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沫④

城外的不遠處有一伍商隊駐紮在此，這個商團全員臉上都戴着動物面具，他們在周圍四處尋找着什麼東西，與其他全副武裝的人員不同，一位身着正裝的人在原地來回走動着，頭戴老鼠面具的他即使看不見臉，也能感受到他濃厚焦急的情緒。

從傑洛特方向回來了一個羚羊面具的人，他的聲音有些畏懼：“老...老大，那小鬼應該沒跑遠，看樣子是跑進城裏去了。”

“給我帶人去搜！”商隊的身份比較麻煩，原本只是停留在此想要補給的他們，並沒打算要這般招搖地進城，鼠面怒責道，“人要是找不到了，你這條命都不夠賠的！”

“是！”犯下錯誤的羚羊在心裏暗罵了一句，立馬叫上了兄弟向城裏趕去。

······

開門的聲音並不算小，藏在這裏的人應該聽到了纔對，羅德斯警惕地走進了院子裏，他手始終沒離開過劍柄，感受觀察着，卻不見一絲動靜，只希望對方能自己出來。

斯緹亞拉：“你的壞習慣又出來了，羅德斯。”

因上次家裏被人入侵的經歷，斯緹亞拉很理解羅德斯此刻的感受，雖然自己做不到像他那樣感受到氣息，但這次的情況眼見明顯不一樣，見他劍拔弩張的樣子，斯緹亞拉擔心在未明白是何事之前就鬧出人命來。

斯緹亞拉：“冷靜一些，你過於容易激動了。”

羅德斯：“......知道了。”

氣息很微弱，沒有危險的味道，如斯緹亞拉所言這次是自己小題大做了，他些許放鬆了下來，對於修行不足的自己，羅德斯輕輕嘆了口氣，隨後他徑直走向了過去他倆曾睡的房間裏。灰塵在光照中翻滾，空氣裏充斥着黴味，地面留下的明顯痕跡，讓羅德斯的目光聚焦在了最裏邊那張蒙灰的牀鋪上。

羅德斯：“出來。”

“......”

“別躲了。”羅德斯將小刀擲了出去，插進了那邊的地板上，“......再不出來，就別怪我動粗了。”

“.........”

羅德斯撓了撓後腦勺，不由得嘆了口氣。

“在哪？”斯緹亞拉也走了進來。

羅德斯指了指那張牀，斯緹亞拉在下一刻便使出了能力，地上的寒冰朝着那邊蔓去，斯緹亞拉雖然對羅德斯那麼說，但她自己也做得挺過火的就是了。

“......嗚咦！”

整張牀被寒冰掀滯在了空中，在那底下原來藏着一個小小的身影，兜帽掩蓋住了臉，連滾帶爬地跑到了角落，蜷縮着身體驚恐地盯視着兩人。

斯緹亞拉詫異道：“孩、孩子？”

斯緹亞拉他們被帶往了商隊駐紮的所在之處，需要向上頭彙報的羚羊讓他們先在外邊等待。

羅德斯：“等、等等！疼！很疼啊！”

斯緹亞拉意識到了大概是怎麼回事，她低聲安慰着玉卷，隨後也站了起來：“......既然如此，你們手上應該有證明吧？”

鼠面向兩人解釋道，他一直嚴格控制着奴隸們的飲食，讓他們保持在一種乏力又餓不死的程度，這也是大多數商人用來避免奴隸們叛亂的手段，玉卷在此前和另一個奴隸被關在一起，鼠面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奴隸還有破壞籠子的力氣，而玉卷身材過小，他們也沒準備適合她用的鐐銬，後來她在看守疏忽的情況下，就這麼逃進了城裏。

羅德斯：“怎麼回事，王國不是早就禁止這種交易了嗎？！”

眼見羅德斯似乎想要動手的樣子，羚羊也在瞬間把手放在了背後大劍的柄上，小弟們見狀也紛紛掏出了武器，無辜人士們被火藥味十足的場面嚇得連忙跑開。

······

羚羊看了一眼臉上沾有醬料，還顯露出敵意的羅德斯，回道：“......臭小子，我們不想惹事，別廢話還給我們就是了！”

