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經營大賽
《才女的侍從》 · 坂石遊作 · 1.1萬 字
隔天一早。
我坐在前往學校的車中,愣愣地眺望着窗外景色。
「伊月同學,你還好嗎?」
「……還好。」
靜音小姐關心了我,但我目前根本無法佯裝有精神。
雛子與靜音小姐也知道我的公司被住之江同學買下了,由於在遊戲內新聞被高調公開,因此成香、大正與旭同學也知情了,大家都在那之後打電話或傳訊息來關心我。
「……伊月?」
一旁的雛子也憂心忡忡地望着我。
我回想起當自己過度投入於遊戲時,害衆人擔心的事……我拍打雙頰,努力轉換心情。
「不要緊,睡了一晚,我冷靜下來了。」
「……嗯。」
就算我垂頭喪氣,也無濟於事。
我設法恢復積極心情,一如往常地比雛子先下了車。
「那雛子,我們學校見。」
「嗯,我等你。」
我走向學校,並思考之後的計劃。
不過,當我穿越校門,走近校舍時──
「哎呀,友成同學,早安。」
我不幸遇見目前最不想見到的少女。
「……住之江同學。」
「我希望你別誤會,我並非只針對你的公司。」
「對,老實說我很頭疼。」
「我應該說過我不打算接受收購案……」
結果,我還沒想到任何對抗住之江同學的策略,便直接放學了。
「嗯……那交給我吧。」
我的視線離開熒幕,轉向雛子。
……她果然很有天賦呢。
在住之江同學的心中,我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辛苦了……我送紅茶來了。」
「好吧,但我也有想整垮你的想法啦。」
「你好像有話想說呢。」
這不是廢話嗎。
這在法律上並無問題,但這種方法強勢又拿錢砸人,坦白說,被人這麼一弄並不怎麼舒服。
科技創投是一間資產規模遠勝過友成禮物的公司,若她僅爲了間接掌控友成禮物,便買下科技創投,也未免太不划算,因此我原本就猜測她另有目的。
住之江同學解說起自己的野心。
然而,這裏卻有一人……不樂見那種變化。
「對啊……那也是爲了天王寺同學嗎?」
而既然住之江同學收購了科技創投,她便能掌控該公司所持有的友成禮物之股份……因此,她的公司處於實質上能主導友成禮物的地位。
聽到我由衷的感想,雛子大爲驚訝。
「我做不到啊!先不論課業或大賽的事,要是和天王寺大人聊私生活的事,我會緊張到死翹翹的啊!!」
「謝謝妳。」
這是一種────間接的收購手法。
「當然。」
住之江同學這麼說,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
「……變得比以前好喝了。」
原本正經的氣氛被震飛到九霄雲外去了,不對,她本人或許很正經啦……
我與天王寺同學都認爲她的改變很好。
只要雛子願意的話,便能精通大多數的領域,問題在於她往往意興闌珊,但她最近回到宅邸後,也頗有精神。
住之江同學毫無心虛之情,這麼說道。
「不枉我的努力……」
「可是,天王寺大人變了──都是你的錯。」
「排除障礙也是演練的一環,我無法饒恕你這拐騙天王寺大人的傢伙。」
她對天王寺同學的心意雖然有些失控,但光聽她這句話,會覺得她是一名全力勇往直前的勤勉女孩。
