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1.6萬 字
那座島上,棲息着白銀之龍。
那是瓜果飄香,動物們的天堂。
現在,龍所在的位置是扇形的海灣。本該是一片白色沙灘的美麗場所。
但是,現在就像被紅色的染料噴抹過了一般。船的殘骸散落在黑壓壓的浪潮之上。腥臭的海風中,混雜着一股嗆人的鐵臭味。
血海中漂浮着的內臟與黃色的脂肪。
這些在十分鐘之前,都還是人的形狀。
是因爲他們襲擊了白銀之龍所居住的島嶼,才落得這番下場。總共有二十人左右吧。全都變成了肉塊。沒有動的東西了。除了那些因爲死後反應而抽搐的東西之外。
對於白銀之龍來說,這些都是司空見慣了。
龍被神賦予了使命。他要守護這座島上的生者。
從遠古時代開始,白銀之龍就一直和覬覦這座島的各種襲擊者戰鬥着。
到現在的時代,人類的襲擊次數已經增加不少。武器的發展也是進步飛快。特別是名爲槍的這種武器,隨着技術的發展感覺會變得十分麻煩。即便如此,一時半會兒還是不足以把自己殺掉的吧。
白銀之龍用那雙湛藍的眼眸看向自己的身體。昏暗之中微微閃耀的龍鱗,它的縫隙之中留出一股類似水銀的濁色液體。
那便是龍之血。
人類向白銀之龍傾瀉了數百發槍彈。在此期間其中一發穿過了密集的龍鱗縫隙,抵達了血肉。當然了,對於龐大身軀的白銀之龍來說不過是被針紮了程度的受傷罷了。
閃耀的龍血,滴落在肉塊之上。
不,仔細一看那肉塊並不是肉塊。
血滴落在了一名幼子身上。
大概是兩歲,或是三歲吧。龍並不知道詳情。被鮮血染紅的小身體,看起來就像剁碎的肉塊一樣。然而,仔細一看的話能發現胸部還在微弱地上下浮動着。
還活着。
但是,已經死了。
浸泡在嘈雜的海潮聲中,弱小生命的鼓動聽起來也像是快要掙扎到了盡頭。
只是龍爪又大又笨拙,有些果實在摘下來的時候被壓扁了。
龍揮動脖子,將鯨魚甩向島的方向。
沐浴了自己的血,居然還能活下來。
幼子點頭。
在天空中飛舞的中龍,心中感到不安。對於幼子的皮膚,不自然地發黃乾燥一事。
『來』
『不知道這裏是哪,就來這裏了嗎?』
基本上都是成年的男性。儘管是身強體壯的男性,大部分人在臨死之際還是會喊着母親。痛哭着,慘叫着,呼喊着就算身在此地也不可能拯救得了他們的女性家長。
鯨的屍體落在龍棲息的島的海灣中。巨大的衝擊震得小島都搖晃起來。
幼子雙腳穩穩地站定着,從樹蔭下注視着自己。是在戒備着龍。雖然看起來飢腸轆轆的樣子,但確確實實還活着。
龍將幼子留在海灣中,飛身而去。
看着幼子身着的衣服,白銀之龍思考着。
龍確定了想法,便朝神殿飛去。
龍所使用的並非人類的語言。
龍雖然不通曉世事,但起碼還是知道她的衣服是屬於貴族的。既然膚淺的人類會進行掠奪和綁架,那就意味着這個孩子就是其中的受害者之一吧。
白銀之龍,至今爲止殺了大量的人類。這些都是爲了自保而不得不屠殺的,衝着他的血還有島上的寶物而來的人們,但總之,就是殺了很多人。
這次輪到龍詢問了。
是在他居住的神殿周圍收集的。
『不是我救了你,是神。神救了你的命』
漆黑的巨大身軀託帶着閃閃的水滴,畫出一道拋物線,飛到了岸邊。悠閒地飛在空中的海鳥們慌忙讓開一條道路。
『這裏是哪?』
這是在遙遠的過去,人類分成衆多民族,在學會多種語言前所使用的語言。真聲言語可以與所有生物溝通。與對方的技能,知識無關,可以把自己想要傳達的東西傳達給對方的萬能語言。
『不要』
龍說話的聲音很溫柔,但幼子似乎還有些害怕龍。龍的身長超過十五米,也難怪她會感到害怕。
『還有家人在等你回去吧?』
龍瞪大了湛藍的雙眼。
白銀之龍彎曲長長的脖子行禮,示意自己沒有敵意。
不自然的暗黃,乾燥的皮膚漸漸恢復血色。智慧的果實在營養價值上,也與人類國家的果實有着天壤之別。
龍提議道,
白銀之龍飛入海中。一邊下潛着一邊折起翅膀,換作適宜游泳的流線型。
萬人沐浴龍血,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會死去。
『我一直被家庭教師照看着。因爲家裏是貴族,所以讓我好好地學做人。姐姐大人和哥哥大人,也是這樣的。啊,哥哥大人,好像有些受到父親大人的喜愛就是了。對我來說父母就跟沒有一樣哦』
命運,天意,神的安排,讓這名幼子活了下來。
這名幼子便是那唯一的「一人」。所以儘管看起來只有三歲左右,卻還是用自己的雙腳穩當地站立着。
準備來說,當下正是被白銀之龍殺掉了吧。
回自己所居住的神殿了。
『有家長的吧?』
說罷自己也感到震驚了。幼子好像也會使用真聲言語了。
『你喫的果子。名爲,智慧的果實。喫下去能夠獲得智慧與知性』
龍血乃是猛毒。
雖是龍,亦有心。但,龍的生死觀和人類大相徑庭。
『存在呢。現在這座島嶼,也在接受神明的恩寵哦』
龍在海灣處降落。幼子仍舊藏在樹蔭看着自己。不,準確來說是看着鯨肉。
『有,但是連見都沒見過嘛』
低頭看去,幼子已經跑向了鯨的屍體,開始啃食起鯨肉。
幼子那雙大大的眼睛看着龍。
原液不過是猛毒罷了。人類……更何況是幼子,直接觸碰它必死無疑。
聽了龍的話,幼子放心下來,將剩下的果子都往嘴裏送。龍微笑着注視着她的模樣,忠告道。
『好喫』
到達海灣上空的時候,龍那雙湛藍的雙眼發現了孩子的身影。就像要逃離自己形成的巨大陰影一樣,奔向樹林。
龍張開巨口,咬住鯨的軀體。就體型來講鯨比龍要大上許多。但是,龍更快,更加有力。