“緹亞，他們該不會是......？”此時的羅德斯也已明白。

羅德斯：“嘁，怎麼會有這種事。”

玉卷緊緊牽着斯緹亞拉的衣角，而斯緹亞拉在此刻也只能緊緊護着她的肩膀以表安慰，這孩子所經歷過的痛苦也許遠超他們的所想，不是單憑几句話就能過去的。

如今仍在買賣奴隸的，幾乎都是有錢有勢之人，鼠面給到的文件證明了玉卷是通過正規途徑買來的奴隸，上面的血印和來自東大陸某個國家的公章，對此章確認無疑的斯緹亞拉皺起了眉頭。

小個子小心翼翼地將一塊牛肉捧在手心，放進嘴裏的那一刻，她頓時變得熱淚盈眶，進食的速度也逐漸加快，兩人見狀，不由得相視苦笑了起來。一段時間過後，桌上的食物被喫得乾乾淨淨的，羅德斯也是癱靠在椅背上，打了個飽嗝。

羅德斯聽了極爲震驚，身爲王女的斯緹亞拉在本國做出這種交易，這要是被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斯緹亞拉：“不用謝，對了，我是斯緹亞拉，這個豬頭是羅德斯，可以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嗎？”

沒過多久，那位頭戴老鼠面具的人來到了他們面前，鼠面看了玉卷一眼，讓玉卷更加害怕地貼近了斯緹亞拉。

斯緹亞拉：“......那份不是你的，而且我們不是剛喫過沒多久嗎？”

兩人的臉上並沒有面具，不知是否是這個的原因，讓小個子放下了一些防備，望着斯緹亞拉溫柔的笑顏，在片刻猶豫之後，她有所回應地也向斯緹亞拉伸出了手來。

他們家的牆不高，但也不是這種年紀的小孩能直接跳進去的，如果玉卷沒撒謊，那隻能說明家裏老早就被其他小偷光顧過了，估計是爲了避免被別人發現，就把鎖裝回去罷了，想到這個羅德斯無奈地撓了撓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話說，這小傢伙真是跳進去的？

羅德斯：“什...？！”

羅德斯：“......哈？”

隨後，一羣戴着動物面具的人氣勢洶洶地來到了餐廳，眼見店家和其他食客們有些慌亂，帶頭的羚羊爲了防止在場的人溜出去找騎士過來，他馬上令小弟把門給閉上。

“我不是來聽你說這些的。”斯緹亞拉眉間緊蹙，她厲言道，“這孩子，我們買下了。”

玉卷：“......嗚......”

“放心，我們不會做任何出格的事，馬上就走，繼續喫你們的飯。”羚羊來到了三人的桌前，見到了被斯緹亞拉守在身後的玉卷，他說話還挺客氣，“不好意思，這小鬼是我們的東西，能還回來不？”

羅德斯在餐桌上狼吞虎嚥，給他們上菜的店家汗顏地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好像在哪裏見過？不，大概是自己認錯了，自己並不認識哪個喫相這麼難看的。

羅德斯：“那是本能啊！不小心的！”

“嗯，肚子鼓鼓的。”小個子露出了斗篷下的臉，看起來十分瘦弱，但那一雙大眼睛在此刻充滿了感激，“大哥哥，大姐姐，謝謝你們。”

玉卷？這種名字在這裏並不常見，也就只有共和國那邊會有，這孩子說不定是東方哪個民族的人，比起這個，羅德斯更在乎別的事情。

“我......我叫玉卷。”談到這個，小個子的神色變得失落，“爸爸和媽媽，他們都叫我小玉。”

羅德斯：“對。”

斯緹亞拉微笑着向小個子問道：“怎麼樣，喫飽了嗎？”

“......東西？”羅德斯聽了這話眼神變得冷厲，他站起了身來，“你們這羣傢伙，是什麼人？”

玉卷：“嗯嗯！”

“這個......”玉卷低下了頭來。

斯緹亞拉：“小玉，可以跟我們說說你的事嗎？”

玉卷：“咦......？”

鼠面恭敬地迎接道：“真是萬分抱歉，事情我已經聽手下說了，因爲我們的失誤，給二位添了很多麻煩，另外......這是奴隸證明的文件，還請過目。”

小個子顫巍巍地：“嗚...嗚......”