「我當然看了啊!!我邊流着血淚邊看的!!」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不發一語。
「……妳一起來參與不就好了?」
「……妳使出相當激烈的手段呢。」
「我說過了喔,說『希望你可別後悔』。」
我回到宅邸後,也獨自在寢室中繼續搜索枯腸。
恐怖,恐怖到了極點────
「透過新股私募的方式,把股份讓給我的公司……這樣的話,我就能讓你的公司成爲我的子公司,從住之江同學手中保護你了。」
「所以我爲了讓天王寺大人清醒過來,要鬥垮你……一旦知道你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貨色後,天王寺大人必定也會恢復神智的吧,這也是我這天王寺大人左右手的使命。」
──但是……因爲她尊敬的是過去的我,所以也許對現在的我抱着複雜的想法呢。
「嗯,由我來守護伊月。」
她之前雖然說討厭我,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拐騙二字。
「自從遇到你後,她就變得鬆懈了……具體來說,是從六月的模擬考附近開始!從那時候起,她就有了變化的跡象……!」
她突如其來地這麼說。
科技創投持有友成禮物近四成的股份。
我回應「請進」後,雛子便走了進來。
「她過去是一位更加嚴以律己的人,在那優雅的言行舉止背後瀰漫出掩飾不了的勤勉,她爲了戰勝宿敵•此花雛子,而總是逼迫自己超越極限。」
由於友成禮物接受這間科技創投出資,作爲代價,對方持有我的股份。
茶裏有種爽口的清甜,令盤踞於我大腦深處的緊張舒展開來。
枉費我這麼認真問她。
此時,房門傳來「叩叩」敲門聲。
我拿起茶杯,慢慢地喝起茶。
過於憤怒的住之江同學,緊握拳頭這麼說。
好處在於能將股份轉讓給值得信賴的對象,但由於會大量發行新股,因此原有股東的持股比例將下降,需要注意。股東至今能參與經營決策,而當持股比例下降後,可能無法再參與決策,因此也必須顧慮到如何保障他們的權益。
「住之江同學的事……我有個好法子。」
──居然有喔。
一般的公司併購案,指的是獲得該公司的股份,並獲得經營權。而股份的入手方式五花八門,可與股東交涉,請對方轉讓股份給自己,也可公開收購……透過TOB向不特定多數股東統一收購股份。
「妳請我喝了好喝的紅茶,我就再努力一下吧。」
那正是天王寺同學解決相親問題的時期,她的確從那時起有所轉變,但有那麼明顯嗎?
「真、真的嗎……!?」
我得知了住之江同學的目的,想起天王寺同學曾說過的話。
由於琢磨先生要我學習股市的事,因此我能聽懂雛子在說什麼。
◆
「好法子?」
「……拐騙?」
「我未來將成爲天王寺大人的左右手,她最終會成爲這國家……不對,是聞名全球的大人物,我於公於私都想輔助她,所以我要在經營大賽中先爲此演練一遍。」
「還有,你和她從那時候起距離就變近了……!在放學後的茶會中,眼神交會的次數增加了2•7倍,走在彼此身旁時的距離更靠近了4公分之多!你逃不過我的法眼的!!」
那具體到讓人害怕。
住之江同學狠狠瞪着我。
假如你不聽我的話,我就拉攏你的主管,間接控制你。
雛子有所成長了……我也不能輸給她。
假使我順着本能說話,感覺會做出難堪的發言,於是我自行控制,平靜地開口道:
欸,妳不是要於公於私都輔助她嗎?
