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疑心病
《假扮戀人》 · ausoz · 4824 字
越是安逸的時候,越容易放鬆警惕。人們總是這樣,我也不例外。
起初我只是想利用一下學校的空餘時間做一些教學用的『教案』——也不是這麼說吧,但大概就是那麼個意思,做一些用於教千阪同學畫畫的材料,其實就是畫一些示例,再在旁邊寫一些註釋罷了。工作本身並不重要,只是,我好像忘了些什麼。
「小楓,這是在畫什麼?」
獨一無二的稱謂,毫無疑問來者正是我爲數不多的好友——原野舞生。本就因出衆的顏值和姣好身材而聞名於學生之間的她,再加上這明亮又充滿活力的聲線,被這樣親暱地叫着,就算是同性也應該會覺得何其有幸纔對。只是我對於這些別人給予她的『評價』並不感冒,我只認識我所認識的舞生,而對於如此平常的問候,我也只是這般平常地回答到。
「一些人體練習示例。」簡短的回答,與先前我們相處時並沒有什麼不同,沒有問題。
「噢,那旁邊這些字是什麼?『注意事項……此處容易出現新手常犯的繪畫錯誤……』什麼的,小楓是要教誰畫畫了嗎?」
「是哦,教……」等等……我停下了手中的筆。
「嗯?是誰是誰?」我稍微直了下腰,微微偏頭,才發現舞生正站在我身側。從我餘光掃到的視角不難推斷,她現在是雙手背在身後,彎着腰,低頭看着我面前的畫本——說不定她的視線已經轉移到我的身上了,只要我一抬頭,必然會與她四目相對。
啊,糟糕,形勢相當不妙啊……
「是……」我一時語塞。
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想漏了……與千阪同學的關係,可不僅僅是隱瞞放學後和週末的行蹤就可以了的,除了要在學校和她裝作陌生人的模樣,就連與她相關的任何事情我都應該避嫌纔對的,我怎麼就忘了這一點……真是失算了。不過現在也不是懊悔的時候,得快點想出對策纔行……教誰呢……?那個人不能是舞生認識的而且能輕易接觸到的人,那麼這所學校裏的人基本都排除了;也不能是八竿子打不着邊的陳年舊友,畢竟我平時的社交圈相當簡單明瞭,舞生也很清楚這點……思來想去,唯有一個符合這雙重標準的人出現。
「誒——難道說,小楓交到新朋友了?」伴隨着一聲直擊要害的調侃,她也俯下了身子。粉色的髮鬢從我視野的邊緣垂下,然後是白淨的臉蛋和櫻紅嘴脣。今天的舞生也畫着簡單又精緻的妝。
「想什麼呢,是教我的妹妹啦。」我抬起頭,看着舞生的臉,用半不耐煩的語氣說到。當然是假裝的。
我儘量抑制住我略微加速的心跳,看着她微眯的眼睛——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逃避,否則你接下來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在不打自招,我深知這一點。連看向她的眼神也需要好好控制,這就需要你暫時摒棄心中表象的一些對於形勢不利的雜念,諸如『她該不會不信吧?』、『求你了,放過我吧』之類的想法,都需要拋之腦後。俗話說得好,騙人先騙己,我對此深信不疑。
不過話又說回來,對方可是自己的好朋友耶,有必要這樣勾心鬥角嗎?更何況這只是一件再小不過的小事,只要搪塞過去不就好了?當然沒有必要,只不過對於一些比較重要的事情,我從來不會抱有任何的僥倖心理。如果我和千阪同學的事情敗露了,那麼我身邊的人會怎麼看我?朋友也好,同學也好,甚至連我的家人都知道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也許我的連載也會因此而被迫終止。丟了一顆釘子,死了一個國王的故事我聽過很多遍了,先人的故事總是能給予我們後人相當的警示。
又或許是我多慮了,也許舞生根本不會考慮那麼多呢?按照一個普通高中生的思維來說,最多也只是會覺得自己的好友瞞着自己交了異性朋友了吧?這倒無可厚非,只是以我對舞生的瞭解來說,她應該不會這麼無聊地猜測。
「這樣啊,」舞生笑了笑,粉紫色的瞳孔被眼簾勾勒出月牙的形狀,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溫柔又神祕,「你的妹妹還真是幸運呢,有這樣細心體貼、畫技又好的姐姐教畫畫,學起來應該很順利吧?」
「舞生,你這是在奉承我嗎?就算這樣今天放學我也不會請你喫東西哦。」對不住了,賀宇,又拿你當擋箭牌。下午放學買塊布丁給你當做補償!