喫完果實後,幼子說道。
這是神所傳授的言靈,『真聲言語』。
儘管最初的一步猶豫不決,但邁開步伐的幼子卻還是飛奔而來。她蹦躂蹦躂跑到了龍的面前,從龍爪中取過水果,狼吞虎嚥起來。
『神?』
也因此,他對於幼子的話感到意外。
『被可愛的人綁架後,回過神來就已經在這裏了』
肯定是以爲龍又要來喫鯨肉了。像是在在意着,他能夠喫剩下多少。飢渴的眼神和泛黃的皮膚真實地反映了幼子的用事狀況。是在喫蟲子嗎,亦或是樹木的根嗎。
女性的幼子,髮色黝黑。瞳色也是一樣。身上所穿雖是給孩子用的,但也是高級的禮裙。被海水洗去血液之後滿是褶皺。然而,還沒有把染過的血的顏色徹底洗掉。
無論是嬰兒還是成人,在神的教訓面前都是平等的。
『爲什麼要救我呢?』
龍,展開銀幕般巨大的翅膀。
是五顏六色的水果。
龍再度路過了海灣。想着捕食鯱或是鯨什麼的。(譯:鯱,一種傳說中的日本海獸)
幼子的臉上沒有表情。
幼子用雙手捂住自己小巧的嘴。
『謝謝』
龍回到島上,開始食用鯨肉。
『您呢?』
弱者死,強者生。神就是這樣創造了我等生物的。
距離陸地五百米左右的深海中,龍找到了鯨。距離開始下潛也就過去了數十秒。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找到。運氣不錯。
龍對幼子說道。幼子嚇得身體一顫。
海灣中已經不見屍體了。被碧波沖刷,已經徹底清洗乾淨了。只有星辰般閃爍着的沙灘。
這孩子沐浴了龍血。
被綁架了。
結着智慧的果實,長着生命的樹木,流淌着長生不老水的小河。這便是這座島。
龍立刻就理解了。是受了自己的血影響。
幼子喫的果子,和人類國家的梨還有蘋果很像。但是,並不只是那種果子。
幼子一邊喫着一邊點頭。
但幼子低下了頭。
但是,會有一人活下來。然後,克服了劇毒活下來後,這名人類就獲得了和血之主人同樣的力量。
『我帶你回到人類的國度吧』
像猴一般的嬌小生物。
『哈哈,並非如此。食用智慧的果實並非罪過。用果實所傳授的知識去加害他人才是罪過。行了,不要害怕,儘管喫就是』
當天,龍再一次回到了海灣。並不是爲了喫剩下的鯨肉。
然後,將掛在爪子上的禮物遞了出去。
『神明大人真的存在嗎?』
準備再度回到神殿中的時候,龍注意到了某一生物。
可能是一星期,也可能是一個月。
把全長十八米的黑肉的三分之一收進肚子之後,龍的用餐就結束了。剩下的之後再喫。
『你沐浴了我的血還能活下來。我將其解釋爲神的旨意。讓你不要在這裏死去』
『不用害怕。不會把你抓去喫掉的。神命你活下來』
那是曾見到的那名幼子。龍,已經徹底忘記了那名幼子。
『大洋之中的孤島。人們稱這座島爲白銀島,但神賜的名字是伊甸哦』
『智慧的果實會讓你比誰都敏銳地體察到人心的微妙。但是,切勿因此去欺騙他人。因爲神明會注視着你』
『來,喫了這些果實吧。光喫肉和蟲子會把身體搞壞的。就算是沐浴了我的血,這樣下去也是會死的』
這之後過了一會兒。
啊,是這樣嗎,龍如是想道。
『不行啊。我聽說過。人類偷喫智慧的果實是罪過』
龍叼着圓墩墩的鯨魚,一口氣升上海面。因爲速度太快,鯨一定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吧。然後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喪失了意識。在咬死鯨之前,急劇上升造成的水壓差就殺死了鯨。
龍血中含有強大的能量。人們似乎曾經在巫術中使用過它,即使在那個時候,人們也只是把龍血的其中一滴稀釋再稀釋才得以使用。
多虧了果實所賦予的智慧,和真聲言語的萬能性,龍才得以與幼子順暢地進行溝通。
『您也是獨自一人在這裏嗎?』
『不』
幼子側耳傾聽,龍便說道。
『既然能夠使用真聲言語了,你現在應該也能明白了。森林裏動物的鳴叫聲,鳥蟲的嘰喳聲究竟是說什麼』
真聲言語賦予了使用者與任何生物交流的能力。
現在的幼子,能夠聽懂森林裏動物的聲音,知道它們都是發自內心的幸福。
『真好啊……』
幼子用焦急的語調說道。
『我也想待在這裏啊』
『想待在這裏就待在這裏吧。既然你如是期望着』
幼子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望着龍。
『可以嗎?』
『當然。但是,要想在這座島,伊甸上生活就必須遵從神的教誨哦』
『神的教誨?』
『不能和伊甸上的任何生物吵架。不能憎惡,不能怨恨,不能討厭。大家都是朋友,都是家人。要互愛,互善哦。能做到這些的話你就可以待在這裏』
『那種事,很簡單嘛。如果有這樣的教義,那伊甸園的生物也就不會討厭我了吧?那麼我就不需要討厭他們。這約定,我會遵守的』
『好的。那麼,你和我就是朋友和家人了』
幼子天真地笑了起來。
『吶,該怎麼稱呼呢?我的名字是』
『不用名字。這裏並非人類的國度。我就以你來稱呼你。你也以你,來稱呼我。既然是真心地相愛,就算沒有名字也是足夠的』
『這孩子或許……』
想要擊倒龍還遠遠不夠。但是,進攻而來的軍艦,卻裝備着數十門足以貫穿龍鱗威力的大炮。儘管人手裏的衝鋒槍還是一如既往和竹槍沒有太大差別,但在適當距離射擊,至少能把龍鱗打碎。
少女比島上的馬更快,比野豬更壯,比蛇更加迅猛。
『對了。模仿您的……不,你的說話方式就行了吧』
龍去往的房間,儲藏着大量的貢品。
