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1.4萬 字
他們討論了各式各樣的事。
既然西格魯德無法變回人型,該如何處理國王突然下落不明的事呢?
法夫納說:
「只能放任不管了吧。這樣恐怕會引起混亂,但也只是一時的。等到人們選出新的國王,事情就會落幕了。」
可是西格魯德反對。
『我想向人民坦承一切。當然包括我變成龍,以及以前神龍爲了活命而喫人的事實。』
布倫希爾德翻譯了西格魯德所說的話。
「西格魯德大人沒辦法說人話,要怎麼坦承呢?」
「就由我來傳達吧。」
「布倫希爾德大人,您是不是忘了自己正受到通緝呢?被視爲罪人的您帶着龍現身,還說『這頭龍就是西格魯德王』,您認爲人民會相信嗎?」
布倫希爾德和西格魯德也知道,人民沒有那麼天真。
即使如此,兩人仍然沒有退讓。
『要讓他們相信或許很困難。不過我是國王,有責任對人民說實話。我不想讓神龍喫掉的那些人死不瞑目。要是隱瞞真相,我覺得自己就要真的變成龍了。』
布倫希爾德點頭。
法夫納似乎還是不贊成,這時史芬開口幫腔:
「就算人民有意反叛,我也一定會保護兩位的安全。」
史芬很高興。
在虛假的王手下工作的時候,他不得不以「爲了西格魯德王」來說服自己,才能勉爲其難地執行那些命令。不過,現在的他能夠毫不猶豫地爲王而戰。
四人前往王宮,到處向大臣與家臣解釋現況。
想當然耳,他們大爲震驚,而且心生懷疑。
兩人抵達王宮,龍收起翅膀降落在露臺上。
王室發佈了公告。
這裏不是普通的牧場。
不過,認同西格魯德的聲音也絕對不在少數。
西格魯德用懦弱的聲音說:
牧場的小孩子比較多,是出於法夫納的提議。他認爲除非是內心遭受摧殘而受傷之前的小孩子,否則恐怕很難將他人當作家人般關愛。
牧場的經營獲得認可的時候,法夫納對布倫希爾德說:
西格魯德用狗一般的動作捂住臉。布倫希爾德竊笑着欣賞他的反應。
「我承認西格魯德王是一位出色的國王。但是實際上,國王已經不會說人話,而且連外表也不是人類。由這樣的生物來統治人民……人民真的能夠接受嗎?」
姑且不論布倫希爾德的壞心眼,她的擔憂確實很有道理。
即使如此,西格魯德仍然能夠堅定自己的意志除了要感謝支持他的臣子,更是多虧了隨時陪在身邊的攝政者。
太陽即將下山的時候,布倫希爾德結束牧場的工作。
待在布倫希爾德身邊的自己必須保護她。
這個人就是法夫納。
「應該沒有人比能與國王溝通的巫女大人更加適任了吧?」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反對的意見當然很多。既然神龍欺騙了人們,就更不該信任由龍來擔任的國王。
這裏有許多小孩子,布倫希爾德會跟他們一起做牧場的工作。例如餵牛喫飼料,或是教孩子們如何擠奶,工作用的衣服都沾上了泥土。
除此之外的民衆也接納了布倫希爾德等人。因爲這樣一來就不會再出現活祭品或失蹤人口,他們沒有理由反對。
只要讓布倫希爾德離開西格魯德一晚,就有機會奪走身體的控制權。
不過,出乎意料的人說服了貴族們。
布倫希爾德與西格魯德來到一座牧場。
西格魯德聽見布倫希爾德發出驚歎。她很喜歡這幅景象。跟西格魯德一起看見的這幅景象令布倫希爾德深深着迷。
神龍會守護人民。
他們一發現西格魯德,立刻就躲到布倫希爾德的背後,抓着她的衣服下襬。其中還有個女孩子哭了出來。
不過孩子們則不同。
大大的翅膀拍動空氣,使得兩人的身體迅速上升。布倫希爾德環抱着西格魯德的手更加用力。
儘管他爲了牧場的經營而費盡心力,卻始終保持低調。理由仍舊在於無法喜歡上他人的本性。他害怕孩子們會看穿他不抱愛意的心態,也認爲如此邪惡的特質不該進入孩子們的視野之中。
他明明不擅長應付小孩子,卻強烈贊成經營這座牧場。
不過,西格魯德的腳步很沉重。
看着布倫希爾德努力處理陌生的攝政公務,他也覺得自己不該怨天尤人。
認識艾蜜莉亞、被下藥的男人及法夫納,讓布倫希爾德下定決心改善奧塔託斯人的處境。她決定不再放棄自己看不見的那些人。
『一開始,你不是趁神龍睡着的期間搶回了身體的控制權嗎?你怎麼就不覺得神龍可能做出同樣的事呢?你睡着的期間毫無防備,應該更容易被奪走控制權。我是爲了預防這一點,纔會提議一起睡覺。』
城裏開始有零星的燈光亮起,那是篝火般的橙色光芒。溫暖的色調訴說着人們的生活。那些燈光下有人居住,生活在那裏。
