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能夠讀心的男人
《才女的侍從》 · 坂石遊作 · 2萬 字
晨曦自窗簾縫隙間灑落。
當我醒來後,起初覺得不太對勁,身下的觸感不同於平時的牀鋪。
「……對了。」
這裏不是此花家的宅邸。
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對我而言的日常並非在這個家,而是轉變爲在那棟宅邸裏的日子了。我搖擺於突兀感與熟悉感之間,大腦一點一滴地清醒過來。
雖然這間房子多少清掃與整修過,但躺下所見的景色幾乎一如既往,眼前是我自孩提時見過上千回的天花板。
「你起來了啊。」
當我爲了洗臉刷牙而走向洗臉檯時,有人對我這麼說。
我轉過頭去,見到身穿家居服的靜音小姐正望着我。
「早安,您起得真早呢。」
「這是習慣了,我認爲你纔算早的呢。」
時間爲早上七點,假如沒有任何行程的話,可以再稍微睡一下,但我也基於習慣而醒了過來。
自從我升上高中開始打工後,往往會在這時間起牀,主要是爲了派報。
「靜音小姐,您今天也要去工作嗎?」
「對,但是從下午開始。」
她在上午似乎能休息一下。
太好了,她今天多少也能舒緩壓力了。
「要叫雛子起牀嗎?」
「……今天就讓她慢慢來吧,畢竟她昨天好像很努力。」
我也有同感。
與貴皇學院相比,這間學校當然算小,坦白說,還有點髒兮兮的。爲何學校周遭的看板或斑馬線往往都老舊不堪呢?校門的油漆也斑駁脫落。
「回家社?」
「看到一般學校的感想是?」
「很普通喔,家境還算富裕,上了不錯的學校,但生活水準和一般家庭並無兩樣……所以也很習慣這樣的早餐。」
「已經……開學了嗎?」
我對她還有甚多不知。
「至少讓我來洗碗吧。」
「那麼我就讀貴皇的理由呢?」
「若要謹慎再謹慎,最好照你所說。但假如要貫徹這項原則,你就必須和過去認識的人都老死不相往來了呢,那實在讓人於心不忍,所以老爺也准許了。」
我則拿起那盤子來看看,說:
然而,一般學生用這麼大的校地就足夠了。
端看個人技術,也能讓洗碗大不相同呢。
我這麼說,打開了冰箱。
我也配合她,將原本靠到牆邊的矮桌拿到中間。
「我們彼此都習慣了呢。」
這是我在熬煮咖哩時,用手機邊查邊做的三明治。
我半開玩笑地說,靜音小姐卻理所當然地肯定了。
靜音小姐用不亞於雛子扮演大小姐時的優雅舉止用完早餐,悄無聲息地拉開椅子,站了起來,同時將我手邊的空盤疊到自己的盤子上。
那不好喫嗎?我覺得毫無問題,但與宅邸供應的餐點相比,當然遠遠不及。
「……很小。」
我被中堅IT企業的董事長收養爲養子的設定,在此似乎也派得上用場。
好厲害。
多虧她倆,我能夠安靜地念書,完成了一半例行公事的複習與預習,剩下一半等晚上再念即可──
我雖然自賣自誇地覺得三明治的味道不賴,但幾乎都是靠食材的原味,因爲家裏有高級鮪魚罐與高級吐司,我就直接拿來用了。
「我也來幫忙。」
「謝謝招待,很好喫喔。」
「這看起來很小吧?但意外地這樣就夠大了,因爲這間學校沒有咖啡廳,也沒有觀賞用的庭院呢。」
基本上,靜音小姐平時都身着女僕裝,因此她穿其他衣物的畫面相當寶貴。雛子喜愛甜美又飄逸的家居服,靜音小姐則有別於她,穿着風格素雅的針織衫。
「這樣啊?」
我一直專注於唸書直到中午過後。
我與雛子前往過去就讀的高中。
我爲了將地板的嘎吱聲降到最低,不疾不徐地走向洗臉檯。
「到了呢。」
「你們今天要去看學校吧?」
當我洗把臉後,再度望向靜音小姐,不禁有些僵直。
她的這反應也頗新鮮,讓我有點好奇,但繼續注視的話好像會惹她生氣,我便移開視線。
「國中之類的也是像這樣嗎……?」
我聞言,露出了苦笑。
「我昨天在煮咖哩時一起弄的,但真的是很簡單的東西。」
「還沒,現在還在放暑假,所以目前在學校的是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吧。」
私立學校或許不太一樣,但公立學校大多長這副德行。
靜音小姐稍微調整了隔板的位置,讓客廳這共用空間變廣。
她纖細的手輕輕地摸着校門柵欄,道:
我不經意地望向靜音小姐,發現她停下用餐的動作。
「就是沒有參加任何社團的意思。」
「不會……我只是覺得偶爾喫這樣的早餐也不錯。」
「……我們不要去會比較好嗎?」
「啊,我已經做好簡單的餐點了。」
靜音小姐細嚼慢嚥地喫着三明治,似乎不是在騙我。
「怎麼了?」
下午四點。
我有種成爲騙徒的感覺。
「你也有參加社團嗎?」
「你可以向他們說明你目前就讀貴皇學院,但和大小姐的關係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
但她的表情隱約有些眉開眼笑。
「謝謝。」
「對。」
「沒有,我是回家社。」
畢竟,我在不上不下的時間點轉學,假如與同學重逢的話,對方必定會詢問我近況吧。
「…………清潔溜溜呢。」
拿出事先放在裏面的盤子。
將洗好的盤子用乾淨的布立刻擦拭掉水氣,放到櫥櫃中。
相較於讀了三年的國小與國中,我只在這間高中唸了一年,但一旦親眼目睹後,卻意外地有種種回憶掠過腦海之中。每晚與睡魔搏鬥準備的段考、將體力耗盡到極限爲止的運動會……話說回來,那都是我高一時在這裏體驗過的校園點滴。
◆
我偶爾會留意雛子的狀況,但看她沒起牀,就表示她睡得很熟。我原以爲這有別於宅邸內蓬鬆柔軟的牀,她或許不太好睡,但仔細想想,她一旦逮着機會,無論身處何處都能進入夢鄉,因此毫無問題。
我詢問一旁的雛子。
「不好意思,那不合您的口味嗎?」
是貴皇學院大過頭了。
「就說是因爲你被收養了吧。」
當我就讀這間學校時,身爲一名學生,從未感到不自在。學習環境具全,校內風氣也不差,能讓我這清寒學生度過一段安穩的日常生活。
校門塗上綠色油漆,操場與校舍位於校門後方,我就讀了一年的高中正位於眼前。
相較於貴皇學院,無論哪間學校都大同小異吧。
雛子愣愣地盯着整座學校,回答:
「這裏就是你以前讀的學校……?」
必須想想應該如何解釋……假如以不給此花家添麻煩爲第一考量的話,或許乾脆不碰面比較好,畢竟,無論我如何解說,都無法否定有露出馬腳的可能。
「這是三明治,有鮪魚和煎蛋的。」
靜音小姐雖然說下午有工作,但因爲要與保鑣商量事情,所以早上就出門了,約三小時都沒回來……莫非她是體貼我,讓我一人獨處嗎?