隨風飄蕩的銀色長髮,宛如龍之尾。
睡覺的時候,她總是把身體靠在龍尾上,軀幹上或是脖子上。
那也無妨。
龍的時代,至此爲止。只是這樣罷了。
『想要活下去嗎,你』
『我喜歡紅色』
斷斷續續響起的炮火聲。火光照亮整片深夜中的海面。
折斷着兩艘艦船的同時,龍想到。
『怎麼回事呢』少女咬牙切齒。
從漆黑變作了白銀。
不是敵人,而是自己。
如果是人類的話,大概才十一歲或十二歲吧,但那智慧的光芒卻毫不遜色於成人,甚至在身體能力上也超過了人類。神之果所賜予的祝福,是她的肉體成長加快,身高長到了不符合年齡的高度,胸部也愈發豐滿。偶爾,也能看到她被五彩繽紛的鳥兒,壯麗的孔雀,還有傲視羣雄的大鷲求愛而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個,給我』
『人類的武器正以驚人的速度發展着。這樣下去……你會被殺的。守護伊甸的龍會被殺的』少女道。
一切,都是和石榴石一樣的深紅色。
她身上所沐浴的龍血,以及只是這座島上纔有的果實,都將她塑造成一個充滿生命力的生物。
——這孩子果然是應該活在人類的國度的。
開心,但是又很悲傷。
自己,就是白銀之龍的女兒。
就在剛纔喜歡上的,少女道。
是因爲龍所滴下的,水銀般的龍血所造成的影響。少女的頭髮,變得和龍鱗一個顏色了。
『你覺得開心的話,我也很開心』
雖然和衆多生物都十分親密,但幼子最親密的還是龍。
巨大的龍爪上載着一串石榴石的項鍊。因爲是和少女的瞳孔同樣的顏色,才選擇了它。
海灣被血浸染。和九年前,自己所做的一樣。
隨着軍事力量的飛速發展,再過十年或五年,人類的技術就會給予自己致命一擊。他如是冷靜地分析道。
『明白啦』
並不是龍擊倒的。白銀之龍在和軍艦做糾纏。
從房間中走出的少女,全身都穿上了深紅色的衣服。深紅色的裙子,深紅色的束腰,深紅色的內襯,深紅色的髮帶。
『但是,你死了的話那些東西不就化作灰了嗎』
守護者死去後,島上的生物就會全部燃燒化作灰。不論是智慧的果實,生命之樹,還有長生不老水,全都會化作灰燼。神明不會輕易將自己的造物,交給膚淺的傢伙。
龍用爪子指向收納貢品的房間。
龍把幼子放在又大又細長的背上,向他居住的神殿飛去。
『應該選些不同顏色的衣服吧』
不。
『這個給你』
他忽地注意到了。注意到煩人的衝鋒槍都停止了射擊。
遙遠的過去,曾有過人類信仰白銀之龍的時代。遇到天災的時候,或者其他國家發動戰爭的時候,人們會把貢品獻給龍。寶石,金銀,花朵,衣服,人偶,穀物,年輕女子。這些對我來說雖然都是不需要的東西……。
幼子詢問後,緊接着又說道。
少女一定是這麼希望着的吧。
龍一直等待着她。無論等待多久,龍都不會像人類那樣生氣。對於活了數千年的龍來說,兩個小時只是眨眼的工夫。
『好開心。就和你給我果子時一樣開心』
好漂亮,少女用心神盪漾的語調說罷後,緊緊地抱住了寶石項鍊。
龍挑選了一塊寶石,注意着不要把它弄壞的同時,回到少女地方。
『那間屋子裏,有着更多的寶石。還有衣服。全部給你。喜歡什麼穿上戴上便是』
『爲什麼人類會想要攻佔這座島呢』
龍的心中一陣刺痛。
『是呢。我在不遠的將來,就會被殺』
在岸邊登陸的人們,不知何時都死光了。
小小的龍,佇立在那。
白銀之血四濺。雖說是輕傷,但在一旁看來確實是大出血。
幼子疼愛着百花,在風中吟唱,與兔子在原野上奔跑。
說着讓她稍等片刻後,龍向神殿的深處走去。
如這般,轉換了措辭。
「這孩子可能需要吧」
看着那天真的背影,龍的眼眸中流過一絲寂寞。
『……這座島之外』龍繼續道。
龍的脂肪可以作爲燃料,血液可以作爲強力的藥劑,龍鱗製成鎧甲,牙齒打造爲劍,肉也是有着豐富的營養,有着極高的價值。
人類的國度對於生的執着是理所當然的吧。但是,這座島不一樣。伊甸的生物死後,他們的靈魂被約定了會得到救贖。因此,伊甸中活着的生物雖然不會主動求死,但也不會害怕死亡。
皮膚變白,眼眸化作鮮血般的紅,頭髮則是變作皎月般的銀。名爲色素的元素,逐漸從少女的身上脫落。
『伊甸的造物,就算化作灰了也可以當做貴重的資源加以利用。然後守護者的我是個例外,就算死了也不會化作灰』
幼子很快就和動物們搞好了關係。幼子還只是三歲真是太好了。要是再多些歲數,她的心就會被世俗所玷污,沒法跟伊甸的住民心靈相通了吧。
九年的歲月轉眼過去,幼子成長爲少女。
包裹全身的純潔白衣,宛如龍之翼。
幼子成長可謂是一眨眼的功夫。
『還有這種女生味的措辭也省去吧。性別差異有時會造成歧視。要用沒有修飾的語言』
因此龍確信了。
少女在房間中待了快兩個小時。
——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白銀之龍是伊甸的守護者。
並不是當然的。
少女上天入地,來回奔走。屠殺衆人。柔軟細嫩的腿發出強力的一擊。人類的頭骨應聲破碎。纖細的手的掌心,將敵人的防具和胸口貫穿。
強者生,弱者亡。神就是像這樣創造生物的。
伊甸的生物,不會爲了寶石而開心。
少女握着石榴石,奮力地點了點頭後向着貢品的房間走去。
龍那雙湛藍的眼鏡目不轉睛地盯着一臉憂慮的少女。
不,是被殺了。
將人類擊退之後,一龍,一人,回到了神殿。少女雖然擔心龍的傷勢,但知道是輕傷之後就放心了的樣子。所幸,少女沒有受傷。
沉思片刻後的結論也只是,明白了無論花費多少時間思考都是毫無意義的。