他們必須一起入眠。若不這麼做,他體內的神龍或許會奪走這副肉體。
關於神龍的真相終於被攤在陽光下。
他們開始同寢之後過了半年,開始有人在背後用一些不堪入耳的詞彙稱呼與龍共枕的布倫希爾德。
立刻有人出面反駁:
「選出一位攝政者怎麼樣呢?」
布倫希爾德的義舉讓王宮的許多人感到不悅。
布倫希爾德從工作服換回洋裝,回到西格魯德身邊。她明明因爲體力活而流了汗,身上卻不帶難聞的臭味,反而帶着淡淡的花香。布倫希爾德從小就帶有這種香味,現在回想起來,這應該是因爲她的祖先是來自樂園的少女。
西格魯德心懷不安。
半數以上的民衆接受了西格魯德等人的統治。
持續工作的努力似乎終於有了成果。忙得不可開交的每一天開始有了一點空閒。
西格魯德體內的神龍靈魂只是被封住了,並沒有死去。他正虎視眈眈地窺探時機,試圖奪走身體的控制權。
兩人從露臺走進王宮內。這條路通往兩人的寢室。
然而神龍已經沒有勝算。
這一切都要怪自己的身體。別說是保護布倫希爾德了,自己光是跟她在一起都會使她的立場更加艱辛。
每次聽到布倫希爾德的聲音,他就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越來越薄弱。因爲神的聲音命令他離開肉體。神龍日漸衰弱,只能等待消失。
大人不會對西格魯德的容貌表現出露骨的厭惡,但孩子就不懂得掩飾了。
他們認爲把錢花在奧塔託斯人或孤兒身上,等於是把錢扔進水溝裏。抱有這種想法的官吏或貴族非常多,他們甚至把這個計劃當作小女孩的天真幻想,差點將它推翻。
法夫納闡述了這座機構的價值。他說投資弱勢雖然需要時間,終究能夠回饋國家。因爲他的論述很有道理,才能勉強說服反對派。
布倫希爾德騎到西格魯德的背上。接送她是西格魯德的工作,他們平常總是以飛行的方式往返兩地。
雖然西格魯德重新登基爲王,相較於歷代國王,仍有許多人對此不以爲然。他能夠繼續擔任國王是因爲有過半數的大臣認可,但反過來說,這表示有將近半數的臣子對龍王西格魯德不服。
自己必須保護布倫希爾德。
民衆聚集在佈告欄前專心地閱讀公告。
『抱歉,我一定會早日恢復原本的身體。』
西格魯德遠遠眺望着跟孩子們一起搬運牛隻飼料的布倫希爾德。布倫希爾德注意到他的視線便回以微笑。那是會讓西格魯德心跳加速的迷人微笑。
純樸的民衆相信了這則公告,接納布倫希爾德等人並憎恨神龍。
古老的傳說在民衆心裏根深蒂固,恐怕無法輕易消除。
『布倫希爾德,雖然我已經變成龍,我還是一樣會有那種慾望。所以,如果妳睡在我旁邊,老實說我恐怕無法忍耐。而且,這種事情應該要照正規程序來吧?』
最主要的議題,就屬是否該讓成爲龍的西格魯德繼續擔任人類的王。
只要自己恢復人型,用難聽的綽號稱呼她的人就會減少。
儘管如此,西格魯德也知道。
這個聲音會呼喚「西格魯德」。原本薄弱的意識會被喚回,強化西格魯德對身體的控制權。如此一來,龍的靈魂就再也沒有見縫插針的餘地。
可是,每次都會聽見女人的聲音。
這座牧場同時也是孤兒或奧塔託斯人的收容設施,會僱用他們作爲員工。布倫希爾德成立了這座牧場,不久前纔剛開始營業。
所以,西格魯德不能幫布倫希爾德的忙,只能遠遠地看着她。
「請您建立一個家園……讓員工們彼此像家人一樣,互相關愛。」
自從說要一起就寢,她就每晚都會待在西格魯德身邊。多虧如此,神龍的意識已經如同風中殘燭。
『今天早點睡吧。跟孩子們玩,讓我累壞了。』
「龍姬」還算是好的,有些人會稱她爲「蜥蜴新娘」,甚至還有其他更令人忌諱的蔑稱。她已經被當成對非人者發情的野獸或魔鬼。
布倫希爾德發現,調侃西格魯德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因爲西格魯德的外表是龍。
法夫納的憂慮恐怕是對的。現在牧場裏充滿孩子們的歡笑聲,那是孩子們跟布倫希爾德玩在一起的聲音。法夫納想必辦不到這種事。關愛與引導衆多孩子的布倫希爾德簡直就像降臨在馬廄的聖女。
收容許多小孩子面臨到不少問題。例如年幼的孩子難以提供勞力,但法夫納暗中解決了這些問題。
家臣之中也有人早就對神龍抱持懷疑的態度。越是身處高位或富有學識的人,就越容易對神龍存疑。公開發表這樣的言論就會遭到處死,所以他們纔會保持沉默。他們沒有懷疑布倫希爾德,反而在聽了說明以後,覺得自己長年以來的疑問終於獲得瞭解答。
