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3.2萬 字
指尖感受到毛毯的觸感,少女於是甦醒過來。
她躺在諾威爾蘭特帝國軍營醫院的病牀上。
視野很模糊,意識也不太清楚。身體使不上力,完全動彈不得。
碰巧在場的護理師注意到少女正半睜着眼睛反覆眨眼。
發現少女已經甦醒的護理師匆匆走出病房。
護理師帶着三名醫師回到病房。身穿白衣的他們有時觸碰少女的身體,有時用光線照射少女,確認她的反應。這樣的行爲也在大約十五分鐘內結束了。
甦醒之後,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左右。
身體依然動不了,意識卻漸漸變得清晰。眼睛也已經恢復正常,可以看清奶油色天花板上的花紋。
一名穿着軍服的男人走進房間。
他有着黑髮、消瘦的身材與三白眼。
他的胸口彆着殺死許多龍的證明──深灰色的大巴爾蒙克勳章,從衣領上的階級章可以得知這個男人是准將。只不過,這個時候的少女並不瞭解這種事。
男人的眼裏帶着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特有的黑暗殺氣。他的虹膜也是黑色的。刻在眉頭的深邃皺紋也顯示,他的人生道路並不平順。
男人對少女說:
「好久不見……聽說我們見過。」
他說的是人類的語言,不是真聲語言。
不過,少女能理解他所說的話。少女使用至今的真聲語言是世界上所有語言的起源,能夠理解真聲語言,就能通曉從過去到未來的任何一種語言。男人說的語言在諾威爾蘭特之中也是隻有上流階級會使用的高雅用語,但少女依然能大致理解。
然而,能夠理解對方想表達的意思,不代表她願意與對方溝通。
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原先完全不聽使喚的身體在大腦下令之前,就已經採取行動了。
少女頓時從牀上跳起,撲向有着三白眼的男人。
她想起在島上最後的記憶。
布倫希爾德•齊格菲。
他用蛇一般的動作纏繞少女的手臂,然後順勢將少女壓制在地。

布倫希爾德沒能反駁。
西吉貝爾特在兒子面前停下腳步。不過,他什麼都沒有說。
「妳贏不了我,因爲我是屠龍者……」
出現在眼前的右手被閃耀的白色鱗片包覆。
──別說得好像妳這麼做都是爲了別人。
一圈一圈的繃帶落在地上。
人類接觸過龍血,自我恢復力就會變強。不過,失去的肉體終究無法再生。
「……妳的心態還真壯烈啊。」男人嘲笑。
身爲龍的女兒且接觸過龍血的少女,其實是繼承屠龍者之血的後裔。
不過,穿越醫院的庭園時,他撞見一名黑髮少年。
「我能猜到妳的經歷。妳在白銀島接觸了龍血……然後被龍養育成人。」
「恭喜妳,可以永遠跟他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保持沉默,聆聽男人所說的話。她只能這麼做。
她一口又一口,一口又一口地喝着。
西吉貝爾特不知道該說什麼。相較之下,應付龍的女兒就輕鬆多了。
明明如此,少女卻完全敵不過這個男人。
他的名字叫做西格魯德•齊格菲,是西吉貝爾特的兒子。
黑眼珠偏大的眼睛很像已逝的母親,正用責備的目光看着自己。
「妳不必擔心。就算有血源關係,我對妳也沒有感情。不過,要是不快點決定後繼者,其他人就會囉嗦個沒完。」
不,是龍的手臂從斷掉的右肩長了出來。
西吉貝爾特背對布倫希爾德走向別的地方。
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西吉貝爾特俯視她的表情帶着複雜的神色。
「妳的左手腕上有同樣的東西。妳確實具有齊格菲家的血統,我也已經確認過了。妳就是十三年前被擄走的……我的女兒。」
爲了擬定下一次的伊甸攻略計劃,他打算當天前往港都。
可是──
因爲接收到高層的壓力,西吉貝爾特不能殺死布倫希爾德。軍方與研究機構認爲布倫希爾德是沒有焚燬的伊甸造物,於是已經着手將她納入軍方的管轄之下。
「我不記得妳。直到進攻白銀島的作戰計劃結束爲止,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個名叫布倫希爾德的女兒。」
西吉貝爾特開始解開纏在布倫希爾德右手上的繃帶。
「那又如何?難道你要我當齊格菲家的繼承人嗎?」
當時,自己喝下了龍血。
「真是野蠻的傢伙。」
──這傢伙就是殺了巨龍的男人。
布倫希爾德一時氣憤難平,試圖反擊,卻被他坐在背上,因此束手無策。她頂多只能扭動脖子,瞪着西吉貝爾特低聲說:「纔不是扮家家酒。」
「我是西吉貝爾特•齊格菲,屠龍貴族──齊格菲家的當家。」
另一方面,男人的身材相當消瘦,看起來甚至有點體弱多病,實在不像是特別有力氣的類型。
即使如此,她仍然保有模糊的記憶。
「看妳的表情,果然還記得……妳叫做布倫希爾德吧。」
若單純比較力氣,肯定是少女獲勝。少女接觸過龍血,而且喫着伊甸的果實長大,其肉體不論是外表還是內部都將近完美。
布倫希爾德咬牙切齒,試圖扭動身體,卻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
「沒錯。」
「妳當時喫得滿嘴黏糊糊的……還想狡辯啊?」
少女試圖用自己的右手──包着繃帶的右手──打碎男人的冷漠臉龐。她以不像是傷患的速度與威力出拳,超越了人類的動態視力能夠捕捉的範圍。
「女人,不要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身體逐漸失去力氣。
「爲什麼……!爲什麼我不能動……」
比如說掛在宅邸大廳裏的肖像畫。他是身爲衆多兒女之一的自己,一次都不曾見過面的當家。
這下子,少女真的完全動不了了。
「好吧,我來自我介紹……話雖如此……妳或許還記得我。」
男人的聲音很機械化,帶着不容質疑的魄力。
軍靴的腳步聲越來越小,最後再也聽不見。
「好,我就告訴妳吧。妳一輩子都贏不了我,只能乖乖……服從我。」
「我不是布倫希爾德,我沒有名字。」
意識開始混濁,聲音以驚人的速度遠去。
要再繼續裝傻下去,恐怕很困難。
少女幾乎不記得待在人類社會時的事了。
布倫希爾德沒能幫巨龍擋下攻擊,全身都被炸飛,失去了從右胸到右手的部分。
男人只用一隻手就擋下了攻擊。
簡直就像在玩扮家家酒──西吉貝爾特不屑地說。
他的悠閒語氣彷彿完全不把布倫希爾德的憤怒放在眼裏。
「給我記住……我會……殺了你……就、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殺父……仇人……我會親手……」
西吉貝爾特不擅長與人交談。不論對象是誰,他都很少主動搭話。儘管對兒子也是如此,其性質卻與對其他人的沉默有所不同。
「要不是因爲你殺了巨龍!我就不必這麼苟延殘喘地活着了!」
這就是少女直到三歲以前的名字。
西吉貝爾特離開了醫院。
「龍果然很像蜥蜴。」
即使是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之中,男人的這句話依然清晰地傳進耳裏。
爲了將他佔爲己有,不讓給這個男人。
父親。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只是!我只是!」
嘴巴動不了。
「去死!我要殺了你……!你這個……!」
「我也一樣,很想殺了妳。那種來自伊甸的流亡者……在我看來就像怪物,而不是女兒。不過……」
「……啊啊?」
其髮色和瞳色都與自己相同。
他用厭煩的語氣說。
爲什麼自己現在還保有右手?
不,是說不出口。
布倫希爾德的脊椎頓時竄起一股寒意。
巨龍說過的話在腦中復甦。
可是……
「我纔不知道什麼齊格菲。」
那個人正是西吉貝爾特•齊格菲。
醫師注意到騷動趕了過來。聽到「施打鎮定劑」的聲音之後,左手有被針刺中的感覺,意識在轉眼之間變得模糊。
布倫希爾德的腦中化爲一片通紅。
自從巨龍說「我會用『妳』來稱呼妳」的時候,布倫希爾德就捨棄名字,成了「妳」。
右手就是這個行爲的結果。
「我要繼續說下去了,布倫希爾德。」
不過,西吉貝爾特就像要踐踏她的純粹意念一般,繼續說了下去。
「而妳是龍。」
「聽到人家打招呼就要回應,妳爸媽沒有教過妳嗎?啊啊,的確沒有教過……」
西吉貝爾特只回過頭說:
西吉貝爾特捲起自己的左手袖子,他的手腕上有一個徽章的刺青。
他的語氣不像在開玩笑。
「想殺我是妳的自由,但我不認爲妳的父親希望妳這麼做。」
「薩克斯說只要願意談談就能把話說開……看來行不通。畢竟都分離十三年了。還是說,原因在於妳的髮色跟我正好相反?」
身爲兒子的西格魯德終於按捺不住,開口說:
「……我聽說你去見布倫希爾德了。」
「……是啊。」
正值叛逆期的兒子不會對自己使用敬語。不過,西吉貝爾特並不在意。
「你不回家一趟就要直接去港口了嗎?」
「……沒錯。」
薩克斯曾說過,親子之間有着看不見的羈絆。
西吉貝爾特認爲這是事實。自己只要面對兒子,就會莫名變得比平時還要不擅言語。
「聽說軍方要將她納入管轄?而且還會賦予階級。」
「……沒錯。」
「我當時就沒有得到這種待遇。」
西格魯德也是軍人,階級爲下士。儘管他的階級高於同齡者,齊格菲家並沒有作爲後盾。雖然有一部分是由於周遭的人感受到齊格菲家的壓力而提拔西格魯德,至少當家本人完全沒有替兒子說情。
西格魯德從二等兵開始,一路晉升至下士。
西吉貝爾特知道西格魯德很努力。
然而──
「……退出軍隊吧。」
西吉貝爾特說出殘酷的話。
「屠龍……並不像你想得那麼快樂。」
西格魯德朝西吉貝爾特踏出一步。他似乎正在壓抑想揪住父親衣領的衝動。
「我不展現實力……你就不會讓我繼承屠龍者的名號吧!」
在開往醫院的接駁車中,薩克斯不禁嘆了一大口氣。司機嚇了一跳,隔着後照鏡看了薩克斯一眼。
「可是啊……西吉貝爾特。」
「這次的決定,我想是你錯了……」
不過,薩克斯並沒有交往對象。
「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只知道他在海上。」
薩克斯很開朗且多話。他也是樂觀主義者,認爲人生的精髓在於吸收各種不同的經驗。
「我會證明我比她更優秀!那樣一來……!」
薩克斯提起西吉貝爾特的名字,窺探對方的反應。他試圖以共同的熟人來開啓話題,而這招似乎奏效了。因爲布倫希爾德的眉毛顫抖了一下。
他永遠忘不掉。
年齡的增長使得年輕時的活力與青春從他臉上消逝,但也相對轉變成具有包容力的長相,軍方內部也有許多女性暗戀他。
薩克斯在口袋裏藏了自己的武器──一把匕首。
然而薩克斯認爲西吉貝爾特真正的武器是洞察力。他的三白眼總是能看穿事物的本質。
然後再次像個人偶一樣動也不動。
這就是薩克斯對布倫希爾德•齊格菲抱持的印象。即使發現他踏進病房,布倫希爾德也絲毫不理會。
約翰•薩克斯很瞭解西吉貝爾特•齊格菲這個男人。
就算是自己的好友,一般人會因爲不擅長溝通,就把女兒交給別人照顧嗎?