「對,我不打算認輸。」
「預計是這樣。」
「……我一輩子都贏不了您呢。」
「……明明是回家社,就不算社團嗎?」
我緬懷過往,雛子則在一旁有些落寞地低喃。
「只有兩人份的空盤,我一人就夠了。」
「好了,那就來煮早餐吧。」
儘管爲了此花家,但要我與所有舊識訣別,我的確也會感到抗拒。
「……請別一直看我。」
「您在成爲傭人前都過着怎樣的生活呢?」
我還是初次耳聞。
她這麼說道,露出淡淡的笑容。
這令我在在體會到那間學校有多麼獨樹一格。
「我還不會輸給你的喔。」
僅限於操場上看到的,似乎有田徑社、手球社與棒球社正在練習,側耳傾聽後,還能聽見銅管樂器的聲響,所以管樂社應該也正在校舍中練習吧。
我光是走在上學路上,就湧起一股懷念之情,而站到校門前面後,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油然而生。
我完全沒想。
她動作俐落地站到廚房內。
「你……以前在這裏上學呢。」
「沒事,那個……我只是覺得很新鮮。」
話說回來,我沒什麼與靜音小姐兩人談話的機會。
「……這算正常規模呢。」
貴皇學院擁有許多一般學校所沒有的五花八門的設施,不僅如此,圖書館與體育館的規模也頗大,那是因爲相較於一般學校,貴皇的求學領域與應體驗的運動項目類別更廣,所以校地面積纔會那麼遼闊。
「對,國中和國小也大多是像這種氛圍。」
由於我準備了三人份,因此我也坐到靜音小姐對面開始用餐,雖然另有雛子的份,但她似乎會睡到中午,就由我先喫掉吧。
「如果你遇到同學,有想過要怎麼說明這狀況嗎?」
雛子一頭霧水地歪着小腦袋。
看來千金小姐的字典裏並沒有回家社這個名詞呢。
「……伊月?」
此時,有人向我搭話。
我心想「好像有聽過這聲音」,並轉過頭去後──
「喔,是伊月欸!」
「欸,騙人!?超久不見了!」
四名男女於不知不覺間來到我們附近。
是兩男兩女,見到他們的臉後,我立刻認出了他們。
那是之前的同學──我以前的同班同學。
「……好久不見了,你們在幹嘛?」
「我倆正在附近的公園耍廢玩遊戲喔,剛喫完飯打算要回家了,在半路上就想說來學校看看。」
「我們剛剛在圖書室唸書,在回程時就碰到他們了。」
看來他們也是剛剛纔會合。
所以纔會男生穿便服,女生穿制服啊。
「話說!你到底去哪兒了啊!」
「對啊!上高二後你突然就消失了,害我嚇了一跳欸!」
四人逼近我提出疑問。
「哈哈哈,抱歉啦……」
果然發展成這種話題了。
「男生超差勁的。」
我不會說我們還住在一起。
連貴皇學子也認爲雛子宛如天上仙女,遙不可及,因此對我們這些老百姓而言,雛子的舉手投足更美得足以讓人暫時失魂落魄。
大家似乎都知道百合去度假勝地打工一事。
「因爲你走得沒消沒息,所以傳得繪聲繪影喔,說你搭上鮪魚船出海,或在亞馬遜叢林裏自給自足之類的。」
「小百!好久不見~!」
我轉向聲音來處,見到遠方有一道如豆般大小的人影。
「是喔……」
雛子默默地點頭致意。
「應該說你來啦,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我會請你喫飯的啦。」
我刻意忽略那對豬朋狗友在離去之前露出的壞笑。
男生見狀,嘴裏發出了怪里怪氣的聲音。
「所以說,他們倆待會要來我家,等下次再和大家約吧。」
「貴皇學院啊……也罷,和我們所猜測的最慘狀況相比,好上太多了。」
不對,話說回來,當我在夏季講習與百合重逢時,她也這麼對我說過,還傳出我慘遭奴隸拍賣之類的詭異流言。
「先不說伊月」這句話是多餘的吧。
百合急忙地拿出手機。
先不論我,雛子開啓了大小姐模式,應該有點難以拒絕她們。
百合喊了我,我則邊敷衍邊走了過去。
儘管如此,但她們也認同雛子氣質出衆。
「對,話說她也長得很正啊。」
「喔,是平野欸!」
「你說的貴皇學院,是那間超精英學校嗎!?」
「喂──!」
「不、不,沒事!」
「爲什麼你個頭!今天是我第一次去此花同學家打工的日子,所以我還很期待!但去了之後才發現你們都不在!!」
百合立即介入我們與前同學之間。
於是,這些前同學們發出「喔~」一聲,半信半疑地輪流望着我與雛子。
「真的只是普通同學,我們剛纔偶然碰到,想說機會難得,就帶她參觀我老家這邊。」
此時,遠方傳來一道高亢的叫聲。
「欸你個頭,她對所有人都很平易近人,找她商量什麼她都會設身處地爲對方着想,也擅長像剛剛那樣幫忙解圍,這當然會受歡迎啊。」
「你在哪裏認識的!快說!然後也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前同學們比我更快向百合打招呼。
雛子開啓了大小姐模式,開朗地微笑道:
我想盡量敷衍過去,但似乎沒有那麼簡單。也罷,這也無可厚非,假如立場相反,我也絕對會提問。
有別於貴皇學院那些優雅的學生,一般高中的男女無論好壞,都不太有這些顧慮。這對我而言算是正常,但對雛子來說,會覺得對方很強勢吧。
「傳說中只有有錢人才能讀的!?」
「話說回來,這女生是……?」
「……好像是呢。」
「啊~是輕井澤吧?大小姐會去那裏的確也不奇怪呢。」
「最慘狀況?」
他們真的都沒變呢……
對、對欸……話說回來,是有這麼一回事。
男生們恢復神智,拉着我的手。
不只男生,女生見到雛子這氣質高雅又楚楚可憐的舉止後,也看得入迷。
百合揮了揮手,施壓般逼同學們離開。
我暗忖「這傢伙直到最後都還在講幹話」,並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現在唸貴皇學院。」
「欸,騙人。」
「然後,這位此花同學就是我在貴皇的同班同學。」
「你這傢伙!那超正的女生是誰!」
聽他們這麼一說,百合或許真的是集受異性喜愛的因素於一身,除了他們倆提到的之外,她還廚藝極佳,堅強能幹,女子力頗高。
雛子的存在讓他們四人暫時冷靜下來。
他們嘟噥着「真沒辦法~」之類的話,識相地轉身離開。
我納悶地歪着腦袋,男生則點頭說「對啊」。
「欸?」
「你們真的只是普通同學嗎~?」
「欸欸~!妳不要獨佔他們啦~!」
「……我太興高采烈就漏看了。」
百合似乎比我所想的更珍惜與我的點點滴滴。
途中,兩名男生偷偷地走近我,將我拉到稍遠處。
「你說養子……還真的有那種東西啊。」
話說回來,現在是暑假,對我以前的同學們而言,這或許也算是久違重逢。
「……算了,我也不是不能懂啦。」
「好好好,好久不見──」
「我有在反省了,所以別開那種玩笑啦。」
「……咦?但我沒說改成直接去妳家集合嗎?」
結果,他倆不知爲何睜大了眼睛。
「那是什麼啦……」
你說什麼……?
