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沫⑨
《你所期盼的未来》 · 跑步的菜包 · 6286 字
醒来时已经过了午后,罗德斯已不起来上次能睡到自然醒是在什么时候了,看了看玉卷的床铺,像是没使用过一样收拾得整齐干净,今天她要在玛尔戈女仆长那里开始学习了吧,那小家伙很成熟,不像自己一直犹豫不决。
外边下着小雨,能听见护城河的水声,还有鸟儿在此处躲雨的叽叫,罗德斯又躺了下来,闲暇清静的日子是他所向往的生活,但并非像现在这样。
——『在这剧烈动荡的时代,愿你不负月暝一刀流之名,成为斩破黑夜的那一道暝色月光。』
望着放在一旁的无月,杰森信中的那句话再次浮现脑际,内心的这份犹豫,是因为自己不愿做出决定......只要跟杰森一样加入协会,自己便能去履行这份责任,不仅如此,在协会得到的情报,也能在很大程度上帮到斯缇亚拉。
但这就意味着,她身边不再会有自己的身影。
余光瞄见桌上有张字条,罗德斯神思恍惚地走下床,拿起来看,上面写着:
--可以来执务室找我--
“......”
真的是,偷偷进来看人睡觉,像往常一样叫自己起床不就好了,居然在这种时候体贴起来了。罗德斯涩然一笑,现在的自己,究竟要以怎样的心情见她呢。
······
维兰诺尔的北城区,是在四个城区中居民房占比最多的城区,为了更方便接到人们的委托,协会将维兰诺尔支部设立在了这里。
推门而入,站在柜台后的老人跟往常一样向来客打起了招呼。
“欢迎来到艾莉克萨协会,哦?”老人很快便发现了来者腰上的剑,他停下了手中文件活,打量着向自己走来的年轻人,开口道,“你是,罗德斯·范达尔?”
“你好,是我没错。”罗德斯想起来自己在维多利亚支部刚进门的时也是类似的情况,“那个,我不记得有做过能让协会记住的事啊?”
“老实说,你在协会里很出名,毕竟是继承了月暝一刀流这个名字的人,还是帝国那什么武祭的冠军呢。”此时的前厅里只有他们两个,老人摸了摸胡子,说道,“前阵子你和王女大人似乎,还帮帝国大闹了一场对吧?”
罗德斯:“......是听到了那些谣言吗?”
老人:“我们怎么可能会听信那些呢。”
“唉,该说真不愧是协会吗。”罗德斯原本还想装傻来着。
老人:“不过我先声明,绝对不是协会传出去的。”
罗德斯:“嗯,我明白。”
跟随杰森修炼的那几年,罗德斯早已多次见识过协会的情报能力,估计,就算是当时帝都处在那种紧急情况之下,协会还是在市内留下了可靠的眼线。
“......诶?”佩瑞妮也看向了那边。
罗德斯:“那个,我想问问——”
罗德斯:“你......是那个佩拉妮?”
“我......”绯红武祭的事佩瑞妮没有否认,她神色变得自责起来,眼神低徊着不敢直视罗德斯。
“哈哈,没那回事,只是我猜的而已。”老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协会里都喊我乔伯,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乔伯:“没错。”
罗德斯的内心有所动摇,他并不认为佩瑞妮的表情是演出来的,也很明白,倘若帝国又是想对王国做出何事,应该也不至于动用这种做法。
佩瑞妮:“啊...请等等!”
佩瑞妮:“是二年级......”
老人:“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今天里边穿的是黑色的呢。”
女子脸上现出了些尴尬:“......佩瑞妮,佩瑞妮·普莱斯。”
就这样,罗德斯和乔伯两人谈论了很多关于杰森在协会的事,罗德斯也认识到了杰森不一样的一面。
“......你不愿说原因,我没办法帮你,还有。”罗德斯眉头紧锁地向门的方向看去,“虽然不知道外面是谁,你要偷听到什么时候?”
乔伯:“唉,那臭小子这样做事,给我添过很多麻烦呢。”
罗德斯:“唉......让开。”
佩瑞妮:“是的......”
罗德斯细想了一会,道:“但这并不能说明,叔叔他就在菲尔德那边。”
“?”罗德斯不明所以。
罗德斯:“哈,那还有什么好谈的。”
罗德斯:“......也就是说,叔叔他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
“对,你很聪明。”乔伯向罗德斯投去了赞赏的目光,他接着说道,“如果他回到了王国,我这早就收到消息了,如果他留在菲尔德支部办事,也不可能只露一次面。”
女子:“......罗、罗德斯·范达尔?!”