西吉貝爾特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所以,他決定拋下兒子,自行前往港都。
黑色的火焰化爲人形,停留在那裏。
就算救助她的人是我,就算擔心她的人是我。
前往布倫希爾德•齊格菲住院的個人病房之前,他在鏡子前整理自己的儀容。即使對象是龍的女兒,也一樣是女孩子。
回來的西吉貝爾特用一如往常的陰沉語調說:「……我沒辦法應付。我沒辦法照顧她,也不打算照顧她。我想把她安樂死。」
「我不會退出軍隊!」
他擺出一副傷腦筋似的笑容。
衆所周知,龍血是會讓超過百分之九十九的接觸者死亡的劇毒。不過,除了軍方相關人士、醫療從業人員、學者與研究者以外,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即使接觸者幸運生還,也有可能在精神方面產生某種障礙。
薩克斯仔細地調整了長度剛好不會遮蓋到眼睛的瀏海。嗯,應該沒問題。
西格魯德敏銳地讀出言外之意。
薩克斯推測,該名少女十之八九具有精神異常的傾向。
薩克斯很習慣應付這種情況。
例如培育後進,或是矯正雖有能力卻也有問題的軍人。西吉貝爾特傾向用暴力解決問題。儘管暴力看似能解決當下的問題,終究治標不治本。
薩克斯壓抑想抓亂頭髮的衝動。難得打理好儀容,不能白白浪費掉。面對女孩子,第一印象特別重要。正因爲已經邁入會被稱爲叔叔的年紀,薩克斯比別人更注重整潔。
「你說謊。」
他以前是個以玩弄女人爲樂的糟糕傢伙。
薩克斯撫摸修剪整齊的鬍子開始沉思。
匕首沒有派上用場。
然後,布倫希爾德一甦醒,薩克斯便催促他去探望。
而且……第三個問題在於,她的成長過程雖然野蠻,卻擁有名門──齊格菲家的血統。真是難以置信。
第一是龍血。
我並不是布倫希爾德的父親。
「不管你多麼努力……我都不會……讓你繼承屠龍者的名號……繼承巴爾蒙克。」
喂喂喂,那樣也太過分了吧?十三年來……不,考量到齊格菲家的狀況,她確實是初次見面的女兒,但你仍然是她的父親吧?安樂死這種字眼,就算不小心說溜嘴也不該講啊。
西吉貝爾特是個沉默寡言且粗暴的男人。他也是現實主義者,總是沿着最短的距離朝目標前進。
西格魯德太過憤怒,似乎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正好相反的兩人如此友好,在旁人的眼裏顯得非常不可思議;但或許就是因爲他們正好相反,才能在彼此身上看見自己缺乏的特質。
西吉貝爾特請薩克斯協助的,大多都是需要社交能力的工作。
「爲什麼?爲什麼要讓整整十三年都不在家的人……」
下了接駁車之後,薩克斯踏進醫院。
完成儀容的最後檢查之後,他低聲說了一聲:「好。」替自己打氣。
女人很可怕。
「不會讓我繼承?」
西吉貝爾特准將曾經交代薩克斯上校,絕對不能將他的行蹤透露給布倫希爾德知道。
「我沒有說謊啦。他爲了攻略伊甸,必須航行在世界各地的海域。應該只有跟他同船的人才能掌握他的行蹤吧。」
「不要叫我『妳』,人類。」
現實主義者與樂觀主義者在升遷的速度上自然會有差異,但薩克斯不在乎。他並不是會重視階級等制式概念的人,反而對這些東西感到厭煩。
「……有這個可能。」
約翰•薩克斯是諾威爾蘭特陸軍的上校。
兒子的聲音從後方追了上來。
她用放棄般的語氣這麼說完,便從薩克斯身上別開視線。
世人都認爲他是屠龍英雄。這是事實。若沒有他,伊甸攻略作戰就不可能成功。
「唉──────────────……」
薩克斯垂下眉尾,微微揚起嘴角。他的柔和微笑具有放鬆他人戒心的效果。不過,前提是對方是人類。
若非如此,她應該不會自稱龍的女兒。她的自稱就是第二個問題。不,這也不一定。薩克斯曾聽過被狼養大的少女的故事。在特殊的情況下,自稱爲非人生物的女兒,說不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與西吉貝爾特•齊格菲是同梯,年齡也相同。可是除了年齡以外,他們在各方面都完全相反。
薩克斯不禁抱怨。
「難道你要讓布倫希爾德繼承……?」
薩克斯不知道他們當時談了些什麼。
於是,西吉貝爾特將布倫希爾德推給了薩克斯。他說:「是你把她從伊甸帶回來,也很擔心她的安危。跟我比起來,你更像她的父親。」
薩克斯不知道她爲何這麼說,也不打算探究。根據薩克斯的經驗談,對稱呼的堅持或執着通常源自於只有本人知道的原因。
「這樣啊。」
少女有了反應。不過,讓她有反應的時機不是聽到布倫希爾德•齊格菲的時候,而是聽到「妳」這個稱呼的時候。
這種時候就輪到人緣好的薩克斯出場了,不過……
她這麼斷言,彷彿讀出薩克斯的心思。
「你是誰?」
她是上個月在白銀島攻略作戰中被帶回國的少女。
保險起見……
這句話裏帶着敵意。這也難怪,畢竟西吉貝爾特殺了龍。
二十四歲的冬天,他受到了天譴。自從被只是玩玩的女人刺傷而緊急送醫以來,他就完全斷絕了所有男女關係。
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西吉貝爾特與薩克斯是經常互相幫助的關係。他們碰到自己不擅長的工作領域,就會坦然地向朋友求助。比起自己左思右想,這麼做比較快。因爲那些領域都是與自己正好相反的朋友所擅長的領域。
個人病房的窗戶是敞開的。從窗外吹進來的風使得窗簾隨之搖曳,形成波浪。
布倫希爾德•齊格菲就坐在牀上。銀白色的頭髮受到陽光的照射,染上了一片赤紅。她的眼睛就像在寧靜的黑暗中隱隱燃燒的篝火。
(……怎麼可以交給我啊。)
「爲什麼要說謊?」
她是你的女兒吧?既然是父女,至少也該好好談過一次啊。薩克斯這麼說服忙碌的西吉貝爾特,讓他留在首都──直到布倫希爾德甦醒爲止。
父親依然是你,西吉貝爾特。
「那個男人在哪裏?」
以看穿正確答案的洞察力爲武器,他肯定能站上軍方的頂點。
少女用詭異的深紅色眼瞳注視着薩克斯。
「抱歉、抱歉。我是約翰•薩克斯,在諾威爾蘭特陸軍擔任上校。我跟西吉貝爾特是老朋友了。」
詭異的少女眯起眼睛,暫時望着薩克斯。
現在,西吉貝爾特這個朋友對薩克斯提出了一個請求。
「布倫希爾德•齊格菲就是妳嗎……?」
(不過,根據她的生平,我應該不是她的對手就是了。)
這次的問題兒童是其他人無法比擬的。
如果對方不是人,而是龍的女兒,自己就有可能遭到攻擊。即使沒有西吉貝爾特那麼強,即使比西吉貝爾特還要和善,薩克斯仍然是個身手了得的武人。
(接觸過龍血、自認爲龍的女兒,卻是屠龍名門的一員,甚至還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子……?開玩笑的吧?)
問題兒童的名字叫做布倫希爾德•齊格菲。
薩克斯年輕時也是個美男子。
父親假裝沒有聽見兒子的聲音,逕自離去。
「那麼……我該怎麼稱呼呢?」
根據薩克斯的分析,問題主要可以分爲四大項。
她是知心好友的女兒。
薩克斯驚覺自己犯了錯。在詢問他人的名字之前,先報上自己的名號纔是禮貌。
平常待人溫和的薩克斯在這時發飆了。他大罵西吉貝爾特一頓,甚至差點動手打人。
「西吉貝爾特拜託我照顧妳……照顧布倫希爾德。」
薩克斯不小心說出「妳」這個稱呼,然後又趕緊改口。
她已經沒有反應。所以,薩克斯單方面地繼續說:
「西吉貝爾特很忙,暫時沒辦法待在首都。」
薩克斯儘量用柔和的音調說話,避免刺激對方。因爲他聽說,這名少女曾一度撲向號稱諾威爾蘭特軍最強男人的西吉貝爾特。
「布倫希爾德有沒有什麼想問的事呢?像是自己的狀況、往後的事,或是被編入軍隊的事,什麼都可以問。」
「我不在乎。」
她不理不睬。
「那有沒有什麼困擾的事呢?像是不想抽血,或是右手的鱗片被剝掉時會痛之類的。我可以幫忙跟醫生反映。」
布倫希爾德是活生生的伊甸果實。
雖然沒有進行人體實驗,連續好幾天都要採集構成其身體的所有物質並分析成分。布倫希爾德的傷勢已經幾乎痊癒了卻仍然沒有出院,理由就在這裏。院方似乎還實施了體能與智力測驗,但她非常不配合,所以過程不太順利。她突然遭到人類的襲擊而失去家園,也難怪她會拒絕配合了。
「想檢查還是研究……都隨你們的便。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殺了那個男人──她說。
薩克斯不認同她對好友的殺意,但也沒有否定。
「那份心情,我能感同身受。家人被殺死,會想要報仇也很正常。可是,過於坦露自己的敵意……並不是明智之舉。」
「不是明智之舉……?」
「因爲這個世界上,並非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敵人。現在的布倫希爾德會覺得所有人都像敵人也沒辦法。可是,請慢慢了解,事實並非如此。」
有人曾提議將布倫希爾德當作實驗動物,關進研究機構。
不過,也有人反對這個提議,靠着自傲的辯才,努力說服軍方收留布倫希爾德。
這個人就是薩克斯。雖然不打算高聲宣稱自己是她的同伴,薩克斯想盡量幫助這名十六歲的少女。
就算薩克斯開口搭話,她也只會視而不見,或是簡短地回應。
「……是啊,已經是名人了。」
這是薩克斯第一次看到少女露出笑容。
「那只是報社誇大其詞而已。雖然碰巧切中事實,幾乎沒有人會相信。」
據說白銀巨龍有一顆非常美麗的心。
「嗯,畢竟這個國家的人就是三分鐘熱度。幾個月後,他們應該就會跑去追別人的八卦了吧。」
有一次,薩克斯跟她聊起自己年輕時出糗的往事。
布倫希爾德緊抓覆蓋牀鋪的白色牀單。
薩克斯接着帶來的五本入門書,她也在短短的一天之內便看完了。
薩克斯瞠目結舌,沉默了一陣子。
薩克斯希望她的未來也是如此幸福的結局。
「……嗯,我知道了。」
薩克斯開始了定期探病的生活。
雖然軍方內部對來自伊甸的少女一事下了封口令,流言蜚語根本防不勝防。情報從某處泄漏,記者從某處嗅到了情報,便寫出這些新聞報導。薩克斯並不想用這種方式刺激少女。
現在的訓練生之中,已經沒有人像她這麼認真了。她比薩克斯年輕時還要努力百倍。因爲她實在太過投入,有時候會讓人猶豫是否要走進病房。
「我會試着加強戒備……但這件事可能很難解決。」
「因爲我在伊甸獲得了智慧。」
「薩克斯上校就是上校,屬於高階將校。我正式加入軍方時,不知道會被授予什麼樣的階級,但想必不會高於准將。上校用畢恭畢敬的口吻稱呼即將成爲屬下的我太奇怪了,今後請直接叫我布倫希爾德。我也不會再稱呼您爲『薩克斯』,而是稱呼上校。」
薩克斯開始定期探望之後,時間過了兩週。
「正如你所言,在我看來,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像敵人。不過,你比其他人對我更友善,而我能依賴的對象也只有你。」
她仍然將自己封閉在牆內。那是很高,而且堅硬的牆壁。
「……我覺得有點可怕。」
少女正在漸漸成爲人類。
「薩克斯。」
他帶來的書漸漸變成艱澀難懂的內容。
這一天,薩克斯沒有跟她打招呼便離去。
他們開始會聊各式各樣的事。
失去養育自己的狼,少女被帶往人類世界。狼少女一開始很困惑,但接觸到人的善良便漸漸習慣了人,最後決定與人一起活下去。故事的結局是少女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她這副模樣十分專注,而且心無旁鶩。
「就算是高階將校也贏不了輿論。很抱歉……只能先忍耐幾個月了。」
少女說。這個時候,布倫希爾德對軍方的知識量已經相當龐大了。
「那麼,下次見。」
我稍微改變想法了──她用敬語這麼說。
報紙上恣意寫着〈從伊甸迴歸的少女〉、〈十三年前失蹤的千金在龍之島現身〉、〈龍的女兒竟來自屠龍家族〉等標題。
因爲現在的她還處於很敏感的狀態。
……他就是不免想起自己的女兒。
「請叫我布倫希爾德。」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發出清脆的噗哧一笑。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她的眼角流下一行淚。
雖然這些都是好事,但布倫希爾德開始使用敬語,並稱呼薩克斯爲上校,讓他感到有點寂寞。只有一點點。
可是,薩克斯有點擔心。
「以前,我曾經在外面的世界度過四天的時間。當時我瞭解到,這個世界沒有龍的容身之處。既然身爲龍之女的我想在這種世界活下去,就只能認真地達成人類對我的要求了。」
必須花時間,慢慢融化這個孩子的心防。
少女只會用暗紅色的眼睛盯着對方看。目不轉睛,就像在觀察對方。
剛開始的一陣子並沒有明顯的變化。

「是嗎?其實曾經有記者在半夜跑到我的病房呢。」
「我往窗外眺望,偶爾會看見拿着相機的人。那些人就是記者吧。」
這一天,布倫希爾德在牀上攤開三份報紙。
主角的經歷與她很相似。
「薩克斯,下次請帶更難的書給我。」
可是,過了一週的時間,少女主動向薩克斯搭話。
「幾個月……嗎?」
會面的時間很短暫。
少女很勤於閱讀書籍,瞭解自己即將加入的軍方。
只看教科書無法豐富心靈,這樣會讓她變成空有知識的孩子。
「我們明明已經禁止記者進入醫院了……」
不過,少女的用詞與書的難度呈反比,變得越來越圓融。
「上面寫着關於我的事。」
不過,她願意將態度稍微放軟,讓薩克斯非常高興。
「可是,標題上寫着龍的女兒。」
「我聽說人的國度有所謂的歧視。」
「是的。不過因爲當時碰巧有護理師經過,所以記者就逃走了……」
少女稍微低下頭,用手捂住嘴巴。
「布倫希爾德還會用這麼困難的詞彙啊……」
爲此,她很努力適應人類社會的規矩。聽說她最近也會配合接受體能和智力測驗了。
受到新聞記者的追問,軍方公開的事實只有「在無人島上發現了齊格菲家的女兒」。
薩克斯搔了搔頭。
即使外表相當成熟,頭腦也很聰明,內心卻是與年齡相仿的……十六歲少女。
那是一本故事書,描述被狼養大的少女。
「當然可以。」除此之外,他沒有準備其他答案。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少女周圍的書本變得越來越多。因爲她想閱讀關於國家歷史、政治與軍事的書,所以薩克斯吩咐部下送來。
就是因爲曾與那頭巨龍一起生活,她纔會如此美麗,而且純真嗎?
