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2.4萬 字
『我來自伊甸。』
這是舉辦說明會的時候,站在臺上的布倫希爾德真正對堤豐說的第一句話。
只不過,她用的不是諾威爾蘭特的官方語言。
而是真聲語言。
真聲語言是優於所有溝通方式的手段。不需要動口,也不需要發聲,就能對任何生物傳達自己想傳達的意思。
換句話說,真聲語言也能限定想溝通的目標,用來私下向對方喊話。
出乎意料的事態讓會場內的堤豐成員都不知所措、面面相覷,但布倫希爾德仍然繼續說下去。
『報導稱我爲龍的女兒,這是事實。見到我使用真聲語言向各位喊話的行爲,各位應該就能明白了。』
社會上鮮少有人知道真聲語言的存在。不過,在崇拜龍的堤豐之中,這可以說是基本常識。雖然他們將其誤認爲「龍的語言」而非「萬能的語言」,但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布倫希爾德現在自稱爲龍的女兒,他們的錯誤認知反而能帶來好處。布倫希爾德早在事前就澈底調查過堤豐,所以也掌握了他們的錯誤認知。
『軍方的人聽不見我所說的話,只有各位虔誠的信徒聽得見。而且不是傳進耳朵,而是傳進心裏。如果各位懷疑,大可捂住耳朵。即使如此,各位仍然聽得見我所說的話。』
幾個人聞言便試着捂住耳朵。但是,布倫希爾德所說的話還是會繼續傳進心裏。
『從現在開始,除了真聲語言之外,我也會用自己的嘴巴說話。』
她用手指抵着形狀漂亮的嘴脣。
『但那是爲了騙過愚蠢軍人的眼睛,不,是爲了騙過他們的耳朵所說的謊言。我的真意只告訴各位。用真聲語言訴說的話纔是我真正想說的話。』
布倫希爾德的嘴巴開始動了起來說:「今天非常感謝各位抽空……」
『我瞭解各位所提倡的理念。各位敬拜龍,相信死後能夠前往永年王國,獲得靈魂的安寧……這是非常正確的想法。我是註定能夠永遠居住在永年王國的人,希望能引導各位前往永年王國。』
原本充滿會場的邪惡敵意逐漸散去,同時也有更強烈的困惑如漣漪般擴散。
『永年王國沒有爭鬥,也沒有種族或性別所造成的歧視。關於該國度的事,各位應該也很清楚,所以我不再贅述。龍是存在於永年王國的神之使者,肩負將行善之人的靈魂引導至該國度的使命。可是……神非常憤怒。因爲人類只追求人世間的快樂,開始屠殺龍。』
布倫希爾德擺出憂鬱的表情繼續說:
『神正煩惱是否該拋棄人類。那樣一來,虔誠且老實的各位將永遠無法前往永年王國。現在,各位能夠聽見我的真聲語言卻無法訴說,就代表神即將捨棄人類。』
『是的……我覺得體內深處有一股很強的能量。感覺也很舒暢……』
『請看天花板上的畫。古人的心是如此地清澈,而且看透真相。』
因此而認同布倫希爾德就是龍之女的人並非不存在。不過,許多人都用懷疑的眼光看着她的手臂。他們大概認爲這是製作精良的假手臂吧。會有這種想法也很理所當然。
西格魯德終於開口說話。
沒有一個人不想要鱗片。
但不同的是,四十一人之中,變成白龍的只有九人,其餘的三十二人則變成了黑龍。
布倫希爾德觀察的是回答時的目光、音調,以及手指和臉部肌肉的動態。布倫希爾德會解讀人類在無意識中表現的細微徵兆,判斷眼前的信徒是否爲盲信者。
引導人的龍有着一身白色的鱗片。
『我以審判者的身分被派來這裏,我的職責是觀察人類是否有資格被召喚到永年王國。各位若想得到前往該國度的資格,首先必須洗刷屠龍的罪名。具體的方法就是獻上可恨的屠龍者首級作爲貢品。』
這瞬間,青年的身體開始發光。
白龍的眼裏帶着理智的光芒,用困惑的眼神望着黑龍們。
黑龍會受到布倫希爾德的控制。可是,因爲他們沒有理智,所以無法執行復雜的指令。命令他們攻擊人類的話,他們就會照做,卻無法臨機應變。他們會成爲接到新的命令之前都不斷攻擊人類的裝置。
布倫希爾德覺得這幅畫可以派上用場。
『各位,請靠近他看看。』
少女的紅色雙眼注視着信徒們。
『龍的鱗片連子彈都能彈開,任何刀劍或長槍都無法將其貫穿。而且,肉體中隱藏的力量只要橫掃一下,就連戰車都能打飛。』
『別怕!各位!我不會攻擊你們!』
布倫希爾德用蛇一般的舌頭舔了一下鱗片,然後交給旁邊的男信徒。他是個非常感性的虔誠信徒。這個年輕人在白天的說明會哭得淚如雨下,現在也光是看到布倫希爾德的右手便露出極度感動的表情。
布倫希爾德以「確認信仰是否虔誠」爲理由,在交出鱗片之前問了兩三個問題。所有信徒都要接受提問,問題的內容及對方的回答並不是重點。
『這幅天頂畫就是在描繪我們。我們必須化身爲龍,引導無知的人們。爲了將龍的鱗片交給懷抱相同志向的人,我纔會從伊甸來到此處。我想引導人類前往永年王國。請各位收下鱗片,以龍的姿態奮戰吧。』
身爲人類時的盲信性格,再加上現在「被神選上」的優越感,都從化爲白龍者身上奪走了「真正的理智」。
大多數信徒都動彈不得。親眼見到超乎常理的狀況,人類大抵都會停止思考。稍微停頓了一下子之後,一部分的信徒害怕地大叫,試圖逃走。
「所以……妳是這個意思嗎……?」
因爲布倫希爾德希望能儘量多召集一些堤豐的信徒,因此即使過了時限,她仍然暫時沒有行動。
而讓自己剛好瀕臨死亡所需的「手下留情」很重要。
喫下龍的鱗片就能暫時化身爲龍。這是四年前來到諾威爾蘭特帝國的時候,布倫希爾德親身體驗到的事。
『請喫下我的鱗片。』
『各位想必很困惑。有人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也有人無法信任我,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反應。即使如此,也請各位相信我。今晚,請各位前往看得見月亮的山丘──卡農。在那裏,我就能向各位展示自己身爲龍之女的證據了。』
然後,她會先將鱗片含在口中再交給盲信者。
對於另有企圖的人,她則交出沒有含過的鱗片。
布倫希爾德需要白龍。
布倫希爾德不將所有信徒變成黑龍,是有理由的。
交出的鱗片是否附着布倫希爾德的唾液,決定了該信徒會變成黑龍還是白龍。
『我想將這份力量分給各位。』
來到大聖堂的人並非全都信任布倫希爾德。
『喫過智慧果實以後,妳應該能比誰都更敏感地察覺到人心的細微變化。但是,妳不能因此就去欺騙他人。神會看着妳。』
接近荒野的土黃色山丘上長着零星的低矮樹木。祭祀龍的神殿雖不華美,卻刻畫着深深的歷史。
『是的,我對神龍大人的忠誠並沒有改變。』
覆蓋着白色鱗片的手臂因此露出。
布倫希爾德在傍晚就已經抵達大聖堂。
『西吉貝爾特是我的父親。若要說我對弒父的行爲沒有猶豫,那將會是謊言。不過,如果光憑父親的首級就能洗刷我的家族累積起來的罪過……我願大義滅親。即使這個國家因爲失去屠龍者而遭到他國侵略、使人民死去,只要心存善念,靈魂也能在死後獲得救贖。人生中的短暫幸福,以及天堂的永恆喜樂,究竟何者比較有價值,根本無須思考。』
她的手指着白龍引導人們的繪畫。
就像化爲龍的阿列克謝,四十一名信徒也變身爲龍。
而且,就是因爲知道他的人望,布倫希爾德才會選擇他作爲分享鱗片的第一個人。只要看過記載活動內容的文宣,就能知曉團體內的人物地位,而他的虔誠信仰也能透過觀察本人來確認。