小個子：“別、別過來！走開啊啊！”

羅德斯：“我知道你是因爲有什麼隱情，才躲到我們家裏來的，不過，大門的鎖是你撬開的嗎，看不出來你還有這種本事，而且你是怎麼又再裝回去的？”

······

鼠面：“也非常感謝二位將我們的商品送回來，對此，我十分樂意給予二位補償。”

面具人走出了門外喊道：“大哥！找到了！”

羅德斯：“擅自闖到別人家裏，還讓人滾，我說你啊——”

斯緹亞拉：“奴隸商人。”

玉卷猶豫了半會剛想開口，這時，一個面具人進到了餐廳來，他向裏邊四顧尋找着，見到他的那一刻玉卷突然變得很害怕，連忙躲到了斯緹亞拉的身後去，兩人也開始警惕了起來，而這一幕也沒逃過面具人的眼睛。

無論是西大陸還是東大陸，都尚還存在着沒有廢除奴隸制的國家，他們之間如果要進行交易，只要不被逮到在當地進行買賣，或是禍害當地人，便可通過王國的路在兩個大陸之間自由來回，這在王國的法律中是允許的事情。

“已經沒事了哦，我們不會傷害你的，請相信我們。”斯緹亞拉向小個子伸出了手。

斯緹亞拉：“那......我們也可以叫你小玉嗎？”

斯緹亞拉：“嗯，當然可以啦。”

玉卷搖晃着雙手，着急地回道：“不、不是我，我沒有弄壞家裏面的東西，我......我是跳進來的。”

羅德斯：“哈，我就不。”

斯緹亞拉在隨後走上前半蹲了下來，她臉上露出了歉意：“......對不起，剛纔是我做得太過分了，但我向你保證，我們是沒有惡意的，我向你道歉。”

小個子的肚子咕嚕嚕在叫，直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美食，嚥了咽口水：“真...真的可以喫嗎......？”

斯緹亞拉無奈地將手鬆開，只見羅德斯一臉痛苦地又開始喫了起來。

喫過外邊那麼多種類的飯菜，羅德斯果然還是覺得故鄉的味道最好，越喫越上頭，他的手向自己的領域外抓去，眼疾手快的斯緹亞拉立馬拍開了他的豬蹄，直接扭上了他的耳朵。

斯緹亞拉：“不要害怕，我們會幫你的。”

斯緹亞拉：“......誒？”

“在王國的法律中，這是非常嚴重的犯罪，只是......”斯緹亞拉回避着羅德斯的眼睛，難以啓齒，“如果他們只是入境通過，我們沒有阻止的權利......”

“......哦？”鼠面頓時來了興趣，他沒想到還能在王國這種地方做生意，好在自己每次紮營都選在偏僻少人之處，鼠面看了看周圍無人後，禮道，“那麼，請二位進來談吧。”

鼠面將他們領進了一個大營帳裏，這裏很暗，只有幾盞油燈的火光在角落跳動，空氣悶重，混着難聞刺鼻的臭味，一排排籠子緊挨着擠滿了這裏，裏面的人有的受傷無法動彈，有的低着頭，或是眼神空洞地望着來人。

玉卷：“爸爸！”

“小......小玉？你怎麼——”

那在兩人面前一直有所矜持的玉卷，在見到父親的那刻一下子情緒激動地跑到了籠前，相隔着牢籠投進了父親的懷抱，向他泣訴着自己遇到了救命恩人。

兩人走進之後才驚訝地發現，玉卷父親的長着人類沒有的長耳，那是雙跟兔子一樣，又長又捲毛茸茸的耳朵。

『亞人』，是由『獸人』與人類結合誕下的種族，亞人的身體上大多數地方與人類無異，在某些部位上卻是保留了野獸的特徵，無論是亞人還是獸人，在全大陸都是稀有少見的存在，至少兩人在王國和帝國那邊都不曾見過，沒想到第一次親眼見到是在這種地方。