然而,住之江同學這次所採取的手法並不尋常。
應該說直到雛子來我房間之前,都一直傷透腦筋。
我見到雛子喜孜孜地燦笑,自己也莫名地開心起來。
我環顧四周,發現同學們若有似無地注視着我們,應該有許多人根據遊戲內的新聞,察覺到我與住之江同學之間的關係了吧。
我再度轉向筆電,雛子也走了過來,一起盯着熒幕。
我挺直原本駝背的身體,擠出幹勁。
她描述起過去的天王寺同學。
「呵呵呵……你對我有野心這件事感到意外嗎?」
「妳看到茶會時的狀況了啊……」
提升公司的知識,未來在天王寺同學身邊肯定能派上用場吧。因此,住之江同學才企圖擴大SIS。
雛子也說自己也許被住之江同學討厭……理由就是這個吧。由於住之江同學仰慕天王寺同學,因此內心或許認爲雛子這天王寺同學的勁敵是自己的敵人。
「你還在煩惱……住之江同學的事?」
「過去的天王寺大人根本不可能和此花同學結盟……她絕對不可能和一大羣人混在一起。」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儘快想出對策……我受到這股焦慮驅使,調查了能脫離住之江同學間接控制的方法,列出我能獨力實現的解決之道。
她收購的科技創投股份有限公司是一間創業投資基金……意即專門投資新創企業的投資公司。創投公司藉由爲難以籌措資金的新創企業提供資金,收取股份作爲注資代價,當該新創企業如預期成長後,再透過所持股份賺取利益。
雛子────露出溫柔的笑靨,並這麼對我說。
「你不適合站在天王寺大人身旁──要請你儘早從遊戲中被淘汰。」
新股私募,如字面所述,指的是公司發行新股洽由特定第三人認購,藉此取得資金,是一種增資的方式。
住之江同學這麼說完,轉身離去。
「商人的世界可沒天真到被你這麼一說,就會乖乖退讓喔。」

那倒是……或許如她所說。
「無論如何,我都想把科技創投出資的多間公司納於我旗下,這是爲了讓我的公司成爲IT業界的龍頭企業。」
當被取得過半股份後,將不由分說地變成對方的子公司,所以我目前還岌岌可危地撐着……不對,或許連撐也不算了。即便沒淪爲子公司,但公司決議權被人搶走一大部分,因此友成禮物的經營自由度大幅下滑了。
不過,我沒預料到她目的的內容。
不過,反而言之,那代表能逃脫現有股東的掌控。
目前友成禮物的大股東爲SIS股份有限公司……也就是住之江同學。
此時,我藉由新股私募的方式,轉讓大量新股給雛子的話,大股東將從住之江同學變成雛子,友成禮物能進入此花集團的保護傘之下。如此一來,我就能逃離住之江同學的掌控;另一方面,我雖然會加入此花集團旗下,但由於雛子明白我的經營方針,因此不會束縛我吧。
這種防止惡意收購的對策有一個特殊名稱──
「……是白馬騎士嗎?」
「沒錯。」
雛子有些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當面對惡意收購而飽受折磨時,友善的收購者翩然現身,並伸出援手。這命名對渴望援助的公司而言,絕非過於浮誇,可謂一語中的。
「我來當你的白馬騎士。」
雛子驕傲地抬起胸膛。
不過,我……卻不知爲何無法點頭答應。
我聽見雛子的提議後,內心驚訝地想「還有這一招啊!」。
然而,同時…………
(…………這樣好嗎?)
我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我感覺不可以握住這隻援手。
考慮到公司的事,這時候應該請雛子相助,住之江同學也說了,新創公司能被收購原本是一件光榮的事。我因爲與她的方針不同,而拒絕了她的提議,但雛子是熟知我──友成禮物這間公司的經營者,而且是友善的收購者。
我含莘茹苦地拉拔大的公司被舉世聞名的此花集團延攬,沒有比這更光榮的事……理應沒有。
儘管如此,我心中卻有所掛礙……
(……對了。)
不過……既然他說要自己相信他,就不太想在背後穿針引線。
(乾脆由我在背後安排……)
她爲了儘量宣泄掉這股難以壓抑的激動,上上下下地踢着雙腿。
(…………好帥。)
貴皇學院中有許多學生景仰雛子,他們總是遠遠地欣賞雛子,看得魂不守舍,並紛紛讚美。
(可是……唔~~~~~~!我也想爲了伊月而奮鬥啊……!)
我傾訴自己心中的想法。
沒錯。
一旦進入雛子的庇護之下,我就無法與她處於對等地位了。
「我不想接受妳的提議。」
(我都空出了董事職位,爲了讓他能過來的說……!!)
對。
從她髮絲縫隙中能見到她的耳朵,變得通紅。
「我不想因爲妳的好意而得救。」
我想成爲適合站在她身邊的人。
坦白說,她沒想到伊月會拒絕那提議。
「唔~~~~……」
雛子則陷入了沉默……
「…………欸?」
我試圖成爲此花集團的董事,把參加學生會當成目標,在經營大賽中奮發努力,都是爲了這一件事,不是嗎?