我已經習慣掩飾真相了,面不改色地這麼說。
「呃、呃,我……」
「要是你對人家太冷淡,我就要追走她囉~」
另一方面,女生則逼近雛子,說:
彷彿想說我的態度很奇怪一般。
我在夏季講習與她重逢時,也隱約感受到了。
我雖然是假的,但因爲有天王寺同學的例子,所以這是真實存在的。
女生對沉迷於雛子美貌的男生投以鄙夷的眼神。
「今天原本就預計是這樣啦!好了,去去去!」
「我在打工的地方偶然遇過她。」
我點了點頭。
「咦?小百認識此花同學喔?」
「妳啊……」
我們與以前的同學分開,剩下三人共處時,百合這麼說道。
「百合,謝謝妳,但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伊、伊月,你過來一下!」
總之,這樣就能回答他們所有的疑問了吧。
「各位好,我叫此花雛子。」
男生們這麼邀請我。
「妳是此花同學吧?欸,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喫飯啊!?」
「在這裏聊天也說不清楚呢,我等下要去這傢伙家裏玩,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知道不分男女都很喜歡她,但從沒想過就戀愛層面也是這樣。
「你們這樣包圍人家,他們會尷尬的吧。先不說伊月了,此花同學不太習慣我們這種態度。」
對百合而言,今天是初次在此花家打工、值得紀念的日子,由於機會難得,因此當初約好要陪她一起回去,順道去她家。
「伊月,平野同學看起來那樣,但其實真的很寂寞喔。」
「我猜大家多多少少也知道,我家境不太好,所以最近原本要退學,但被問到要不要去當某公司老闆的養子,因爲這樣的機緣,我就去唸貴皇了。」
那道逐漸接近的人影是我所熟悉的少女。
「……呼,這樣就能安心了吧。」
當其中一名女生問出口後,其他三人也望向雛子。
「對對對!我們有很多問題想問妳!」
「我姑且先說了,平野同學很受歡迎的喔。」
「伊月,你在幹嘛?」
一旁的男生也點頭附和。
我思忖「要說明現況就得趁現在」,於是向他們四人開口道:
與我相同,貴皇學院的名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也爲了保險起見,拿出手機確認。
仔細一看,她還沒已讀,當她沒有回應時,我是否應該要再次聯絡呢?
「好、好了,就是這樣,當我打工完後,我就問靜音小姐你們在哪裏,然後趕了過來……你現在住在原本的家喔。」
「對,我暫時都會留在這邊。」
「這樣啊~再跟我說說原委吧。」
我與百合都住在能步行到學校的距離內,因此從國小就常常在這一帶混。
我是爲了節省交通費,而選擇了鄰近的高中,幸好這間高中的學力排名也不差,所以百合也選了這間高中。
我們走着走着,眺望着熟悉的街景。
「之前沒有那間咖啡廳吧?」
「那是搬過來的,就是之前在車站商圈裏的那家。」
「啊,是那間喔,那原本的地方現在是什麼?」
「麪包店喔,每到傍晚就會大排長龍呢。」
因爲那位於車站商圈裏,所以去外地上班上學的人回家時都會順道去買吧。
儘管才過了幾個月,但這一區似乎不斷有新的變化。
在我去上貴皇學院之前也是這樣吧,只是因爲我身在其中所以並未察覺,當抽身在外並偶爾回首時,才意外地能夠發現差異之處。
「好,差不多快到了喔。」
我們穿越昨天的商店街,經過車站走了一會兒。
見到一間熟悉的店家。
「歡迎光臨平丸大衆食堂!!」
百合精神抖擻地歡迎我倆。
◆
我喫得完嗎……
「謝謝。」
「那個……真的很抱歉,讓妳擔心了。」
「是……我有向她好好道歉過了。」
「只有湯是我做的,其他幾乎都是爸爸做的喔。」
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所以百合也成長爲開朗又善於關懷他人的女孩吧。
「我在夏季講習時已經喫過了,今天想喫其他菜色。」
百合的父親爲人雖然頗老派,但善於關懷他人,我很尊敬他。因此,既然他端出了大量的薑汁燒肉,我也會將它們一掃而空……雖然太多了點。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爸!!閉嘴!!」
「謝、謝謝您……」
這湯容易入口,有助食慾。
「眼睛嗎……?」
百合雙眼閃閃發光地說:
「我也來喫吧……爸,一份酥炸牡蠣套餐!」
終於有人能與我共同體驗那份嚴厲了……
「久等了,這是酥炸牡蠣套餐!」
「有嗎?」
「爸爸,人家很頭疼的啊。」
「也罷,其實我沒那麼放在心上啦,但百合很擔心……」
百合的心情似乎好轉了,露出淡淡的微笑。
百合向端來套餐的父親簡單致謝。
位於廚房內的百合父親,朗聲回應。
「吵死了,男子漢就是要喫會稍微感到頭疼的量才恰到好處啦。」
她似乎有了美好的體驗。
雛子不解地歪着小腦袋,卻仍舊走向百合。
此時,我驀地望向一旁的雛子……發現她的神色有些落寞。
「嗯,這還是很好喫,這是百合做的嗎?」
我這麼反問,百合的父親就用力地點了點頭,又說:
我們在下午五點走進店內,因爲還有空位,所以就在店內稍微放鬆一下,等太陽下山後再開始用餐。
「你突然不見時,我很擔心你,但看來你過着很充實的生活呢。」
「你不用特地誇獎我啦……但我很開心就是了。」
肚子恰好也餓了。
我望着不斷疊上盤子的薑汁燒肉,暗自感到不安。
幸好百合並未注意到雛子的變化,安心地說「太好了」。
「對……沒錯。」
我將裹着醬汁的豬肉放在白飯上,一口氣扒進嘴裏。
不過,看來兩人自夏季講習以來,感情似乎毫無進展。
百合在烤肉時也帶了薑汁燒肉過來,但那都被雛子等千金小姐着迷地喫光了,我連一口都沒喫到。
「伊月你不喫漢堡排嗎?」
百合嘆息着說。
「可是,我學到了很─────多喔!」
伊月與雛子正在後方座位席上和樂融融地聊天談笑,伊月時不時會摸一摸肚子,那怎麼想都是因爲喫太多了吧,讓他在店裏多休息一下似乎比較好。
縱使是我父母那樣有些問題的人,他們家也願意包容我們。
「她因爲一陣子見不到你,所以很垂頭喪氣喔,偷偷去她房裏看她的話,就會看到她蹲坐在角落,一直自言自語說『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他在躲我嗎?』……」
我合掌,喫起套餐。
百合則在我面前目不轉睛地盯着雛子。
廚房飄來的香氣刺激着轆轆飢腸,我許久未品嚐到這氣氛、香味。
「百合,妳今天打工如何?」
我感慨萬千,用力地點了點頭。
彷彿遙不可及的仙女,無論看幾次都會這麼認爲。