爲了迎擊來襲的人類,龍趕赴海灣,將他們的船隻擊退了。就像一直以來,每一次在做的那樣。
龍想,也許這個幼子把自己當成了親生父親吧。
覬覦伊甸的人類再次到來,也正好是這個時候。
龍杵在五顏六色的寶石前。他知道人類的女子喜好寶石。但是,龍無法理解人類的喜好。該選擇哪塊閃閃發光的石頭會比較好呢。
這一姿態,就好像白銀之龍的女兒一般。小小的龍,就幫助她的家長。
但是,僅僅九年,人類的科技水平就有了飛躍式的進步。
少女接過石榴石。
少女微微歪頭。『那不是當然的嗎?』
『伊甸有着智慧的果實和生命的樹木等……衆多神明的造物。這些都是現世中幸福至上主義的人類所垂涎的東西哦』
『因爲他是第一個對我溫柔的』
我在不遠的將來,就會被殺。
『我們明明……沒有給任何一方造成麻煩……只是在這裏和平地生活着而已……』少女道。
但是,這一成長過程也伴隨着少女的顏色變化。
『沒有修飾的語言……。是怎麼樣?』
對於人類來說,就算前赴後繼地犧牲,狩獵伊甸和守護它的龍也極具價值。
『還有更多的衣服和寶石。你喜歡的東西,喜歡的紅色也有很多』
少女一臉驚訝地看着龍。
深紅的目光與湛藍的目光擦身而過。
『沒有』
少女道。龍頓時像是喪失了言語。
『我想要的東西,只有這座島』
『聽好了。我跟你說啊』
少女雖然搖了搖頭,但龍還是無視了她繼續道。
『我死的時候,整座島都會化作灰燼。整座島。但,你不屬於這座島。你是在這座島外出生的。就算我死了,你也不會化作灰。你在我死後必須繼續活下去,在島外活下去』
說到這裏,龍猛然醒悟過來。
看來自己,並不希望這小姑娘死去。
『島外沒有我的容身之地』少女道。
『你在島外度過了兩三年吧?那兩三年,只是運氣不好罷了。對你溫柔的人類必定會出現的』
少女拼命地搖着頭。眼角灑出水滴,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即便如此,少女依舊堅定。
『即便如此……第一個對我溫柔的,是你』
是獨一無二的你,少女眼角噙着淚花說道。
『想和你在一起』
這點,龍也是同樣的心情。
伊甸的生物都是家人與朋友,但少女對龍來說是特別的。
兜兜轉轉的第三天,他們找到了一羣救贖龍的團體。光是這一瞬間,少女便覺歡欣雀躍,但聽聞團體的活動內容後又失落了起來。這一團體,在遊說衆人說屠龍得執行安樂死。想要拯救龍的性命這一說明,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已經,可以了哦……』少女的聲音傳來。
龍悟了。
青年向附近的岩石後方走去。那裏藏着一個大包。裏面是包括衣服在內的一整套旅行裝備。是他白天帶到這裏的。
——漫步於夜路上反倒更好些。
目標是名爲諾貝蘭特的帝國的首都。帝國最繁華的城市,尼伯龍根。
少女用手捂住胸部和私處後坐倒在地。
他向着石制的小橋走去。那是通往城市的路。
這孩子並不信仰神明。所以無法接受毫不隱瞞、真誠坦誠的世界構造。
即便如此少女還是繼續走着。
廣場上的銅像。那是將長槍刺入龍胸口的士兵的雕像。廣場上嬉鬧的孩子們,在玩着扮演屠龍的遊戲。屠龍者的角色因爲過於有人氣而受到爭搶。最終,看起來像是軍人兒子的孩子奪得了屠龍者的角色,看起來很弱小的孩子們則被迫扮演惡龍。
少女在來到這座島上之前的三年間,就已經存在於她心中的東西。
站在一起的樣子,恰似親子。
『積攢善行的靈魂,死後,會被招至永生的王國。那裏便是無邊無際的樂園。有着無限的壽命,不受病毒侵害,不受歲月腐蝕,能和你所愛的生活在一起。當然,也沒有來自海上的威脅。我想和你,去往那裏。所以,你就算去往了人類的國度後也不能質疑神明。不能違背教誨』
只是,奮力地捏緊了拳頭。微微顫抖着。
青年熟練地分割着鳥肉。華麗,優雅。
大龍使用祕術,變成青年的姿態。短髮的顏色,和龍鱗一樣也白銀色。
小攤上有賣燒烤的小型龍的肉。燒着龍肉的火焰,其燃料也是用龍的脂肪所製成的。讓她不禁以爲是某種性質惡劣的玩笑。
我的女兒,說到底還是徹頭徹尾的人類。
該說是,少女已經找到讓她覺得開心的事情了。
咔嗒一聲,少女的餐具發出清脆尖銳的作響。
自己是養育了少女的父親,少女一定也把自己當做父親的。既然是父女,應該沒必要對於坦誠相待感到羞恥纔是。
少女的手中,不再是刀或叉。
在刻有尼伯龍根大道前這一街道名稱的拱門下。終於要進入都城的地方,白銀的青年停下了腳步。
『刀要這樣使用。看好』
兩人決定找一家既不高級也不廉價的中等賓館作爲據點。
『別、別看我……』
一起漫步于田園風景之中的那種簡單的快樂和胸腔的高歌甚至都比這座城市帶給她的感覺更好。
那一定是因爲,龍一直在看着她長大吧。沒有血緣關係的他,倒是沒法確信就是了。
只是噩夢的具象化罷了。
『神明什麼的,真的存在嗎?存在的話爲什麼不來幫助我們呢?我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
變成人的時候龍連本來的力量的百分之十都發揮不出來。那樣的話自己可能比少女更加弱小也說不定。而且,聽說一部分的人類擁有識破龍化作人形的能力。萬一兩人遭受襲擊的話,想要保護少女就很困難了。
她說出了龍心中同樣的臺詞。
大龍與小龍。
這都是無稽之談了。
少女已經忍無可忍。
『終於要進入人類的都市了。於此,我請求你一件事』