(這樣啊……伊月願意來到更靠近我的地方……)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我的回答或許太出乎意料,令她發出細弱的嗓音。
「…………我知道了。」
「啊唔。」
如果說有什麼牽掛的,就是結果還是不知道伊月打算怎麼做,他說他會自己解決,但沒辦法那麼順利吧。
我不想遠遠欣賞,也不想成爲她的家僕。
雛子腦中重現出伊月的話語、嗓音與表情。
不過……伊月說的「想處於對等地位」這句話令她心花怒放,而且他這麼說時非常帥氣。
雖然不如自己預期,但必定能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幸福。
雛子並未輕視伊月,但這次坦白說,伊月處於絕對劣勢。SIS是規模超過友成禮物幾十倍的大企業,若與對方正面衝突,肯定無法輕易找到一條活路。
靜音恰好在附近打掃,注意到雛子。
「……好!」
這是她覺得伊月會開心,纔想出的計劃。
「沒關係……讓我一個人靜靜……」
代表這根本不是一門生意……而是好意而已。
之後就用行動來表示我的決心吧。
雛子、天王寺同學、成香、旭同學、大正、北……以及住之江同學,爲了真正與他們處於對等地位,我現在才這麼傾盡全力不是嗎?
◇
……那就不行了。
這不是自我感覺良好,因爲伊月他自己這麼說了。
一進入寢室,雛子便筆直地走向牀鋪。
她緊緊摟着枕頭,在牀鋪上滾來滾去。
這絕非身體不適。
「大小姐,請問您真的沒事嗎?」
不過……這樣下去可以嗎?這疑問在腦中不斷盤旋。
雛子離開伊月的房間,視線朝下,走在走廊上。
「啊唔。」
雛子考慮偷偷支援伊月,不讓他本人發現。
正因爲如此,我無法接受。
「唔唔……」
她愣愣地盯着紅色地毯走着,頭重重地撞上了牆壁。
我低頭道:
暖意從心中湧出,爲了尋求去處,而在體內到處奔騰。
不過──對我而言,這也無法退讓。
「~~~~~~!」
有種莫名想要大叫的心情。
雛子嘴裏發出難以言喻的聲音。
──我希望能和雛子妳處於對等地位。
她腦中回想起剛纔和伊月的對話。
她純粹基於一片善心對我伸出援手,而我卻辜負了她的好意,因此讓她心情變差也不足爲奇。
我此時不能握住雛子的手。
無論在學校或在家裏,兩人並肩一起沉迷於經營大賽中……她心中想像着這畫面,滿心雀躍地提出剛纔的提案。
雛子狀態詭異,令靜音不明所以。
湧起了一股不同於開心的複雜心思。
雛子遭受身體深處湧起的情緒所擺弄。
「……沒事,妳可以進來了。」
伊月那麼說讓自己滿心歡喜。
我鼓舞自己說「上吧」,並轉向筆電。
過了一陣子,她垂着頭,走出我的房間。
雛子揉着撞牆的額頭,請靜音帶她回到房裏。
「大、大小姐?請問您不要緊嗎?您房間在這邊……」
不過,雛子又急忙轉換方向,依舊盯着腳邊走路……
「爲、爲什麼……?」
雛子原本打算如果順利的話,能與伊月一同享受遊戲。
我────想陪伴在雛子左右。
而靜音或許認爲暫時照她的吩咐比較好,於是傳來了一道關門聲。
我的目標明明是站上對等地位……不可以單方面受到她庇護。
(唔~~~~……!!)
因此,她才提議了自己覺得的最佳方案。
我最近才向天王寺同學講過,不是嗎?
……我惹她生氣了嗎?