「此花同學?」
實際上,如果他見到我以外的高中男生客人,多半也會像這樣免費加菜。至少當他以廚師身分在店裏掌廚時,縱使有熟人在他也不會偏心,因爲那不太尊重其他客人。
「有什麼事呢?」
她似乎暗爽在心。
百合朝雛子招了招手。
(…………伊月真────────的配不上人家呢。)
「有,你多了肌肉,眼睛也變得更有神了。」
既然如此,我也來喝喝看湯吧。
雛子既可愛高雅,又嫺淑端莊。
我深深一鞠躬,說:
我見狀,不禁莞爾一笑。
「……沒關係啦,你已經在夏季講習時道過歉了。真是的,我爸一找到機會,就會多嘴說些五四三的……」
「我以前從來沒在那麼高級的廚房裏做過菜,我去度假勝地打工時,雖然也體驗過高級料理,但此花家更有自己的堅持,香料的量都經過縝密計算,也像學者一樣熟知各種食材的特徵細節……還會配合端出的菜餚改變餐具的溫度,我以前就知道有這項技術,但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真的那麼做呢。」
「……對啊,幸好我們又會這樣鬥嘴了。」
「很辛苦喔,各種方面……靜音小姐一提到工作,就相當嚴格呢。」
正在休息的百合父親,忽然走向伊月兩人那邊。
百合則默默無言地瞪着我。
雛子聞言,露出一如往常的高雅笑容,轉向了我。
因爲這真的很好喝,所以讓我不禁想稱讚她,這並非客套話。
百合父親面對面紅耳赤生氣的女兒,熟於應付似地離開了。
這太美味了,導致雛子顯露出真實的一面。
平丸大衆食堂套餐附的湯有味噌湯和中菜風味湯等,種類繁多,但薑汁燒肉套餐附的湯是放了青蔥與海帶芽的簡單湯品,由於薑汁燒肉滋味濃郁,因此選擇口味清淡的湯品來搭配。
我對他們家充滿了感激之情。
「是……讓您擔心了。」
「此花同學,來這邊一下。」
我則放下筷子,低頭道:
「他們一聊起來就會聊上一陣子,妳要不要和我聊聊天?」
「非常美味,這真的很美味………………好好喫。」
百合的父親這麼說,又目不轉睛地望着我的臉。
「我要開動了。」
「收到!」
我們在座位區等了幾分鐘後,百合在便服上套上繡有店名的圍裙,爲我們送了餐點過來。
「謝啦。」
之後,百合的父親望向我手邊的餐盤,說:
百合在廚藝方面十分嚴以律己,會貪婪地追求必要的知識,也會直截了當地捨去不必要的部分,難得她會這麼開心。
◇
我雖然感到她有些憂鬱,但應該是我多心了吧,我道「沒事」,搖了搖頭。
語畢,他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雛子狀似無所不能,但表達自我的能力似乎一般般。
「哎呀,飯好像煮好了。」
糟糕。
「不過,伊月啊,一陣子不見,你變得很壯呢。」
伊月與父親熱烈地聊着往事,雛子則在一旁溫柔地微笑,不打斷兩人聊天。
「兩份薑汁燒肉套餐來了。」
「伊月,那樣不夠喫吧?來,這是追加的肉!喫吧、喫吧!」
「我好久沒看到你們鬥嘴了。」
百合用完餐後,立刻回到廚房協助料理。
「……是,怎麼了嗎?」
「很好喝喔。」
「此花同學呢?希望能合妳的口味。」
「聊天嗎?」
「對,我們私下聊聊。」
百合向廚房朗聲喊道「我去休息了──!」,脫下圍裙,而廚房內也隨即豪爽地回應「好──!」。那是父親最近僱用的女性兼職員工,手腳俐落,值得倚靠。
「跟我來。」
百合領着雛子走到店後方。
走上樓梯後,能見到走廊底部有兩扇門,百合打開左邊的房門,邀請雛子進入自己房內。
「抱歉,房裏很亂,我今天早上打工前,煩惱要穿什麼去你們家,就把衣櫥翻出來找了一遍。」
「不會,沒關係的喔。」
雛子這麼說,並覺得稀奇似地環顧四周。
自己今早已經將此花家奢華的室內裝潢深深烙印於腦海之中,但還是感到與自己房間猶如天壤之別。對平民而言,這是一間平凡無奇的房間,但對千金小姐而言,或許不太一樣。
「這照片……」
雛子驀地注視着擺放在桌上的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百合與伊月身穿體育服,還綁着頭帶。
「那是我們在國小運動會拍的照片……那時候明明還是我跑得比較快呢。」
「這樣啊?」
「伊月在高年級時才變得很會運動喔,他在那之前都給人笨手笨腳的印象。」
雛子饒富興味地應和。
此時,百合向她提議:
「妳要看看嗎?看伊月的照片。」
「既然難得有這機會,還請務必讓我看看。」
「等一下……讓我想想有沒有什麼好法子。」
因此,對我而言,百合的家相當溫暖。
百合聞言,大腦頓時當機。
百合淡淡地笑着說。
正因爲她平時包含不必要的事在內,總是有什麼就會告訴我。一旦她對我有了祕密,我就覺得心神不寧。
雛子則語氣溫柔地說。
「……這樣啊。」
正因爲他有這種脫線之處,自己纔會忍不住去照顧他。
「友成同學好像有點愛睏呢。」
百合看向她的側臉,覺得不明所以。
什麼事……?
彷彿──與伊月的距離變得更遠了。
「他的眼神有點殺吧?」
「沒有呢,因爲我們的父母通常都很忙。」
「啊,這離現在很近呢。」
無論家長參觀教學日,抑或運動會,伊月有許多機會能見到其他同學的父母。
「狀況……嗎?」
「友成同學把這些相片都放在自己現在書桌最上一格的抽屜裏……他應該是覺得這很珍貴吧。」
兩名女孩暫時吱吱喳喳地聊了一會兒。
雛子露出純真的眼神這麼詢問,百合反而自己逐漸感到羞恥,而紅了臉頰。
百合開啓手機中的相簿,讓雛子看畫面。
比起夏季講習時,雛子現在更常露出怏怏不樂的神情。
實際上,雖然自己認爲那很雞婆──卻並不後悔。
「這……很可愛呢。」
伊月與百合都將相片收藏在同一處。
雛子回想起──日前當自己向伊月借電子字典時,他拉開了書桌抽屜,當時自己曾短暫地瞄了裏面一眼。
「此花同學,剛纔的事暫且保留,如果有什麼能告訴妳的話,我會再聯絡妳的。」
「這是……」
「這時候的友成同學該怎麼說呢,那個……」
應該怎麼說纔好?就算拐彎抹角地說,這天真無邪的千金小姐好像也不會懂……
儘管如此,假使害她更加煩惱,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她是否以爲說「既然難得有這機會」,就能藏住自己的真心話呢……
對百合而言,原本期待與雛子再次重逢時,她能豁然開朗,擺脫迷惘,但實際上卻狀似比過去更加苦惱。
「我在他生日時做了蛋糕給他,結果他開心得超乎想像呢。」
百合雖然這麼想,但也認爲「終於有機會秀一下自己偷偷珍藏已久的(以)伊月蒐藏品(爲名的相本)了!」,有些亢奮地打開了書桌抽屜。
「家長參觀教學日?」
應該要怎麼告訴她喜歡與戀愛是什麼呢?