話雖如此,也不能直接降落在尼伯龍根。白銀之翼太過顯眼。龍最初前往的,是遠離城市的人跡罕至之地。
小龍變回少女的姿態。只要心中默唸想要變回人類就變回了人類。
不愧是首都,街上屬實是熱鬧非凡,充滿了活力。
『我不想你死。伊甸的生物都是家人和朋友……但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穿上衣服的少女看起來像是安心了下來,但這回輪到青年緊張了。
不只是胳膊,少女將整個身體都靠在了青年身上。
『待在我的身邊』
喧鬧,繁華的尼伯龍根街道。
能讓少女覺得開心的事物,這個城市中是一個都沒有。
歌劇的公演。那是斬殺邪龍法夫納的英雄故事。亦或是神明用天雷洗禮叛逆之龍路西法,將其打入地獄的故事。歌手所唱頌的,都是英雄的榮耀和龍的慘狀。
少女臉頰潮紅。但是,那不同於羞澀的情感,應該說別的某種潮紅。
他看向田園的風景。遠處是夜幕遮蓋下的羣山。
萬一遭受襲擊的話,青年就算拿身體也要保護好少女。
臉紅得像蘋果一般說道。
青年對少女多說的「溫柔之人是必定存在的」「能讓你覺得開心的事情肯定也是存在的」的街道。
少女毫不猶豫地吞下了龍鱗。嬌小的身體產生變化,很快就變成了一隻小小的龍。
不過。
把行李放在屋裏稍作休息,兩人就上街去了。
『人類攻打這座島的話,就和我一起逃走吧。用龍的祕術應該能變成人類的姿態吧。和我一起扮作人類生活吧』
但是,僅僅如此。
少女用刀叉切開鳥肉。雖然知識上是知道餐具的使用方法的,但突然想要實踐還是有些困難。用得不是很利索。
『還請務必摒棄成見去看待周圍。溫柔之人是必定存在的。能讓你覺得開心的事情也是存在的』
光是和青年手挽着手走在夜晚無人的鄉間小道上,少女就覺得很開心了。胸腔在高歌着。想要再一次牽起他的手,這次希望他能將身體靠過來。
少女還想,繼續依偎在青年的身邊繼續走下去。
『……明白了。一起去往人類的國度吧。稍微,試試看在人類的世界中生活吧』龍這樣說着,但並不是想和女兒一起作爲人類生活下去。
顫抖的聲音。
『我被神賦予了守護伊甸的使命。不能放棄』
『你是說我要拯救自己的靈魂,所以現在就該放棄一切去死嗎?神明真是……』
青年注意到不要看向少女那邊的同時,將爲她準備好的衣服遞給她。背後傳來手忙腳亂穿上衣服的聲音。在此期間青年也穿上自己的衣服。
做好事,就能得到救贖。
——看來我,是作爲父親愛着這位女兒呢。
對於少女,
都全是『屠龍者』。
兩頭龍從島上啓程。前往人類的國度。
青年直直地注視着少女說道。
看到這一幕的青年說道。
旅店餐廳準備的晚餐也是拒絕砂石一般的味道。連食物都難以令人愉悅。人類國度的食材,跟伊甸採摘的東西相比可謂是粗製濫造。
兩頭龍落地。所幸,沒有人看見。
因爲在穿過拱門之前,青年對少女如是說過。「還請務必摒棄成見去看待周圍」。
準備出發前往人類國度的那天夜裏,龍分給了女兒一片自己的龍鱗。
已經,到極限了。
青年雖然不知道她這麼說的理由,但還是背過身去。
青年挽起少女的胳膊。
三天,已是足夠了。
龍的傷完全治癒花費了三天。
所以,神明是真的存在的。
是爲了讓女兒,讓她能夠習慣她應該回去的人類世界。
要說爲什麼,無論看向何處,
眼前是一位身着諾貝蘭特帝國中產階級服裝的少女,
『把這個吞下去。然後你就可以短時間變身成龍』
店中販賣的書。好像是寫了什麼受女性歡迎的愛情浪漫故事,因此得了什麼榮譽獎項。簡介寫的是,王子殺了龍救出公主終成眷屬。
『已經很開心了』這句話並沒能傳達出口。因爲她害怕一旦說出口就算目的達到了,開心的時光就會迎來終結。
兩個人走了一整夜才抵達都城。普通的人類應該要把腳給走斷了,但對於兩人來說不成問題。
『不,神明已經幫助我們了。你仔細聽好了。現在要說的話,你絕對不能忘記。我們在伊甸,不能憎惡任何事物,不能討厭任何事物,要互愛,互相尊重地活着。這在人類的國度是絕對無法做到的善行哦』
兩人都是赤身裸體。
這一點頭中混雜着輕微撒謊的味道,青年並沒有注意到這點。
本以爲是幼子的話,就還能來得及的。
少女道。
少女沒有多想就點了點頭。
歌劇也好,銅像也好,孩子也好,書本也好,貨攤也好。
最重要的是,
對於親眼看見這些,卻還是一臉平靜的青年,她忍無可忍了。
『什麼,都感覺不到嗎?』
『什麼?』
青年將鳥肉送入口中。
『龍在被殺。屠龍者在被讚美。龍在被喫。龍在做成燃料。同樣身爲龍,你什麼都感覺不到嗎?』
兩人的對話因爲使用真聲言語進行的,所以餐廳內的其他客人都聽不見。
『不能燃起憤怒的火焰哦。即使今世死於非命,但只要心是純潔的,我們就能在永生王國再度相見』
青年將鳥肉嚥下。
『神明是如這般教導我等的。對於任何事物,都不可以抱有憎惡的念頭』
少女緊咬嘴脣。
『胸口不會痛嗎?』
『不會啊』
『腦袋不會發熱瑪?不會覺得什麼都變得無所謂了,想要奮力地把刀刺進肉中嗎?』
嘴脣咬破了。
『不會想,把這座城市中一切的一切都毀滅殆盡嗎?』
『出血了哦,別咬着嘴脣了』
『你死了,就不會有人悲傷嗎?』
『沒有悲傷的必要。不如說我爲死而感到開心。因爲那就意味着我被召喚到了永生的王國』
第四天,歷史博物館。
『不是作爲父親……倒也是作爲父親……不過還有除此之外的含義……』
一瞬間,伴隨着一陣轟鳴,神殿震顫了一下。龍醒了過來,起身。
攻擊乃是空襲。
『我和你一起前往永生的王國。在那裏……就可以愛你了吧?』
少女和龍,走出了神殿。