她鑽進被窩,動也不動。靜音對她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道:
「大小姐……?」
靜音走進房裏,來到雛子身邊,將掌心抵在她額上。
「如果您身體不舒服的話,我就找醫生來……」
我明白雛子並未瞧不起我。
自己的表情現在應該很奇怪吧,因爲不想被任何人見到這表情,所以才一直低着頭。
她心中激昂不已。既然如此,這樣或許也很好。
雛子獨處後將臉埋進枕頭中,上上下下地踢着雙腿。
他認真的心情傳進自己心中。
「……雛子,對不起。」
此時,有人敲了門。
「好…………好帥喔~~~~~…………!!」
雛子聽見靜音的嗓音,便准許她進來。
用臉不斷磨蹭枕頭,悸動卻遲遲無法平復下來。
雛子的公司根本不必收購我的公司,她也並非把我的公司當作投資對象,雛子只是單純因爲我很苦惱,纔對我伸出援手而已。
臉好燙,好像要爆發了。
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但我不想成爲那種人。
「……我希望能和雛子妳處於對等地位。」
「所以妳能相信我嗎?我會靠自己的力量來設法解決這件事的……這時候如果仰賴妳的話,我感覺我一輩子都會沒辦法站到妳身旁。」
「……看來沒問題呢。」
她確認雛子沒發燒後,鬆了一口氣。
「我不要緊的。」
「但您的臉很紅啊?」
「這、這……沒有關係。」
雛子變得難爲情,別過臉去。
「伊月同學對您泡紅茶過去很開心嗎?」
「嗯,他說比之前好喝……欸嘿嘿。」
這也令雛子喜上眉梢。
靜音聽見雛子的話後,也感同身受地露出開心的神情。
「您的努力有了回報呢。」
「多虧妳細心地教我……謝謝。」
靜音平時相當忙碌,卻體貼地教雛子紅茶的泡法直到最後。
雛子直勾勾地望着靜音的臉,向她致謝。
結果,靜音以手扶額,仰頭向天……
「……活着真是太好了。」
她打從心底覺得萬分感動。
自己並未那麼誇張地感謝她……但雛子心想未來也稍微用言語表達出自己的感謝吧。
「不過,我想伊月也很期待妳泡的紅茶,下次請妳泡給他喝,而不是由我。」
「那無所謂……可以嗎?」
不過,既然伊月快墜入哥哥的魔掌之中,她也必須儘可能地拋棄那種個人情緒。
『妳也知道我的天賦吧?情緒智商……也就是EQ異常地高,能隱約察覺到對方在想什麼。』
靜音擁有曾遭琢磨耍得團團轉的經驗,因此難以輕易相信琢磨。
這樣的話的確不構成單方面的施捨,即使並非雛子,若爲茶會同盟的盟友,也會不吝給予這種程度的幫助吧,畢竟我也是如此。
再怎樣也算是一家人,她曾多次聽說哥哥的天賦。
『真過分,我好歹也被稱爲天才。』
「伊月同學,那……」
「我知道你幫伊月出了點子……你打算拿他怎樣?」
平板電腦中包含了數以十計百計的大量公司資料,雛子之所以在遊戲中也能獲得成功,絕非單憑運氣或家世,而是因爲像這樣一步一腳印地付出努力。
「……是我。」
「嗯,因爲只有我那麼幸福也過意不去。」
雛子不想奪走伊月的幸福。
「少爺說是『請他幫我處理工作』,那時候或許給了伊月同學有關大賽的建議……因爲是少爺,希望他沒什麼陰謀纔好。」
雛子接過發出撥號聲的手機。
但他們並非一般的兄妹。
「……謝謝。」
「我知道了……我不在這裏沒問題嗎?」
「話說回來,我聽其他女僕說,伊月同學在經營大賽剛開幕時,好像曾和大少爺在辦公室裏做了些什麼。」
「看資料的話,就能隱隱約約看見對方的臉孔和想法……那之後只要確認對方和自己是否契合……」
怪怪的……?