布倫希爾德就像看穿這一點一般說:
可是,不論有多麼忙碌,布倫希爾德都沒有離開西格魯德身邊。
許多人都覺得這個方法最妥當,贊成這個提議。衆人推舉了幾位舉足輕重的大臣與重臣,但有人注意到一件事。
聽到布倫希爾德說要跟自己一起睡覺的時候,西格魯德先是漲紅了臉,冷靜下來之後用非常認真的表情說:
西格魯德沉睡的時候正是好機會。因爲他的意識會變得薄弱。神龍曾多次逮到能奪回身體的機會。
經驗豐富的臣子提出了折衷方案。
身處高位者支持布倫希爾德的態度發揮了很大的影響力,使得布倫希爾德等人可以一如以往地居住在王宮。儘管很幸運,對於已經預設會花上好一段時間來說服的布倫希爾德等人來說,簡直是白操心一場。
西格魯德待在遠處望着布倫希爾德,心裏抱着想守護這幅景象的念頭。
布倫希爾德從以前就一直很想成立這樣的機構。社會大衆都認爲奧塔託斯人無法成爲正派人士,可是他們不只是生活環境原本就很惡劣,連能夠從事的職業都有限制,所以纔不得不淪落至黑社會。這座牧場是改變社會結構的第一步,也是布倫希爾德成爲攝政者才得以設立的機構。
他們決定暫時謊稱西格魯德王的消失是因爲病倒,趁着這段期間討論下一任國王該如何選出。
而討伐神龍的西格魯德重新登基爲王,以及布倫希爾德將成爲攝政者的事情也同時公諸於世。
王宮內有越來越多人私下反對布倫希爾德。對他們來說,布倫希爾德就只是個當上西格魯德的攝政者便得意忘形的小丫頭。
騎在龍背上俯視的城鎮美不勝收。
特別是晚上,她一定會陪着就寢的西格魯德。
「即使化身爲龍,西格魯德王仍然回到我們身邊,而且向我們傳達了真相。對人民如此真誠的王,王國史上別無他人。」
即使如此,猛烈反對的民衆依然佔了整體的三成左右。
所以,這座牧場的經營者終究是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等人這陣子始終忙於處理政事。
在忙於國政的期間,半年過去了。
太陽即將西沉。上層是湛藍色,下層是硃紅色,兩者混合產生紫色的光芒。雖然色彩十分淡雅,卻銳利地滲進眼底。
正如法夫納的預測,許多人都不相信布倫希爾德等人。不過布倫希爾德等人拚了命地說明,於是漸漸有人開始相信。可是他們並不是因爲被這份努力感動,纔會選擇相信。
布倫希爾德回過頭看着西格魯德。
『我想到了方法。我們去伊甸吧。那裏有一種稱爲生命果實的水果,可以治好任何傷勢或疾病。那種水果應該也能治好我的身體,所以……』
西格魯德的話只說到這裏便中斷了。
因爲某種花瓣般的東西觸碰到西格魯德那張鱷魚般的大嘴巴,阻止了他的懦弱吶喊。他嚐到了甜美的味道與香氣。
布倫希爾德的嘴脣溫柔地疊在西格魯德的嘴脣上。
這個舉動代表布倫希爾德接納了西格魯德的容貌,比任何語言都還要有說服力。
『姑且不論其他綽號──』
布倫希爾德輕輕移開花瓣笑着說:
『龍姬這個綽號聽起來很時髦,其實我滿喜歡的。』
西格魯德的想法全都被她看穿了。
而且,她不可能不知道別人怎麼稱呼自己。
正如過去的宣言,即使西格魯德是龍的模樣,布倫希爾德依然愛他。
如果西格魯德現在仍是人類的模樣,應該會落淚。布倫希爾德依舊願意接納面目全非的自己,這是多麼令人安心的事啊。
龍的身體無法流淚。
所以,他決定用言語代替。
『我喜歡妳。』
就像眼淚一樣,源源不絕。
『我打從心底喜歡妳。』
感情無止盡地湧出。
他從以前便戀上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是個女孩,柔弱又纖細。
這句話對他來說,應該只代表粗心大意。
法夫納並沒有看到嘴角微微上揚的笑容,鏡子裏的自己只是面無表情。
聲音滲進鐘乳石洞消失。
它也不可能拯救自己。不可能拯救連龍也不如的自己。
雖然這句話很可靠,西格魯德卻覺得讓她說出這句話的自己很不爭氣。
不過,他想要相信自己確實在不知不覺間露出了笑容。
(連那頭龍都不如的我,到底算什麼呢?)
他不必問也知道結婚的對象是誰。
布倫希爾德輕聲笑了笑。
法夫納站在「神之光」前面思考。
「……原來如此,我好像真的笑了。」
「六年前,您曾經說過,我可以喜歡您。」
即使是情緒很平淡的法夫納,這時也表現出驚訝的樣子。
西格魯德覺得自己很遜。他原本明明打算在變回人類之前都不說。
自己能夠學會如何去愛嗎?