天花板上描繪着宗教畫,畫中有龍正引領許多人類前往天堂。飛昇的龍位於構圖的最上方,而人類飄浮在半空中,被往上帶起。畫中越偏下方的部分,色調就越黯淡。最下方是被黑色火焰包圍的人類正在痛苦掙扎的模樣。
這幅畫的標題是〈聖路西法龍的威嚴〉,是中世紀藝術家的作品。
布倫希爾德靠近阿列克謝,觸碰他身上的鱗片。然後,她回過頭對信徒們說:
布倫希爾德看着阿列克謝說:
卡農是諾威爾蘭特帝國北部的龍之信仰聖地。
就是在當天晚上演一齣戲。
需要盲目地相信自己,而且能遵從瑣碎指示的棋子。
除了阿列克謝以外的四十一名信徒都拿到鱗片了。
布倫希爾德詢問。
西格魯德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原因並非聽不懂她所描述的內容,而是不願意承認。
這就是在公開場合暗中進行的演講大綱。
青年信徒的外表變成了一頭白龍,體高大約是八公尺左右。
摯愛的聲音在她的心裏復甦。
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約十五分鐘。聚集到現場的信徒總共是四十二人,布倫希爾德覺得人數不會再增加了,於是開始發言:
太陽下山以後,陸陸續續開始有人走進大聖堂。
布倫希爾德拔下自己的一枚鱗片,舉到所有人都看得見的高度。
這個青年名叫阿列克謝。他在堤豐之中特別真誠,深受同伴信賴,在團體內的地位也很高。正因爲是由他發聲,才能留住試圖逃跑的所有信徒。
這個問題非常卑鄙。畢竟這個世界上肯定不存在隨時隨地都保持虔誠的信徒。
(……嗯,成爲白龍的……果然大多是年輕人。)布倫希爾德在心中暗想。
『白天,我向各位表明了自己身爲龍之女的身分。我現在就向各位展示證據。』
布倫希爾德即使察覺到這一點,還是表示自己信任他們,並繼續接着說:
阿列克謝緊緊閉上眼睛,外表漸漸變回青年的模樣。
──應取其首級之人的名字是西吉貝爾特•齊格菲。
龍的女兒當時有個計劃。
但是並非所有信徒都很虔誠。其中也有些人企圖用鱗片來滿足自己的私慾。從外表無法分辨虔誠的信徒與別有居心的人。
阿列克謝爲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對信徒們低下頭。
不過,現在神殿中除了布倫希爾德以外,一個人也沒有。布倫希爾德以少尉之名禁止他人進入。一介少尉本來當然沒有權限下達這種命令,但民衆根本不知道少尉的權力範圍。因爲持有正式身分證的高階軍人如此命令,民衆都會乖乖聽話。
然而,白龍們沒有發現布倫希爾德的提問有多麼卑鄙,反而十分認同。能夠察覺異狀的人全都已經被變成黑龍了。
一部分的狂熱信徒用誇張的動作捂住臉。
儘管信徒一臉緊張,最後還是大聲回應:「是、是的!」把鱗片扔進口中。
布倫希爾德對天花板豎起食指。
「喔……嗚……啊……」青年發出呻吟。
『大、大家等一下!』
心中一浮現這個想法,她便感到一陣心痛,陷入自我厭惡。
不過,若攝取沒有附着唾液的鱗片,就會變成隸屬於鱗片主人的黑龍。因爲沒有智慧果實的庇護,他們無法保有理智。黑龍是隻會聽命於主人的僕人。
『請在心中默唸想變回人的想法。』
『各位白龍因爲擁有純淨的內心,所以被神選上了。請回想化爲黑龍的人平時的品行。他們是不是會在日常生活中做出褻瀆神的行爲呢?他們是不是稱不上虔誠的信徒呢?』
化爲龍的青年出聲阻止他們。那並不是咆哮,確實出自青年的聲音,而且是真聲語言。
『而且還保持着理智與信仰吧?』
『這條手臂被我父親的鱗片所包覆。』
『心術不正之人就會墮落爲黑龍。』布倫希爾德雖然這麼說,但這是謊言。
布倫希爾德捲起軍服的右手袖子並脫下手套。
『您可以感覺到龍的力量吧?』
每頭黑龍都像服從布倫希爾德一般,對她垂下脖子。
布倫希爾德拔下一枚鱗片,手臂流出一點紅色的血。
布倫希爾德一聲令下,阿列克謝以外的所有信徒便喫下鱗片。
布倫希爾德的唾液裏含有智慧果實的微量成分,這些成分能讓信徒在變身爲龍之後仍保有理智。
『首先,我要感謝各位願意信任我而來到這裏。我相信各位是真正的同胞。』
布倫希爾德說完了。西斜的陽光從病房的窗戶照射進來。
信徒們戰戰兢兢地靠近阿列克謝。他們一碰到鱗片就感嘆其堅硬程度,碰到肌肉就爲其強大的力量而驚歎。
雖然確實有人聽過白天的說明之後,相信布倫希爾德是龍的女兒而來到神殿,但人數並不多。半信半疑的人佔五成,其餘的人就跟白天一樣是來看笑話的,或是以攻擊布倫希爾德爲目的。
他的背部開始蠕動,然後隆起。肩胛骨衝出皮膚,轉變成翅膀。閃電流竄全身,皮膚也漸漸化爲鱗片。脖子在轉眼間伸長,臉也變得像馬一般細長,瞳孔則變成裂縫般的形狀。虎牙就像刀刃一般,又大又銳利。
有些人開始小聲議論紛紛。少女的紅色眼瞳捕捉到這些人,將他們記在腦中。
他們是堤豐的信徒。幾個性急的人要求她快點出示證據──布倫希爾德是龍之女的證據──但布倫希爾德用真聲語言制止了他們。
聽到青年的聲音,原本想逃走的信徒們停下腳步。
「那些民衆……都是妳殺的?」
「沒錯。」
「不要說謊了。妳不是說過了嗎?我拜託妳保護民衆的時候,妳答應我了吧?」
「我沒有答應你。我只說我會善盡少尉的職責而已。」
「妳傷害那麼多無辜的人,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什麼感覺都沒有。因爲那些人與我無關。只要是爲了接近我想達成的目標,我會一再使用相同的手段。」
「那妳爲什麼要救我啊!」
椅子應聲倒下。西格魯德迅速站起來,揪住布倫希爾德的衣領。
「妳當時大可對我見死不救啊!不管我是生是死,跟妳的目的都沒關係吧!妳根本沒理由救我不是嗎!」
「你是特別的。」
西格魯德睜大眼睛停止動作。
特別──她這麼說。
如果……如果布倫希爾德把自己當作朋友看待。
(她或許會把我說的話聽進去。)
如果是朋友。
不過──
「你有利用價值。」
少女說出口的話,完全出乎少年的預料。
「因爲你是仇人的兒子。假如我的推測正確,那個男人真正重視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可以想到許多利用你的方法,你甚至能成爲殺死那個男人的王牌。論重要的程度,你更勝薩克斯。」
──所以我纔會救你。
不能在資源爭奪戰中輸給其他國家。
西吉貝爾特認爲薩克斯被布倫希爾德矇騙了,但他沒有指出這一點。
對龍的恐懼深深烙印在人們心裏。而且,對於遲遲不回首都的屠龍者,這份恐懼正在漸漸轉化爲憤怒。爲了因應襲擊,城市正處於特別警戒狀態,而這也加劇了人們的緊張。
薩克斯不明白西吉貝爾特爲何要這麼問。不過,剛纔的確認步驟對不擅長溝通的西吉貝爾特來說,具有重要的意義。
西吉貝爾特若返回首都,對國家會造成明顯的負面效應。再說,西吉貝爾特並不認爲安撫首都的人能有什麼具體的正面效應。
諾威爾蘭特缺乏資源,國土也很貧瘠,只有能夠屠龍這一點勝過他國。搶在他國之前攻打龍所守護的伊甸、獲得島上的能源,諾威爾蘭特才能擠身列強。
「只要是爲了殺死那個男人,我願意使用任何手段。你也不例外。一旦發現可以利用,我就會毫不留情地……」
(所謂的親子,真的是在心靈方面具有某種神祕連結的關係嗎?)