「……公司真是有趣呢。」
「伊月和……那傢伙?」
「嗯……因爲我們只是聊聊兄妹之間的事。」
「打給他。」
不必被公司這二字所迷惑。
「辛苦了。」
「大小姐至今調查過的公司情報,記錄着比起一般公開資訊更加詳細的內容……她說幫這點小忙應該無所謂吧。」
靜音小姐在一旁不知爲何露出凝重的表情。
「對,但他說想自己設法解決。」
光是這樣──就能順利地談判了。
……真火大。
自己完全無法看出他在想什麼,但對方卻能識破自己的一切想法……這極爲不公平,且難以對付。
『靜音?』
「因爲剛剛大小姐有點怪怪的,我就來調查原因了。」
「……靜音。」
「欸?」
靜音點了點頭。
「他還在因爲收購的事而傷腦筋嗎?」
我感謝雛子的體貼,看了平板中的資料。
當我思考着應付住之江同學的收購對策時,再度有人敲了房門。
琢磨簡潔地敘述。
「大小姐要我給你這個。」
「這是……」
這是剛剛靜音所說的事吧,據說當經營大賽剛剛起步時,他倆在辦公室裏一起工作,當時琢磨就從伊月身上感應到某種才華。
雛子單刀直入地問。
『妳不必擔心,我只是激發了他的天賦而已。』
「也就是……會讀心的變態。」
◆
「是。」
我瀏覽着平板中的資料,這麼回答。
『……天曉得,這就要看伊月同學了。』
他知道新股私募與白馬騎士,就代表他平常有紮實地學習了併購與股權的知識吧。但若是在住之江千佳的惡意收購後,他纔開始學習的話,那知識面似乎又太廣了。
「企業理念、投資人專區……從各種角度調查後,就能一點一滴地看出那間公司的體質……也能看出那間公司裏有一位怎樣的經營者。」
他的嗓音依舊飄逸自若。
「我在尋找能協助我防止收購的公司,所以恰好需要這類資訊。」
我瀏覽資料,單手抄着備忘錄,並這麼說。
「天賦……?」
這代表……伊月和他擁有同樣的天賦?
他雖然這麼說,但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是雛子啊,真難得,找我有什麼事呢?』
「這樣啊……那就看在他的志氣上,這次別嚴厲地指導他吧。實際上,這次與其說是他的失誤,還不如說對方比想像的更加激進。」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是我的同類。』
最終,公司與服務都是由人所創造,必然是有血有肉的人存在於機械化的數據之後。
她這麼說,將平板電腦遞給我。
『嚴格來說,他能察覺到隱藏起來的真心話吧……一旦看過受到掩飾的情報後,他就能憑感覺,而非理論,察覺到「這資料有問題」。反過來說,就算資料本身有瑕疵,他也能找出值得信賴的對象。』
『某天,我請伊月同學整理資料,結果,他瞬間就從那些資料中看穿了我的謊言……他問我說「這不是真心話吧?」就這樣。』
「你打算拿伊月怎樣?」
靜音露出擔憂的表情,最終或許是選擇了相信雛子,畢恭畢敬地鞠躬後,走出了房間。
雛子離開我房間後,過了一會兒。
雛子反問,琢磨則說:
琢磨似乎看穿了雛子的心情,樂在其中地笑着。
雛子腦中浮現哥哥露出狡猾笑容的臉孔。
「怎麼了嗎?」
「……我知道了。」
也就是說,我果然惹雛子生氣了?