首先是一股惡臭。注意到一股輕微臭味的只有少女自己。
自己身上所流淌的龍之血。使用人外的力量,去制服人類。就像太古傳說中龍支配着這片大地那樣。
進攻的人類,也不是受過訓練的正規軍人。不過都是些死刑犯和流放島上的罪人等,只是拿着些武器的烏合之衆罷了。
這一天要是到來,少女本以爲是要和戰車交戰。
龍沉睡於神殿之中。少女穿着紅色的裙子,依偎在他的身邊,在耳邊唱着愛的歌謠。
『是嗎』少女嘟囔着。
『那我,就和你一起死』
想着屏幕爲什麼在瞬間化作了一片空白,下一瞬間,巨龍的胸口就開出了一口巨大的空洞。
青年憑藉着貫穿他全身的信仰,什麼都沒有回答。
——加農炮巴魯姆克。
該如何跟這樣的東西戰鬥?
「人類的科技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嗎」
現在的少女,一定是得到了神的救贖吧。
——我喜歡你。
無法理解,少女道。
少女每晚都和龍編織着。愛的歌謠。
想到幾年後即將到來的毀滅,沒有比現在回應這個少女的愛更愚蠢的事了。居然要放棄永生持續的樂園中的豐饒,而去沉迷於這僅僅數年的歡愉……。
龍也以愛着你回覆。
少女的體內,一股熱流在來回奔走。胸腔逐漸高聲作響起來。
龍用翅膀拍打大氣。一陣狂風過後,飛向上空。
博物館中的銀幕上,放映着黑白影像。
她捂住嘴。來往的參觀者都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少女。
讓人懷疑在人類國度度過的四天是否只是噩夢。那樣的地方,是否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少女的生活過得十分安穩,以至於讓她不禁如是懷疑。
並不是人和龍的問題。伊甸是自由的場所,人和狼都可以結合。
走出博物館的時候,少女對青年說道。
龍的力量,過於落後了。
歸根結底,人還是人,龍還是龍。
少女停頓了一會兒,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似地開口道。
歷史博物館裏展示着討伐龍時使用的武器等道具。她也知曉了最新式的武器的性能。少女用佈滿血色的雙眼,看着那一情報,深深銘刻於腦中,理解了一件事。
問題是,兩人是親子的關係。就算沒有血脈相連,家長與孩子的愛戀,在伊甸也是少有的禁忌之一。
所以,只有我。
動人的歌聲戛然而止。
如果,還有希望的話。
正因爲他愛着少女。正因爲他想要不犯下禁忌,積累善行之後,能夠在下一個世界與她結合。
『並不是,你是明白的吧?』
那是連龍的思緒都要蕩然無存的甜美音色。每天,都是差點要獻出身體的程度了。
『神明又是什麼?神明也好,惡魔也好,天使也罷,都無所謂。我只是……』
島,度過了一段和平的時光。
兩位的心中都如是思考着。
龍,並不能加以區分。
黑白影像,並沒有聲音。
龍也以喜歡你回覆。
簡直是不像話。
『可是,你……』
『因爲是人和……龍嗎?』
不是這樣,少女道。
少女不可能不知道這一禁忌。但是,卻沒能制止住湧現的話語。
『無論如何,都想尋死了嗎』她向龍問道。
『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
那便是主炮的名字。
思緒和表情也豐富了起來。
龍這樣想着,和少女一起回到了島上,共同迎接着隨時可能到來的毀滅。
想要知道屠龍的歷史。這對於少女來說是希望。女孩幾乎對所有的設施都不感興趣,唯獨這裏不一樣。
還是一如既往動物的樂園,結着豐饒的果實,神殿也是莊嚴而美麗。
緊接着,是東西的聲音。
用他的牙,他的爪,他口中吐出的火焰,與戰鬥機交戰。
看着少女的面龐,青年震驚了。
離開人類國度之後,少女就像是附身的惡靈被消去了一般。
比白銀之龍更加巨大的龍,在和人類交戰。
『只有我,直到最後都會是你的同伴』
那就戰鬥。
——她又怎能預料此事,又怎能不發笑。
青年瞪大了眼睛之後,將手捂在臉上。
「庫……庫庫……」
兩者有着絕望性的差別,
龍堅定了自己的內心,不越雷池一步。
微微震顫耳膜的,宛如蜂羣振翅的聲音。然後是什麼東西崩塌的聲音。從潔白的天穹那側逐漸靠近。
巨龍倒下,伴隨着鏡頭劇烈地晃動。捲起遮擋住這塊屏幕的土煙。
『來到這個城市後我明白了。龍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同伴了』
永生王國不存在所謂的禁忌與規矩。是真正自由的場所。
她注意到了異變。
『以人形和我一起生活吧。在某處遠離人世的鄉村中』
毀滅之日,毫無預兆地到來了。
好像是叫重裝甲戰車。
但是現在,襲擊了一龍一人的卻是戰鬥機。蠕動於夜空中的無數噁心的鐵塊。
青年也點了點頭。
『我喜歡你,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沐浴龍血,喫着生命之樹和智慧之樹的果實,用長生不老水滋潤喉嚨的少女,擁有着近乎完美的肉體美。她的美貌,恰似神造的最初的少女一般。
鐵塊的車。搭載着巨大的炮。
少女不禁笑出了聲。
不,比起人更該說是在和機械交戰吧。
四年的歲月過去,少女十六歲了。
『……噢,怎會這樣。就算是在伊甸,這樣的事情也是不被允許的哦』
戰車上搭載的又長又粗的主炮在瞄準着龍。
——我愛着你。