西吉貝爾特閉上眼睛。
「是啊。攻擊首都的龍有八成被殺,兩成逃走了。民衆都人心惶惶,很害怕逃走的龍什麼時候會再攻過來。人們現在正需要屠龍者。」
「我沒有把她當作女兒看待。」
西格魯德隔天也去探望布倫希爾德,卻因爲護理師的阻止而沒能踏入病房。儘管護理師用含糊的說法解釋無法會面的理由,原因很顯然是布倫希爾德要求護理師這麼做。
「不帶同情或友情?那妳爲什麼要叫我遠離妳?」
過了一段時間,他下定決心似的睜開眼睛。
「你沒聽懂我說的話嗎?人類的語言還真是不方便。既然如此,我就用更淺顯易懂的例子來說明吧。如果我碰到殺了你就能殺死那個男人的狀況,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其中不帶同情或友情。因爲這就是我所剩的唯一目的……」
「會面時間結束了!給我滾!」
「我明天還會再來。」
「你是我的朋友嗎?」
墜子看似一顆水滴形的紅寶石。
布倫希爾德是個女孩。雖然西吉貝爾特不能百分之百斷定她不會因爲女性特有的纖細感性,而對自己萌生強烈的親情……
「你給我……!」
少女用冰刃般的尖銳語言攻擊西格魯德。
太陽逐漸西沉。在陽光幾乎消失的時候,西格魯德開口說:
「這東西看起來像寶石……但其實是我家地下室的鑰匙,巴爾蒙克就在那裏。接觸到它……自然就能學會如何使用。只要繼承了我的血脈……」
「怎麼了?」
我以前也說過了──少女這麼接話。
「如果你不回去……」
「高層打算將我留在首都……直到龍再次襲擊嗎?……到時候說不定不只要等上一兩個月呢。」
「……當然是了。我和你是朋友。」
「簡而言之……只要首都有能力擊退龍就行了吧?」
即使如此,西吉貝爾特仍然沒有點頭。
不,我已經傷害你了──少女低着頭這麼說。
邏輯無法解釋的羈絆。
「軍方高層、政治人物和神職人員都想加強首都的防禦。因爲他們也很愛惜自己的性命。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拒絕他們所有人的要求。」
「西格魯德會扛起使用巴爾蒙克的責任,保護首都不受龍襲擊。這麼一來你們就沒意見了吧?」
薩克斯幾乎就要撲上去,這時西吉貝爾特舉起手製止他。
「我相信你是朋友,有件事想拜託你。」
因爲說不過少年,少女情緒化地大吼。有生以來第一次,少女被當面辯倒了。
「……我接下來要去的島嶼也一樣。」
「不對,你要帶西格魯德過去。這件事不能告訴那個女人。」
「如果只有民衆的聲浪,或許還能勉強壓下來。不,這次連安撫民衆都很困難……」
然而──
薩克斯激動的模樣與西吉貝爾特形成強烈對比,看在旁人眼裏,實在不知道誰究竟纔是布倫希爾德的父親。
「妳腦袋明明很好,卻是個笨蛋呢。」少年打斷少女所說的話。
「我一定會深深傷害你。」
「這樣啊。」
「…………」
如果是其他女兒那麼說,他或許還會相信是出於親情。
「你說什麼……?」
西格魯德認爲這句話就足以道盡一切,少女卻仍然眉頭深鎖。
「回答我。」
西吉貝爾特的三白眼注視着薩克斯。
「我拒絕。」
「隨便你吧。我……已經把那傢伙交給你了。」
搭載加農炮的軍艦與其護衛艦停泊在諾威爾蘭特帝國最南端的港都埃伯格。
西吉貝爾特並不打算否認自己與布倫希爾德血脈相連的事實。因爲手腕上的刺青證明了他們的血緣關係。他想說的是接下來這段話。自己與布倫希爾德在沒有任何交流的情況下活了十六年,西吉貝爾特對布倫希爾德沒有任何感情,而他認爲對方應該也一樣。
西吉貝爾特的腦中閃過布倫希爾德在醫院瞪着自己的眼神。她的臉上刻着彷彿怨恨世間萬物的憤怒表情。
西吉貝爾特陷入沉默。因爲他沉默了很久,薩克斯以爲自己終於成功說服他了。
「你別再跟我扯上關係了。」
西吉貝爾特開始沉思。
說到這裏,布倫希爾德似乎才終於理解。她先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顫抖着低語。她用雙手遮住臉,呻吟般的說:「……不對,怎麼可能。我竟然……?豈有此理。」
「我要教我的孩子使用巴爾蒙克。而你……也必須知道,巴爾蒙克既不是大炮的名字,也不是巨劍的名字……」
薩克斯注視着西吉貝爾特的眼神帶有責備之意,但西吉貝爾特視而不見且繼續說:
西吉貝爾特的企圖似乎已經完全失敗。
即使如此──
如果薩克斯真的被布倫希爾德騙得團團轉,自己所說的話終究無法說服他。
「一開始或許是那樣沒錯,但那孩子改變了。就跟被狼養大的女孩一樣。」
在軍艦芙蕾德貢的一個房間,薩克斯正與西吉貝爾特對峙。
西吉貝爾特准將因爲身爲朋友的薩克斯上校,已經在這裏停留了三天。
(要是薩克斯能拉攏那個女人,我就能把巴爾蒙克推給她了。)
「跟你在一起的時光很快樂。可以說出真心話的感覺很好,對此有所留戀的我也有錯。所以,我想到此爲止。」
「帶布倫希爾德去那裏就行了吧?」
龍何時會來襲,甚至是否會再次來襲都是未知數。因爲無法追蹤逃走的龍,所以也不能主動出擊。
薩克斯憤怒地顫抖着拳頭說:
少女用銳利的眼神看着少年。
西吉貝爾特用固執的語調說。
「我當時對龍羣下指示,不讓他們靠近有你在的橋附近。」
「……你先聽我說完。」
「是因爲襲擊事件的關係吧。」
西吉貝爾特取下掛在脖子上的項鍊交給薩克斯。
西吉貝爾特從來不曾對任何人萌生這種感情。不論是對自己的所有家人或是朋友,他這輩子都從來沒有感受過。
「妳這段說明不就是在留情嗎?要不是因爲不想傷害我,妳纔不會這麼說。妳難道沒發現自己說的話根本自相矛盾嗎?」
曾經露出那種表情的傢伙,不可能對自己產生親情。
西吉貝爾特在作戰與軍事策略方面特別有天分,人際關係的建立能力卻奇差無比,而且本人也對此有所自覺。
「嗯?幹嘛現在才問這個……」
西吉貝爾特雖然視薩克斯爲親近的友人,但這份感情建立在長年的交情之上。
「那傢伙打算殺了我。」
「你的女兒受了重傷耶。你不是那孩子的父親嗎!」
「就算我不回去……也有方法能讓首都具備迎擊能力。」
「少囉嗦,我不會回首都。」
「我不回首都。」
「沒錯,所以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那孩子說她想見你!爲什麼你不願意見她一面!」
「……確實。」
「薩克斯。」
允許探望布倫希爾德之後過了幾天的時間。
「我不相信……她是因爲思念父親纔想見我。」
「我也有我的方法。是你要把那孩子交給我照顧的,我會站在布倫希爾德這一邊。」
成功攻略某座伊甸的西吉貝爾特准將率領着艦隊,爲了進行物資的補給及交付「伊甸灰燼」給陸軍的工作,在一週之前停泊於這座港口,而本來的目的早已在三天前完成。
「就是因爲有着邏輯無法解釋的羈絆……纔是所謂的親子啊。」
「另外……撇開私情不談,民衆和軍方高層也希望你能回到首都。」
少女一臉尷尬地從西格魯德身上別開視線,望向窗外。太陽正好完全沒入地平線。
對於親情是否會讓事物朝好的方向發展,西吉貝爾特抱持懷疑的態度,但他並沒有頑固到會一概否定他人的看法。父母,特別是母親會爲孩子而變得堅強,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見。
「話是這麼說沒錯……」
可是西吉貝爾特皺起眉頭。他接着低語:
「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讓那孩子繼承。」
「……你也不必對那孩子這麼冷漠吧。」
兩人口中的「那孩子」,有着致命性的差異。
「我差不多要出海了。我會完成我的任務……因爲我只能這麼做。」
薩克斯下了軍艦,心有不甘地目送他離去。朋友不顧女兒的安危,爲了尋求新的資源而踏上屠龍之路。
龍的女兒康復得比人類還快。
住院後過了一個月,她終於獲得出院的許可。
布倫希爾德出院的時候,可想而知會有大批記者前來採訪。所以,她何時會出院的消息並沒有公開,出院時也是從醫院的後門離開,流程就跟她第一次從軍營醫院出院時一樣。
儘管如此,這次不知爲何,記者都確實掌握了布倫希爾德出院的時間,在後門守株待兔。這種情況只有可能是醫院中的某人將情報泄漏給了記者。
布倫希爾德在後門遭到衆多記者包圍,接受連珠炮式的提問。
齊格菲家的隨扈想保護布倫希爾德不受記者騷擾,但布倫希爾德制止隨扈,友善地回答了問題。
「我只是盡了少尉應盡的職責。」「我沒有做出什麼值得讚揚的事。」「保護民衆就是軍人的義務。」「身爲齊格菲家的一員,這麼做很理所當然。」
身爲軍人及齊格菲家的千金,她的每一句回應都非常得體。
也因爲太得體,對記者來說有些無趣。
所以,記者提出了更深入的問題。
「請問妳不怕龍嗎?」
來了──龍的女兒這麼想。
所以,她先前明明回答得非常流暢,到了這裏才刻意停頓。
西格魯德就像要震懾她一般,俯視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就像要威脅對方,用自己能發出的最恐怖聲音說: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能靠說服來解決的問題。)
那是描述一名少女被狼養大的故事書。
「我怎麼可能告訴妳。」
所以,布倫希爾德接着說了下去。
拜託妳不要殺了爸爸。
〈屠龍者的真面目是純樸的少女〉