「對喔,這是半年前在教室裏拍的。」
雛子看着伊月國中時的照片,顯得困惑。
「伊月……你和平野同學的父親感情很好?」
自己能馬上告知透過字典查到的解釋,但眼前這天真無邪的少女想知道的八成不是那些。
「貴皇學院沒有嗎?就是家長來看小孩上課狀況的活動……」
既然如此,我也不應該逼她說出來……我試圖釋懷,坦白說卻很好奇。
「真虧妳看得出來,他那次段考的成績不太理想喔。」
能感受到連自己家裏也不常體驗到的溫馨舒適氣氛。
「平野同學常和友成同學一起拍照嗎?」
伊月在這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去唸貴皇學院吧……
伊月的父母也沒有來參觀教學日,但他們絕對不是因爲工作忙碌吧。
因此,自己會去洗出照片,也送給伊月。
她從最上面的抽屜中拿出一本相簿。
她那時認爲一定得說,雛子一直都未發現自己心中的情感,似乎總是會笨拙地受傷,而百合無法對這樣的少女坐視不管。
「他的臉……好像很沮喪?」
我在高中入學典禮時,也與百合的家人一起合照,而非自己的父母。
當自己不由自主地念道「你是白癡吧?」,伊月也承認說「對,我是白癡」。
雛子納悶地歪着小腦袋,百合則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即令國小時不在意,但成爲多愁善感的國中生後,狀況就變得截然不同了。
百合等着雛子繼續說下去。
我父母幾乎沒參加過我在學校的活動,百合的家人則親切待我,根本不像外人。
「對,這是我們在新生入學典禮上一起拍的照片喔。」
她爲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呢?
「對、對。」
雛子望着照片上的伊月,有些縹緲無力地說道。
「喜歡是怎麼一回事呢?」
「呃,就是……妳記得我在夏季講習最後說的話嗎?我現在想想,覺得自己真的很雞婆……」
「………………怎麼、一回事啊?」
雛子饒富興味地盯着百合的手機畫面,說:
誇張到這種程度的話,甚至會以爲她是裝的。
「手機裏還有更多照片喔。」
我知道當我與百合父親聊天時,她們倆離席了,或許商量了些什麼。
雛子則不疾不徐地開口道:
我們填飽肚子後,離開百合家的餐廳。
近年來,描寫愛情的漫畫與連續劇多不勝數,沒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人會這麼問……
「嗯嗯,妳儘管問吧。」
百合與伊月在高中校門前,並肩拍照。
「現在想想,他當時既焦躁又抑鬱吧,因爲升上國中後,不論樂不樂意都很容易體會到自己和其他人之間的家境差距。」
百合這麼說,發出「啊哈哈」的苦笑聲。
「那個,我想問妳的是最近狀況都還好嗎……」
那是一張伊月露出滿臉笑容並把蛋糕塞滿嘴的照片。
百合望着雛子的表情,想起找她來自己房裏的理由。
(……真羨慕呢。)
「嗯──……祕密。」
伊月必定也頗珍惜過往的回憶吧。
百合聞言,暗忖「原來如此,感覺很有可能」。
「這傢伙居然在入學典禮當天排了派報的打工喔,他因爲那樣而睡眠不足,在典禮中一直搖頭晃腦的。」
「國中時的家長參觀教學日。」
◆
「雖然這麼說,但這只是我家多管閒事而已,我不清楚伊月是怎麼想的。」
伊月也不太在乎自己的事,當她轉交照片時,他似乎由衷感謝,但實際上她並不清楚伊月真正的想法。
「對,應該說他的爸媽不太在乎這種事,還是說他們沒錢買相機呢……所以我爸媽就代替他們拍了很多他的照片。」
我與百合的父親道別後,在餐廳前稍微與百合聊了一下。
「……繼續看照片的話,就會忘記主題呢。」
「算是吧,我以前經常蒙他照顧,也曾在他家打工……比起我親生爸媽,他爲我做的或許還更像家人。」
「……有關這件事,其實我想找妳商量一下。」
「這是剛纔那間高中嗎?」
「友成同學看起來非常開心呢。」
「妳和百合聊了什麼?」
當她打開相簿後,雛子隨即緊緊地盯着它看。
「……我認爲他會很珍惜這些照片。」
簡直就是原以爲只存在於漫畫與戲劇世界之中純正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深閨千金。
「好,我會等妳的。」
百合煩惱了幾分鐘後,終究無法從口中說出解答。
「不過,妳看,他偶爾也會露出這種可愛的表情喔。」
百合她們起初見到伊月樂不可支,也非常開心,但之後聽他說「這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生日時有蛋糕喫」後,便各種意義上都差點潸然淚下。也罷,這也算是一種很好的回憶。
長時間以來已經忘記的情感又久違地再度甦醒。
當我見到和樂融融的一家人時,偶爾會不禁覺得欣羨,一起喫飯,熱鬧地聊天……我渴望那種溫暖的距離。
舉例而言,當我打開家裏大門時,有人會溫柔地歡迎我說「歡迎回來」……我過去也常常向往這種生活。
我雖然接受自己的境遇,卻偶爾會湧現這種心情。
這就像是我的宿疾……會突然發作。
「我回來了。」
當我打開家裏大門後,便下意識地這麼說。
明明沒有人會回應我……正當我這麼心想時。
「歡迎回來。」
在廚房中洗碗的靜音小姐,轉頭對我這麼說。

歡迎回來──我沒想到會有人這麼回應我,瞬間愣住。
「怎麼了嗎?」
「……不,沒事……」
靜音小姐愣愣地歪着腦袋,我則暫時撇開視線。
那是我心中目前最爲渴望的一句話,我原本心想絕不可能得償所願,卻忽然實現了,因此讓腦中一片空白。
我壓抑眼角薄薄的淚光,望向靜音小姐,說:
「那個……我只是覺得家裏有人在真好呢。」
「……我瞭解你的心情。」
靜音小姐溫柔地微笑。
我如今終於發現,爲何自己最近不知不覺地忘了這種對和樂融融的家庭產生的「羨慕」。
「葡萄酒如何呢?」
這裏也瀰漫着一股溫馨舒適的氣氛。
「好久不見。」
當男子離開便利商店後,我幾乎也同時走向櫃檯,遞出三根冰棒。
雛子聞言,呻吟道「欸欸~……」。
類似搭便車的高級版嗎?
靜音小姐洗完最後一個盤子,俐落地收進餐具櫃中。
◆
「我不愛帶錢包出門,因爲這樣才能締結各種緣分。」
當我結完帳後,發現女店員一臉驚訝地望着我。
姑且不論我在居酒屋打工時,我還是第一次在便利商店裏被人這麼問。
目前爲八月後半,氣候差不多該轉涼了,但晚上卻依舊悶熱。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可以借我一點錢嗎?」
那是此花家的相關人士嗎?當我在腦中猜想時──
住宅區的夜晚萬籟具寂,甚至能令人感到一絲恐懼。我則宛如爲了排解這份恐懼般,莫名地興奮了起來,當我打工到三更半夜纔回家時,往往都會浮現這種心情。
途中,與一名身材修長的男子錯身而過,對方西裝筆挺,整齊體面。
我不明白他爲何向我攀談,便隨意地回應他的問候。
他沒喫過嗎?