布倫希爾德總是幫助、支持,以及守護着他。
他思考的事是關於自己的心。
不過那竟然是在神的力量面前,對無神論者來說實在有點諷刺。
「我沒有笑啊。」
如果能變回人類,他有些話想告訴布倫希爾德。
鏡子裏依然是個表情冷漠的男人。
法夫納把手放到胸前。
神殿的地下由於國王的命令,相關人員以外不得進入。在這裏一定可以獨處,是個令人放鬆的地方。
「我不是因爲能當上王妃才高興喔。」
即使親眼見到「神之光」,這一點也沒有改變。他並不認爲這個能量體屬於神。他推測是古代有某種生物具有超乎常理的力量,留下了這個東西。
「嗯?」
「看來發生了好事呢。」
法夫納回到王宮的辦公室,開始整理關於伊甸的資料。他對照布倫希爾德替西格魯德轉述的內容及古老的文獻,整理出最新的資料。
法夫納對不在場的布倫希爾德說:
原本只會嘲笑他人的自己如果能笑得無憂無慮──
看起來並沒有。
所以,他開始會造訪神殿的地下。對現在的他來說,布倫希爾德他們……跨越了困難,被愛情與友情緊緊相連的兩人實在太耀眼,令他無法直視。
西格魯德想變回人類的身體,並不只是因爲現在的模樣很醜陋。
法夫納也想像普通人一樣,普通地愛上別人。這份渴望變得比過去還要強烈。
法夫納一邊協助布倫希爾德處理公務一邊這麼問。
「布倫希爾德大人。」
法夫納不經意地注視着心花怒放的布倫希爾德。布倫希爾德察覺到他的視線說:
「可以是可以,但這可不是該對即將出嫁的女孩說的話呢。」
(即使退一步,承認眼前的這東西就是神──)
這顆不完整的心。
『我想讓妳成爲我的王妃。』
『我會讓你幸福。』
「笑?我嗎?」
「因爲太不明顯了,只有我看得出來嗎?」
「就實現我的夢想吧。」
「謝謝您,我的主人。」
「那真是可喜可賀。您終於獲得王妃的地位了。」
那是法夫納一個人辦公到深夜的時候發生的事。
「我真的可以喜歡您嗎?」
可是現在的他好像稍微理解了「謝謝」代表的意思。
「呵呵,看得出來嗎?你聽我說,法夫納,我最近應該會結婚。」
這也是當然的。他根本不相信神。
他這麼呼喚。
「哦……」
布倫希爾德很高興地說:「對不對!」
他很擅長嘲笑。這是自己唯一能露出的笑容。
(假如得到神的庇佑,我也能喜歡上,甚至關心他人嗎?)
對法夫納來說,事物的評價標準是財富或名譽。人們總是以此爲優先。
法夫納一個人出現在神殿的地下洞窟。
藍色的眼眸目不轉睛。
「仔細看啦。你的嘴角有點上揚喔。」
眼前有着燦爛的「神之光」,就像巨大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一般。
不管怎麼鑽研醫學、多麼瞭解藥品,都治不好的這顆心。
然而神龍原本會從伊甸逃出來,就是因爲愛上了一個女人。他不惜違背神的命令,也要忠於愛情。而且他先前會那麼寵愛布倫希爾德,也是因爲在她身上看到昔日愛人的影子。
『只要妳願意認同我,其他人都不認同我也無所謂。』
有人粗暴地打開了門。
現在的模樣不適合說出那些話。
她回過頭。
「神啊,如果禰真的存在──」
法夫納轉身背對光芒,離開了地下空間。
不過,他馬上就明白了。
「嗯……?」
法夫納很中意神龍。
「我確實說過。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真令人害臊呢。」
「只有我這麼幸福,真的沒關係嗎?」
法夫納覺得世界上好像只有自己無法愛人,是有缺陷的生物。
法夫納差點回應:「別說什麼明顯不明顯了,我根本沒有笑。」但又改口說:
布倫希爾德心情好得幾乎要哼起歌來。現在的她是個戀愛中的少女。
謝謝。
雖然她有些壞心眼的地方,其實非常關心自己。最近就連被她調侃,感覺也很快樂。光是看着她笑,內心就感到幸福。所以,儘管他們總是睡在一起,西格魯德還是想更靠近她一點。縱使每晚都在一起,還是想花更多時間陪伴她。
既然如此──
布倫希爾德說完便走出辦公室,去見西格魯德了。她似乎一刻也不想離開他。
那本來應該是我的臺詞纔對──西格魯德心想。
神龍是無可救藥的惡徒。既然有那種惡徒存在,自己的邪惡也能得到原諒。這令法夫納感到安心。
法夫納抬起頭注視着「神之光」。
布倫希爾德說:
就算布倫希爾德本身願意肯定西格魯德的容貌,兩人的處境也不會變好。用異樣眼光看待他們的人反而會增加也說不定。
「嗯,你笑起來比較好看。」
他正在工作時,布倫希爾德來到辦公室。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然而西格魯德依舊忍不住這麼想:
兩人表白愛意的隔天。
布倫希爾德拿起手鏡,照出法夫納的臉。
(即使不依賴神,我也還有主人。)
因爲神龍的經歷對法夫納造成了衝擊。
但是,他無法剋制自己。
(……神能夠治好我嗎?)