她先停頓了一瞬間,再用比較小的聲音回答:「我不害怕。」
西格魯德一時以爲是布倫希爾德而緊張起來,敲法卻不太一樣。她敲門的方式很客氣,剛纔的敲門聲卻給人強而有力的感覺。
「是啊,時間會療愈一切。」
「原本直到這裏都有鱗片。」
〈懂事的女兒,漠不關心的冷酷父親〉
「爸爸決定讓我擔任他的正式繼承人。不是妳,而是我。」
對於其他的類似問題,布倫希爾德統一用一句話來回答。
「是薩克斯上校居中接洽的。」
薩克斯從口袋裏取出紅寶石項鍊。
那絕對不是西格魯德能夠阻止的淺薄感情。畢竟,她爲了達成目的,甚至害死了許多無辜的人。布倫希爾德引發的襲擊事件共有五十四名死者,傷患更超過三百人,而且傷者也包含她自己。西格魯德想不出有什麼方法能說服不惜讓自己瀕臨死亡也要達成目的之人。
「我就明說了,我沒有在說謊。只要有巴爾蒙克,妳就贏不了我和爸爸。這不是虛張聲勢,所以……」
「假如你能告訴我巴爾蒙克的真面目,我的計劃就能進行得更順利了。」
「不是的。你看,西格魯德。」
不過,西格魯德沒有放鬆姿勢。
忽然間,西格魯德發現書架上放着一本書。混在艱澀書籍中的那本書非常顯眼。
在早餐時間看報的時候,西格魯德感受到一陣暈眩。明明不是布倫希爾德,他卻覺得麪包喫起來就像沙子一樣。
「在醫院跟那個男人說話的時候,我就決定了。我要用右手,也就是我父親的手來報殺父之仇。所以,我沒有時間了。我要在失去鱗片之前殺了他。」
「放輕鬆吧。今天……不是那種場合。」
上午的時間在煩惱之中結束。不知不覺間,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下午三點。
她顫抖着肩膀,用雙手捂着臉說:「對不起。」
原本帶有壓迫感的聲音突然變得如乞求般懦弱。
「我不會輕易說我……能夠理解妳的遭遇有多麼難受。那大概是我無法想像的痛苦。可是,拜託妳住手吧。我不希望妳或爸爸死去,也不想再看到妳做出殘酷的事了。不管妳遭到多麼殘酷的對待,不管妳多麼想復仇……都不應該害死其他無辜的人吧?」
食指一下子移動到右邊手肘。
布倫希爾德用左手的食指指着右臂的根部。
少女從軍服上衣的右邊袖子裏抽出手臂。
一瞬間,西格魯德差點沒了氣勢。
對西格魯德來說,布倫希爾德是第一個朋友。他的性格容易與人起衝突,所以沒有人願意接近。他的身邊只有看上其家族名聲而主動示好的跟班而已。
布倫希爾德流下淚水。
『喫下智慧果實並不是罪,利用果實賦予的智慧來陷害他人才是罪。』
「我得到巴爾蒙克了。」
這就是十七歲少年西格魯德的深切願望。
〈屠龍女神奇蹟生還〉
「妳真的不害怕嗎?」「身爲屠龍者,這會讓妳感到力不從心嗎?」「如果妳是真正的屠龍者,是不是能夠進一步降低傷害呢?」「請問妳對自己的父親有什麼看法?」「妳有沒有想過,如果有父親在就好了呢?」
「巴爾蒙克絕對不是妳想像中的那種東西,它比妳想像得還要強大多了。妳無法戰勝使用巴爾蒙克的我。」
不過,他終究無法說到最後。
少女先是用驚訝的眼神看着西格魯德,但又立刻擺出嚴厲的表情。
〈出院後淚灑現場的理由〉
〈代替缺席的父親,悲壯的決心〉
他用強而有力的聲調說:
「這樣啊。」
假裝悲傷的龍之女腦中閃過令人懷念的聲音。
人類的再生能力還真可怕──少女笑着諷刺。
「只過了半年,就已經癒合到這裏了。」
西格魯德雖然不想說,但也只能說出口。
西格魯德充耳不聞,毫不猶豫地朝她走去。
西格魯德的視線開始遊移。他正在思考有什麼方法能說服布倫希爾德。
她很清楚,記者們會擅自用各式各樣的說法來解釋這句「對不起」。
西格魯德下士從座位上起身,立正站好並向他敬禮。
如果是平常,媒體或許會接收到來自軍方的壓力,這次卻沒有。將布倫希爾德當作親生女兒看待的陸軍上校允許了這些報導。
老實說,西格魯德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他每天都會前往醫院,卻總是不得其門而入。雖然布倫希爾德昨天就已經回到家裏,房門卻上了鎖,無法進入。就連平常會保持開放的午餐時間都上了鎖。
尼貝龍根這座城市中,只有一個人知道「真正的理由」爲何。
她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敵意,而且似乎很寂寞。
布倫希爾德正皺着眉頭,清除眼前的餐點。
「西格魯德,你看仔細了。」
西格魯德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假如布倫希爾德的殺人計劃失敗,父親恐怕會將她送上軍事法庭,並且處死吧。
可以的話,西格魯德希望布倫希爾德能放棄復仇。就算她以菁英軍官的身分當上軍方的幹部,自己也不會嫉妒;就算父親讓她繼承屠龍者的名號,自己也不會鬧彆扭。所以,即使無法與父親和解……希望她至少能放棄殺害父親。
「恭喜你,這樣你就達成被父親認可的夢想了。我真羨慕你,因爲我連一次也沒有被認可過……」
記者接着提出一連串雪崩式的問題。
過去覆蓋到肩膀的鱗片,現在只到手肘。
西格魯德不打算放棄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優勢。
我當上了屠龍者。
因爲這個聲音,女孩才真正感到悲傷。
「……我不用看也知道。妳的右手……」
記者們知道這就是自己想要的反應。
有人敲響了西格魯德的房門。
「我已經變得比妳強了。」
「請進。」
薩克斯關上房門。
毫無顧忌的標題躍上新聞版面。
少女的右臂覆蓋着白色的鱗片。
布倫希爾德微笑。
對於別開臉的西格魯德,布倫希爾德說:
「你爸爸拜託我一件事。」
少女用紅色的眼瞳仰望西格魯德。
可是,因爲西格魯德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沒有解決這個問題的手段。不,這肯定與他的年齡無關。
然後一個一個解開。
(我希望他們兩人都能活下去。)
「我應該叫你別再跟我扯上關係了吧……」
少女把手放到自己的軍服鈕釦上。
布倫希爾德的復仇之火非常猛烈。
「時間……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妳……一定也能……」
布倫希爾德的軍服裏面穿着一件沒有袖子的絲質細肩帶連身裙。所以,右肩以下的部分完全露了出來。
(我必須阻止她。)
就連傷口也會讓這個少女看見父親的影子。
「西吉貝爾特准將應該還待在遠方的港口才對。你要怎麼確認他對繼承的意思?」
布倫希爾德打算殺死自己的父親,她有足夠的理由這麼做。可是,西格魯德不希望父親被殺死。
走進房間的人是薩克斯上校。
可是,他用盡量壓低的聲音接着說:
西格魯德•齊格菲。
當天傍晚,西格魯德前往布倫希爾德的房間。他沒有敲門就試圖開門。房門上了鎖,但他使用剛纔取得的「力量」硬是打開了門。
布倫希爾德也發現西格魯德正在看什麼了。
注意到那本繪本的時候,西格魯德稍微鬆了一口氣。
只要是諾威爾蘭特帝國的國民,沒有人不知道這個故事。
狼所養大的少女被獵人收養,來到了人類社會。狼少女一開始雖然不知所措,卻在經歷一番波折之後與人類建立情誼,最後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既然她有這本書……)
就表示布倫希爾德的內心深處一定也想像狼少女一樣獲得幸福。
只對自己吐露真心話的少女。
雖然一開始很令人討厭,但她也會笑,還會說些無聊的笑話。她有出乎意料的膽小之處,還是個會爲口糧狂喜的怪人。西格魯德最近發現,她說話的方式雖然高高在上……卻也有可愛的一面。
這樣的人……就算是面對殺父仇人,也不可能認同殺人的行爲。她一定不是真的想殺人。在襲擊事件中波及民衆,是因爲她別無他法。如果可以,她肯定不希望任何人受傷。
「這樣啊,西格魯德。你是如此解讀那個故事的啊。」
她仍然說着看穿對方般的話。
「如果是人類,那樣解讀纔是正確的。因爲這就是作者的意圖。閱讀那本書的時候,我哭了。那是我來到人的國度後,第一次哭泣。」
──我害怕得哭了。
「狼所養大的少女隨着時間的流逝而遺忘被獵人射殺的父母,歸化爲人類。那本書教會我,不論是多麼強烈的感情,都無法避免時間的風化。」
布倫希爾德閱讀故事的觀點與人類不同。
「我已經決定不再看第二次,但我將它放在房間裏引以爲戒。自從我來到這個國家,只過了短短的六個月……但我已經漸漸想不起來了。就算想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描繪父親的身影……仍然很模糊。」
西格魯德認爲自己與其他人也都一樣。
就算要回想父親的長相,也絕對沒有人能一五一十地想起所有細節。
不過,即使西格魯德這麼說,少女的決心恐怕也不會改變。
西格魯德無法想起父親長相的細節,以及布倫希爾德無法想起父親的長相,兩者雖然是相同的現象,其中的意義卻完全不同。
她凝視着冒煙的牛奶,沒有送到嘴邊。
「我……竟然還會錯意,真的很傻呢。因爲被賦予少尉的階級……我還以爲自己備受期待……我以爲自己只要努力……或許也能…………」
「守在宅邸門口的人看起來很像齊格菲家的大小姐。」
(這孩子該不會把我當作……)
他覺得自己還是個小鬼頭,這麼幼稚的自己也有當爸爸的一天嗎?真的嗎?