「嗯……伊月很用功學習,他也知道白馬騎士。」
雛子知道。
無論在我看到琢磨先生的電郵時,或找到天王寺同學的聯盟對象時,都有一種同樣的感覺,隱藏於數據背後的人心將逐漸變得鮮明易解。
在暑假尾聲,這煩惱加劇,令她臥病在牀一小段時間。自己是否搶走了伊月珍惜的日常生活……她已經不想再懷抱這種擔憂了。即使伊月說沒有問題,也必須多顧慮到他。
「你說的話……好像是少爺會說的……」
她有些難以啓齒似地開口道:
雛子聽見這不着邊際的回答,抿起嘴脣。
「我剛把資料傳到妳的平板裏,妳拿去給伊月看……因爲我覺得幫這點小忙應該還可以。」
「靜音小姐,怎麼了嗎?」
手機裏傳來哥哥的嗓音。
◇
既然靜音小姐說不要緊,那我也無須擔心了吧。
琢磨於手機彼端樂在其中似地娓娓道來:
「我開玩笑的,不對,她的確怪怪的,但看來不是壞事,所以不要緊。」
「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雛子也認爲伊月沒有錯。
『他能看穿資料的真假。』
「請你之後再去謝大小姐吧。」
琢磨平淡地解說,但雛子卻難以輕易地接受那內容。
我當然會這麼做。
雛子也心生疑竇。
「這、這樣啊……」
靜音點了點頭,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雛子儘量不想和哥哥有所交集。
同時,她按下筆電的enter鍵。
「……能做出那麼玄的事的人有你一個就夠了。」
『但對我們來說,這一點也不玄啊。』
雛子蹙起眉頭。
希望他別說我們……那會讓她覺得彷彿伊月已經到他那邊去了一樣。
『舉例來說,當同學邀請妳參加茶會時,妳是怎麼判斷那是客套話還是真心話的?』
「就是……自然而然地會知道。」
『沒錯,自然而然,對吧?那判斷基準看似含糊,但奇妙的是,我們往往會猜中。』
琢磨繼續說:
『我們那種自然而然的領域很廣喔,就像妳能判斷出對方說的是否是真心話,我們也能判斷出眼前的情報是真是假。』
雛子雖然知道琢磨的天賦,卻還是第一次聽他說得這麼詳細。
這聽起來……感覺有道理,但或許只是他話術巧妙所致,因此雛子不敢在此輕易買單。
雛子心知肚明,此花琢磨的天賦無法用直覺敏銳四個字帶過。
他能提供對方所需,扮演對方喜好的個性,偶爾會主動提出對方避而不提的話題,讓談判更加順利。琢磨藉此以異乎尋常的速度,令此花集團的董事們認同自己,並樹立起自己的地位……假使他沒有那種愛遊山玩水到不知所終的特質,必定會被衆人推崇爲下任家主吧。
「……可是,他之前都沒這種跡象。」
『對啊,所以契機八成在我吧。』
琢磨聽見雛子的疑問,回答:
『對他來說……知道有我這種人存在,以及和我交談,都是一種很好的刺激吧。』
雛子認爲那也有可能。
琢磨無論好壞,都是很特別的人,非泛泛之輩,有許多人受到他的影響,而改變了生存之道……靜音也是其中之一。
伊月或許也受到琢磨刺激,使得才華覺醒了吧。
『我們也有不擅長的領域喔,他看起來就對這種事沒什麼概念……他八成也對自己很遲鈍吧。』
雛子用比平時強勢的語氣說。
『妳也明白吧?那無疑是一種經營者的才華,畢竟,因爲能知道對方的真心話,就能規避風險,也能挖掘出潛藏的利益。』
哥哥只是因爲認爲自己的人生正確無誤,所以想指引伊月走上能抵達他所在之處的方向,對他而言這算是一種親切吧,但他絲毫沒考慮到伊月的心情。
雛子的語氣忽然變得乖巧柔順,令琢磨回以不明就裏的嗓音。
「欸?」
『和我不一樣啊……妳又瞭解伊月同學多少,能這麼篤定地說嗎?』
她回想起那笨拙卻凡事全力以赴、能夠面對自我的少女。
「你只會和利害一致的人建立起人際關係,所以你身旁只有生意夥伴……但伊月不一樣,他總是爲了別人奮鬥,所以身邊纔會有一羣朋友。」
「……那元兇就是你了?」
「他不會,你去找別人。」
……她總覺得女性比例有點高,心中有點悶悶不樂,但現在先忘了吧。
琢磨悄聲低喃。
『嗯,他還沒那麼敏銳,也沒注意到妳的愛意。』
(……咦?)