「上校也有贏不了的對手嗎?」
隔天,薩克斯從病房門上的窗戶碰巧看見正在閱讀那本故事書的她。
少女第一次呼喚上校的名字。
「別擔心,世人並不知道右手的事,還有被龍養大的事。」
不知爲何,她能讀懂文字,所以薩克斯決定給她一些書。一開始,薩克斯帶了三本兒童取向的書,但她隔天就已經看完了。
他不禁說出這段感想。這也難怪。誰能想像得到,被龍養大的人類竟然能使用這些困難的詞彙和敬語呢?
「上校,我的存在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了嗎?」
這孩子也是有血有肉的人類。
「咦……?真的嗎?」
看到她因爲故事內容而流淚的時候,薩克斯就明白了。
「我可以依賴你嗎?」她這麼問。
布倫希爾德說:「我想了解人類的世界,特別是我接下來要加入的『軍方』。」
此外,我也會確實使用敬語──少女說。
──老實說,她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少女用左手抓住纏繞着繃帶的右手。她的右手被龍的鱗片所包覆。
然後,她一看到薩克斯的臉便這麼說:
透過與薩克斯的對話,她似乎學到了什麼。
「如果受到那樣的對待,我恐怕無法忍受。」
薩克斯這麼想,在教科書之間夾進一本其他的書再交給她。
「以前也曾出現像我一樣的人嗎?」
「雖然沒有像布倫希爾德這麼特殊的人,有很多人都曾經受到輿論關注。做了壞事的人會被寫得難聽到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幾個月後,大家都會遺忘。放心吧,再過幾個月就能過上平靜的生活了。」
布倫希爾德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後低聲說:「……輿論攻擊。」
布倫希爾德用充滿好奇的紅色眼睛看着上校說:
「上校,從今天起,我想多讀一點報紙。」
兩人現在也會聊到彼此的遭遇。
研究者曾要求:「問出伊甸是什麼樣的地方。」不過薩克斯沒有理會。薩克斯就算從她口中聽說關於伊甸的事,也不會告訴其他人。因爲他覺得一旦說出去,就會嚴重破壞彼此的信任。
「人類的國家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規矩,讓我很困惑。」
「伊甸有什麼樣的規矩呢?」
「那裏沒有規矩。在伊甸,所有生物都是朋友兼家人。因爲大家都不會捉弄或傷害他人,所以不需要規矩。人與狼可以結爲連理,女性與女性可以相愛,男性也可以留長髮。就算有家庭,也沒有一家之主的存在,所以每個成員都能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大家都不用穿制服,可以穿自己喜歡的衣服,不會因爲身分配不上而被迫脫下。」
這些行爲,在人的國度似乎都是非常離譜的事──布倫希爾德苦笑着說。
「……啊,不過,好像還是有禁忌。」
布倫希爾德垂下纖長的白色睫毛,表情一口氣暗了下來。
「女兒不能愛上父親。」
薩克斯感覺到心臟狠狠縮了一下。
「上校,這一點在人的國度也是相同的嗎?女兒是不是不能愛上父親呢?」
薩克斯雙手相扣,安靜地深呼吸,然後答道:
「沒有那回事。因爲爸爸和女兒是家人,相愛有什麼不對?」
聽到薩克斯的回答,少女綻開笑容。
「人的國度只有這一點比伊甸還要自由呢。」
少女因爲害怕堤豐的偏激態度而退出軍隊,或是以「沒有進行適當的說明」爲理由來將布倫希爾德拉下少尉的位子──這就是研究機構準備的劇本。
齊格菲家的宅邸雖然位於首都正中央,卻附設廣大的薔薇庭園與格鬥訓練場。
布倫希爾德出院後,活動據點會從醫院轉移到宅邸,也就是齊格菲家的住宅。她出院的日期與時間只有包含本人在內的少數人知道,而這麼做是爲了躲避媒體。這招似乎奏效了,布倫希爾德沒有受到記者的追問,靜靜地搭上了接駁車。
布倫希爾德下了牀,作出立正站好的姿勢。
因此,布倫希爾德少尉的第一份任務就是「向狂熱的宗教團體證明自己並非龍的女兒」,難度甚至高於隨便一項軍事作戰。
薩克斯的時間靜止了。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薩克斯想起少女在住院期間的認真模樣。
布倫希爾德回頭面向薩克斯。
「累積善行的人類死後,靈魂會被身爲神之使者的龍引導到稱爲永年王國的天堂」──如此過時的思想就是該團體的教義。
接着,連這個「龍的女兒」將被編入軍方的事都從某處泄漏了出去。雖然連笨蛋都猜得出來是從哪裏泄漏的……
明明已經努力研讀資料、費盡脣舌地說明,對方卻是無法溝通的狂熱信徒……到時候,她不知道會受到多大的打擊。
「如果沒有人來探望,不是很令人寂寞嗎?而且今天布倫希爾德終於要出院了,所以我也是來迎接的。」
「我明白了。我也會先了解那個名叫堤豐的團體。」
他並不是不相信這孩子。
薩克斯差點要她別這麼正經八百,但又作罷。
「那麼,身爲長官的我要交代第一份任務了。兩個月後,少尉必須對環保團體『堤豐』進行某項說明。」
薩克斯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知道從薩克斯的眼神裏讀出什麼訊息。
不過,這當然是有名無實的少尉。
這一個月來,布倫希爾德偶爾會在閒聊時露出笑容。薩克斯希望她在面對自己以外的人時,也能露出那樣的笑容。
「不用想得太嚴肅啦,好嗎?」
……這些事情,上校都沒有特地告訴少尉。
兩大派系一度僵持不下,但薩克斯私下說服西吉貝爾特,讓他動用齊格菲家這個後盾。薩克斯想借由給予軍官的社會地位,讓她成爲公衆人物,保護她免於非人道實驗。
「我明白了。」布倫希爾德在敬禮的同時說。
「這樣啊。」
說着,他從包包裏取出一張羊皮紙。即使是在製紙技術發達的現代,政府的文書依然會用到高級的羊皮紙。
薩克斯笑着這麼敷衍。
布倫希爾德的臉上浮現可愛的笑容。
「原本生活在無人島的自己竟然有這麼多傭人,也難怪會驚訝。」
「布倫希爾德,軍官必須拿出相應的格調纔行,絕對不能忘了這一點。」
距離說明會的日期還有兩個月。這麼長的期間,讓少女持續承受壓力就太可憐了。
不過,如果是現在……情況或許不同。經過一個月,她變得相當溫和。她說想道歉的那番話,聽起來也不像在說謊。
雖說是最低階,卻讓一名少女直升軍官,可說是各種複雜理由交互作用之下的結果。
「一點也沒錯。能得到女兒的愛,對父親來說反而是天大的幸福。因爲女孩子長大之後,就會漸漸變得討厭爸爸了。」
她是個好孩子,真的變得很乖巧──薩克斯重新這麼想。
可能是悉心的照顧終於開花結果了,她現在已經會開起有點不客氣的玩笑。也許她願意稍微敞開心扉了。
「……啊啊,嗯。」
順帶一提,上校並不閒。
原來她也有這種孩子氣的一面。
「根據上校的談話內容,我猜您應該有女兒……」
少尉的地位能保護布倫希爾德免於非人道實驗。所以,現在的研究機構似乎打算把她從這個位子上拉下來。他們提出的策略就是讓布倫希爾德與名叫堤豐的環保團體接觸。
薩克斯用嚴肅的聲音說:
然而──
「上校的女兒也是這樣嗎?」
研究機構要求軍方向堤豐負起說明的責任。他們要求本人親口說明軍方爲何要讓少女加入,而且布倫希爾德並非龍的女兒。
即使布倫希爾德已經變成好孩子,也不該違背約定。
薩克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部。布倫希爾德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現在也是工作時間。布倫希爾德的監護是准將發出的正式命令,所以他正在執行勤務。
布倫希爾德的眼裏浮現困惑的神色。
一個月過去,薩克斯幾乎每天都到醫院報到。
「我是有女兒沒錯。以我的情況而言……她會討厭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這孩子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堤豐雖然自稱環保團體,實際上卻是將龍視爲神之使者的狂熱宗教團體。
「首先從任命書開始……」
堤豐從以前就多次與伊甸的研究機構和軍方爆發衝突。他們對於伊甸攻略作戰及屠龍的行爲都採取極度反對的立場。
事情很順利,於是少女當上了少尉。
「原來上校這麼閒啊。」
堤豐當然不會坐視不管。對他們來說,龍是神的使者,所以他們不允許區區的人類自稱龍的女兒。他們對研究機構與軍方發出強烈的抗議。
「咦?」
即使出身名門且擁有特殊的經歷,突然將她任命爲軍官也可以說是對其他軍人的侮辱。
「那樣還比較輕鬆呢……」薩克斯說完搔了搔鼻頭。
「我就送到這裏。接下來,家裏的人會負責接待。」
「雖然說起來很難聽,這個地位只是裝飾品。」
薩克斯很猶豫。
薩克斯先清了一下喉嚨,然後擺出非常嚴肅的表情。
「嗯,什麼問題?」
只不過,自己跟朋友約好,絕對不能對布倫希爾德透露他的行蹤。
「請問您現在還是不能告訴我,西吉貝爾特准將在什麼地方嗎?」
但願布倫希爾德總有一天能像個普通人一樣歡笑──這就是薩克斯深切的願望。
需要從布倫希爾德身上採集體液等檢體的研究,昨天就已經全部結束了。接下來要繼續分析檢體的成分,或是觀察實驗動物接觸相關物質後的反應,但布倫希爾德已經沒有必要繼續住院了。
不過,這肯定是最初的一步。薩克斯希望她能克服這個難關。
我想爲自己初次見面時做出的失禮行爲向他道歉──布倫希爾德說。