「誒,好過分。我是真的羨慕你妹妹有這樣溫柔的姐姐啦,能這樣替妹妹着想,光是想想都覺得好幸福。」
看來我剛纔的話成功分散了舞生的注意力,接下來只需要順着她的話往下說就好了。
「如果舞生妹妹肯自己寫完作業的話,楓姐姐也不是不可以寵一下你哦?摸摸頭什麼的還是完全OK的。」
我指着不遠處的一個草叢,底下隱隱約約看得到一隻橘黃色的生物。我蹲下身,從包裏拿出了一根火腿腸,撕開包裝晃了晃。還不等我喚它的名字,它自己先鑽了出來。
我自認爲能看到大部分人眼中所蘊含的情感,比如千阪同學,至少很多時候我能知道她的心情,以此來推斷出她的想法。但是對於舞生來說,儘管她對待我和泉會更加坦誠,可我從來只在她臉上看到過一些簡單的情感,比如開心、擔憂、失望的感覺,可更多的時候我看不出她的任何想法,甚至有的時候我會有些害怕她的眼神,迴避她的視線。儘管我相信她不會做出什麼傷害我的事,但被人看穿的感覺也的確不太好受。
那時纔剛剛步入高中生活,性格內向的我並不能很快地融入一個新的環境和集體。於是開學的頭幾天,我基本都是獨自坐在座位上,一邊看着其他同學熱熱鬧鬧地聊着天,一邊發着呆,期盼着今天快一點過去。不過,就算我不刻意地去觀察我也很難不注意到其中那一抹顯眼的粉紅色——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鮮豔的髮色,甚至一度懷疑那是不是染上去的。也正如她精緻可愛的外表一般,她的性格活潑,很快和其他同學打成了一片。當然,這本並不包括我。
噗……好單純的孩子,居然被一隻貓咪給耍了,真有意思。
「再說了,一個能被貓咪喜歡的人,又會壞得到哪裏去呢?」
「不,我不覺得相澤同學會是那樣的人。」
或許在別人看來有些奇怪,但我們的友誼的確就是這樣開始的。也並沒有想象中的難以相處,恰恰相反的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會覺得很舒適,甚至在這麼長的時間以來我們沒有一次吵過架,連矛盾也從來沒有發生過,即便偶爾會有意見上的分歧最後也能很順利地達成一致。
只是在那天放學的時候我突發奇想,想去回家路上的一個公園轉轉。讓我意想不到的是,那座僻靜的公園裏,居然也同樣出現了一抹靚麗的粉紅色。
「哈,說的也是呢。」
啊啊,好煩,連聽課的心情都沒有了。都怪千阪同學,整天想着一些澀澀的事情,搞得我的腦子也變得遲鈍起來了……果然還是不能太放縱她,這週六……週六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她纔行……
「不怕的哦。你看,它的尾巴豎的很高,就表示它很開心;然後你現在餵它,它還會主動蹭上來,就表示它對你有好感……總之,我相信它不會抓人的啦。」
「這個嘛,剛到新的環境,就想着隨便逛逛適應一下嘛。我記得附近有條商業街來着,剛剛我還在那裏逛着呢,可是突然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一隻貓咪,然後停在了我的面前,衝着我叫了幾聲。我覺得它應該是饞我手上的烤腸了,而正好我又很喜歡這些毛茸茸的小動物,所以也沒多想就把我的烤腸給它了,可誰知道它只是聞了幾下就馬上叼着跑了!這怎麼行,拿了我的烤腸還不給我摸的貓它還是第一隻,所以我就一路追到這裏來了,最後我只看見它往草叢裏一鑽就消失了,可我還是不甘心,就一直在這附近找,然後你就來了。」她聲情並茂地講着,還時不時用手比劃着她的驚訝。
「我記得它就藏在這附近的……啊,在這。」
短暫的課間在歡聲笑語中結束。好在,這一切只是有驚無險。
不過,我有必要重新評估一下平日裏暴露的風險。除開班裏其他跟我不那麼熟的同學來說,真正比較在意我的只有舞生和泉。而以泉的性格來說,她不是那種喜歡多管閒事的類型,並不是說她不關心朋友,只是跟她相處時的私人空間會更加自由——她並不會對好朋友的私事過多的打聽,除非你願意說,她也願意聽;如果你不願意告訴她,她也會很識趣地對此不聞不問。事實上舞生大部分時候也是如此,我本不會擔心這些,只是……我又想起和舞生相識的那一個下午。
「嘛……總覺得和大部分人相處時都不是很自在呢,大家總是別有用心…從他們臉上的表情、說出口的話和身體上的一些小動作就很容易能看得出來。」
「啊,你是……相澤同學對吧?」見旁邊突然有人走來,她馬上站起身,理了理裙襬,向我打招呼到,「雖然不是初次見面,但還是多多關照。」
「比起人來說?原野同學不是和班上的同學相處得挺好的嗎?爲什麼要這麼說?」