「布倫希爾德曾問過,能不能依賴我吧?而我回答當然可以。我的想法到現在都沒有改變,我一點也不覺得麻煩。儘管依賴我吧。」
被女人刺傷時的事。
如果……如果我──
「傷腦筋……因爲這裏的衣服全都是我的尺寸……」
她似乎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聽說西格魯德下士……當上了屠龍者。他已經獲得認可,成爲西吉貝爾特准將的正式繼承人。」
小孩子,而且是女孩。
就算不繼續說下去,薩克斯也能讀出布倫希爾德的心聲。
「布倫希爾德真的很努力。這個國家的人全都明白。」
她在這種時間來到這個家擺出這種表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很抱歉,雖然您特別替我準備了……因爲……尺寸太大……鬆緊帶很鬆……」
初次見面的時候,薩克斯覺得她是個詭異的少女。
只會說些陳腔濫調的自己令他非常心煩。
「……是啊。」
所以,只能對她展示力量了。
那孩子是我的光,是我們的光。
薩克斯覺得自己很擅長從他人的表情讀出內心的想法,這項技術建立在長年的經驗之上。根據自己的判斷,布倫希爾德現在的表情代表了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的想法。
走出房間的他,手裏握着口糧。
無法進一步幫助她的自己令他非常怨恨。
過了一陣子,布倫希爾德來到薩克斯的房間。
聽到這句話的布倫希爾德依然保持沉默。
薩克斯沒什麼真實感。
薩克斯不忍心看着她。
「上校……上校……」
(如果布倫希爾德被我的威脅嚇到……我本來打算把這個送給她來表達歉意。)
薩克斯想起自己二十四歲的冬天。
薩克斯靠到布倫希爾德身邊,輕輕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薩克斯拿牛奶給她,然後開口詢問:
臉上自然而然地綻放笑容。
薩克斯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希望布倫希爾德可以安心。
他不得已,只好準備自己的土氣睡衣,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選擇了。
布倫希爾德笑着這麼說,但這副笑容實在令人痛心。
「總之先進來吧。這樣會感冒。」
其中一個玩玩的對象說她懷了一個女孩子。
「能不能告訴我呢?我或許能幫上忙。」
「如果上校……是我的父親就好了。」
管家說有人在不撐傘的狀態下,守在宅邸門口。
西格魯德拋下這句狠話便離開房間。
薩克斯請管家退下,然後親自前往玄關。
我明明早就知道了──說着,少女捂住臉。
薩克斯已經目擊到她佇立在雨中的模樣。
薩克斯吩咐管家立刻趕走那種可疑人物,但管家面有難色地說:「可是……」
他一開門便看見布倫希爾德的身影。她沒有撐傘,紅色的軍服全都溼透了。布倫希爾德的臉也被不同於雨水的液體沾溼。
當天晚上下雨了。雨滴靜靜地落在步道上,打溼了地面。
少女哽咽着說:
在少女的紅眼中燃燒的火焰就連半點動搖都沒有。
「待在伊甸的時候……養育我的父親還活着的時候……」
「咦?人真的能在一瞬間內改變嗎?」他現在也驚訝地這麼想。
可是,現在的她已經會對自己露出這種表情了。
「怎麼可能沒事呢?」
但他不知道理由是什麼。硬要說的話,或許是因爲有了明確的人生目標。跟女人上牀、喫飯,最後逐漸老死的人生終於有了明確的目標──薩克斯這麼想。
西格魯德緊握口糧的盒子,甚至感到疼痛。
布倫希爾德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
少女只是用泛紅的臉不斷哽咽。
布倫希爾德只穿了睡衣的上衣,沒有穿褲子。因爲薩克斯的睡衣對布倫希爾德來說太大了,所以穿起來就像一件寬鬆的連身裙,小巧的白皙膝蓋露了出來。
她是光。
少女仍然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布倫希爾德用雙手拿着杯子,動作就像松鼠一樣。
「爲什麼呢……只要待在上校的面前,我好像就會變得非常幼稚。」
她似乎無法反駁。
布倫希爾德的纖細腰圍和自己的腰圍相比,當然會有這種差距。
自己的內心是高興的。
「布倫希爾德實際上還是個孩子,有什麼關係呢?所以,告訴我吧。」
「我不會讓妳殺死爸爸,但我也不會殺死妳。我有心就能殺掉妳,不過我絕對不會那麼做,而是留妳半條命。可是,拜託妳別逼我這麼做。我警告過妳了。」
這個瞬間,除了自己的未婚妻以外,他斷絕了與其他所有女人的關係。
「待在家裏讓我難過……回過神來……我就已經跑到上校的宅邸前了……」
他記得很清楚。
薩克斯在書房看書,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深夜時間。他正打算就寢的時候,管家來了。
那個時候,他以玩弄女人爲樂,甚至還曾經很自豪地向西吉貝爾特炫耀自己究竟上了多少女人。
再說,西格魯德覺得不論是多麼伶牙俐齒的人,恐怕都無法在脣槍舌戰中勝過她。她的腦筋轉得非常快。
彷彿在觀察別人的暗紅色眼瞳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沒關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西格魯德哥哥跟父親大人生活的時間比我還要長多了。而且……我又是女孩子。」
「而且上校的衣服聞起來有種令人壞唸的味道,讓我覺得很安心。」
某個念頭瞬間閃過薩克斯的腦海,但他馬上就否定了。因爲經過冷靜的判斷,這個想法未免太過自以爲是。
「怎、怎麼了……!」
於是擁抱了少女的肩膀。
少女終於抬起頭,情不自禁地低聲呼喚:「上校……」
轉圈之後,布倫希爾德露出柔和的微笑。在薩克斯眼裏,她就像花之女神一樣。
「我熱了一杯牛奶,喝了應該就可以放鬆下來了。」
「布倫希爾德當時在哭吧?」
布倫希爾德轉了一圈,浸溼頭髮的水滴閃閃發亮地散落。只要穿在她身上,就算是土氣的男裝,也會變成惹人憐愛的禮服。
這個瞬間,電流般的感覺在全身上下流竄。
「沒關係。上校,您看。」
「不,沒什麼事。我只是剛好經過上校的住家而已。」
「如果上校……」
「您看,沒問題吧?」
薩克斯對自己的言行感到厭倦。
薩克斯再也無法忍受。
「褲子呢……?」
非常高興。
「之前不是曾在醫院說過嗎?」
說得也是。薩克斯原本沒有注意到。
「懷念……?」
胸口一緊的感受頓時襲向薩克斯。
布倫希爾德在沖澡溫暖身體的期間,薩克斯親手準備了熱牛奶。薩克斯心想,當初或許該僱用女僕而非管家。她衝完澡之後,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纔好,家裏也沒有衣服能給她穿。薩克斯早在二十四歲就斷絕男女關係,家裏根本不可能有女用的衣服。
「對了……怎麼會在這種時間來找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薩克斯當時還樂得大買益智玩具、童裝、人偶與布偶等東西。雖然被未婚妻取笑了一番,但那也無所謂。畢竟這是他這輩子花得最有意義的一筆錢。
明明還沒有親眼見過女兒,他卻會想像女兒長大的樣子。
如果像未婚妻,她就會是個可愛的孩子。所以,她絕對不可以加入軍隊。因爲軍隊裏有跟我一樣的男人。她一定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恐怕會被男人喫幹抹淨。身爲父親,自己必須保護她……等等,要保護到什麼時候?這個嘛,可以的話,真想永遠守在她的身邊,直到自己逐漸老死爲止。不過,這樣可不好。就算她是我的女兒,也不是屬於我的物品。如果她選擇了可靠的男人,就應該好好送她離家。可是,啊啊,真令人煩惱。如果她是個男孩,自己就不必擔心這種事了。
西吉貝爾特有點煩躁地聽着薩克斯說的話。「你最近……老是在說些同樣的話……」西吉貝爾特雖然嘴上這麼說,還是很專心聆聽。「嬰兒……抱起來一定很溫暖吧。」薩克斯說着沒頭沒尾的話。
只有未婚妻能以相同的程度跟上薩克斯的妄想,兩人會聊着同樣的話題直到天亮。就算是已經聊過好幾次的話題,他們還是聊都聊不膩,真是不可思議。薩克斯可以斷言,這段期間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可是,神確實存在。
做了壞事,就會遭受天譴。
事情就發生在前往醫院進行產檢之後,回家的路上。雪靜靜地飄落,天氣非常寒冷。爲了不讓未婚妻受凍,薩克斯靠在她身邊走着,同時注意到處都結了冰的路面。
……他畢竟是軍人,所以能感覺到類似殺氣的東西。
可是,就算能察覺,無力抵禦就沒有意義。
他察覺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帶着兇器逼近到未婚妻身邊。
她是薩克斯曾經玩弄,最後拋棄的女人。
要殺就殺我吧──薩克斯這麼心想。
可是手持利刃的女子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以薩克斯爲目標,而是盯上了薩克斯當時的未婚妻。介入兩人之間的薩克斯根本來不及反應。
可是,這並不構成藉口。
試圖保護未婚妻的薩克斯不慎用手肘撞飛了她。
薩克斯雖然被刺傷腹部,還是靠着所謂的火場怪力,將女子壓制在地。
他將女子壓在結冰的路面上,對當時的未婚妻說了「沒事吧?」這種愚蠢的問句。
──是我殺了她。
恰巧打到要害並不是重點。
她今年正好十六歲。
這孩子比西格魯德優秀多了,而且也留下了成果。所以,西吉貝爾特遲早也會明白,他打從一開始就應該把巴爾蒙克交給這孩子。
你爲什麼要疏遠如此善良的孩子?