布倫希爾德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交互看着同行的薩克斯與傭人們。
這一幕很溫馨,讓薩克斯不禁揚起嘴角。
這其中也牽扯到許多複雜的政治因素。
「他從以前就總是神出鬼沒,對我也不會交代行蹤。」
在這個國家,就算有配得上少尉名號的實力與上進心,仍然有許多人無法當上少尉。應該說,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薩克斯的部下之中也有許多這樣的人,考量到他們的付出,薩克斯必須說出「地位只是裝飾品」的事實。
軍方已經排除萬難纔將布倫希爾德升爲少尉,所以已經沒有立場再拒絕這個要求。
(畢竟那傢伙只有我這個朋友……連我都背叛他就太可憐了。)
而這時又有報社爭相報導「龍的女兒」。
她說自己想殺了西吉貝爾特,當時薩克斯認爲不該告訴她。
「不好意思,上校。請問我最後還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伊甸的研究機構至今仍然主張應該將布倫希爾德當作實驗動物看待。那羣瘋狂的人打算對她執行一次又一次的人體實驗,最後再加以解剖,並做成標本……悲哀的是,布倫希爾德的父親──西吉貝爾特當初也贊同這個做法。
「出院的意思是,我從今天開始就要正式加入軍方了吧。」
「抬頭挺胸吧。別緊張,這裏就是布倫希爾德的家。」
「……啊……」
「……馬上就直升軍官啊。雖然是我自己安排的,沒想到會成真……齊格菲家的權力實在很驚人。」
在高大的門前,許多傭人列隊歡迎布倫希爾德抵達。
薩克斯將羊皮紙交給布倫希爾德。她看見上頭的內容,似乎也嚇了一跳。
畢竟任命書的內容是要讓布倫希爾德擔任陸軍少尉。
「放心吧,布倫希爾德只要說幾句話就可以了。放輕鬆,我們也會事先彩排。」
布倫希爾德沒有再繼續追問。
「上校,這段時間感謝您的照顧。」
另一方面,也有團體認爲應該將她視爲一個完整的人。在白銀島攻略作戰中見到她的軍人幾乎都抱持這樣的看法。看到她失去右臂的悲慘模樣,卻還想把她當作「實驗動物」的人,實在有點沒人性。雖然應該採集血液、細胞與黏膜並加以研究,但往後要在觀察的同時由軍方來監管並運用,就是薩克斯等人的主張。各式各樣的測試都已經證明布倫希爾德的智力與體能相當高,爲了解剖而殺死她未免太可惜了。
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事先說明。即使少尉這個地位並不是她主動追求的。
她這麼說,深深低下頭。
「說明嗎?既然身爲軍人,工作不是上戰場嗎?」
「如果他有聯絡您,希望您能告訴我一聲。」
布倫希爾德行了一禮。
「嗯,一定會聯絡。」
如此說完,薩克斯離開了宅邸。
諾威爾蘭特帝國軍的將校十分怠惰。
因爲早上不論幾點起牀都無所謂,所以有許多夜貓子。
軍中有不少藝術愛好者,他們會在工作時間畫畫或寫詩。
從民間加入軍隊的人總是早早就起牀,遵守嚴格的規範來鍛鍊自己;同一時間的將校卻撫着圓滾滾的肚子,度過享用點心的悠閒時光。
沒有任何人敢說話。
將校都是貴族出身。能批評貴族的,只有王室或大主教,或是同樣身爲貴族的人,但他們不會這麼做。因爲維持自身的權力與現狀,就是他們的人生目標。
諾威爾蘭特這個國家是靠着西吉貝爾特•齊格菲或約翰•薩克斯這些忠於職務的少數將校,才能持續運作。
齊格菲家的傭人都認爲布倫希爾德也會過着同樣閒適的生活,認爲她獲得的少尉頭銜只不過是一時的職位。
布倫希爾德•齊格菲就像玻璃一樣。
她的頭髮帶有透明感。肌膚白皙、手掌小巧以及手指纖細,彷彿一碰就會折斷。
任誰也想不到,這副模樣的她竟然會主動進行嚴苛的訓練。
她會在清晨起牀,按照自己設下的規範,固執地磨練自己的肉體,貪婪地吸收知識,並早早就寢。
她待人和善,處事圓滑。她也很善解人意,一點也不像是在無人島上長大的孩子。她很親近傭人們,但也沒有忘記對他們保持敬意。所以,傭人們也變得想盡量回應布倫希爾德的請求。
然而,他們無法實現她的願望。
布倫希爾德對傭人的請求只有一個。
「能不能告訴我,西吉貝爾特父親大人目前身在什麼地方呢?」
(不打倒這傢伙,我就永遠無法得到爸爸的認可。)
然而,布倫希爾德一下子就當上少尉,而且年僅十六歲。再加上,她還是女兒身。
布倫希爾德少尉在一旁讀書。紅色的眼睛注意到了西格魯德。
在這個國家,下士是士官之中最低的階級。也就是說,西格魯德勉強擠進了布倫希爾德認爲值得記住的範圍內。對階級低於自己的西格魯德使用敬語的行爲也很諷刺。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種心態簡直就是在找碴,但感情不會騙人。
啊啊,對了。聽說這傢伙最近要向堤豐舉辦說明會,她似乎在瞭解堤豐的閒暇時間,順便陪西格魯德進行訓練。
回過神來,原本的紅色晚霞已經變成閃爍的星空了。
我明天一定要讓那傢伙的軍服沾滿塵土。
「我……到底躺了多久……請問?」
西格魯德會感到憤怒也很理所當然。
西格魯德看見布倫希爾德靠近的模樣。這一天,他確實看見了。
「嗄?妳想逃嗎?」
除了唯一一個人──西吉貝爾特的兒子西格魯德•齊格菲以外。
「假如少尉有空,能不能陪我進行軍隊格鬥技的訓練呢?」
士官。
西格魯德一語不發地擺出架式。
西格魯德是十七歲的下士。爲了得到父親的認可,他從最低階的士兵開始做起,花了三年晉升爲下士。
布倫希爾德也擺出架式來回應他。到今天爲止,她明明從來沒有做出這種舉動。
什麼都辦不到,甚至連自己受到什麼對待都不知道──
完成熱身了。身體的狀態相當好,心理方面也已經作好萬全的準備。一想到能用鐵拳教訓那張裝模作樣的臉,內心就感到亢奮。自己一定能拿出最好的表現。
西格魯德立刻起身。
後腦勺感覺到一陣一陣的痛楚。
闔上冊子的聲音,以及身穿乾淨軍服的背影。
對布倫希爾德來說,對付下士只是浪費時間。
「我使用了絞首技,按壓您頸部的粗壯血管。這麼做可以阻止氧氣流向腦部,使對手瞬間昏厥。」
所以,那是什麼意思……?
「……啥?」
下一個瞬間,視野已經切換成星空,時間也往前推進了約一個小時。
我輸了嗎?
某天,西格魯德向布倫希爾德搭話。私人教官的上午課程結束時,西格魯德特別在教室外等待她走出來。
聽說少尉下午的行程已經滿檔,包含課程與任務之一的說明會準備工作。於是兩人約好傍晚六點在訓練場碰面。
西格魯德被怒氣衝昏頭,所以忘了對長官使用敬語。不過布倫希爾德並不是會介意這種小事的人。
布倫希爾德少尉就在一旁悠閒地閱讀一本冊子,標題叫做《歡迎加入堤豐》。那是狂熱的環保團體發行的文宣。
這就是開始訓練……應該說霸凌新人的信號。
「再一次!再跟我對打一次!剛纔只是妳運氣好而已!」
就被這個女人打敗了嗎?
因爲布倫希爾德晚上總是很早就寢,西格魯德卻連睡覺的時間都拿來鍛鍊。
「西格魯德下士。」
不過到了隔天,西格魯德還是贏不了。
我要讓妳後悔自願加上軍隊格鬥技這項不利於自己的條件。
可以的話,傭人也想回答她。不過,他們辦不到。這陣子,身爲當家的西吉貝爾特總是不對任何人透露自己的遠征地點。
西格魯德已經換上適合訓練的高機能服裝。他的衣服到處都有被沙塵弄髒的痕跡,汗水沿着尖刺狀的黑髮滴落。
說完,西格魯德擺出架式。
在一身雪白的容貌之中,只有紅色的眼瞳帶着熱度。
她在說什麼?
雙方重振旗鼓。
少尉這麼說的下一個瞬間……
少女晃着白金般的秀髮,看着西格魯德。
單就自我鍛鍊的嚴苛程度,西格魯德更勝布倫希爾德。
可是,布倫希爾德不但勤奮,似乎也有才幹。
開什麼玩笑?爸爸爲什麼讓這種傢伙比我更……
「大約一個小時。目前時間剛過七點,如果您還需要進行格鬥技訓練,請明天同一時間在這裏碰面。」
(咦?什麼?)
布倫希爾德的纖細肢體穿着全新的紅色軍服。
(……發生什麼事了?)
格鬥訓練場天花板是打通的構造,被西斜的陽光照射着。西格魯德站在讓人聯想到競技場的寬敞空間正中央。早在約定的三十分鐘前,他就已經抵達訓練場了。
「少尉。」
這次由西格魯德主動進攻。
宅邸有幾個具備齊格菲血統的軍人,但沒有人像布倫希爾德這麼勤奮。
啊啊,沒錯。我對這傢伙的一舉一動都非常看不順眼。
其姿態宛如閃電之箭。
「我聽聞少尉曾在軍營醫院的體能測驗,特別是格鬥技的項目留下非常高分的紀錄。請您務必指導我這個才疏學淺之人。」
布倫希爾德少尉在剛好的時刻現身。
這一天,西格魯德狠狠鍛鍊自己的肉體直到夜深人靜,纔到牀上睡得不省人事。
我不喜歡這傢伙。
「今天的訓練是最後一次了。我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在思考之前,西格魯德便採取行動。他往後退,拉開對手逼近的距離。如果對手發動攻擊,他打算趁機使出一記反擊,但布倫希爾德並沒有那麼輕率。她預料到西格魯德的反擊,同樣向後退。
他雖然生性強勢且有些粗暴,在同梯的軍人之中,不論在學業還是格鬥方面的成績都是名列前茅。
「不是的。就寢前進行劇烈運動會影響入睡,造成我的困擾。」
「哦,妳還記得區區一名下士的名字啊?真是榮幸之至。」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交手了七次……不,或許不該稱之爲交手。因爲下士連觸碰到少尉都辦不到。
「……我明白了。」
「……該死的!」
不知爲何,西格魯德仰望着天空。
──竟敢小看我。
這一點沒什麼問題。軍服也是高機能性的衣服,所以穿着軍服赴約並不奇怪。可是,她夾在腋下的那本《環保團體堤豐的歷史》到底是什麼玩笑?