「我們都叫它小橘啦,它可是出了名的貪喫,就住在這個公園裏哦。」說着,我往公園的一個角落走去,她也跟了上來。
「爲什麼?明明我們也還一點都不瞭解對方。」
「對對!難道你認識那隻貓嗎?」跟我猜想的一樣,她聽我這麼一說,馬上又打起了精神來。
我想,舞生的情商一定很高。她懂得如何與人相處,也清楚人心叵測,所以把自己僞裝得很好。
「你的眼睛告訴我的,眼睛是不會騙人的~」
……
「啊,就是它!」舞生興奮地叫着,也跟着在我身邊蹲了下來,趁小橘享用我手上的美味的時候,摸了摸它的頭。
「原野同學……?你在這裏做什麼?」等我走近的時候,她正蹲在一片灌木叢邊上,往前伸手不知招呼着什麼。
「你怎麼會跑到這裏來?這地方還是挺偏僻的。」
居然記得我的名字,明明只是在第一天自我介紹的時候說過一次……這是我當時的第一反應。這也的確讓我對她有了一點好感,於是便有了接下來的對話。
「哦哦,這你也懂得,真厲害。我就不太瞭解這些。」
「還好吧,小動物們的表達還是很直白的,只要稍微細心觀察一下,就能很輕易地知道它們的心情和想法了,比起人來說要好懂得多,所以我很喜歡和它們玩。」
「誒?」奇怪的回答。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光是看一個人的眼神就能看出他的爲人,雖說我也的確被她說中了——我不是那種會在背地裏說人壞話的人,但或許這只是僥倖。爲了弄清楚『眼睛』的含義,我本打算繼續詢問的,可在我開口之前,舞生又接着說。
「這樣啊,爲什麼要和我說這些呢?你不怕我告訴其他同學嗎?」
……
「你遇到的那隻貓咪,是不是一隻肥肥的,胸口和下巴都是白色的橘貓?」我強忍着笑意,開口詢問她。
漂亮的補充,我心想。把矛盾的重點轉移到單純的貓咪身上,這樣關於剛纔『眼睛』的話題就自然而然地一筆帶過。我的第一直覺告訴我,眼前看似同樣單純的少女似乎並不簡單。可我也不能繼續刨根問底,畢竟在她身上我感覺不到任何惡意,甚至,似乎她也對我抱有好感。於是我只能做出一個識相的回答。
不過就算抱着最壞的打算,就算舞生真的知道了我和千阪同學的關係,以她的品行,我相信她也會替我保守祕密的,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了而已。
從表面上來說,我的說辭沒有任何問題,的確,甚至可以說是無懈可擊。但要命的是,我猶豫了一下,我愣了一下神,而對於舞生來說,這其中所蘊含着無數種可能性,在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之後,便只剩下唯一的一種結果。
「好厲害!相澤同學,它居然這麼聽你的話!」
「小楓姐姐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狠心的話……」
「啊,也不算是我的功勞吧,主要是我妹妹經常來餵它,我有時也會跟着一起,久而久之它也認識我了吧。話說回來,原野同學你不怕它抓你嗎?」見她這麼肆無忌憚地摸着小橘,就連我也有幾分擔心起來,畢竟我對它會不會抓人心裏也沒個底……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待剛纔的我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待我對她撒的謊的。
隨後舞生就經常和我黏在一起,形影不離。然後某一天泉也突然加入了進來,於是就這麼一直到了第二年。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比如我一開始覺得舞生肯定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結果她好像對學習之類的方向不太開竅,成績一直遊走在及格線的周圍。但成績不好並不代表她不聰明。事實上在我們相處的這麼段時間裏,但凡是聊到有關學校裏的人或事的傳聞的時候,舞生總是最先知道消息的那一個,但這並不足以讓我覺得神奇,最多也只是覺得舞生的人脈廣,信息流通得比較快罷了。最重要的是,關於這些事她總能提出獨到的見解,而故事最後的結局又總會和她的說法不約而同。而且她對於自己善於察言觀色的事又很低調,所以在大部分人看來她就是一個『傻白甜』,這的確很讓人佩服。
好氣,乾脆把氣全撒在她身上好了!反正這一切也都是因她而起。
……
算了,反正等看到她的時候,看到她眼睛的時候,我肯定又會心軟的吧。
還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