(啊啊,她是因爲能與西格魯德大人修成正果才高興吧。)
就像布倫希爾德或西格魯德那樣。
法夫納暫時等待了一陣子,卻沒有任何變化。
法夫納挽留了正要走出辦公室的布倫希爾德。
可是,西格魯德這幾個月對她的愛慕與日具增。
法夫納原以爲是布倫希爾德,但並不是。她早就已經睡了。
走進來的人是史芬。
他的臉一片通紅,看得出來相當醉,手上還拿着裝有葡萄酒的陶器。
史芬的臉上掛着愉快的笑容。
不過,他跟法夫納對上眼的同時,表情立刻沉了下來。
「就是那個眼神。我就是討厭你那個陰沉的眼神。你不能表現得稍微開心一點嗎?」
半夜突然來訪,他一開口便說出這種失禮的話。
史芬大步走進辦公室,用手指着法夫納。
「往後轉,不要看着我。」
法夫納用生硬的語調回應:
「我沒理由聽你的命令。」
「這樣啊,說得也是。因爲你不是我的隨從嘛。既然如此,我只好往後轉了。」
史芬說完便在附近的椅子上背對着法夫納坐下來。
醉漢的行爲令人難以理解。
「你來這裏做什麼?不要妨礙我辦公。」
「別這麼說嘛。就是因爲整天唸書,你的個性纔會這麼討人厭。」
史芬把葡萄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今晚呢,我不是來找你吵架,是來找你喝到天亮的。」
「跟我……?」
「沒錯。聽說我們的主人要結婚了。我們身爲隨從,老是互相針對也不好。」
更正確而言,史芬不只是敬佩法夫納。
布倫希爾德開始進入學院就讀,但反西格魯德派完全沒有機會出手。
史芬想回應法夫納的期待。他總是將布倫希爾德擺在第一順位,竟然會將布倫希爾德交給自己。因爲同樣身爲隨從,史芬知道這是多麼重大的決定。
「你不也是嗎?」
而且,成爲公主的貼身護衛是騎士最光榮的使命。
「雖然我們並不是朋友,我很認同他的某些地方。」
「……你在瞧不起我嗎?」
「很抱歉事實不如您的期待,我們並沒有成爲朋友。他只不過是來委託我擔任您的護衛罷了。」
葡萄酒瓶還放在桌上。
「我是說你很喜歡自己的主人。」
(他其實也想自己護衛吧。可是……沒想到他會特地來拜託我。)
史芬走出辦公室前說過的話在腦中復甦。
「我覺得你不必想得那麼複雜。」
除了這些單純的神龍信徒以外,被當作活祭品獻給神龍的孩子遺屬也對西格魯德抱有敵意。活祭品原則上會選擇無依無靠的孤兒,其次是奧塔託斯人,所以會有遺屬存在。身爲獻祭被害人的遺屬對西格魯德有敵意,乍看之下好像是很奇怪的事。他們對西格魯德揭穿真相的行爲感到憤怒。自己的孩子是殉教者,死得有意義──這樣的想法原本是唯一的安慰,如今卻得知他們都死得毫無意義,就連最後的安慰都遭到剝奪。他們也同樣堅決不承認神龍是邪惡的一方。坦白傳達真相雖然獲得許多人的正面回應,同時也以這樣的形式招人怨恨。
於是,矛頭自然會指向布倫希爾德。既然無法殺死本人,至少也要奪走他的摯愛。他們知道這是多麼令人痛苦的事。
「你是打從心底爲布倫希爾德大人着想吧。」
不過,收回先前的發言並謊稱彼此是朋友,也不是騎士該有的行爲。
這就是史芬能說的極限。
西格魯德與布倫希爾德有許多敵人。
「你也應該稍微學着怎麼玩樂。」
他肯定在想些自己從來沒想過的艱澀問題吧。
「我向這把魔槍發誓,一定會守護公主殿下。」
只不過,他不知道法夫納爲何會突然開始信任自己。
自從驅逐神龍之後,王國也與牆外的國家開始交流了。
「……好吧,就喝一點。」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麼辦?」
這就是法夫納拜訪史芬的目的。
史芬搖搖頭。
在王宮,他們被稱爲反西格魯德派。
「知道。我聽說是爲了外交,要跟來自他國的使者或學者進行交流什麼的……」
「那可不行。如果屈服於壓力,布倫希爾德大人就會漸漸失去行動的自由。」
「……什麼意思?」
然而,全心全意回應他人的信賴,就是史芬奉行的騎士道。
「千萬別這麼說。護衛公主是騎士的榮耀。」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法夫納很驚訝。
「哎呀,難道不是嗎?我看到法夫納帶着葡萄酒走進你的房間。」
反西格魯德派之中特別激進的人唯一的願望,就是讓西格魯德受苦。
「史芬,謝謝你。」
不過,法夫納的聲音反而變得更生硬了。
他持續工作了一個小時。
「您說這話真是令我驚嚇……」
「不是……我還有公務要辦,你不幫忙就出去吧。」
雖然個性與本質都互不相容,單就關心主人的態度而言,史芬認爲自己與他一樣。所以,剛纔那句話是史芬試圖與他和平相處的讓步。他想借由認同對方的方式,儘量減少彼此的隔閡。
