里的家庭教师,没有整理紊乱的黑西装及头发,外表肮脏地回过头来。
克莉丝没有像苏菲亚那样性格大变。
纵使缪露大声哭喊,克莉丝依旧没有放松力道。不断吐着热气的她,不知何时勾起了笑容。
克莉丝本想代替亡故的姐姐,为妹妹寻觅安宁。
契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只要克莉丝是个『温柔的姐姐』,便无法避免这个事态。
只有表现得像是善人的人,以及表现得像是恶人的人。
喊着『姐姐、姐姐』悠悠哉哉地和自己开心谈天的妹妹声音愈发丑陋。
目睹因为愤怒及杀气而浑身颤抖的姐姐之后,缪露如此确信。
不知何时,她开始涌现一个想法──难道不是我支配着缪露,而是缪露支配着我?
喉咙深处发出低吟声的刘转过身去,缓慢地离开。
每天、每天、每天都听着『妳必须为了废物妹妹拚命努力』、『妳必须为了保护废物妹妹成为最优秀的人』、『妳必须为了废物妹妹奉献自己』,成日饱受斥责。只要想在闲暇时间充实自己,便会遭到讽刺。
如同猿猴不愿意持续按下不会出现饲料的按钮一样,没有人类能持续执行毫无价值的行动。
在克莉丝必须勤于念书的时间,她目睹了绽露满面灿笑的缪露,正在与莉莉开心玩耍──那瞬间,克莉丝的心初次产生了振动。
世上不存在善人,亦不存在恶人。
起初,克莉丝不把母亲的训斥内容放在心上。
「不准把妳肮脏的拳头!朝向我的妹妹!我会杀了妳!在妳动手的瞬间我便会贯穿妳的喉咙,当场杀了妳!给我消失,这肮脏的野兽!外人快滚出我们的家!在我对妳处以死刑之前,让妳肮脏的姿态离开我的视线!」
把『姐姐是无敌的天才,所以没问题』当作前提的缪露产生了极大的误解。自幼时起就受到高贵姐姐守护的少女,把她当成了虚构的主人公。少女绝不可能察觉的破绽及裂痕逐渐扩大。
哑口无言的缪露倒退几步。
「但是什么!? 啊!? 妳知道艾兹贝鲁特家的视察人员什么时候会来吗!? 像妳这种没有任何才能的无能之徒之所以能活在世上,全都是多亏了艾兹贝鲁特家!!身为艾兹贝鲁特家的人,妳不会感到羞耻吗!? 」
人看不见自己破破烂烂的心,以为内心仍维持着原形。然而一旦外界因素触及共振点──内心便会一口气瓦解,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下次再插嘴就杀了妳,给我做好觉悟。别以为像妳这种出生卑贱的小女孩,可以永远待在缪露身边。」
等她消失踪影之后,克莉丝立刻直奔而来并紧拥住缪露。她反覆呼吸,试图让亢奋激昂的身体冷静下来。
咂舌一声之后,苏菲亚离开了房间。缪露冲向莉莉──莉莉将她紧拥怀中。
「那就好好努力!像个无能的废物一样,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没时间了!时间不够了!万一艾兹贝鲁特家认定『不需要』妳,连克莉丝都会受到波及!那富有才能的孩子跟妳不同,不要让她思考多余的事!!」
啊啊,没错。母亲果然错了。
「这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妳这无能之徒!连这种事都办不到,等我离开之后妳该怎么办!? 哎!!给我努力一点!废物就该像个废物一样拚命努力,明白吗!? 」
「苏菲亚大人,恕我直言。缪露大人不惜牺牲睡眠时间,也一直努力念书──」
「下贱的侍从,不要干涉艾兹贝鲁特家的教育!」
大汗淋漓且气息紊乱的克莉丝,朝刘释放全身魔力并嘶吼道。
流淌赤黑鲜血的双眸,充满着对缪露的杀气──自地面延伸而出的混凝土制长枪抵住了她的喉咙。
「对不起……对不起,缪露。我什么也办不到……对不起……无法帮助妳……对不起……原谅我……我想待在如同妹妹的妳身边……待在开朗、温柔且如星星一般闪耀的妳身边……所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刘用猛兽低吟一般的嗓音,向缪露提出忠告。
相对地自己的负担却与日具增。她不断积攒功绩,累积内心的重担使全身嘎吱作响。
与从前判若两人的苏菲亚坐在杂乱无章的房间角落,四周包围着希里亚•爱斯•艾兹贝鲁特的遗物,她不断自言自语。
然而那是为了保护独一无二的妹妹而戴上的面具。她饱受摧残的心灵,不知何时开始从自己的行动中寻求『价值』。
耗费这么多时间、付出这么多牺牲、令她必须奉献自我的妹妹,不可能像母亲说的那样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母亲是错的。缪露具备才能,那份才能迟早会开花结果。
为了妹妹牺牲所有时间而失去自我的少女,为久违涌现的情感欣喜不已。
苏菲亚抱着没机会打开的葡萄酒瓶,关在一片漆黑的房内不吃不喝,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像安抚婴儿一样摇晃着酒瓶。