如果自己像西吉貝爾特一樣強,可以更巧妙地應對兇器。
「我想我差不多該告辭了。我不能再繼續給上校添麻煩。」
布倫希爾德終究不是自己的女兒。
我不會把巴爾蒙克交給這孩子。決定誰能繼承屠龍者的名號是你的權力。
「布倫希爾德知道人類的世界誕生之前,宇宙中只有神與天使存在嗎?」
布倫希爾德看起來就像完全不同的生物。
接着,她似乎用非常失望的眼神看着薩克斯。
「我有東西想交給布倫希爾德。」
可是,不能交給她。絕對不能。
「我並不覺得麻煩啊。」
布倫希爾德已經停止哭泣,在薩克斯的懷裏溫柔地撫着他的背部。這個樣子,真不知道究竟誰纔是大人。
所以薩克斯也馬上重拾笑容。
少女的雙眼閃閃發亮。
她的孕肚也不會摔在結冰的路面上。
這個時候,某句話閃過薩克斯的腦海。
女孩用愣住的表情看着薩克斯。
布倫希爾德笑了笑。
「邪龍路西法遭到神的雷霆所擊敗。一部分的雷霆殘留在地上,而那就是巴爾蒙克的真面目。」
「這次請您依賴我吧。」
「避難地點?」
雖然將布倫希爾德當作女兒看待是自己恣意妄爲。
(什麼都可以。如果有什麼方法能幫助她……)
當時的未婚妻就不會遭到襲擊。
「巴爾蒙克這個東西,就是『神力的碎片』。」
「真的嗎?既然如此,我還可以再來拜訪嗎?」
啊啊,對了。
我明明無法爲她做什麼,明明什麼忙都幫不上。
那就是非常冷淡的朋友如此確認的一句話。
薩克斯用食指抵住嘴巴。
薩克斯搔着鼻頭說:「就算說出來,可能也不相信。」聽到這句話,布倫希爾德興奮地說:「只要是上校說的話,我什麼都相信。」
「雖然我並不是您真正的女兒……」
「神力……?」
忽然間,薩克斯想起自己房間裏的保險箱。
「可以答應我,絕對不跟任何人說嗎?要不然我會被那傢伙罵。」
如果那孩子還活着……如果她平安出生了……
如果自己不曾以玩弄女人爲樂。
就跟自己懷中的少尉同年。
「上校,請別勉強自己。既然上校這麼說,我會忘記的。」
這個瞬間,只有一瞬間──
如果我沒有殺死她。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哭了。薩克斯嚎啕大哭,就像個小孩子。
自己在布倫希爾德身上看見了沒能出世的女兒。薩克斯非常喜歡布倫希爾德,願意爲這孩子做任何事。
不過,更重要的是──
那是非常樸素,沒有痛楚的感覺。
嗯~真可愛。可是她這麼純真,將來可能會被壞男人欺騙,令人有點擔心。
…………
「當然可以。但是工作的時候就不行了喔。」
「您願意告訴我嗎?」
「畢竟布倫希爾德也有權力知道真相。」
薩克斯嚐到了世界末日的滋味。
「布倫希爾德。」
「是的,因爲西格魯德哥哥會來向我炫耀自己得到巴爾蒙克的事。如果我能知道巴爾蒙克是什麼樣的東西,至少就能回嘴了。」
布倫希爾德持續撫着薩克斯的背部,就像在安撫嬰兒似的。
即使如此。
布倫希爾德把手放到嘴邊,似乎陷入了沉思。
『薩克斯。』
「沒關係。」
而且就算知道了巴爾蒙克的真面目,沒有接觸到本體就無法使用。知道真面目當然不等於能成爲屠龍者。如果光是知道真面目就能成爲屠龍者,薩克斯現在也已經是屠龍者了。
現在的我對你羨慕得要死,甚至感到怨恨。
「當然知道。我好好修習過歷史學了。」
不知爲何……
最重要的是──
「太好了。那麼這段期間,請讓我把上校的家當作避難地點吧。」
臉上浮現微笑的布倫希爾德已經變回薩克斯熟知的少女。
自己不能背叛那個頑固的朋友。
當時的未婚妻從裙子下流出鮮血,在路面上擴散。血變得越來越冷。薩克斯覺得寒氣彷彿正在奪走那孩子的生命溫度,於是開始大叫:「不要,拜託不要!」他能清楚回想的記憶只到這裏爲止。
這孩子可是爲了得到你的認可,不惜努力到受了瀕死的重傷喔?
那個時候,如果自己沒有撞飛當時的未婚妻。
裏面收納着西吉貝爾特交給他保管的項鍊。
「知道。領導者就是最初的龍──路西法吧。邪龍路西法敗給神,於是被貶入地獄。」
只要我有心,不就能交給她了嗎?
聽到下一句話,她會露出什麼表情呢?光是想像,就連自己也忍不住感到高興。
少女用沉靜的聲音說:
在腦中翻騰的熱浪,不知爲何因爲這句話而冷靜了下來。
「請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
告訴她這點小事,應該沒關係吧?
(這麼做並沒有錯。)
……承認吧。
爲什麼不把巴爾蒙克交給她?
……西吉貝爾特,這點小事應該沒關係吧?
爲什麼不讓她繼承屠龍者的名號?
『你是我的朋友嗎?』
少女垂下眉毛搔搔臉頰。
可是,這孩子卻說她願意待在我身邊,要我依賴她。
布倫希爾德高興地闔起雙手的掌心。
不過,只是透露巴爾蒙克的真面目就沒關係吧?這孩子也是齊格菲家的女兒。
……欸,西吉貝爾特,爲什麼?
「那也知道天使中的三分之一化爲龍,企圖反叛神的事嗎?」
「……抱歉。」
明明有這麼好的女兒,爲什麼要對她如此冷淡?