…………
西格魯德無法反駁。
「您剛纔失去意識了。」
「軍隊格鬥技?爲什麼?」
第八次交手的時候,布倫希爾德開口說:
塵土揚起,弄髒了她的軍靴。
「對於士官以上的各位,我都記得名字。」
能在昏倒之前看見布倫希爾德接近到彷彿要親吻自己的距離,或許算是某種進步吧。
布倫希爾德闔上書本,離開訓練場。身穿紅色軍服的背影可說是一塵不染。
「因爲是最後一次,我會用標準的軍隊格鬥技來對付您。」
或許是感受到夜晚的寒氣,頭腦漸漸冷靜了下來。
西格魯德其實想假借格鬥技訓練的名目,把布倫希爾德痛打一頓,不過──
西格魯德是否爲才疏學淺之人,必須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開、開什麼玩笑!」
不過即使如此,如果布倫希爾德是個傻子,只將少尉的頭銜當作一時的職位,西格魯德還有辦法接納她。畢竟自己總有一天能超越她,只是不足掛齒的一個人。
「如果您還需要訓練,明天再見。」
「我的體術與標準的軍隊格鬥技不太一樣。我不知道是否有幫助,但如果您不嫌棄。」
她就跟中午見面時相同,穿着那身全新的軍服。
例行公事般的景象持續了大約七次。
「那麼──」
使出電光石火般的衝刺後使出的一擊。這是曾經擊倒教官,西格魯德的拿手絕活。其動作逼近人類體能的極限。
不過,少女以彷彿月光的順暢動作招架住雷光般的一擊。下士的拳頭與少尉的手掌因此交錯。
手套從少女的右手脫落。
兩人再次互相瞪視。
──今天搞不好能贏過她。
西格魯德感覺到自己的體溫上升了。
雙方展開一段互不相讓的攻防。
不斷攻防。
……不斷攻防。
然後,西格魯德察覺到。
……這個女人正在放水。
一開始,他以爲是自己不眠不休的努力開花結果了。他以爲自己的動作變得更俐落,讓布倫希爾德找不到破綻。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布倫希爾德錯過了好幾次明顯可以進攻的時機,讓西格魯德即使不情願也能察覺到。
(……難道因爲是最後一次,她纔想認真訓練我嗎?)
她正在放水。光是用軍隊格鬥技來對付自己就對她不利了,最後甚至還……
西格魯德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原本的架式失去氣勢與力量。
布倫希爾德急速逼近,用右手抓住他的脖子。
「妳就奪走吧。」
剛纔布倫希爾德說出口的話閃過西格魯德的腦海。
布倫希爾德馬上切換說話方式。不知道是因爲腦袋轉得快,還是因爲女性特有的觀察力所致。
布倫希爾德正要用午餐,所以坐在鋪着白色桌巾的圓桌前。一旁的女僕剛好替她準備好午餐。
「啊……唔……」
難道布倫希爾德口中的父親是──
「我不能理解人類的料理。爲什麼要加工?真是多此一舉。」
如果她在幾分鐘前問出這個問題,西格魯德恐怕不會回答。
「咦?」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知爲何,悔恨、憤怒和嫉妒都已經從他心中消失了。
「我都已經特別支開別人了。」
「還要我說妳纔會懂嗎?那我纔不說。」
他早就隱約察覺了。
「我不懂的是,爲何哭泣的不是我,而是你。」
他也不免想哭。
「獨生子……?既然有兒子,爲什麼西吉貝爾特准將還要讓我繼承巴爾蒙克……」
「……明明是那種父親。就連那種父親,也有孩子願意愛他嗎?」
布倫希爾德很疑惑。
「少尉……我想爲連日的失禮道歉……」
齊格菲家的廚師都是從國內評價極高的餐廳挖角而來的優秀人才。縱使味覺當然因人而異……就算如此,餐桌上的五道菜真的連一道都不合她的胃口嗎?
不過,現在──
在閃爍的意識之中,西格魯德連接字音。
「妳……那隻手……」
因爲西吉貝爾特沉默寡言,所以他只是還不確定。
西格魯德發現自己所說的話觸怒了少女。
「你能不能幫我喫掉這些?」
她這句話所指的父親是誰,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西格魯德一邊咳嗽,一邊掙脫布倫希爾德的右手。
現在的模樣肯定纔是這個女人的本性……
「我?我怎麼了?」
布倫希爾德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指着擺在餐桌上的五道菜。
「那一點我能明白。」
西吉貝爾特•齊格菲的加農炮巴爾蒙克葬送了白銀巨龍這件事,西格魯德也知道。所以,即使父親被說成「那種父親」,他也沒有出言袒護。
聽過昨天的……真正的語氣之後,現在這個語氣就更像拒人於千里之外了。
「你喜歡你的父親……嗎?」布倫希爾德有些遲疑地問。
「我……大概應該向你道歉吧。」
「你的父親奪走了我的父親。然後,他施捨了我根本不想要的地位和環境給我。」
在宅邸遇見的那個玻璃般的深閨千金已經消失。
紅色的眼睛凝視着西格魯德,就像要看穿他的內心深處……讓他差點退縮。
西格魯德自暴自棄地低語,布倫希爾德便停了下來。除了抓住西格魯德的脖子以外,她沒有做出其他動作。
「我也……喜歡自己的父親。」
可是這份希望被布倫希爾德打碎了。
「我的名字是西格魯德•齊格菲,是西吉貝爾特•齊格菲的獨生子,也是妳的哥哥。」
就因爲不知從何處突然現身的她突然當上了少尉。
「您爲什麼要哭呢?」
「我只知道您是西格魯德下士。」
「奪走?奪走什麼?」
這麼說完,布倫希爾德離開了訓練場。
「……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言語表達纔好。人類的語言真是不方便……」
「全部。」
高傲的說話方式讓西格魯德有些惱火。不過,這樣總比機械化的敬語更能展現真心。
「如果我殺了身爲兒子的你,那個男人會難過嗎?這麼做可以讓那個男人嚐到我感受過的絕望,還有我現在的黑暗念頭嗎?告訴我……」
她放鬆力道。
西格魯德才突然明白,那個人的心裏也有所謂的「特別」,而自己一點也不「特別」。
「妳知道我是誰嗎?」
以爲父親的意思是要他從最基層開始往上爬。
「這表示他對我沒有任何期待。」西格魯德用自暴自棄的不屑語氣說。
隔天中午,西格魯德想爲這幾天持續找麻煩的舉動道歉,於是帶着禮物前往布倫希爾德的房間。
褪去手套的右手被銀白色的鱗片所覆蓋。戰鬥的期間,西格魯德並沒有察覺。
父親的期待、父親的寵愛、父親的特殊待遇、父親的……
「……少尉是我的長官,沒有必要對我使用敬語。」
指甲陷進肉裏。
他希望是如此。
她憤恨地說:「你的父親奪走了我的父親。」
西格魯德自嘲地說。
原本如石榴石般美麗的紅色眼瞳,現在的色調變得像地獄之火一樣。
「妳如果死了……那個人……會更難過……」
布倫希爾德對女僕使了一個眼色。女僕察覺她的意圖,行了一禮之後走出房間。
「不合妳的胃口……這些可是我們家族御用的廚師做的菜耶?」
「您有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嗎?」
布倫希爾德提問。
布倫希爾德來到這棟宅邸明明只過了約兩週的時間,卻已經是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了。她就像從出生起就住在這棟宅邸似的,表現得很從容。自己也不能老是畏畏縮縮的。
西格魯德還以爲……她一直都過着輕鬆的生活。不,是想要這麼認爲。因爲他很討厭布倫希爾德。
「你也不必對我使用敬語。我不是你應該尊敬的對象。」
就算看着她那身滿是塵土的軍服,西格魯德也一點都不感慨。
……嘴裏嚐到一股鹹味。
可是,西格魯德怎麼想也不明白布倫希爾德爲何要道歉。
「我不能這麼……」
……我不擅長應付這個女人的敬語。聽起來就像築起了一道高牆。
他敲了敲門,便聽見說着「請進」的優雅聲音從門內傳出。
布倫希爾德的眼睛稍微睜大,熊熊燃燒的火焰在搖曳後消失。
事情就發生在西格魯德正要將表示歉意的禮物交給布倫希爾德的時候。
勒住喉嚨的手更加用力,這不是少女該有的力道。氣管遭到壓迫,發出狼狽的聲音。
「我是龍的女兒。」少女說。
「這些東西不合我的胃口,我每天都要花心思處理。」
布倫希爾德的右手是龍的手這件事,只有一部分的高官才知道。西格魯德原先當然也不知道。
這個完美無缺的少女或許無法理解被奪走的事物有多麼珍貴。
「這樣啊,你是介意我的語氣吧。」
她的口氣變了。
再怎麼逞強、再怎麼努力,總是自欺欺人地維持至今的自我認同遭到摧毀──
「我……」
知道她也跟自己一樣是有感情的生物,讓西格魯德開始抱有不可思議的親切感。
西格魯德用不客氣的態度靠近布倫希爾德的桌子。因爲少女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催促他坐下,於是西格魯德便順勢入座。
也許是因爲從看似完美的她身上發現了複雜的煩惱。
不過,布倫希爾德的回答──
出乎西格魯德的預料。
「……喜歡。我很尊敬他,也想變成跟他一樣強的屠龍者。」
從自己以二等兵的身分被編入軍隊時開始。
「因爲有女僕在,您好像不方便說話……」
(……這傢伙是誰?)