玉卷的父親見到鼠面走來，下意識地更加抱緊了自己的孩子，而鼠面只是過去輕輕摘下了玉卷的兜帽，露出了那雙跟她父親一樣的長卷耳。

“她是貨真價實的亞人，也希望二位不要將此事說出去。”鼠面以爲眼前的兩人，是在知曉玉卷身份的情況下還來到了這裏，所以此刻的鼠面覺得沒必要隱瞞什麼。

斯緹亞拉：“買賣亞人奴隸......你是瘋了麼，難道你就不怕『那些人』找上門來？”

鼠面：“呵呵，做這行的人若是怕死，那早就已經死了，不過......原來您也是知道『這事』的，依我看您也有這份膽色，那就好說話了。”

羅德斯：“......？”

“如您所見，她是十分珍貴的商品，作爲寵物而言不可多得，這也是我們冒生命危險來做的買賣，看在我們曾給您添過麻煩，所以給您打個折。”鼠面豎起了手指，“1300萬庫米。”

羅德斯：“？？！！”

他們剛纔喫的那頓飯斯緹亞拉付了200多庫米，這1300萬用來喫飯都夠喫一輩子了，羅德斯本早已對這場交易做好了心裏準備，沒想到竟到這種程度。

“我手上現在只有200萬，不過......”斯緹亞拉沒有猶豫，只見她一臉平靜地解下了系在腰間的細劍，“算上這個應該夠了。”

鼠面接過了細劍，他拔出來仔細打量了一番：“......嚯？”

趁鼠面估摸的時候，一旁擔心的羅德斯細聲問道：“緹亞......這不好吧？”

斯緹亞拉：“沒事。”

鼠面開口道：“您確定，用這把劍來付款？”

聽到玉卷的話，兩人有口難言，見到他們此刻爲難的神情，玉卷的父親也能明白，他在此刻卻是露出了笑容，雙手放在了玉卷的肩上，望着孩子哭紅的淚眼，他珍重不捨地言道。

“小玉就拜託你們了......懇請你們......能送她回家......”

“我......只是比你晚一點回去而已，我們一定還會相見的。”她能獲救，自己已然心滿意足，輕輕撫摸着孩子的頭，這位強顏歡笑的父親情不自禁流下了淚水，“你是個懂事的孩子，要好好聽哥哥姐姐的話哦。”

玉卷的父親深深低下了頭。

斯緹亞拉來到羅德斯的身邊，欲言又止，她只是輕輕握住了羅德斯的手，他們都很清楚，自己對此做不到更多。

如果，如果能夠救下小玉的父親，那爲何不再去拯救別的更多人呢，三人，十人，無數人，還有如此之多可憐的人們，在這裏、在其他看不見的地方遭受同樣的痛苦，這種妄圖拯救的善意並不存在盡頭，除非，與這幫沒有觸犯法律的惡徒們拔刀相向......但這樣做是正確的嗎，對其他人坐視不管的自己又是正確的嗎。

玉卷：“爸爸不一起回去的話！有什麼意義！”

——『在這劇烈動盪的時代，願你不負月暝一刀流之名，成爲斬破黑夜的那一道暝色月光。』

“......欸？”玉卷的聲音因哭泣顫抖着，“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玉卷撲進了父親的懷裏，失聲痛哭起來：“騙人......騙人......爸爸是個大騙子！嗚......嗚啊啊啊啊！”

玉卷：“騙人、騙人、騙人！！”

“怎麼會，單是這把劍就已經足夠了。”鼠面從一旁取下了一條長鞭，“亞人不像獸人那樣皮糙肉厚，但身子也比普通人要硬不少，這條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鞭子，對他們很有效，送給您當贈品。”

玉卷：“已經沒事了！爸爸！姐姐和哥哥會帶我們走的！”

此番此景，內心糾結萬分的羅德斯緊握着雙拳，不忍面對，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玉，原諒爸爸......不能跟你一起走。”

“我、我知道這種時候還要拜託你們很冒犯！但是、但是...！”

斯緹亞拉：“不夠麼？”

鼠面說完便帶走了斯緹亞拉的細劍，走出了營帳。

鼠面：“是麼，可惜了......那麼，麻煩二位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取文件來。”

斯緹亞拉：“......不需要。”

“你忘了媽媽還在家裏等着嗎，必須要回去纔行呀......”

“哈、哈哈......爸爸我啊，留在這還有些事情要做啊......”

如果是傑森叔叔的話，他會怎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