「嗯──不是那種的,要更有便利商店氣氛的東西。」
雛子還在等我,我也得快點買冰棒……
「對,因爲只靠零用錢根本不夠。」
「這間店你推薦什麼呢?」
我久違地感受到昏黃的路燈,以及自己細碎的腳步聲。
我自以爲是地推薦了葡萄酒,卻徒勞無功。
該名男子走了回來,找我說話。
「因爲我向你告白過?」
她這麼說,並望向我的臉。
「不行。」
「……錢?」
因爲當我與雛子等人一起生活後,心裏就獲得滿足了。
這男子的詭異程度突然暴增。
「……那我去買吧。」
「我也來幫忙洗碗。」
對方看似家境優渥,我便尋找這類人會喜歡的商品。
「……這裏的景色一點也沒變呢。」
我走向冰櫃。
「嗯~……今天好熱,等明天再洗……」
足立同學簡短地回答。
她之後似乎要處理此花家的工作,這部分我實在愛莫能助。我今天該做的作業已經完成,閒來無事的我,選擇悠哉度過。
對我而言,如今能這麼認爲,比任何事都值得開心。
我倆生澀地互打招呼。
我難以用言語形容,他舉止高雅,不似一般的市井小民,這類似於當我剛就讀貴皇學院時,從其他上流社會子弟身上所感受到的氣質。
「喔,有那些地方變了?」
他雖然明顯很可疑,但我不知爲何不太覺得擔心,或許是因爲他高雅的格調所致吧。他的每句話原本聽起來都像是怪咖纔有的發言,卻不知爲何讓我感覺窺見了天才的鳳毛鱗爪。
「……伊月同學?」
靜音小姐邊工作,邊望向時鐘這麼問。
抬頭挺胸,言行舉止有條不紊,這是貴皇學子平時便謹記在心的事,聽別人這麼對自己說真開心。
「你纔剛回來,可以先休息喔。」
我繞出狹窄的巷弄,找到目標的便利商店。回想起剛就讀高中時,很想在離家近的這間便利商店打工,可惜他們當時沒招人。
……他是此花家的保鑣嗎?
「這是改變形象啦。」
「你好像變了呢。」
「……是喔。」
「……對。」
反正我很閒。
「不,那個……因爲有點尷尬。」
她戴上耳環、做了指甲,頭髮也有些挑染。
但與其說沒喫過,他的反應看起來更像從來不知有這種東西……
不過,我也能瞭解她的心情。
或許是因爲升上高二,而在學校容許的範圍內享受打扮的樂趣。不過她去年並非這樣,原本她也不是會在意旁人臉色、畏畏縮縮的女生,但外表更加樸實,至少不會積極地搶風頭。
遠看並未發現,但再度確認後,就發現的確是她。
下一句對話卻毫無着落。
「嗯,好久不見。」
「嗨。」
「妳在這裏打工啊?」
當我走進店內後,肌膚立即接觸到冷氣的沁涼空氣。
「該怎麼說……外表變花俏了。」
這是我之前的同班同學。
「你變得落落大方……應該是抬頭挺胸了吧,也比以前一板一眼了。」
我原本打算問「妳也要一起去嗎?」,但她連日來天天長時間外出,因此看起來精疲力竭,外面天色也暗了,我就自己去吧。
「……足立同學?」
我來到戶外,走向便利商店。
「這屋子的空調不太涼呢。」
男子走向櫃檯,買了熱食。
男子筆直地望着我的雙眼,這麼說道。
「你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啊?」
「謝謝,你真善良呢。」
我想不到合適的藉口,便老實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時間已經不早了,閒逛時還請注意安全。」
「那麼,放在櫃檯前的熱食呢?」
「大小姐,差不多該幫您放洗澡水了吧?」
自從我成爲侍從後,就不曾在半夜上街了。
當我這麼說後,靜音小姐便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卻仍然點頭說「那就麻煩你了」。
對方長得風流倜儻,身材修長,肌膚白皙。我暗忖「這體型不可能是保鏢」,腦中浮現出偶像之類的可能性。
「推薦?」
「……您好。」
總之,這似乎沒有負面意思。
不過,我目前因爲有了侍從的薪水,手頭還算寬裕,熱食也不到兩百日幣,心想「就給他吧」,而遞出了兩枚百元硬幣。
改變形象,我推測原因後,倏地別開視線。
她的嗓音似曾相識。
言外之意就是允許我稍微閒逛一下,但屆時請自己負責,這提醒法真有她的風格……我想享受一下久久未歸的老家夜晚,這心情或許被她看穿了。
「熱食?……啊,那個啊!我從進來後就一直很好奇了!」
這或許有點直接,卻是我真心的感想。
「不,請讓我幫忙。」
這裏是便利商店欸……?
便利商店裏沒有其他顧客,我在鴉雀無聲的氣氛轉爲一陣尷尬之前,擠出下一句話:
「足立同學也變了呢。」
「有嗎?」
「我想喫冰~……」
「靜音小姐,我去一下附近的便利商店。」
她在高一時曾向我告白,我在那之前並未察覺她的心意,仔細想想,她有段時間常來找我說話。
不過,我拒絕了她的告白。
我當時家境清苦,沒時間談什麼戀愛。
「我改變形象和你沒關係啦。」
我內心鬆了一口氣,但又不敢表現在臉上,結果露出奇怪的表情應和了她。
她望着我笑了笑,說:
「去年發生了很多事。」
足立同學緬懷過往似地道:
「我被你拒絕後,請假了一段時間吧?我雖然對其他人說是身體不適,但其實相當沮喪喔。」
「……我隱約猜到了。」
「欸──那你就來看看我啊。」
「我去更不好吧。」
當我輕輕地笑了笑後,她也笑了。
我們彼此都沒有錯,但這段對話宛如洗滌過往一般。
爲了將這段尷尬的關係一點一滴地修復回原狀。
「然後,我的朋友們或許爲了聲援我,有段時間都很討厭你……」
「啊……果然她們那是在討厭我吧。」
「對不起,我猜原因都是我亂抱怨,當我說你因爲家境問題拒絕我後,大家就嚷嚷說『那絕對是騙人的』……」
「不對,我那麼說也不太好,我明明幾乎從未向任何人說明過我家的狀況,卻忽然用那當理由拒絕妳,妳當然無法釋懷吧。」
我這麼說,並點點滴滴地回憶起當時的畫面。
「……不會,我覺得很充實,所以沒什麼壓力。」
華嚴先生的確很愛操心,應該說相當謹慎,他比誰都深深理解肩負此花集團這重責大任,並留意必須隨時做出適宜的判斷。
「……我覺得值得。」
「你真倒楣呢。」
「那是你善意地高估他了。」
「但這是事實啊,嗯──……又變成這樣了呢。」
他的話令我產生異樣感。
「……請問您是什麼意思啊?」
「這位女同學,沒有愛的麻雀變鳳凰對你們倆都沒好處喔。」
「提示就是你能回老家都是多虧有我。」
他讚歎似地說。
雛子之所以想離開宅邸的契機──
「如何?要不要再聊一下?我快下班了唷。」
「欸?」
「但妳已經有男朋友了吧?」
她原本就是這種人嗎?
「你好,我是此花琢磨,舍妹蒙你照顧了。」
「伊月同學,謙虛雖然是好事,但你最好了解一下自己的處境喔。在這之後,你一定會更常遇到那種人纏上來的。」
男子則一如方纔,神態自若地說道。
不過,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放鬆。
「我又沒說我是爲了錢。」
我這次能回老家的契機是什麼?是雛子說想來我家,那理由則是……?