──想哭的是我纔對。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跟我相比……妳……如果……」
她用紅色的眼睛鄙視用蘋果與黃桃做成的果凍。
「我在島上都是直接食用果實。」
「既然這樣,妳叫人家直接拿蘋果給妳不就好了?」
「那樣也不行。因爲食材本身就很差勁。我曾試喫過一次,味道就像沙子一樣。」
白銀島上生長着馥郁甜美的果實。布倫希爾德喫着那些果實長大,所以喫不慣人類國家的食物。
「可是什麼都不喫的話,妳會餓昏喔。」
「不必擔心。雖然覺得難喫,我還是會補充足以活動身體的熱量。」
……西格魯德已經能稍微理解,爲什麼這個女人在父親心目中是「特別」的。因爲這種現實主義式的思考模式,跟父親有些相像。
「對了,那是什麼?」
布倫希爾德的視線前方有西格魯德握着的袋子。袋子用可愛的緞帶包裝着。
「啊,沒有啦,這是……」
「根據我的推測,那是向我表達歉意的禮物吧。」
「這個嘛,是沒錯……但這個不能送妳。」
「爲什麼?」
「……因爲這是食物。」
袋子裏裝着餅乾。
這是西格魯德一早就到很受貴婦歡迎的甜點店,排隊買來的東西。只要他吩咐一聲,當然可以請傭人代爲購買,但他爲了反省而決定親自排隊。雖然混在一羣女性之中讓他感到有些羞恥。
「我會再買別的東西補償妳,所以……」
西格魯德還沒說完,布倫希爾德便從他手中搶走餅乾。她用纖細的手指粗暴地扯開包裝,從裏面拿出一片餅乾。
「原來如此,確實……」
「我拒絕。我會對你坦白真心話,但是我非常討厭尼貝龍根這座城市,根本一點也不想上街。」
「那部電影讓我開始思考關於死亡的事。」
「……是啊,我沒聽說。他因爲工作的關係,幾乎都不在首都。可是,再過一年應該就會回來了。」
「……原來妳也會面不改色地說些令人害臊的話啊。」
「很耐人尋味的故事。」少女說出這種不可愛的感想。
西格魯德正想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時候,拿出第三片餅乾的布倫希爾德說:
「可是,妳或許會喜歡這部電影的內容喔。」西格魯德揚起嘴角說。
「不,很難喫。味道真糟糕。這東西是結塊的灰塵嗎?」
布倫希爾德垂下眼睛。看來她是真的感到害怕。
他有點擔心這部電影會不會讓布倫希爾德感到無聊,於是在播放的期間側眼觀察隔壁座位的她。
「電影裏的人會接二連三地被幽靈襲擊。妳之前不是說過嗎?妳說人類應該被襲擊一次看看。」
「妳在做什麼?」
布倫希爾德似乎完全亂了方寸,頓時語塞。真是出乎意料的反應。西格魯德所認識的布倫希爾德是個毫無破綻的女人。她竟然如此慌亂,顯得形跡可疑。
解決午餐之後,西格魯德從座位上站起來,同時說:「祝妳的說明會順利。」
西格魯德這麼說着,開始喫起桌上的菜餚。味道非常好。
西格魯德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少女的陰暗表情卻仍然沒有改變。
「有些東西可以拒絕,有些則不行。而這屬於後者。我喫下的是你替我買來這份餅乾的心意。」
「……妳這個樣子,真的能向堤豐召開說明會嗎?」
「因爲這是一部靈異電影。」西格魯德得意地說。
現在卻慢慢轉變爲快樂的時光。
西格魯德與布倫希爾德一起走在街上。前往電影院的期間,布倫希爾德始終低着頭,就像想盡量避免讓街上的景色進入自己的視野。
「不是啦,妳難道沒有……別的感想嗎?像是很恐怖,或是看到人類被幹掉的樣子讓妳覺得很舒壓……之類的。」
難道她打算以龍的女兒之名,對尼貝龍根這座城市發起報復性恐怖攻擊嗎?
就在此時發現了布倫希爾德的身影。
「……跨日?……這樣啊,已經這麼晚了。」
不過,他們在根源的地方或許正好相反。
某個假日。
「才一年有什麼好驚訝的。久一點的話,他還曾經三年不在家呢。」
布倫希爾德一臉狐疑地說:「爲什麼?」
所幸,西格魯德的擔心似乎只是杞人憂天。雖然是一部有點無聊的電影,既然布倫希爾德看得很投入,少年便覺得不虛此行了。
布倫希爾德是個表裏不一的女人,但不知爲何,她會對西格魯德吐露內心真正的想法。雖然她既高傲又無禮,西格魯德也能相對地表現出真正的自己,所以感到很舒坦。
「我是指跟你在白天看過的電影。」
西格魯德走向布倫希爾德。少女似乎正陷入沉思,即使少年站在一旁,她也沒有察覺。
布倫希爾德張開粉色的嘴脣,咬下餅乾的一小角。
這部電影可以用差強人意來形容。正如事前聽說的內容,幽靈會接二連三地襲擊人類。對看過不少電影的西格魯德來說,甚至有些無聊。
「嗯?我說的話有什麼問題嗎?」
「一年?他平常都離家這麼久嗎?」
「……妳是不是突然變得老實過頭了?」
結束每天的例行鍛鍊,正要返回房間的西格魯德經過齊格菲家的薔薇庭園。
「那妳也不用勉強自己喫吧……」
或許是色調的關係,少女這副模樣在西格魯德的眼裏顯得很寂寞。
幫她處理餐點的事,一開始是爲了表達歉意。
看完電影的當天晚上。
她用小巧的下頷反覆咀嚼,然後再咬了一小口。
西格魯德邀請布倫希爾德一起去看電影。
「我問你,爲什麼這棟宅邸的人都不知道主人在什麼地方?」
「那真的很久……」
「我已經決定,要在不欺騙你的情況下達成目的。這可以說是一種原則。」
雖然嘴上這麼說,她又咬了一口。
布倫希爾德拿出第二片餅乾。
「因爲在伊甸,不論是誰都以真心相待。我不能用在伊甸說話的語氣來說謊。人的國度充滿了謊言,我費了很大的心力才習慣。」
「害怕?害怕什麼?」
「龍明明不會襲擊人,人卻忙着襲擊龍。你們真應該被龍襲擊一次,這樣你們就能瞭解龍的恐怖了。」布倫希爾德說起如此嚇人的話。
這個女人跟父親很像。
「要是做出那種事,妳會下地獄。因爲除了爸爸以外,還會波及無辜的民衆。」
布倫希爾德是會出現在報紙上的名人,在傭人之間也有很高的人望。她只對自己展現隱藏的一面,讓西格魯德懷抱一股難以言喻的優越感。
「妳說……薩克斯教妳……如何說謊……」
這傢伙的玩笑不只難懂,還很難笑。
「……有合妳的口味嗎?」
「就連你這個兒子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嗎?」
「……看完那部電影,沒有人會思考這種事啦。」
電影──那部靈異電影嗎?
──一想到這裏,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我很害怕,所以睡不着。」
看着嘴上嫌難喫卻一片接着一片喫着餅乾的少女,西格魯德心想──
「妳平常明明都很早睡,妳知道現在已經要跨日了嗎?」
西格魯德靜靜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少年舉起右手代替回答。相對於連日找碴的行爲,布倫希爾德的請求實在太簡單了。
走出電影院之後,西格魯德問起布倫希爾德的感想。
稍微停頓了一下子,布倫希爾德才繼續說:
令人意外的是,布倫希爾德用認真的眼神注視着大熒幕。
「我倒不覺得難喫就是了……」
「妳根本一點也不怕嘛。」西格魯德嘆息着這麼說。
不過,布倫希爾德並沒有說謊。
諾威爾蘭特帝國忙於攻略全世界的伊甸,而關鍵的加農炮巴爾蒙克只有西吉貝爾特能夠使用。比起陸地,准將在海上度過的時間還比較長。
「那部騙小孩的電影哪裏可怕了?我覺得跟幽靈比起來,妳還比較強呢。」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最近這陣子,西格魯德的父親就像失蹤了一樣,總是在遠征。他平常明明至少會說自己要前往哪片海域,這次卻連這一點都沒有提到。只不過,就算知道他在哪片海域,也沒有人能追上航行在汪洋中的軍艦,所以告知去向的行爲本身沒有什麼意義。因此,直到布倫希爾德提起爲止,西格魯德都沒有發現父親這次並未告知自己的遠征地點。
「我的跟班送了我兩張票,不用可惜。」
「在那部電影中,死者化爲幽靈,徘徊於人世間……那是真的嗎?我死去的時候,會有那麼快樂的未來在等着我嗎?我是不是註定會有更悲慘的下場呢?」
「我可不想下地獄。」布倫希爾德嘆着氣說。
能夠秒殺西格魯德的這個女人,究竟有什麼好怕的?
西格魯德發覺氣氛即將陷入令人尷尬的沉默。所以,西格魯德代替語塞的布倫希爾德繼續說:
接下來的每一天,西格魯德都會去幫她處理餐點。
「你也要負責把我的午餐處理掉。別讓我一個人喫難喫的東西。」
庭園中有許多盛開的紅色花朵,一名少女坐在中央的噴水池邊緣。她那原本呈現銀白色的長髮在月光的洗滌之下,染上了偏藍的色澤。
「這部電影讓我思考很多。」她這麼說的聲音儼然就是個哲學家。
「希望你可以再來幫我處理食物。」
「那種感想當然也有。」布倫希爾德如此承認,不過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個害怕幽靈的女孩子。
布倫希爾德對正要離開的西格魯德說。
少年只轉頭回應。視線一旦對上,少女便垂下眼睛,用有點退縮的音調補充說:「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啊啊,嗯。」說着,布倫希爾德用手指抵着嘴脣思考。停頓了一陣子之後,她勉爲其難地說:「既然這樣,那好吧。」答應了這個邀約。
「關於堤豐的事,我正在加緊腳步準備,不過,沒問題的。畢竟薩克斯已經教過我該如何說謊了。」
西格魯德出聲搭話,布倫希爾德才終於抬起頭來。
布倫希爾德的語調既冷淡又高傲。她也缺乏表情。不過,西格魯德替自己喫掉餐點的時候,她會表現出細微但明確的喜悅,嘴角會有點笨拙地上揚。比起對傭人展現的燦爛笑容,西格魯德覺得她這個表情更好看。
不知是第幾次的用餐時間,布倫希爾德向西格魯德問:
「什……啊……不……」
布倫希爾德閉上眼睛,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肩。
說着,西格魯德在布倫希爾德身旁坐下。
薔薇庭園裏充滿甜膩的氣味。不過,其中也混合了一股好聞的香氣。空氣中微微飄着某種自然的氣味,來自於喫着伊甸果實長大的布倫希爾德。
「我聽說薔薇的香氣具有安眠效果,但對我似乎沒用。就跟果實一樣,連花朵也遠不及伊甸。這股惡臭讓我想吐。」
「是喔。」西格魯德只是這麼回答。
後來,兩人沉默了一陣子。西格魯德沒有繼續向布倫希爾德搭話,只是待在她的身邊。
所以,布倫希爾德主動開口問:
「你不回房間睡覺嗎?」
「那可不行。」
「爲什麼?」布倫希爾德有點疑惑。
「因爲妳不是害怕得睡不着嗎?老實說,我沒辦法理解妳到底在怕什麼,但妳現在睡不着是我的錯吧?」
因爲他沒有多想,就邀請布倫希爾德去看了靈異電影。
比起孤零零地待在庭園,就算身邊只有像自己這樣的傢伙在,應該也能舒緩她感受到的恐懼吧──西格魯德這麼想。
「你打算在這裏待到天亮嗎?」
「我也有可能暫時去上廁所就是了。」
「……你真蠢。」
雖然不明顯,但布倫希爾德笑了,笨拙地揚起嘴角。這個表情很生動,與她在傭人面前露出的客套笑容不同。
西格魯德發現,自己好像不討厭這種笑容。
布倫希爾德站了起來。
「謝謝你,我覺得好多了。現在我或許睡得着。」
「真的嗎?」西格魯德仰望着布倫希爾德問道。
堤豐的成員仍然很安靜。不過,只要布倫希爾德說出任何一句話,不論內容對堤豐多麼友善,他們都會發動強詞奪理的總攻擊。
「…………」
西格魯德萌生揍她一頓的念頭。
「妳這笨蛋……!不要輕易對男人說出這種話!就算我們是兄妹……」
今天的說明會主題是「說明布倫希爾德•齊格菲並非龍的女兒」。
最後共計有約三百人的堤豐成員聚集到現場。
他們也有可能引發暴動,所以軍人們都非常緊張。
身穿軍服的布倫希爾德•齊格菲少尉登上講臺。
龍成羣結隊攻擊人類的行爲,是有史以來頭一遭。
「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少女先是這麼說,然後又說:
雖然這是最好的結果,同時也是不可能發生的情況。