布倫希爾德也知道自己被他人盯上了,所以當然不可能放鬆戒心。
假如可以,他們更想殺死西格魯德本人,但本人是一頭看起來十分強壯的龍。
這是史芬忘了帶走的東西。他只不過是忘了。
法夫納與史芬隔着桌子面對面。回想起來,這是法夫納第一次主動拜訪自己,所以史芬感到莫名尷尬。
「這樣啊……真可惜。」
「她恐怕會頻繁離開王宮。不過這樣的話,我很擔心反西格魯德派的人馬。」
葡萄酒很美味。
「那麼……你要勸布倫希爾德大人別去上學嗎?」
「不,不只是這件事。你也跟法夫納成爲朋友了吧?」
反西格魯德派每天都會跟蹤布倫希爾德。可是,她完全沒有離開史芬身邊的跡象。
「你知道布倫希爾德大人正計劃要去學院上課嗎?」
法夫納的手裏拿着一瓶葡萄酒。這是大量儲藏在王宮酒窖裏的東西,與史芬帶來的葡萄酒是同一品牌。
史芬應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史芬擔任護衛的效果奇佳。
原來如此。既然看到他拿着葡萄酒走進房間的樣子,會這麼誤會也很正常。
所以布倫希爾德進入學院就讀,正好讓想要傷害她的反西格魯德派稱心如意。
「好吧,我出去就是了。」
史芬不明白法夫納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因爲史芬怎麼看都覺得法夫納至今的舉動是因爲喜歡布倫希爾德。
不過,他決定不再反問。
史芬差點噗哧一笑。
(……好吧,畢竟這傢伙是個哲學家。)
於是史芬放棄。自己跟這個男人果然合不來,彼此的對話完全沒有交集。難得都帶酒來了,可惜沒機會暢飲。
如果要打倒名震王國的第一騎士史芬,直接襲擊西格魯德本人還比較有勝算。
「我接下這份任務。」
布倫希爾德用雙手握住史芬的手,大大的單眼盯着他看。
而是嫉妒。
「我有事想談談。」
幾天後,法夫納造訪了史芬的房間。
例如神龍的信徒。
史芬發出非常訝異的聲音。
「我想拜託你護衛布倫希爾德大人。」
她好像是指前幾天,法夫納委託自己護衛布倫希爾德時的事。
「……雖然討厭,同時也敬佩你。」
「你最可靠吧?畢竟沒有騎士能跟你並駕齊驅。」
不過,法夫納並沒有如此解釋。他覺得史芬應該是出於好意,纔會把東西留在這裏。因爲他認爲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都具有溫柔的一面。
史芬不禁高聲呼喊:
「我不是那個意思……」
布倫希爾德明顯表現出失望的樣子。身爲騎士,不該讓公主傷心難過。
「我很討厭你。」
然後,這才終於發現。
史芬這麼說着,離開了辦公室。他明明想說:「不要勉強自己整天工作。」卻忍不住改成具有攻擊性的說法。史芬覺得自己這樣的態度真的很不好,有些自我厭惡。
「那是在說你吧?」
史芬一出去,法夫納便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專心在工作上了。
法夫納拿出酒杯注入葡萄酒。
若非如此,他不可能願意如此犧牲奉獻──史芬這麼想。
這句話實在不像是有意加深友誼的發言。
他的意思是:「把布倫希爾德大人的護衛工作交給我,真的好嗎?」
即使神龍的真相已經曝光,神龍的信徒仍然存在。這個國家長年以來都信仰神龍,不可能在短短几個月內改變。他們不相信西格魯德等人描述的神龍惡行,反而認爲這麼做是爲了穩固西格魯德的統治權,纔將神龍塑造成壞人。戰爭中的輸家被塑造成邪惡的一方是歷史的常態,所以信徒的想法也並不算膚淺。
「我知道。所以你別煩我,快出去。」
「我還沒有自信。」
史芬知道法夫納的身體有障礙。
從學院返回的路上,夜深了,城鎮早已陷入沉睡。
就像一開始進來的時候,他粗魯地打開門,然後關上門。
他是扶持陷入困境的布倫希爾德,讓她回到現今地位的功臣。法夫納身爲隨從的能力無可挑剔。比起盲目服從冒牌西格魯德的自己,他優秀多了。史芬甚至希望自己也能跟法夫納一樣,幫上西格魯德的忙。
「好像是,普通人似乎不會想得太複雜。你應該能直覺地理解那種感情吧。所以,我們只會雞同鴨講。」
「真的可以交給我嗎……?」
不過,葡萄酒的陶器依然放在桌上。
法夫納一邊往酒杯裏倒酒,一邊對史芬開口說:
布倫希爾德在開往王宮的馬車內,對貼身護衛史芬說:
史芬思考着要說些什麼,然後說道:
「既然這樣,你要站在法夫納這一邊喔。因爲他這個人很容易被誤會。」
布倫希爾德的聲調非常認真。
身爲騎士,不該用不真誠的態度回答公主。