「請問您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個……」
他爲什麼會知道我的處境,而且……
他似乎不怎麼遺憾地聳了聳肩。
然而,因爲琢磨先生,我與其中一人的關係或許惡化了呢。
雖然無法成爲男女朋友,但今後也想和對方當好朋友……唯有情場高手能這麼瀟灑,我與足立同學都無法辦到。
「不、不,那……」
「我剛纔向你借錢了吧?我並不是向你用討的,簡而言之,因爲我有方法還你。」
那麼,我倆會相遇是巧合嗎?
對了。
既然他說出逃難地點這四字,便代表他有自覺雛子正在躲他吧。
此時,原本已經走到店外的西裝男不知不覺來到我們旁邊,並向我們搭話。
高一時,我並非一直謳歌着多采多姿的青春,偶爾會處處不如意,偶爾又會鬱鬱寡歡。
「我那時候腦子裏都只有自己的事,很想幹脆重來一遍。」
有夠慘的。
足立同學聞言,這次明顯地驚慌失措。
足立同學探出身體,抬眸凝望我,又握住了我的手。
琢磨先生笑着說。
「那就太好了,前一任侍從都胃穿孔了,不知此花這兩字是否成爲她的夢魘,在那之後她都不敢用我們集團的服務了。」
「喔~那表示我還有機會囉?」
「那是因爲……雛子最近都達成身爲此花家千金的職責,華嚴先生也開始信任她了吧?」
「不好意思,我就是知道這種事呢。」
而他之所以准許雛子外出的理由是什麼……
「……嘖。」
男子笑咪咪地露出做作的笑容,望着足立同學,道:
「其實我對你還有意思喔。」
我猶豫應該說什麼,但她不願與我四目相交。
「我們那時候都還太青澀了呢。」
「打發時間,硬要說的話,我想來看看妹妹選爲逃難地點的這個地方。」
她雙眼圓睜,彷彿在問「爲什麼?」般,望着該名男子。
「你家和夏季講習的飯店不一樣,警備沒那麼森嚴……你以爲我那愛擔心的老爸會輕易讓雛子離開宅邸嗎?」
然而,她隨即粉飾太平似地露出僵硬的笑容,說:
我站在便利商店前的停車場,單手提着裝着冰棒的塑膠袋,與琢磨先生面對面談話。
原本就是會這樣獻媚討好的類型嗎?
他突如其來地這麼問我。
聽他這麼一說後,我便對自己的猜測失去了信心。
男子加以訂正,現場氣氛頓時出現裂痕。
他的話令我回想起這幾天的記憶。
「即使妳說要聊……」
男子不羈地笑了笑。
◆
「值得做嗎?」
你當然有。
「哈哈哈,你要緊張到什麼時候?放輕鬆一點。」
足立同學皺起眉頭,理智似乎已經無法壓抑煩躁與厭惡這兩種心情了。
「照顧她很辛苦吧?會不會有壓力啊?」
「等妳稍微長大一點後,再考慮談一段只爲了錢的關係吧,畢竟那也相當麻煩。」
「正因爲你的個性這樣,我就告訴你吧。」
我還來不及回答時,他又繼續問:
「看你剛纔那樣,和以前的同學感情也很好呢。」
他友善地笑着說。
「侍從這工作怎樣呢?」
是我聽錯了嗎?他剛纔……似乎講了超級嗆的話耶。
她突然拉近距離,這讓我感到困惑。
如果他是雛子的家人,應該知道我的所有事情吧,他之所以會出現在此,也表示他應該掌握了我與雛子目前住在哪裏,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來見我。
男子露出可疑的笑容,點了點頭。
足立同學隨即端正姿勢,說:
「答對了。」
我剛纔說是基於溫情,但這或許不太像華嚴先生。
「你知道老爸爲什麼會允許雛子離開宅邸嗎?」
「您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是那個意思……
足立同學聽到這句話後,顯得有些動搖。
我回想起這段窩囊的往事,搔抓着後腦勺。
由於我已經付完冰棒錢了,於是雖然在意足立同學,但還是離開店內。
當自動門闔上時,男子轉向我這麼說。
她砸嘴一聲。
「對啊,我沒理由弄壞彼此的關係。」
「……您是此花琢磨先生?」
我看得出他皮笑肉不笑。
然而,他卻不怎麼傷心。
「啊,不是,我沒有要結帳,是聽不下去了。」
「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他筆直地望着我的雙眼,道:
「……對啊。」
「倒楣……但如果有人突然那樣胡說八道,當然會生氣啊。」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這樣,他令我感到一股不可名狀的毛骨悚然感,他的語氣雖然輕鬆,卻難以捉摸。
「你很機靈呢……應該說你希望自己可以很會做人。」
在日本不靠此花集團的力量生活雖然並非不可能,但不謹慎留意就難以避開,畢竟,此花集團也跨界經營銀行、不動產與食品製造呢。
她從外表到個性都與我記憶中迥然不同。
「不好意思,我馬上爲您結帳……」
「其實啊,我們家現在遇到了一點小糾紛。」
「小糾紛?」
「集團旗下企業之一的此花飲料股份有限公司,因爲職權騷擾而產生醜聞。雖然沒鬧上新聞版面,社會大衆都不知情,但同業間都傳開來了。所以,爲了謹慎起見,老爸才選擇讓雛子遠離此花家。」
他簡短說明的內容還算合乎情理。
應該說,這在我心中算是更合情合理的答案,確實,假如有那種緣由,華嚴先生應該會准許雛子離家吧。
「老爸是不經精打細算就無法做出決定的人,還希望你能原諒他。」
琢磨先生歉疚似地說。
他與自己父親的關係不太好嗎?
我雖然好奇,但如今卻有更想詢問的事。
「雛子也知道……這個糾紛嗎?」
倘若她知情,心中應該壓抑着擔憂的情緒吧。
琢磨先生聽見我的問題後,睜大了眼睛。
「……你真善良呢,聽完我的話後,居然最先問這個啊。」
他短短地籲出一口氣,道:
「她知道喔,老爸應該跟她講過,不過她或許只知道我剛纔說的內容吧,畢竟,她對這件事也無能爲力。」
他平淡地回答。
「而且,由我自己這麼說也很悲傷,但我妹妹之所以離開宅邸的原因,完全就只是不想和我碰面……她並沒有在你面前藏起真心話喔。」
他宛如消除我不安似地這麼說。
意即,雛子並非爲了不讓我擔心而隱瞞此花集團的醜聞,才借逃離哥哥之名離開宅邸。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
察覺情緒……也就是說,例如容易察覺出對方的情緒吧。
──你現在這樣是無法成爲雛子的避風港的喔。
「洞察力……」
我剛纔將我腦海中的疑問說出口了嗎?