『嗯,在永生王國的話,一定可以』
『……嗯』
「哈哈」
『我做不到。請理解』
人類可能稱呼這爲頓悟吧。亦或是放棄。
攻打龍之島的艦隊,不過是兼具「威力偵查」和「處理退役軍隊」的兒戲罷了。
——爲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都理解不了呢。
就剛纔爲止還是那般燃燒全身的憤怒,醜惡,憎惡,以及不可原諒的戀情,都消失殆盡了。
沒有翅膀的少女什麼都做不了。
白銀之龍很強。
擊落了一架,兩架,三架戰鬥機。
少女除了心裏砰砰直跳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因爲他的勇猛,他的英姿,他的身軀,對於少女來說都是無敵的象徵。
因爲就算知道人類的武器有多高性能,
少女也從未見過,白銀之龍戰敗的模樣。
戰鬥機逃竄而去。
龍追趕它們。
少女追逐着飛向海灣的龍。她除了守望着他,注視着他,什麼都做不了。
……最開始,少女還以爲是自己的錯覺。
明明沒有受傷,龍的飛行高度卻看起來越來越低。
進入海灣的時候,這一疑惑得到了確定。
翅膀失去了拍打大氣的力量,高度逐漸降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少女完全沒有頭緒。龍開始痛苦地喘氣。
少女和龍,都以爲自己最開始遭受的是空襲。但,事實並非如此。
在轟炸之前,神殿周圍投下了無數類似發煙筒的東西。那些並沒有爆炸,只是靜靜地襲擊着龍,侵蝕着他。
那便是少女所注意到的,輕微惡臭的正體。
最初襲擊龍的,是毒氣。
勝負,從開戰前就已經揭曉了。就連龍擊落的戰鬥機都是引誘龍到海灣的誘餌。
只對龍奏效的化合物。這些在不知不覺間,麻痹了身體的神經。龍纔剛進入海灣,就呲啦啦地在沙灘上着陸了。
燒燬了我們的樂園,打碎了我們的和平,奪走了我的摯愛。
少女的身體,浸泡在一旁的骸骨裏流出的龍血之中。
臉埋在他的腹腔之中。
白費功夫嗎,這男人說的是?
「蠢貨!你看這孩子的左手背!」
——好奇怪。
水銀般的血液如瀑布般噴湧而出。
——這副模樣……。
少女掙扎着微微移動面龐,看向龍。
「不妙啦!西吉貝爾特!找到了很不妙的東西!」
「冷靜點。你這傢伙,今年都四十歲了吧」
纖細的手背上,用刺青鐫刻着某家貴族的紋章。
腦袋上,某些粘稠的東西落了下來。
「讓她一起死唄」
然而,西吉貝爾特的友人很快便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跑到了他地方。
齊格弗裏德一族,也許是英雄之血使然,有着超人般的身體能力。雖然炮擊龍是二十多米遠的位置,但那裏發生了什麼他都能清楚地看到。
白銀之龍,
黑髮與三白眼的軍人。看上去毫無感想似地看着龍和自己……最開始是這麼想的。但是,眼神兇惡的男子看往的方向,是火海中的伊甸。
毀滅級的威力。
(伊甸又開始燃燒了嗎)
這姑娘是前者。
「……喂,又是這樣嗎。爲什麼龍啊……總是這麼不肯死心,這麼愚蠢呢。老做些醜陋的垂死掙扎。……我要的是這裏的果實啊……」
龍的軀體化作了粘稠的液體。半液體化的龍頭,落在我的頭髮上。我伸出舌頭接住從劉海處滴落下來的他的體液。
龍的右半身消失了。本該是銅牆鐵壁的龍鱗如同糖漿般溶解,右翼碎裂成許多小塊落在沙灘上。
又是白費功夫了嗎,男子咂舌道。
西吉貝爾特准將所屬的諾貝蘭特帝國軍,認爲在伊甸攻略作戰上己方比他國更加佔有優勢,同時也只能決定不要落後他國。
最終,能夠得到的只有名爲「伊甸之灰」的燃料。即便如此那作爲資源也有着極高的價值。就算化作了灰,伊甸的造物也蘊含着極強的能量。
扎庫斯大佐拖拽着西吉貝爾特准將,將他帶到了兩棲艦的船庫中。
龍的身體構造不允許龍流出眼淚。只是炮擊打傷的眼球中流出了血液,看起來就像是在哭泣一般。
龍湛藍的雙眼,注視着海,注視着海上的敵人。
「……這傢伙怎麼了?保護龍差點死掉的女人吧。我也看到了」
她什麼也做不了。但還是向他跑去。
(也不給你)
在人類之國度過的四天,絕非噩夢。
她本該已經明白了。

加農炮巴魯姆克。
最終,
兩棲攻擊艦芙蕾德貢德。
少女挪動腦袋。看向殺了龍的戰艦。
我的愛人就在我的面前。
本來的話是應該儘可能尋找不燒了島嶼將其佔領的方法的,但這事也並不能如願。因爲伊甸之灰是蘊含高能量的燃料,世界各國都因此爭搶着攻打伊甸。
少女想起來了。
少女就算以身爲盾,也沒有任何意義。
少女一心一意地喝着心愛之人的體液,但不管她喝得有多兇,都無法阻止她的視線愈發昏暗。
(只要殺了那個男人)
「你不也是四十歲嘛!啊啊,行了!別管那麼多了,你就過來吧!快點!可能已經要死了!那樣的話,你肯定會後悔的!」
比起他國的優勢便在於,他們擁有西吉貝爾特准將,也就是屠龍者齊格弗裏德。儘管近代兵器的發展十分驚人,但想要屠龍還是很困難。這裏就輪到屠龍者出場了。只有西吉貝爾特·齊格弗裏德能夠操控的加農炮巴魯姆克,只要一炮就可以將龍轟殺。這也僅僅是因爲齊格弗裏德家族的血脈才能做到,其他國家無法模仿。
西吉貝爾特不這麼說,這姑娘也是死路一條了。要只是失去了手臂倒還有救,但炮擊將她的右胸也剮去了。失去右肺還活着就沒道理了。
(我只要殺了那個男人,其他我什麼都不要)
既然你不要。
少女血紅的雙眼中,燃起了復仇的業火。
啪。
——白費功夫?