「……不需要。」
『……那都是他的朋友呢。』
她回想起那溫暖又愛照顧人、不矯揉造作的少女。
那種溫柔的臉龐不可以消失。
伊月總是守護着自己,自己既懶散又揹負着極爲麻煩的重擔,且最近被種種情緒所擺弄,但他總是溫柔地露出微笑,並守望着自己。
倘若他對他人的心意極爲敏銳……
『嗯──真可惜呢,他明明那麼有商業天賦……就我個人而言,很希望他未來能擔任我的左右手呢。』
「你身旁也沒有大正克也和旭可憐。」
「閉、閉、閉、閉嘴……!!」
哥哥則哈哈大笑。
有些人失去了家庭,有些人失去了夢想,起初衆人都眼神閃閃發光地跟在琢磨身後,但最後能露出笑容的僅有琢磨而已。
他追求的是此花琢磨二世,他想打造出自己的分身,讓對方成爲任自己使喚的左右手。
假使伊月也這麼希望,雛子不會阻止。
他堅信伊月沒有問題,對他抱持着他不會變成琢磨這種人的信任。
雛子平靜地說。
「……欸。」
「就算不那麼瞭解也能知道。」
「伊月不會像你一樣能讀心吧……」
雛子想到這裏,忽然注意到了。
雛子清楚那些受害者都有什麼下場。
由實際上透過這種才華出人頭地的琢磨這麼一說,相當具有說服力。
「那沒有關係。」
「你、你是指、什麼……?」
由於雛子瞭解了哥哥的企圖,因此已經無話可說了。
「嗯。」
『不,正常都會注意到喔,妳該不會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吧?』
雛子突然遭人讀心,表情變得僵硬。
此花琢磨總是輕視他人的感受。
當時雛子聽到這件事,覺得極爲悲傷…………但她如今尚未做好心理準備,反而稍稍覺得「好險」。
「你身旁沒有平野百合。」
「你身旁沒有都島成香。」
假使伊月擁有與哥哥相同的天賦……
雛子腦中浮現伊月……浮現出珍視之人的事。
「你身旁沒有天王寺美麗。」
能聽見琢磨發出苦笑聲。
伊月就會知道我對他的感情……
『可惜的是,他欠缺冷酷的一面,如果能運用這種才華,甚至能掌握對手的弱點,只要他做得到的話……就能變成我。』
重要的是伊月有這些朋友。
不過,如果不是的話……阻止這件事發生便是自己的使命。
『喂喂喂,那又不是壞事,反倒希望他稱呼我爲恩師呢。』
他並非不懂人心,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敏銳。也就是說,他明明知道他人的心情,卻刻意切割拋棄對方。
「對,朋友。」
她回想起那高貴又不服輸的正直少女。
「伊月不會變得跟你一樣,他和把別人當作棋子的你不一樣。」
她回想起扮演開心果又隨時默默地守護其他人的兩人。
……或許正因爲他能看見,所以更覺得千篇一律。
「伊月的生存之道已經和你不一樣了……就算你去迷惑伊月也沒有意義,因爲他身旁有許多願意阻止他的人。」
『嗯?』
因此──
『哎呀,我差不多該去工作了,妳已經講完了嗎?』
雛子聽完這一句話,重新認知到哥哥的性格。
就算雛子明白對他這麼說也沒有意義,卻試圖敷衍過去。
看吧,結果這男人心中只想到自己。
某一天,伊月的青梅竹馬•百合曾說過,伊月雖然是好好先生,但往往會忽略了自己的需求。
『……好吧,妳要怎麼想是妳的自由。』
「伊月不需要冷酷無情。」
雛子絲毫不害怕伊月的未來。
雛子打斷哥哥的話,說:
『在商場上需要冷酷無情,只要伊月同學拋下人情,就能當上一流的經營者,當然也能輕易地當上此花集團的董事──』
琢磨爲了讓自己周旋得宜,常常利用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