欣喜若狂的克莉丝,如花朵般绽露满面灿笑,并点了点头。
莉莉茫然注视着赏自己耳光的苏菲亚。她赫然回神并低头致歉。
「咦?」
喊着『姐姐、姐姐』天真无邪地找自己商量烦恼的妹妹愈发丑陋。
「妳、妳真的要离开这个家吗……?妳、妳要去哪里?为、为什么要离开家里?拜、拜托妳继续留在我们身边──」
所以,在某个晴朗的日子。
某一天,克莉丝向苏菲亚建议她『对缪露太严厉了』。自那瞬间开始,苏菲亚的执着心转而聚焦于克莉丝一个人身上。
她是认真的。克莉丝姐姐是认真打算杀死刘。
「我、我感到很羞耻……」
「非常……抱歉……」
与不具才能的缪露不同,具备才能的克莉丝意志相当坚强。
「肮脏的贱民。」
那瞬间,克莉丝的心灵动摇了。
克莉丝的人生变成了缪露的所有物。
在母亲执拗的斥责之下,克莉丝早就不记得自己的生日。遭到软禁的缪露不了解外面的世界,需要莉莉陪同出门。策划要给克莉丝一个惊喜的她,没有找克莉丝商量这件事。
尽管克莉丝崩溃只是迟早的事,但她本来可以再当一阵子理想中的温柔姐姐。
然而事与愿违。
迎来极限的克莉丝,甚至不记得当她被关在地下室时,妹妹带来的光芒曾无数次拯救了她。
不,为了维持自己的心,她刻意遗忘了那些事。
所以当缪露隔着双线道看见克莉丝、满面灿笑地向她挥手之际,结局早已有了定论。
「姐姐!」
克莉丝笑着挥手回应。
然后,她用美丽的文句回应深爱的妹妹。
「妳这垃圾。」
蜈蚣在黑暗的地下室蠢蠢欲动。
没有任何一扇窗户的地下室一片漆黑。克莉丝被关在充满土壤及尸臭的房间内,于黑暗之中尖叫嘶吼。
「妈妈!非常抱歉,妈妈!请放我出去!只、只有这里!只有这里不行!拜托妳!妈妈!妈妈──!」
纵使知道无论再怎么叫喊,母亲都不会原谅自己,她却不由得继续嘶吼。
克莉丝唯一惧怕的事物是『黑暗』。身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令克莉丝产生自己双眼已经失明的错觉而寒毛直竖。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过度恐惧使她牙齿阵阵打颤,自头顶到脚尖都在颤抖,嘴角不停流泄出乞求饶恕的话语。
然而母亲依旧不肯原谅她。
不知不觉间,声音沙哑的克莉丝过度疲劳,连指尖也动弹不得。
「…………」
「缪、缪露……」
在温柔光芒的照耀下,克莉丝呜咽啜泣。
知道克莉丝畏惧黑暗的只有母亲及妹妹。无论发生什么事,缪露都会瞒着母亲,在黑暗之中带来光明。
然而那光芒是如此美丽。
「姐姐。」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请永远当我的姐姐!」
试图逃离无止境痛苦的她,痛苦呻吟并伸出了手──此时,微弱的灯光亮起。
珍视的妹妹开启脚边的送餐用小窗户,如此呼唤道。
恐怕是潜入地下室的时候,她打算逞强撬开门扉却失败了吧。
缪露没有回应,而是摸索克莉丝的手并握住。
即便如此,内心依然恐惧不已的克莉丝只能一边呜咽啜泣,一边求饶。
「我最喜欢妳了。」
「没事的,姐姐。请放心吧。我已经来了。」
「这是莉莉做的!我已经先试毒过了,非常美味唷!」
「对不起……对不起,缪露……对不起……姐姐太弱小了,对不起……明明发誓要守护妳……缪露妳遭受那么多痛苦……我不该说自己害怕黑暗的地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习惯黑暗的双眼来说,那道光芒实在太过眩目,令眼睛刺痛到泛起泪水。
她睡在冰冷的石板上,流淌而下的泪水渗入鼻腔及口腔。
妹妹从小窗户伸出了手。
「没事的,我来了。这次也没有被妈妈发现。就算被发现,我也会告诉她是我擅自来到这里的,所以没事的。」
一想到妹妹不断受苦的模样──克莉丝便泪流不止。
她无名指的指甲剥落,掌心沾着干涸的血液。
救救我。
宛如那天,大家一起仰望的星星一般。
覆盖视线的眩目光辉──
既温暖又美丽,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克莉丝发出掺杂鲜血及痰的嗓音。摆着饮用水及轻食的银托盘自小窗户送了进来。
克莉丝下意识安心地笑出了声。
眺望着朦胧摇曳的光芒并用完餐的克莉丝,被睡意所侵袭。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我最喜欢妳了,姐姐。永远都喜欢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最喜欢姐姐妳了。妈妈、希里亚姐姐、克莉丝姐姐、刘和莉莉也一样,我最喜欢大家了。所以,请永远、永~远!」
弱小的缪露当时肯定哭了出来。由于不能被苏菲亚发现,因此她今晚无法去医院,只能接受莉莉的应急治疗并哭着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