這樣的慘劇在少女的腦海中無數次上演過了。她也有了這種程度的覺悟。她明白他們能夠在永生的王國中長久廝守,她明白死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少女朝龍跑去。
現在,世間的伊甸都在逐漸化作灰燼。
也許,在島上度過的日子才應該是幸福的美夢。
鐵製的牀板上,少女正躺在上面熟睡着。白銀色的頭髮泛着點點光澤。是一名看起來已經成熟的少女。雖然穿着紅色的裙子,但從右腕處就已經沒有了。那裏不斷地流出鮮血。
扎庫斯怒吼着。
艦長是西吉貝爾特·齊格弗裏德。諾貝蘭特帝國的海軍將校。
龍所保護的島嶼統稱伊甸。位置位於世界上各處的海洋之中,每一座島上都蘊藏着人類未知的資源——神話中才會出現的智慧之果……是這麼一回事。
決定了登陸作戰後……該說是,殺了龍之後每座島就會開始燃燒。話雖如此想要在不殺龍的情況下佔領島嶼又很困難。儘管也試過不顧犧牲將龍生擒,但剛一抓到島還是會被火海包圍。
白銀之龍死了。
這便是率領着五隻護衛艦,殺了白銀之龍的戰艦的名字。
它的炮管,已經對準了趴在地上的龍。
少女的身體撲通一聲摔在了沙灘上。沒有當場死去,也是多虧了龍血。只是,已經無法動彈了。
還說是白費功夫了?
這樣想着的時候,少女的身體已經飛向了空中。閃光的炮擊將少女的右胸連帶右臂全部轟飛。
海上,二十米左右處漂浮的艦隊。陪襯似的小軍艦的團團包裹之中,一艘存在感異樣的戰艦將主炮對準了龍。
少女啜飲着灑滿整片沙灘的銀色血液。一滴都不給你,用舌頭拼命地將血液舔舐到嘴邊,飲下。
在此期間一艇的兩棲艦已經回來了。第一隊應該也是回收了些灰回來吧,西吉貝爾特因此並不是特別在意。
看到龍之死的少女,還是流出了眼淚。
一人與一龍,直到最後還是沒能互相理解。
「……啊?」
各種負面的情感,悲哀,悔恨,憎惡,憤怒,爲少女心中的火焰粗暴地添柴加薪。
炮臺附近站着一名大概是炮擊手的男子。雖然是普通人類無法肉眼確認的距離,但沐浴龍血的少女還是清晰地看到了男子的面龐。
人類居住在伊甸之中,屬實少見。但他們毫不例外都會選擇,要麼是和龍一起赴死,要麼是像果實一樣燃燒。研究者區分兩者爲,與龍一同赴死的都是流落到伊甸的人類,而自燃的那些則是在伊甸出生的人。西吉貝爾特倒是不知道這些都有什麼根據就是了。
因爲龍的死,整座島嶼都在一瞬間被火海包圍。
我跑過去將他抱住。本該堅硬的龍鱗像是腐爛的果實一般柔軟。光是一用力,他的肉體就會沉沒在我的臂彎之中。
少女心中的火花,化作了業火。
總之想要活下去。她想着只要喝下了龍之血,這致命傷總會有所緩解。
通過登陸艇登陸伊甸的陸軍那幫傢伙正在拼命地進行着滅火工作,不過嘛,這次也是要全部燒成灰的吧。研究者們說「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伊甸的果實是從內部開始燃燒的」。就好像是神拒絕將其交給人類一樣。
身後的草木開始燃燒。
同時,閃光撕裂了整片夜空的黑暗。
湛藍的眼眸中沒有一絲情感。
不能落後他國的原因是,諾貝蘭特帝國本身是缺乏資源的國家。諾貝蘭特帝國雖是歐羅巴大陸的列強國之一,但很大一部原因也是因爲它能夠利用屠龍者的力量獨佔伊甸的資源。他國雖然成功佔領伊甸的例子屈指可數,但接下來肯定是會逐漸增加的。因此,即使化作灰也無妨,諾貝蘭特帝國想要率先將伊甸的資源全部回收。
(我不死)
看到這一幕,少女感到自己的心中開始噗呲噗呲地冒出黑色的火花。
名爲約翰·扎庫斯的男子。別看他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卻是陸軍大佐。雖然西吉貝爾特的軍銜更加高級一些,但兩人卻是不分軍銜的友人關係。話雖如此,作戰之中對身爲上官的自己不使用敬語還真是讓人有些困擾。因爲有部下們在看着呢。
說是這麼說,但實際上,從未有人真正得到過智慧的果實。
片刻後,意識終於被黑暗所籠罩。
向着龍,身出右手。
男子開口了。沐浴龍血的少女能夠聽到他說的話。
西吉貝爾特用煩悶的眼神,看着燃燒的島嶼。
龍也和少女同樣,不,受了比她更重的傷。
對於這門主炮,少女有所記憶。
西吉貝爾特乃是以屠龍聞名的一族,齊格弗裏德家的家主。但是,他的面貌實在是沒有一副屠龍英雄的樣子。又高又瘦,凶神惡煞的三白眼。聲音低沉又輕,以及爲人執拗。而且,講話特別慢條斯理。脖子上掛着紅寶石的項鍊。
啃食,享用,咬住,啜飲,吮吸,舔舐。
——就好像在親吻他一般。
將他吞下。將他全部吞下。
感覺並不壞。不,說實話。應該說是幸福感爆棚。
無視着愛人的意思,蹂躪着他,與他融爲一體的行爲。
難以想象般的舒適,
令人恐懼般的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