「我明白了。如果我能幫上忙,我會站在他這一邊。」
布倫希爾德露出一臉滿足的表情。
「主人反過來擔心隨從很奇怪吧?」
「……是的。這對隨從來說甚至是一種恥辱。」
布倫希爾德用食指抵住嘴巴。
「那麼,就把這件事當作我們倆之間的祕密吧。」
「我明白了。」
竟然讓主人操心,簡直是不及格的隨從。不過,史芬並不覺得奇怪。他一路看着兩人的羈絆,反而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心境。
兩人接着繼續閒話家常,和樂融融的氛圍充滿了馬車。
然而過了一陣子,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史芬詢問駕駛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擋在路上。」
史芬對布倫希爾德說:「請在馬車內稍等。」然後帶着魔槍下車。
一個男人站在馬車前阻礙通行。
男人深深戴着兜帽,低頭面向下方。
「讓開,你擋到我們了。」
史芬低聲說,男人卻無動於衷。
醫師根本沒有力氣壓制,史芬力氣大卻不擅長控制力道。史芬認爲是自己沒有好好保護布倫希爾德才會變成這樣,所以愧疚感束縛了他的行動,使得他害怕讓布倫希爾德受到更多的傷害。
刀刃一閃,刺穿了邪龍的喉嚨。
男人對毫無防備的布倫希爾德使用手中的兇器。
男人吞下了鱗片。史芬第一時間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所以沒有馬上反應過來。
隨從不會對主人展現任何敵意。
替布倫希爾德診斷過後,醫師說:
(必須帶她去給醫生看看……不過,這種時間哪裏有醫生……不,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就算要把診所醫生叫醒……不,等一下。比起診所醫生,王宮的醫生比較可靠。就算要多花一點時間,也應該給王宮的醫生診治。)
這麼心想的時候,布倫希爾德的旁邊有一道雷光般的東西通過。
龍的眼神沒有理智。普通人喫下龍鱗只會變成到處作亂的邪龍,也無法變回原本的人類。然而,反西格魯德派即使賭上性命,只要能奪走布倫希爾德的命就滿足了。他們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失去。
是史芬的魔槍。
布倫希爾德拔出護身用的配劍,抵住駕駛的頸部。
那種藥會造成強烈的幻覺與幻聽,現在的她恐怕誤以爲史芬與醫師是怪物了。她聽到的聲音想必也不是人的語言。
映入法夫納眼簾的是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但是不知爲何,她的嘴巴周圍沾着許多白色的粉末。
「喝!」
法夫納對醫師與史芬下達指示:
那是龍的鱗片。
一個男人靠近一動也不動的布倫希爾德。還有另一個敵人躲藏在馬車內。
馬車卻拋下史芬駛離現場。
布倫希爾德馬上推開駕駛,試圖用鞭子控制馬匹。她懂得馬術。不過,對於陷入恐慌的馬,準確的鞭打方式也沒用,甚至可以說是反效果。拉着馬車的兩匹馬瘋狂掙扎,往亂七八糟的方向前進。
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她的身體沒有明顯的外傷,看起來只是因爲摔下馬車的衝擊而昏厥過去。
布倫希爾德無力抵抗,就這麼失去意識。
誰也無法阻止失控的布倫希爾德。
史芬追逐駛離的馬車,然而就算是王國第一的騎士,也追不上馬的腳程。
她拿着護身用的短劍,胡亂揮舞着出鞘的劍。
布倫希爾德正在大吼大叫。法夫納第一次聽見她說出這種話。
「你這個龍怪物!」
不過,醫師的表情莫名陰鬱。
「布倫希爾德大人!」
史芬大叫:「危險!」
「停車,否則我取你性命。」
布倫希爾德身旁有一名可疑男子。他將布倫希爾德抱起,正在做些什麼。雖然不知道詳情,可以確定的是必須阻止他。
(我該怎麼辦……)
可是,看到布倫希爾德對自己投射這樣的眼光,讓他感覺到一股滲進胸口的痛楚。那是既寧靜又冰冷的痛楚。
布倫希爾德發出野獸嘶吼般的叫喊,朝法夫納衝過去。
「唔嗚……」邪龍發出不甘心的臨死慘叫,垂下頭死去。
法夫納沒有護着自己的身體。因爲他認爲沒有必要。
就連史芬也陷入驚慌。
不過,接下來纔是史芬可怕的地方。
史芬撿起掉在地上的石頭,朝男人投擲。石塊被吸向男人的頭部,隨着「咚」的一個聲音響起,男人的頭顱碎了。
(我當然也一樣。)