罗德斯:“乔伯,我还有一件事。”
“——失礼了。”
罗德斯:“更何况,当初你想对缇亚下杀手的事我也一清二楚,现如今突然提出想见她,不觉得很扯么?”
这头鲜艳的黄色长发,还有这张英气满满的脸庞,即使穿着跟校服不一样的方便行动的便服,罗德斯也很快认出了此人。
乔伯:“行。”
见乔伯摇头,罗德斯也沉默了下来。
“哈?!为什么...?!”罗德斯十分震惊,身体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佩瑞妮眼角激出了泪水,她近乎崩溃,深深低下头来向罗德斯恳求着:“拜托你...我...我已经......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了......”
佩瑞妮快步走到柜台前,向乔伯鞠下躬来:“真是麻烦您了,乔斯特师傅,感谢您替我穿针引线。”
乔伯见到佩瑞妮后,似乎一副伤脑筋的样子:“唔......你们认识?”
罗德斯:“理由呢?”
乔伯慰道:“不用担心,他这样已经很多次了,每次突然间消失,也每次都会突然间回来,还一脸无事地说自己破了什么大案呢。”
罗德斯记得她的杀意,但也同样记得她在比赛最后的关头,消去了藏在自己背后的魔法剑刃,没有给予放松警惕的斯缇亚拉致命一击,佩瑞妮还因此遭到了那些憎恨外国人的帝国学生许多痛骂。
乔伯:“说起来,你离开帝都后,在维多利亚支部有让人帮忙替你向杰森报平安是吧?”
看来那边支部的大哥已经把这事传过来了,这也是罗德斯来到这里的一个原因,他恢复了正色:“是有叔叔消息了么?”
“啊。”乔伯看了一眼罗德斯才明白佩瑞妮的意思,自己一时给忘了罗德斯他还有那层关系,看来是佩瑞妮误会了。
帝国过去在王国内部做了什么,佩瑞妮并不知情,但罗德斯身为与事件有关联的人,此刻的他对佩瑞妮提出的事非常敏感,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将可能成为敌对国家的贵族,在私底下带去见王室,罗德斯也不认为她和斯缇亚拉关系有这么好。
“这件事只有你能够帮助我,拜托了!”佩瑞妮一下子又鞠得更深了。
佩瑞妮:“这......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当面跟她说。”
佩瑞妮:“拜托了!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行为!”
“嗯?什么事?”见罗德斯变得不好开口,乔伯笑道,“怎么还腼腆起来了,不用在意,有什么说什么吧。”
······
佩瑞妮虽是帝国贵族的金枝玉叶,此刻的她却毫无骄矜的表现,也即便她与罗德斯过去存在隔阂,她还是没有犹豫地向对方深深低下了头,声音恳求深重。
“(真麻烦......)”在乔伯的劝说下,罗德斯不情不愿地看向佩瑞妮,深深叹了口气。
“请告诉我吧乔伯,我绝不外传!”罗德斯请求着。
罗德斯苦笑了起来:“哈哈,没想到叔叔还有这种作风。”
罗德斯:“......意思是,你想见缇亚?”
“啊,被发现了吗。”
乔伯与罗德斯谈到,以杰森在协会里的级别,他每次去不同的地方都必须要当地的支部露面,向协会传达他的所在之处,是他的义务。能够知道的是,杰森在这段时间是从维多利亚开始,一直赶路到了东方的中部地区,随后又原路返回,而他最后一次露面的地方,是东大陆距王国最近的『菲尔德自治州』。
罗德斯暗自咋舌了一声,心想这老人可真难搞,明明看起来就像路边普通的老头一样:“还请多多指教,乔伯。”
而不知为何会在王都的佩瑞妮,每天都会来协会请求某一件事,每次也都被乔伯婉拒,但即使多次被拒,她还是会一直来。
“好啊,我这就带你去——”罗德斯轻笑了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傻到会这么说吧?这里不是学校,立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哪能说见就见呢,『前辈』?”
见罗德斯不太想搭理她,乔伯便来到罗德斯耳边轻声说道:“这小姑娘其实很有诚心,你要不先听听她要说什么再考虑?”