我確實可以將巴爾蒙克交給她。
視線相當刺人。
──我也不會離開父親大人的身邊。
所以,就算我把巴爾蒙克交給這孩子,也沒有錯……
……剛纔的說明或許太難懂了。
「我看到的巴爾蒙克本體是發光的塊狀物,感覺就像經過超強壓縮的高能源體。可是,因爲那是極度強大的能源體,聽說普通人光是碰到就會發狂。畢竟是神力的一小部分嘛。要靠人的肉身去理解神,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如此,人類仍然沒有放棄使用巴爾蒙克。爲了生出能夠使用巴爾蒙克的後代,人類反覆進行了好幾個世代的血統改良研究,齊格菲家的血脈就是研究的產物。只有他們能接收神力而不會發狂……不,嚴格來說,齊格菲家的後代接收神力也會發狂,但聽說他們會準確計算能保持理智的分量,再加以接收。」
聽說西吉貝爾特說話速度特別慢,似乎也是巴爾蒙克對語言中樞造成異常的關係……畢竟那傢伙老是不提重要的事。薩克斯已經決定不再用他的說話方式來開玩笑了。而且,吸收到體內的巴爾蒙克雖然緩慢,卻也會逐漸侵蝕其他的腦部功能。
「……原來如此。」少女低聲說。
「巴爾蒙克是殺死第一頭龍的力量,因此具有屠龍的屬性。既然如此,問題就不在於使用力量的多寡。即使是微量的巴爾蒙克,也能不由分說地制伏龍,因此才稱爲屠龍者……」
「……布倫希爾德?」
「……您是這個意思吧?我的理解有錯嗎?」
「啊啊,沒有。頭腦轉得這麼快,總是很令我驚訝呢。布倫希爾德說得對,巴爾蒙克絕對不會輸給龍。」
布倫希爾德把左手重疊到右手之上。
「隸屬於龍的生物是絕對無法勝過巴爾蒙克的吧。」
「嗯。光是接觸到巴爾蒙克,應該就會非常疼痛。」
「……我終於知道父親大人爲什麼不讓我當繼承人了。」
布倫希爾德的視線望着被手套包覆的右手。戴着手套的手覆蓋着白色的龍鱗。
「我的身體有一半是龍,一定無法使用巴爾蒙克。」
「這……我就不知道了……」
薩克斯覺得自己或許該說些安慰的話,但似乎沒有那個必要。因爲布倫希爾德的表情十分平靜。
「這樣我就放心了。父親大人不是不讓我繼承,而是不能讓我繼承……不論事實如何,光是能這麼想就讓我鬆了一口氣。」
「……布倫希爾德的爸爸確實認可了布倫希爾德。」
這句話,呃……或許包含一點謊言。
「而且……我們也有巴爾蒙克可以送給布倫希爾德喔。雖然形式跟想要的不太一樣。」
包含在這句話中的悔恨應該是貨真價實的。殺父仇人竟然是自己絕對殺不死的對象,她當然很難受。
「哈哈哈,那就太早了。」
除了阻止她以外,還能做什麼?
聽說勳章會由西吉貝爾特准將親手別到布倫希爾德少尉的胸前。
「哎呀,真令人期待。」
「請問會替我別上勳章的人是首相嗎?」
瘦小的肩膀正在顫抖。
布倫希爾德從西格魯德身上別開臉,注視着什麼都沒有的窗外。
「……拜託妳住手。」
「軍方內部已經決定,要頒發巴爾蒙克名譽銀章給布倫希爾德。這是因爲布倫希爾德從龍的威脅之中保護了首都。」
即使西格魯德知道了她的計劃,她肯定也會重新擬定以此爲前提的新計劃。西格魯德的頭腦無法應付。那樣一來,就等於是一無所知。
布倫希爾德什麼都沒有說,但這就是所謂的「默認」吧。
「只要有一點點碎片……我或許就能找到突破現狀的契機。我必須擬定……更好的計劃……或者……」
──我喜歡你。
西格魯德一次又一次地找着各種藉口,試圖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情報,固執地假設她已經放棄復仇了。然而,某種相對增長的認知超越了這份固執。自己這麼想的行爲本身,正表示他已經自覺無法扭轉她的謀反意圖。
「沒錯。」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距離授勳典禮已經剩下不到兩天。
「抱歉。」
西格魯德正待在布倫希爾德的房間。布倫希爾德似乎已經放棄以上鎖的方式來隔絕西格魯德,應該是因爲她認爲門鎖終究會被神力破壞掉吧。
除此之外,自己究竟還能做什麼?
「我也會參加典禮。雖然是坐在觀衆席……但我會一直盯着妳。」
「就算他交給我,我的身體或許也無法承受。」
「雖然你是人類……卻是個好人。原來人類之中……也有好人啊。好人真的存在……」
「有充分的理由能說服高層。」
布倫希爾德說的話就斷在這裏。
「我明明已經決定,要用右手掐死他了。」
「應該會因叛國罪而被槍決吧。」
雖然西格魯德也能問她想做什麼,就算她回答恐怕也沒有意義。
儘管以這孩子的實力,成爲上尉的日子或許不遠了。
「……妳也討厭我嗎?」
布倫希爾德的紅色眼睛看着西格魯德。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是妳操弄的吧。」西格魯德質問。
她眼眶泛淚注視着西格魯德。
自從被瘦小的背影趕出房間,時間過去了五天。
西格魯德自稱是她的朋友時,她哭了。那是不是代表她已經放棄思考傻事了呢?
少年從布倫希爾德身上別開目光。
頒發勳章給布倫希爾德的典禮與以往的性質有點不同。
只不過──布倫希爾德接着說。
全部喫完之後,他將盤子放回布倫希爾德面前。
若不頒發任何勳章給她,將會有損軍方的威信。布倫希爾德的授勳典禮是爲了展現軍方確實表揚了她的行爲,並且讓城市恢復因龍的襲擊而失去的活力。所以她的授勳典禮會辦在尼貝龍根廣場,向民衆公開展示。
「話說回來,我聽說了關於讓我晉升兩個階級的傳聞。」
雖然心裏萌生想幫助她的念頭,西格魯德絕對不能那麼做。
「你別來……」布倫希爾德這麼說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害怕。
西格魯德心裏一驚。
「聽說會邀請軍樂隊,舉辦盛大的慶祝活動。」
布倫希爾德先是微笑,然後問道:
「我從上校口中問出來的。等等,你可別責怪那個人。畢竟那個人,也是一種很悲哀的生物。」
布倫希爾德用漂亮的指甲敲了敲右手的手背,發出撞擊堅硬表面的聲音。
「好好期待授勳典禮吧。到時候的氣氛會像是一場小小的慶典。」
思考布倫希爾德是否會放棄殺害父親。
而且,父親授勳給女兒也是美事一樁。這麼溫馨的事才應該獲得媒體的熱烈報導。
「你是……特別的。」
布倫希爾德驚訝地倒抽一口氣,發出「嘶」的一聲。
少年下定決心的那天是假日。
「說得也是。不過,我很高興能獲頒勳章。」
「妳是個乖寶寶,而我是壞小孩,根本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話。而且就算有人相信……妳的立場不是會變得岌岌可危嗎?」
「布倫希爾德希望由西吉貝爾特來頒發嗎?」
在首都不知何時會被龍襲擊的狀況下,國民對始終不返回首都的西吉貝爾特抱有越來越強的不信任感。光是讓他公開露面一次,民衆對他的批評也會減緩吧。
「……我想這一點應該辦得到。」
「雖然我不能透露真相,巴爾蒙克是妳無法勝過的東西。妳大概覺得……爸爸在授勳典禮上會卸下防備……所以能趁虛而入……但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爸爸沒有破綻。」
「因爲他吸收了神力吧?」
真的是同伴的話,如果不願意幫助她殺死父親,就等於在說謊。
同伴──西格魯德本來想這麼說。
問題在於授勳的方式。
布倫希爾德即將獲頒勳章的事情也傳進西格魯德的耳裏了。這件事是無所謂。
只有想向他人求助的困擾心情。
巴爾蒙克名譽銀章是頒發給立下優異戰功之人的勳章,布倫希爾德具有十足的資格。
儘管如此,隱藏在其中的熱度簡直與當時的冷言冷語正好相反。
雖然西格魯德很清楚……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自己。
「神力就是消滅龍的力量。這就類似零的乘法,一半身爲龍的我無法加以利用,甚至很有可能在碰到雷霆的瞬間死亡。縱然這一點只有調查實物纔會知道,不過我沒有手段能取得實物。」
布倫希爾德在世人眼裏是帶有悲劇色彩的屠龍者。
「……我是妳的朋友。」
「咦?」
(這傢伙的腦筋轉得很快。)
這是西格魯德第一次聽到布倫希爾德吐苦水。少女握着戴手套的右手。
接下來的五天,西格魯德•齊格菲一直都在思考。
她自己明明也很清楚。
「是啊。」說到這裏,薩克斯就明白她想說什麼了。
「妳取得……巴爾蒙克了嗎?」
西格魯德看着少女的紅色眼睛。其中沒有謀略、懇求或威嚇的色彩。
但是,他把這個詞吞了回去。
「復仇沒有任何好處」、「妳死去的父親也不會希望如此」之類的陳腔濫調,西格魯德說不出口。
「如果是就好了。上校並沒有將巴爾蒙克交給我。雖然我完美地飾演了理想的女兒……但我不懂。我好像……輸給了那個人心中某種不知名的意念。」
距離授勳典禮還有一個星期。
西格魯德搶走了裝着布倫希爾德午餐的盤子,大口大口地將盤子裏的食物扒進嘴裏。
(如果布倫希爾德要殺爸爸,只能趁這個時候了。)