聽說這件事的法夫納立刻前往醫務室。靠近醫務室的門時,他聽見恐怖的尖叫聲從病房裏傳來。那是女性的聲音。法夫納有不好的預感。
駕駛已經變成反西格魯德派的人了。
全身感受到強烈的衝擊。她知道自己的頭部狠狠撞上了石磚地。
知道靠雙腳追不上的史芬擲出了長槍。
法夫納沒有任何戒備的舉動,直接走向布倫希爾德。
「啊!」
事到如今再多幾個傷口也沒有多大的差別。
發出叫聲的時候,布倫希爾德的視野翻轉了。她搭乘的車廂開始側翻,少女的纖細身體被猛然拋出。
法夫納一瞬間便掌握狀況。這是他曾在黑社會見過無數次的景象。
殺了男人之後,史芬才終於趕到布倫希爾德身邊。
史芬不停地呼喚並搖晃她,然而她完全沒有甦醒的跡象。史芬有不好的預感,因此不知所措。
布倫希爾德注意到法夫納,便用短劍指着他說:
馬車內的布倫希爾德也沒有坐以待斃。理解狀況的速度是她比較快。
「布倫希爾德大人!」
區區一頭邪龍根本不是對手。
「噫……噫噫……」
「去死!去死!你們這些怪物!」
史芬從倒地的邪龍身上拔起長槍,正要回到布倫希爾德所在的馬車。
馬車在轉眼間遠去。
布倫希爾德無法殺人。
他的嘴裏咬着一枚鱗片。要是布倫希爾德看見了,應該會立刻察覺到。
這樣的反應反而讓布倫希爾德感到害怕了吧。她放開短劍,哀號着向後退。
貫穿衣服與皮肉的聲音隨之響起,短劍刺進了法夫納的腹部。
(我得控制馬……!)
駕駛垂下頭,使得馬車失去控制。車廂劇烈地左右晃動。突然襲擊馬車的衝擊讓馬匹陷入了恐慌。
爲了讓她遭受比死還要悽慘的下場。
她被下藥了。那是爲了讓人受到生不如死的制裁所使用的惡夢藥物。
史芬儘管慌亂,還是抱着布倫希爾德奔向王宮。
法夫納彷彿完全沒有聽見制止的聲音。
「醫生,請準備利尿劑。史芬去準備拘束具。」
(反正這副身體也動不了。)
銳利的閃光貫穿了駕駛的胸膛。
布倫希爾德反覆說着:「我要殺了你們。」威嚇史芬和醫師。
聽到藥粉的真面目,史芬非常震驚。
「頭部的傷沒有什麼大礙,她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
史芬用魔槍指向男人。
厭惡殺戮的她不論用多麼冷酷的語氣說話,聽起來都缺乏魄力。如此空洞的言語,「奮不顧身」的人輕易就能看穿。
可是駕駛沒有停車。
他用長槍抵擋龍爪、彈開龍牙,對打了三次。
(對方看穿了我,知道我砍不下手。)
以渾身的力量與高度的集中力射出的長槍破壞了車廂,精準貫穿駕駛的心臟。若非受精靈寵愛的習武之人,不可能辦到如此的神乎其技。
邪龍襲向史芬。邪龍是七名強壯的士兵聯合起來也敵不過的對手。
這個時候,男人抬起頭。不過,他並不是因爲害怕魔槍。
布倫希爾德遭到賊人襲擊。
史芬馬上趕到布倫希爾德身邊。
「嘻嘻!」男人露出詭異的笑容。
這個騎士比邪龍更強。兩年前遭受邪龍襲擊的時候,史芬也打倒了兩頭邪龍。比當時更精湛的長槍術就連硬度勝過鋼鐵的鱗片也能破壞。
法夫納趕緊活動不靈活的身體打開房門。
在布倫希爾德的眼裏,法夫納看起來就像腐爛的龍屍。
看到駕駛的反應,布倫希爾德明白了。
男人的身體爆炸般膨脹,轉眼間變成一頭黑龍。

「布倫希爾德大人!」
「問題在於她嘴邊的藥粉。」
她的語氣很冷酷。
布倫希爾德最後看見的景象是夜空。
法夫納曾在黑社會承受過好幾次憎恨的眼光,已經很習慣了。
「如果你不讓路,我只好逼你讓路了。」
「救救、我……救救我,法夫納……」
布倫希爾德就像個年幼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用指甲抓着再次靠近的法夫納。
(我見過類似的情況。)
那個人會收留孤兒。所以,她全身都佈滿了抓傷。因爲她想要打開孤兒的心扉。
看到那樣的妳,我打從心底認爲妳很愚蠢。
這一點到現在仍舊沒有改變。
身受許多抓傷卻依然對孩子展現笑容,試圖擁抱他們的女孩讓人十分焦躁,而且打從心底感到愚蠢。
「所以──」
法夫納把布倫希爾德逼到病房角落。
然後,他用雙手抓住布倫希爾德。
「請不要讓我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這種事不是我的工作。
被佈滿抓傷的隨從擁抱的時候,布倫希爾德低聲呼喚:
「法夫……納……?」
抵抗與發狂停止了。
並不是因爲惡夢已經結束。現在的她仍然看得到像龍的怪物,也沒有聽見任何言語。
不過,她已經不再攻擊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