乔伯将协会用来谈话的房间借给了他们,听到佩瑞妮的请求后,罗德斯皱起了眉头。
一个中年男人打开了门,他头戴宽檐帽,面容四十岁上下,略带慵懒的眼睑下透露着一种见惯风云的淡然,他脸上挂着一副抱歉的笑容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啧。”罗德斯烦躁地挠着后发。
罗德斯只记得这人是当初在绯红武祭上对斯缇亚拉动了杀心的女人,而佩瑞妮也同样对罗德斯印象深刻,当初自己输给斯缇亚拉后,在场外遭到了罗德斯显而易见地挑衅,而在与罗德斯比试后,曾让自己在一段时间里再没有了拿起剑的信心,这深深的挫败感烙在了佩瑞妮内心。
乔伯思考了片刻,开口道:“有个事,是不该跟协会外的人说,但既然你是他家人的话。”
见罗德斯想要离开,佩瑞妮连忙在他身前单膝跪了下来,罗德斯也因她这突然的举动停下了脚步,若是有其他帝国贵族看到佩瑞妮对一个外国的普通人做出这般礼数,定会气得暴躁如雷。
罗德斯淡淡回道:“是我在学院时候的三年级前辈。”
罗德斯眼神低了下来:“......”
佩瑞妮:“范达尔...我......我有一事相求。”
协会的大门突然间被打开,两人意外地看了过去,一位女子进到了协会里来,是罗德斯熟悉的面孔,而对方在见到罗德斯后同样露出了惊讶之情。
身高肩宽,站姿松弛却稳如磐石,这人很强......罗德斯简单观察了此人后,开口道:“大叔,这可不像协会的人该做的事啊。”
男人:“别气别气,我只是单纯路过而已,听到里边这么大动静,无论是谁都会想看看怎么个事嘛。”
罗德斯:“唉,真麻烦。”
佩瑞妮:“那个,请问是从什么时候......”
男人:“从他叫你前辈开始?”
罗德斯:“......你这不是全都听到了。”
男人:“好吧,为了表示歉意,你们这事我可以稍微帮点忙哦?”
罗德斯:“帮忙?”
男人向还跪在地上的佩瑞妮说道:“小姐,你不说实话的话,大概就无法继续谈下去了。”
佩瑞妮:“......好,我知道了。”
罗德斯:“我先说清楚,即便你坦白了我也不一定答应你,如果我认为你在撒谎,就马上离开我的视线。”
佩瑞妮:“我向女神大人发誓,绝无虚言!”
罗德斯:“呵,谁知道呢。”
“哦呀,我早猜到你们会这样,所以刚刚说要帮忙嘛。”男人慢悠悠地在夹克里边的口袋里找些什么,随后掏出了一粒奶白色的东西,“这个,是所谓的测谎药,是协会秘密研制的东西,你们可别外传。”
佩瑞妮:“测谎......”
男人:“吃了之后要是说谎,就会痛苦地死去。”
罗德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男人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呢,罗德斯·范达尔。”
罗德斯:“......(这个人果然是协会的成员吗。)”
佩瑞妮:“我明白了。”
这时,阵阵呼噜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男人在一旁的呼噜声变得愈加急促,逐渐变成了痛苦的呻吟声,突然间男人连同座椅一起向后头栽倒了下来,他睁开眼,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向两人又露出了一副闲暇的笑容。
“你还是老样子,总爱说这些话。”乔伯脸色变得正经起来,对男人说道,“『通商会议』快要到了,这个时间点,还收到了不少奇怪的消息。”
回想起武祭上与斯缇亚拉的那场对决,佩瑞妮不禁苦涩地笑了起来:“还以为你会继续咄咄逼人呢,没想到会问这个。”
罗德斯挠了挠脑勺:“少啰嗦,你到底想不想谈。”
乔伯:“你老干些莫名其妙的事,怪不得总遭人来协会投诉呢,你真该注意点了。”
男人:“没有,是真的哦。”
罗德斯:“唉......(哪有人会自己把这事给说出来的)”
乔伯:“拿个东西这么久,你不会是在听他们在聊什么吧?”
佩瑞妮坦白道,帝国与联邦决战时,包围帝国的联邦军派人潜入了都内,将藏在各处帝国主战派的成员们一一除掉,而佩瑞妮的父亲也是其中一员,那位父亲,在最后让佩瑞妮继承家名也好,或是其它也好,选择一条她自己想走的路。
罗德斯:“嘶......啊?”
佩瑞妮:“我是认真的。”
罗德斯:“嗯,同....嗯?”