「妳怎麼會知道……」
這句話幾乎帶着哭腔。
現在是中午時間。房間裏只有兩人,布倫希爾德正在默默地喫着午餐。
她曾經在病房說過同樣的話。
「我不會說些輕浮的話。意念隨着時間風化是很難受的事,活着也會經歷許多苦難。可是,到時候我會幫妳喫掉一些痛苦。不要一個人硬吞,叫我來吧。我既是人類,也是屠龍者,但我更是妳的……」
西吉貝爾特再怎麼忙,也不可能連一天甚至半天都無暇返回首都。
「總之妳別想做些傻事,妳贏不了爸爸。」
西格魯德感覺到視線,轉頭一看才發現布倫希爾德正看着自己。西格魯德一注意到這點,少女就立刻別開目光。
這次他可沒辦法再拒絕了。
「……我問你,西格魯德。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爲什麼不對其他人透露我的殺意?只要西吉貝爾特身邊的人知道我有意造反,我就會變得遠比現在更難以行動。」
「……老實說,我很傷腦筋。」
布倫希爾德的表情明顯亮了起來。真是個坦率的孩子。
所以,西格魯德懇求她。即使自己擁有足以制止她的力量。
西格魯德前往布倫希爾德的房間,他鮮少在用餐以外的時間造訪。
西格魯德踏進房間的時候,布倫希爾德正在看一本花藝型錄。
他感到有點意外。
布倫希爾德曾經說過,正如諾威爾蘭特帝國的果實不如伊甸的果實,這個國家的花卉也比伊甸的花卉還要低劣。某天夜晚,她曾說過充滿薔薇花園的香味「讓我想吐」,這樣的她竟然會看花藝型錄。
可是,現在這種小事一點也不重要。
西格魯德不給布倫希爾德發聲的機會,抓住她那白皙的左手腕,用力朝自己的方向拉了過來。
「西格魯德,你要做什麼?」
「跟我來就對了。」
西格魯德拉着布倫希爾德的手走向宅邸外。
目的地是尼貝龍根的街道。
自從龍的襲擊以來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城市的特別警戒狀態尚未解除。
路上有零星幾輛裝甲車,還有武裝的士兵正在巡邏。
不過,城市逐漸恢復活力也是事實。
歌劇的公演次數增加了,擺放屠龍者銅像的廣場也有家長帶着小孩子來玩。西格魯德小時候也曾在這個廣場玩模仿屠龍者的遊戲。書店有客人站着看書,還有攤販正在賣烤龍肉。
「我說西格魯德……」
被拉着手的布倫希爾德盯着地面走路。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們回去吧。我不想走在這個城市的街上。」
「因爲到處都看得到屠龍者吧?」
西格魯德當然很清楚。
「那你爲什麼要帶我來?想惡整我嗎?」
那個人……薩克斯也絕對不是壞人。少女不太喜歡那個擅長說謊或講場面話的男人;可是少女也明白薩克斯對自己投射的情感類似父愛,其中並沒有惡意。他雖然不如西格魯德討人喜歡,也不至於令人討厭。正如初次在病房見面的時候,薩克斯所說的話……
少女的眼神已經不再動搖。
布倫希爾德仍然低着頭。
以及──
西格魯德已經知道,布倫希爾德會在授勳典禮對父親發動攻擊,而自己無法阻止。他當然會盡全力阻止,但得到理想結果的可能性肯定很低。
一步。
「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上街之後,布倫希爾德第一次抬起頭。她用一臉狐疑的表情看着西格魯德。
西格魯德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布倫希爾德。
如果──
「布倫希爾德,妳看看這座城市。我知道這裏到處都是妳討厭的東西。像是龍肉、龍的脂肪做成的燃料和伊甸灰燼等,妳一定覺得不堪入目吧。可是……」
漆黑的髮色。
少女恢復自己應有的功能。
就只是這樣而已──少女冷漠地說。
「另一方面,你的語言簡直破綻百出。你說了狠狠傷害我的話。我不知道你對我說這種真心話,圖的到底是什麼,我甚至不清楚你究竟想表達什麼意思。以語言來說,程度是劣等中的劣等。」
她轉身踏上返回宅邸的道路。
(……我已經發誓。)
爲了融入人類社會嗎?
──所以,我想變得跟爸爸一樣。
「所以,我纔會尊敬爸爸。雖然他是個不好相處又難以理解的人……而且還殺了妳的爸爸……但他是支撐這個國家……支撐民衆的厲害人物。」
自己不惜吸食摯愛的血液,也要活下來的理由。
「這個國家憑藉來自伊甸的資源才能生存。爸爸攻略伊甸的成果,爲大家帶來笑容。」
「爸爸他……不重視我。他把少尉的地位給了妳這種突然出現的女兒,讓我很火大。」
我怎麼可以背叛他呢?
於是,少女的體內立刻燃起漆黑的火焰。方纔浮現於腦中的溫暖未來,一瞬間就被烈火燃燒殆盡。
「如果第一次造訪這座城市的那四天曾經遇見好人,我或許還能選擇不同的道路。不過,我們並沒有相遇。」
一頭黑髮的男人。
這個瞬間。
少女說的話漸漸開始帶有熱度。
「我能說一種叫做真聲語言的語言。這種語言能跟任何生物溝通,不必發聲就能準確地傳達想傳達的意思,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語言。」
──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所以,他能對布倫希爾德吐露真心話的機會,今天一定就是最後一次了。
「其實我……不太擅長跟爸爸相處。」
變得跟那個可恨的故事一樣。
「你說的話根本亂七八糟……你自己沒發現嗎?」
最後,西格魯德說了。
早在四年前,知道這個世界沒有人站在龍這一邊的時候開始。
面無表情地看着屍骸的三白眼。
布倫希爾德……不,龍的女兒說:
「妳在病房說自己襲擊了這座城市時,我覺得妳不可原諒,也感到憤怒。可是,我卻又覺得很高興。我知道妳並不把我當成『毫不相干的人』……這就足以在我的心中將全部都一筆勾銷了。我這個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少女的身影被人羣吞沒,逐漸從少年的視野中消失。
「但是我非說不可。因爲妳只對我說實話,只有我知道妳做過的事,所以我最後也要說實話。雖然我要說的話不像妳的祕密那麼驚人……希望妳可以對別人保密。」
他已經無能爲力了。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畢竟少年今天會拖她上街,除了坦白真心話之外,本來就沒有其他的目的。
──大家都活着。
──唯獨我,直到最後都會站在你這一邊。
爲了活下去嗎?
如果能朝少年踏出一步……
(我不會變成那樣。)
漆黑。
「這就是……我的真心話。妳大可討厭我。聽到這種話,妳會恨我也是當然的。可是,最後這段時間……我不想對朋友有所隱瞞。」
少女看着少年。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大概會傷害到妳。」
「聽到這種莫名其妙的發言,爲什麼……我會……」
流淚的巨龍屍骸。
少女所處的世界中,並非一切都是敵人。
只要成功殺死父親,她不是逃離這個國家,就是因達成目的而滿足地自我了斷,或是被軍方逮捕而遭到槍決。失敗的下場就不必說了。
許多行人紛紛經過佇立在街上的兩人身邊。
「或許是吧。」
西格魯德仍然握着布倫希爾德的手。他的手因緊張而冒汗,但少女並沒有甩開他的手。
與那個男人相同的顏色──
少女反而以稍微強一點的力道回握少年的手。
「我很高興。」
可是──少年接着說。
或許有溫暖的未來正在等着她。
龍的女兒終於甩開少年的手。
少女回想起來了。
他的眼神裏沒有憤怒或憎恨。少女無法直視,於是低下頭。
西格魯德會牽着她的手,帶她去各式各樣的地方。他會讓少女看見伊甸所沒有的許多景色。少年基於彼此的友情,絕對不會欺騙少女。對少女來說,少年或許能成爲代替伊甸的棲身之所。
過了好一段時間,布倫希爾德才用小小的聲音開始說話。
爲了得到幸福嗎?
「我……」
如果少女投靠少年。
爲了療愈內心的傷痛嗎?
西格魯德不知道布倫希爾德想說什麼,但還是沒有打斷她說的話。
即使燒盡柔和的幻想,地獄之火仍在少女心中猛烈燃燒。因此,少女明白了。自己剛纔懷抱的期待只不過是不堪一擊的幻想。
不,全都不是。
西格魯德很害怕。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害怕的一次。
少年只能目送她離去。
少年的臉進入視野。他有一雙黑眼珠偏大的大眼睛。
布倫希爾德暫時不發一語。彷彿正在反芻西格魯德所說的一字一句,她非常安靜。
「你想指責我就指責我吧,你應該這麼做。我在這座城市害死了幾十個人,傷害了幾百個人。我踐踏了你的夢想,你應該對我發火,憎恨並痛罵我,厭惡並毆打我,不是嗎?可是,爲什麼你……」

少女的腦中浮現兩幅景象。
少年繼續說: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