人們在龍的襲擊之下到處逃竄時,有一名少年勇於面對龍。他就是西格魯德。
「──唔!」
布倫希爾德開口說:
就在這個時候──
這場說明會根本不可能完美落幕。
「既然這樣,那不就好了嗎?」
所以薩克斯只好放手。
「受不了,你這個哥哥捉弄起來還真有成就感。」
黑龍的動作因此停止。
兩人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布倫希爾德就像放棄似的轉身背對西格魯德。嬌小的背影看起來隱約有些憂鬱。
不久之後,堤豐方面共同抱有的惡意消失了。
瀰漫整個會場的惡意開始緩和。
「跟你在一起很快樂。」少女說。
──如果我發問了,這傢伙又會再次失眠。
「我畢竟是少尉,不能總是依賴上校的照顧。」
因爲原本獨自待在薔薇庭園的少女正要回房。
他只能一味地防守,怎麼也無法打倒敵人。原因並非西格魯德很弱,而是龍與人類之間原本就存在如此巨大的力量差距。西格魯德懂得使用槍械,所以一開始用機關槍應戰,然而即使耗盡所有子彈,他還是連一頭龍都殺不死。
堤豐出席這場說明會的目的非常簡單,那就是澈底擊潰自稱龍之子的小丫頭,讓她再也不敢出來拋頭露面。
有三十二頭黑龍與十頭白龍,總計四十二頭龍突然襲擊尼貝龍根這座城市。
城市陷入嚴重的混亂。
堤豐的成員將布倫希爾德•齊格菲視爲「褻瀆式的存在」。
少女少尉保持沉默。
「布倫希爾德……?」
黑龍的無神雙眼瞪着西格魯德。然後,黑龍再次接近他。
「如果你擔心的話,就算來我的房間也沒關係。假如你跟我一起睡覺,肯定能緩和不安的情緒。」
現場階級最高的人是布倫希爾德少尉。薩克斯上校原本也預計前往現場,不過布倫希爾德說:
一個銀白色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介入西格魯德與龍之間。
看着西格魯德結結巴巴的模樣,布倫希爾德終於忍不住大笑。她按着腹部,眼角甚至滲出淚水。
「這樣啊。」這麼回話的少年也不否認。
「完全沒有那回事。考量到我的立場和目的,我應該歡迎你。」
「那麼說的意思是……妳在無人島上長大,所以可能不清楚……但男女一起睡覺……就表示……那個……」
聚集在會場的成員安靜得出奇。負責護衛年幼少尉的軍人們都認爲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於是感到不安。堤豐雖然對外自稱是環保團體,實則是個激進的宗教團體。
留在庭園的西格魯德仰望夜空。
布倫希爾德•齊格菲的說明非常完美。正如事前的幾次彩排,一切都很順利。
「啥……」
聽到這句話,西格魯德才終於理解。
嘆息逐漸融化在夜晚的空氣裏。
人們仰賴的西吉貝爾特准將並不在首都,他與加農炮巴爾蒙克都正在遠征的路上。
「所以,我希望你別跟我走得太近。」
「爲什麼?」布倫希爾德這麼反問的表情中帶着小惡魔式的笑意,少年卻慌張得沒能注意到。
不過,終究還是作罷。
「妳這個……!妳是明知故犯吧?」
西格魯德當場跪下。他已經無法逃跑,也無力防禦了。
布倫希爾德明明還沒有上臺,講堂內卻已經瀰漫對她的敵意與惡意。
陰暗的烏雲遮住了月光。布倫希爾德暫時陷入沉思,然後開口說:
在紅磚砌成的拱橋上,西格魯德正與一頭黑龍對峙。爲了讓差點遭到黑龍襲擊的親子逃走,他自願成爲誘餌。
這份擔憂使得西格魯德緊閉雙脣。
比起剛纔那副寂寞的樣子,她大笑的模樣看起來好多了。
不過堤豐方面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願意把話聽進去。
這次輪到西格魯德不知所措了。少年紅着一張臉,迅速站起來。
會場是位於首都的公民活動中心,在名人演講時會使用的寬敞講堂中舉辦。講臺前有許多椅子呈階梯狀排列。
眼前是帶着傳統式屠龍彎刀的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看似在等待西格魯德反問:「那是什麼意思?」「妳想做什麼?」
這個聲音雖然急迫,聽起來卻很耳熟。這時,西格魯德總算察覺銀白色影子的真面目。
雖然諾威爾蘭特帝國以屠龍聞名,這裏又是其首都,卻沒有準備好承受龍的襲擊。不,世界上沒有任何國家會爲龍的襲擊作好準備。因爲龍終究是伊甸的守護者,除非伊甸遇襲,否則不會攻擊人類。
「是啊,不過……」
「該死的……」
靜止之後,黑龍只有頭部動了動。其頭部往下方滑落,龍的脖子被斬斷了。當首級掉落到路上,沒有頭的身體便接着倒下,發出響亮的聲音。
理由很簡單。
說明結束時,現場的氣氛有六成是對布倫希爾德抱持好感,有三成是對她感到疑惑。而就連這份疑惑,也不包含敵意。剩下的一成甚至淚如雨下、鼓掌喝采,或是闔起雙手做出祈禱般的姿勢。
少年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今天非常感謝各位抽空前來參加,本次說明會即將開始。我是諾威爾蘭特陸軍少尉,名叫布倫希爾德•齊格菲。那麼,首先請讓我進行簡略的說明……」
西格魯德用斷裂的劍嘗試防禦。可是敵人的力氣太大,使得劍旋轉着飛離了西格魯德的手。沒能完全抵擋的爪子撕裂了右腳的肉。
順利結束說明會的當天晚上。
事情就發生在銳利的新月閃閃發光的深夜。
其中也有以布倫希爾德爲目標的新聞記者想入場,卻在布倫希爾德的指示之下被排除在外。她說這麼做的目的是儘量減少對堤豐成員的刺激。
然而,事情沒有演變成那樣。
向堤豐召開說明會的日子終於來臨。
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中,說明會開始的時間到了。
他所對付的黑龍飛了起來,揮舞爪子。
屠龍貴族──齊格菲家對崇拜龍的堤豐來說是頭號敵人,而其血親竟然還自稱龍的孩子,這簡直是十惡不赦的罪過。
「但我一定會深深傷害你。」
西格魯德手上的劍已從正中央折斷。他本身也受傷了,從額頭上流下的血遮蔽了右眼。
「你沒事吧!」
「……我礙到妳了嗎?」
來襲的龍體型大約是一頭五公尺到八公尺左右。雖然在分類上屬於中型,其利爪卻能削鐵如泥,巨顎則能輕易地咬碎人頭。憑手槍根本無法打穿堅硬的鱗片。
但事實上,說明會在少部分人陷入狂熱的平和氣氛之下結束了。負責護衛的軍人們都感到疑惑,卻也認爲布倫希爾德的說明確實很恰當,於是只好就地解散。
西格魯德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他不是被龍爪切成兩半,就是被龍顎咬碎身體。
即使布倫希爾德如彩排般完成說明,堤豐也絕對不可能對此滿意。他們的目的是攻擊布倫希爾德,根本不可能對布倫希爾德獻上掌聲。
現場再次被沉默籠罩。
然而,西格魯德沒有這麼問。他雖然想問,卻沒有問出口。
負責護衛的軍人們認爲,這也不能怪她。布倫希爾德應該也明白,自己正暴露在羣衆的惡意之中。她的外表雖然像個大人,內心卻是十六歲的孩子。軍人之中的一半正竊笑着心想「活該」,另一半則開始同情她。
「那還用說。說得更精確一點,我連你會結巴的反應都預料到了。」
警察組織根本無力阻止龍的入侵,於是陸軍接到了出動的要求。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態讓陸軍遲於應對,浪費了不少時間才下令派出部隊。認爲乖乖等待命令就無法保護民衆的西格魯德決定單獨擊退龍。
因爲那肯定不是什麼開心的話題。
到頭來,他還是沒能讓少女帶着笑容返回房間。
可是,成果並不理想。
寬敞的講堂漸漸坐滿了人。
布倫希爾德飛奔到困惑的西格魯德身邊。「你爲什麼不等待出動命令!」她生氣地這麼說,同時觸碰西格魯德的臉與身體,確認西格魯德的傷勢。
「雖然傷口不淺……看來沒有生命危險。」
布倫希爾德露出安心的表情,然後從西格魯德身邊退開。
「你乖乖待在這裏。」
「如果我會乖乖聽妳的話,當初就不會不等命令就上街了……」
西格魯德試圖站起來,卻因爲右腳的傷而差點跌倒。布倫希爾德撐住了他。
「不行,你傷得太重了。」
布倫希爾德以半強迫的方式讓西格魯德坐下。
「要是再亂動,肌腱可能會受到不可挽回的傷害。」
雖然不甘心,布倫希爾德說得對,自己已經無力再戰鬥了。可是,即使無法戰鬥,還是有能做的事。
「我知道自己沒辦法戰鬥了。我會撤退,免得再被龍襲擊。」
若是不這麼做,下次毫無疑問會死。
「不,你待在這座橋上吧。你隨便亂跑纔會給我添麻煩。」
不知爲何,布倫希爾德要求他留在原地。
「妳在說什麼啊?這裏可是橋的正中央耶。要是被龍襲擊就無處可逃了……」
「沒問題,我絕對不會讓龍靠近。」
這句話讓西格魯德閉上了嘴巴。因爲少女的話裏沒有任何動搖。這傢伙一定有辦法能讓龍不靠近橋吧。她所說的話強而有力,足以讓人如此相信。
「……知道了,我會待在這裏。」
他的聲音混雜着放棄。
(不只是格鬥訓練的時候,連實戰也是這樣啊……)
有人說自己看到斷裂的彎刀飛越空中,鮮血從少女體內噴出的模樣。白龍甚至開始啄食倒地的少女背部與腹部的肉。
「怎麼……這樣……上……校,請等……一下。」
「我……沒有派上……用場嗎……?我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少尉嗎?」
我畢竟是少尉。
「布倫希爾德,我……該走了。要好好休息……」
不過在損害方面,這已經算相當低了。
「我身爲少尉,會善盡自己的職責。」
「……我一定會想辦法。」
如果真是如此,自己究竟做了多麼殘忍的事?
『我畢竟是少尉,不能總是依賴上校的照顧。』
她只是個女孩子。
薩克斯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安撫少女。可是,他的內心相當擔心,不想讓少女消耗多餘的體力。
可是,布倫希爾德一看到西格魯德──
「上校……薩克斯上校……」
「上……校……」
實際上,布倫希爾德並沒有死。
聽到西格魯德所說的話,布倫希爾德陷入短暫的沉默。停頓了一下子之後,她開口說:
少女的眼角流出一道眼淚,沿着臉頰滑落。
薩克斯覺得自己的後腦勺彷彿被鈍器狠狠敲了一下。
也知道她奮不顧身的努力之後,現在成了這種狀態。
最初獲得會面許可的,是襲擊一週後來訪的薩克斯上校。時間非常有限。
「我是齊格菲家的女兒,也是少尉。」
在那之後,時間又過了一週。
新聞爭相報導關於這名少女的事。
薩克斯原本不明白她爲何要戰鬥到這個地步。
所以──
布倫希爾德原本就是名人。年輕貌美的軍官本來就話題性十足,如果再加上悲劇英雄的色彩,那就更加引人注目了。
心中抱着一定要讓西吉貝爾特回到這孩子身邊的堅定決心。
人們都說,白龍比黑龍更強。
龍被驅散之後,一塊骯髒破布般的東西留在原地。
「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要……我不要一個人……」
現在回想起來,對堤豐召開說明會之前,她也曾經說過:
然而,少女甦醒了。
如果可以,薩克斯很想緊緊握住她的手。
被送進軍營醫院的她毫無疑問是命在旦夕。
事實究竟如何已經不可考,而且也沒人感興趣。
雖然還有微弱的呼吸,不管怎麼看都已經回天乏術。
啊啊,原來如此。
自己在任何方面都比不上布倫希爾德。
薩克斯踏入病房的時候,布倫希爾德是連活動身體都有困難的狀態。或許是睡着了,她正閉着眼睛。身體到處都纏着繃帶,手臂上還插着點滴的針頭,就連稍微露出的皮膚也呈現暗沉的紅腫。
但過程中造成了五十四名死者,以及約三百名的傷患。而且,成功殺死的只有四十二頭龍中的三十二頭黑龍,十頭白龍則全都逃逸無蹤。
這番話實在太窩囊,使得西格魯德差點泛淚,卻又勉強忍住了淚水。
因爲布倫希爾德少尉浴血奮戰,殺死了許多黑龍。
而且,民衆也看到她被好幾頭龍包圍並蹂躪的模樣。
「保護城市,保護民衆吧。」
薩克斯知道她曾經浴血奮戰。
就因爲她的外表很成熟,而且比同齡的孩子更懂事。
明知如此,自己卻對這個孩子犯下了這樣的錯嗎?