佩瑞妮坚定地起身,拿到药后便立马吃了进去,这丝毫没有犹豫的举动其他两人看在眼里,男人对她露出了欣赏的目光,心想这小姐还挺有魄力,两人回到了座位上,男人也顺其自然地坐在一旁,将帽子拉低了下来。
佩瑞妮:“她有一种让人想要去追随的魅力,让人想要待在她身边,看看她未来究竟会打造出一个怎样的国家。”
男人笑了起来:“嘿嘿,对不起哈乔伯。”
“协会里能代替他的人屈指可数,所以才把你从大老远的帝国叫过来的。”乔伯拍了拍男人的后背,“给我打起精神来,『莱昂内尔』。”
罗德斯:“说吧。”
罗德斯对此事也有所知晓,他听完沉默了片刻,别去了目光,问道:“......那时候,你为什么停手了?”
“是是。”莱昂内尔依旧懒洋洋地摘下了帽子擦拭了起来。
后来,罗德斯向佩瑞妮表示已经理解了她的来意,也表示自己现在存在一些不方便说明的情况,暂时不能回应佩瑞妮的请求,但罗德斯在之后主动要了佩瑞妮目前暂住的地址,答应她不久后一定会过去给到答复,对此,佩瑞妮郑重地向罗德斯道谢,也向躺在地上的男人感谢他的帮忙,感谢他给予了自己与罗德斯重新谈话的机会。
罗德斯根本不相信什么测谎药,此刻的他声音带着一丝怒意:“......喂,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所以拜托了...!”随后,佩瑞妮的神色变得坚如磐石,她鼓起气势再次向罗德斯恳求道,“请给我一个能在她身边效力的机会吧!”
罗德斯:“......”
佩瑞妮:“她还说过,自己不能肆意剥夺他人的性命......这样的性子,以后也许会很辛苦吧。”
佩瑞妮:“在学校见到时,我很想去和她说说话,但又担心会给她添麻烦,很多时候就只能默默跟在你们后面。”
罗德斯:“......嗯,同感。”
佩瑞妮述道,那时候的斯缇亚拉也很清楚,她所面对的,是一个想要夺去自己生命的对手,但即便自己伤痕累累,她在决斗中依然对对手留情,直到最后也仅是封住对手的行动,在多数伤残的绯红武祭中,佩瑞妮已然做好了负重伤的心理准备,然而明明拥有那般强大力量的斯缇亚拉,却还能在高压的战斗中保持内心的矜持,这对于一直生活在帝国武力至上的佩瑞妮而言,那个时候的斯缇亚拉是无比的耀眼。
两人向乔伯道别后相继离开了协会,而刚才的男人整理着刚刚被弄乱的仪表,慢悠悠地走下楼来。
男人:“只是稍微掺了一脚而已。”
男人:“是啊,这样我就能退休啦。”
“嗯,或许今年会发生些麻烦事呢。”男人叹息道,“害,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杰森又消失了呀,明明有很多事都能推给他去处理的。”
“......哈哈。”注意到两人投来的目光,佩瑞妮用咳嗽来掩饰着尴尬,“抱歉......对了,刚才那个并不是测谎药吧?”
罗德斯扶起了额头,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此刻他的脑子里是一片乱麻,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事啊到底。两人的话停了下来,望着佩瑞妮诚贞坚定的双眼,罗德斯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她。
“我......已经不是了。”佩瑞妮闭起了双眼。
佩瑞妮目光没有回避地与罗德斯对视:“我想,为她效力。”
男人略显无奈地回道:“很厉害,上次偷听被逮到还是被杰森呢。”
男人摊了摊手笑道:“没想到原来这也被发现了。”
男人:“啊哈哈,话说,你们有犯过肠胃炎吗?”
佩瑞妮:“那个味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牛尾糖,是帝国的地方特产。”
罗德斯:“嗯,同感。”
乔伯:“哈哈,原来如此,如果他也能加入协会就好了。”
“???”看着佩瑞妮幸福的表情,罗德斯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罗德斯:“帝国的贵族,说什么想为他国效力?”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对了。”乔伯问道,“你觉得罗德斯那位年轻人怎么样?”
佩瑞妮:“在后夜祭的舞会上,她主动来找我聊了不少话呢,我真的好高兴......”
佩瑞妮:“因为当时,我心里总有一种预感,要是下了手,一定会为此后悔终生吧。”
罗德斯:“我看你是肠胃炎扩散到头部了。”
佩瑞妮:“也从那以后,我的脑海里总是会出现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