若說自己不悔恨,那就是謊言了。可是,他不得不承認,布倫希爾德才配得上屠龍者的稱號。
「不要……」
親友終於獲准探望住院的布倫希爾德。她已經從臥病在牀的狀態中,恢復到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勉強坐起身的程度了。
我想見父親大人。
由於軍方的應對太過緩慢,她的活躍顯得十分亮眼。
少年決定將自己的夢想託付給少女。
西格魯德安分地目送布倫希爾德跑走的背影。
彎刀在路燈的照耀之下閃着紅色的光芒。
這間病房是個人病房。布倫希爾德露出風中殘燭般的虛弱表情躺在牀上,纏在臉與手臂上的繃帶令人痛心。
「別說話。我今天只是來看看而已。」
屠龍少女再怎麼強,終究寡不敵衆。
都已經是個老大不小的人了,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湧出。可是,自己絕對不能在少女面前哭泣,於是薩克斯勉強忍住。
新聞有許多加油添醋的內容。有些報導宣稱來襲的龍多達上百隻,甚至聳動地將布倫希爾德少尉的活躍比喻爲初代齊格菲傳說。如果所有的報導都正確,就表示布倫希爾德少尉至少同時存在於三個地方,而且如戰神般奮戰過後,以各式各樣的壯烈死法結束這一生。
單就結果而言,人類成功擊退了龍。
少女的眼睛泛起淚光。她的聲音正在顫抖,似乎不只是因爲受傷的關係。
「保護……」
她的情況始終非常不穩定。除了醫護人員以外,沒有人能與布倫希爾德見面。
薩克斯並不是要呼喚她,只是因爲看到這副令人痛心的模樣而不禁喊出她的名字。
「我心裏冒出這個念頭……」
他敲了敲門,裏頭傳出嬌嫩的聲音說:「請進。」
「被龍包圍的時候……我以爲自己……真的要死了。然後……我的胸口……覺得好難受……爲什麼呢……」
人們都說,屠龍者獨自戰鬥,最後終於筋疲力盡。
因爲布倫希爾德試圖活動身體,護理師趕緊奔向牀邊按住她。
(……啊啊,西吉貝爾特。)
被抬走的紅色軍服上覆蓋着另一層紅色。
自己明明很清楚。
護理師走進病房,向薩克斯搭話。十分鐘的時間限制快要到了。
薩克斯已經活了四十年,知道一句無心的話有時候會深深傷害他人。
布倫希爾德高舉屠龍彎刀、斬殺邪龍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民衆的眼裏。
「布倫希爾德救了許多人的性命,做得很好。別說少尉了,所做的事情非常偉大,已經超越了階級的範疇。」
「上……校……」
布倫希爾德微微睜開眼睛,緩緩轉動眼球看着薩克斯。
薩克斯壓抑心中的苦楚走出病房。
報導她已死的新聞雖然與事實不符,卻也無可厚非。畢竟布倫希爾德受了以普通人類而言絕對不可能存活的重傷。因爲在伊甸成長的肉體遠比人類更強韌,她才能保住一命。
「我……不想只當個裝飾品……」
維護國家利益固然很重要。可是,女兒都變成這種狀態了,第一個來看她的人竟然是我,這實在太奇怪了。
「不用顧慮我,我馬上就會離開。」
少女的雙眼潰堤般溢出大顆淚珠。
應該待在這孩子身邊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西格魯德帶着小小的探病禮物,前往她的病房。
與黑龍相對的銀髮在人們的眼中,簡直如同正義與慈愛的象徵。被她救了一命的人都不是稱她爲少尉,而是稱她爲屠龍者。
我當時好害怕──少女如此吐露。
「纔不是裝飾品。」
民衆以爲自己的命運就到此爲止了。
十六歲的……
可是,這時候陸軍的主力部隊趕到現場。軍方總算下達出動命令,在主力部隊的協助之下,現場的民衆逃過了一劫。
那是被啃得血肉模糊,正用無法聚焦的眼睛注視着天空的布倫希爾德。
……難道是自己推了她一把嗎?
聽到她這麼說,西格魯德就安心了。他認爲布倫希爾德會繼承自己的願望。
薩克斯感到胸口一緊。
這就是短短几分鐘前被譽爲屠龍者的少女最後的下場。
剩下的只有悲劇之屠龍者布倫希爾德的傳說,以及對軍方慢半拍的強烈譴責。
你果然判斷錯誤了。
「……布倫希爾德。」
「什麼嘛,是你啊。」
便這麼說,輕鬆地坐起身。
「……妳還真有精神。」
西格魯德抱怨似的說。他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
「每家報社都寫得太誇大了,連我都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對了,最近應該是《飛翼報》最賣座,那簡直是暢銷小說。文中描述我單手拿着傳說中的巨劍巴爾蒙克,單獨面對數量破千的龍羣,最後被碎屍萬段而死。」
你想看就去翻翻書架吧──她笑着這麼說。雖然西格魯德知道這是她的幽默,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如果她不是傷患,西格魯德早就揪住她的衣領了。
「……我很擔心妳。」
他擠出這句話。聞言,布倫希爾德顯得有些驚訝。
「我在伊甸長大,身體比常人還要強壯。就算是普通人類的致命傷,我也能勉強活命。難不成你信了那些八卦報導?」
「問題不在身體是否強壯吧?」
從襲擊的那晚以來,西格魯德一直都很後悔。
他想起兩人在橋上的對話。
西格魯德把自己「保護城市,保護民衆」的願望託付給布倫希爾德。因爲救了自己的布倫希爾德實在太過強大,而且當時還不確定敵人的總數,所以西格魯德作夢也沒想到她會輸給龍。
西格魯德對膚淺至極的自己感到厭煩。如果自己沒有拜託她「保護城市」,布倫希爾德或許就不會受到瀕死的重傷了。
「幸好妳平安,真的……」
布倫希爾德暫時凝視着西格魯德,用愣住的表情說:
「你真的在擔心嗎……?擔心我……」
「不要讓我說好幾次。」
少女垂下眼睛,用微弱的聲音說:
但是,西格魯德害怕發問。
「哎呀,沒想到連軍方也相信八卦報導。」布倫希爾德揚起嘴角這麼說。
(可是,爲什麼她會在意這種事?)
「爲了贖罪。」
布倫希爾德用手抵着嘴邊,暫時沉思了一陣子。
「我確實聽說了沒錯,但是……」
「所以……軍方怎麼樣了?軍醫擔心會影響我的身體狀況,就是不透露情報給我。從這幾天開始,他們才允許我看報紙。」
布倫希爾德開始單獨對西格魯德傾訴。
各式各樣的思緒在西格魯德的腦中交錯,但他實際上並沒有煩惱那麼長的時間。他頂多只停頓了五秒,布倫希爾德卻像是看不下去似的開口說:
「只喫三根就能補充一餐份的營養嗎?」
就跟他想逃避的問題是完全相同的意思。
「那我真的……很抱歉……」
就像要緩解尷尬的氣氛,西格魯德拋出小小的探病禮物。禮物輕輕地落在布倫希爾德的病牀上。
「這個嘛,因爲晉升的事只是傳聞,妳聽聽就好。可是妳在國民之間變得非常受歡迎,所以我想應該至少能拿到勳章。如果妳轉職當政治人物,大概能在選舉中獲勝吧。」
「你有權力阻止我。」
西格魯德假裝沒有聽見,也沒有詢問其中的意義。
「我會參考的。不過,我想問的不是這個。這次經歷龍的襲擊,人們已經發現尼貝龍根這座城市有多麼脆弱了吧?你有沒有聽說高層打算怎麼處理?」
「這是一種口糧。雖然還在試作階段,不過這是軍用攜帶口糧的最新版。妳不是說過,不管喫什麼都覺得很難喫嗎?既然如此,我覺得乾脆忽視味道,只注重營養攝取的食物或許很適合妳。」
「這是什麼?」
「但是怎麼樣?我認爲西吉貝爾特准將有必要常駐在首都,或者……」
……有個非常簡單的答案。
布倫希爾德皺起眉頭。
可是,他也能理解親手養大自己的父親被殺死的布倫希爾德是什麼心情。
不過,既然她這麼喜歡,西格魯德也願意爲她多準備一點。
「哦!這個想法很不錯。」
如果她用機械化的聲音回答「沒錯」呢?
「我其實……也不是在生氣啦。」
西格魯德很尊敬父親,不希望父親死去。
西格魯德無言以對。
──我問妳,妳打算殺了爸爸嗎?
「……妳爲什麼只對我說真心話?」
「不,三根就能撐一天。」
只要自己問出口,她應該會回答。
「會爲這種東西高興的女人,世界上也只有妳啦……」
傾訴她當晚……不,她當天做了什麼。
雖然心裏抱着不希望父親死去的受害者式思考……
國民強烈希望身爲屠龍者的西吉貝爾特准將能夠常駐在首都。發生了布倫希爾德的悲劇之後,現在的人們想要象徵性的心靈支柱。與西吉貝爾特准將很親近的薩克斯上校爲了說服他,已經前往遠征地點。准將似乎一口拒絕了,但不知爲何,這次上校非常鍥而不捨地與他交涉。
「真是太棒了!」
……實際上,這個議題確實浮上了檯面。
西格魯德第一次看到布倫希爾德這麼高興的樣子。
(…………)
西格魯德緊閉雙眼。
「這樣啊……政治人物……原來如此……」
到頭來,他連布倫希爾德是否想殺死父親也沒有問出口。
不過,西格魯德用低沉的音調繼續說:
西格魯德欲言又止。
「我會殺了你的父親。」
西格魯德的階級是偏低的下士。不過,他另外還有齊格菲家這個管道,只要他有心,也能取得高層的情報。
每天喫飯都喫得這麼不甘願,真希望她能考慮一下在一旁看着的我是什麼心情。
布倫希爾德反而纔是受害者。
但這個問題──
「你這個男人還真懂女人心。」
我該怎麼辦纔好?
西格魯德就像要逃避,問了別的問題。
「不過,若要論沒有味道這一點,這東西倒是比較優秀。」
因爲這傢伙不知爲何,只會對我說實話。
布倫希爾德的視線前方是營養點滴。
西格魯德說平常如果老是吊點滴,行動起來會很不方便,她就微微笑着贊同了。
這傢伙想報殺父之仇。
布倫希爾德的雙眼閃閃發亮,聲音也很雀躍。她用纏着繃帶的手打開包裝,裏面裝着富含營養的三根棒狀口糧。
她原本在島上過着和平的生活,卻突然遭到人類襲擊。而且理由還是搶奪資源,她當然不可能原諒。
「聽說軍方會破例讓妳晉升兩個階級。」
而且妳的外表也不錯──西格魯德雖然這麼想,卻很不服氣,所以沒有說出口。
「你這麼善良,對我來說是最大的誤判。」
「……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