「但他根本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我,所以我馬上就被指派給了大小姐。」
他見我顯得錯愕,便笑着說:
足立同學剛纔也是這種心情吧。
該怎麼說呢……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靜音小姐在脣舌之爭中敗下陣來。
「也沒必要不告訴他吧?妳過度保護也不是這一天兩天了,如果是他的話,與其什麼都不告訴他,讓他知情才比較能做出合適的應對吧?」
他這麼說,並走近我,然後悄聲耳語,讓靜音小姐無法聽見。
「……您對琢磨先生還真瞭解呢。」
他則在我反問之前轉身離去。
「伊月同學,這男人沒對你多說什麼不必要的話吧?」
「我會來這裏只是爲了消磨時間,妳也知道我的興趣就是四處遊蕩吧。」
(……靜音小姐最近很忙該不會都是因爲他吧?)
當我苦惱時,琢磨先生便嘆氣道:
『伊月,你有空嗎?其實今天你在校門前遇到的女生,好像擅自告訴足立同學你的事了。』
這令我不寒而慄。
此時,琢磨先生轉向我,這麼說:
「你知道EQ嗎?」
當我見到這畫面後,不經意地想起:
那是什麼意思────
我輕輕地籲出一口氣,道:
「我只是向他說明了此花集團目前遇到的小糾紛啊。」
「也罷,你不需要在意這次的糾紛喔,那種事就交給我們這些狡猾的大人吧。」
「我說過了吧?我就是知道。」
當琢磨先生離開便利商店,與我私下共處時,曾說「又變成這樣了」。儘管他領悟了對方的心情,並據此加以發言,但旁人卻難以理解,他必定多次經歷過這種事吧。
她似乎因爲天色很暗,直到走近之前都還沒看清我正與誰交談,當她見到站在我面前的人後,微微睜大雙眼。
靜音小姐平時都冷靜且喜怒不形於色,但目前臉色卻稍微有些陰沉。
『嗯,然後啊,我本來想說不必特別告訴你,就一直沒說……但足立同學升上高二後,常和一些素行不良的人混在一起。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們的影響,她一見到感覺有錢的人,就會馬上黏過去喔,仔細想想你也算是貴皇學院的學生,姑且要小心一點。』
我詢問走在一旁的她:
當雛子來到我家時,以及去逛商店街時,都雙眼閃閃發亮,興高采烈,我不覺得那全是謊言。
「琢磨先生是個怎樣的人啊?」
靜音小姐聞言,露出了「你這不是說了嗎?」的眼神,瞪着琢磨先生。
此時,後方傳來一陣腳步聲。
「嗨,靜音,妳還是一樣一臉難相處的樣子。」
「少爺的EQ極高,舉世罕見,他本人評爲溝通能力過高……他光是透過察言觀色,便能隱約猜到對方的心思,所以偶爾會不小心做出類似讀心的發言。」
因爲此花家長子突然來到我們生活的宅邸,爲了與工作兩者兼顧,應該有許多必要的程序吧。
她短暫深呼吸後,轉向我說:
「……原來如此。」
調整情緒多半代表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只是就語感猜想內容,但隱約能夠理解。
琢磨先生輕鬆地打了聲招呼。
我還是初次聽聞。
「不是那樣的喔。」
那是什麼意思呢?
他堂堂正正地這麼斷言。
「少爺,您有必要告訴伊月同學此花集團的醜聞案嗎?」
「正因爲無法停止,所以纔算是興趣啊。」
不過,比起這件事──
「伊月同學,因爲你回來太晚了,我就來接──」
「那個,靜音小姐。」
當我見到靜音小姐被琢磨先生耍得團團轉後,就不由自主地這麼猜測。
她難得表露情緒。
靜音小姐瞪着琢磨先生。
「……這樣啊。」
「喂喂喂,真過分,我好歹也算是此花家長子啊,我纔不會多嘴呢。」
「一言以蔽之,就是奔放不羈,他也會深思熟慮,但因爲他的價值觀有別於常人,因此難以理解……甚至連身爲家人的老爺和大小姐也難以瞭解他的想法吧。」
當我們快抵達家門時,我想起琢磨先生的話。
琢磨先生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這麼說道。
◆
「你現在這樣是無法成爲雛子的避風港的喔。」
「呃、呃……」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啊,對了,我還有件事必須跟你說。」
「但他畢竟也是繼承此花家血脈的一員,天賦才華不亞於大小姐……尤其是他的洞察力,甚至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好……我會的。」
我明白她在說什麼。
「靜音之所以很忙,原因只在於我剛說明的醜聞,和我來訪沒有關係。」
「Emotional Intelligence Quotient……就是情緒商數的意思,類似象徵智商的IQ的心理學版本。EQ高的人善於察覺情緒,也容易調整自己的情緒。」
雖然不知琢磨先生是否故意,但靜音小姐被耍得團團轉。
靜音小姐超乎我想像地詳細說明了琢磨先生的事。
她望着夜晚的街道,繼續說:
足立同學那時八成也是……
靜音小姐或許察覺到我的心境,繼續說明:
靜音小姐邊走,邊娓娓道來:
我則不太清楚他倆爭執的重點所在。
我應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我與百合講完電話後,將手機收進口袋之中。
手機傳來百合的來電聲。
「伊月同學認爲老爸是相信雛子才准許他們外出,這是妳灌輸他的嗎?」
我重買一次冰棒,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依舊不知答案,打開了大門。
「欸。」
琢磨先生若無其事似地這麼說道。
「……我應該說過希望您停止那種興趣了。」
「……我自認爲已經認真考慮過。」
「……少爺,您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個,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沒有──我不可能說出來,誰會在本人面前說出那麼無禮的猜測,正因爲我覺得這很沒禮貌,所以才保留在心中。
佇立於我視野中一角的靜音小姐,不發一語,那代表她默認了吧。
「不過,正因爲他擁有這種才華,所以反而不擅長正常的溝通……這也情有可原,畢竟對他而言,等於已經聽到對方說出自己的想法,但對對方而言,卻認爲自己從未那麼說過。」
此時,我爲雛子所買的冰棒已經徹底融化了。
「對,這也讓我樂得輕鬆。」
「……這問題有點難回答呢。」
「老爸的確逐漸在轉變,但我認爲過度解讀他那些微的變化很危險呢……有時愈期待愈會受傷害喔。」
先不論他,但我不喜歡靜音小姐也被算進狡猾的大人之中,這使我無言以對。
「因爲我原本不是服侍大小姐,而是服侍少爺啊。」
靜音小姐走向在便利商店停車場談話的我們。
然而,他卻彷彿會讀心似地講了出來。
我聞言,搖了搖頭。
他當時放棄的話也包含着這層意義在內。
因此,他才猜中了我的想法啊。
「那就好……」
「……我纔沒灌輸他,實際上有一部分也是因爲這樣吧。」
雛子在屋內枕着抱枕躺平,她並未睡着,但顯得相當慵懶……意即,一如往常地邋遢耍廢。
我選擇暫時忘記在腦中再三反芻的話語。
「雛子,我買冰棒回來囉。」
「我要喫……!」
原本躺着的她爬了起來。
妳就這麼想喫啊?
我打開塑膠袋,問眸光閃耀挑選着冰棒的雛子:
「妳知道此花集團旗下企業發生了醜聞嗎?」
「……知道,你也聽說了?」
假如我說是聽琢磨先生說的,她或許會像之前一樣露出嫌惡的神情,於是我僅肯定地說「對」。
「希望能妥善處理……」
雛子喫了一口冰棒,表情嚴肅地說:
「爸爸好可憐。」
華嚴先生最爲珍惜此花集團,必定爲此傷透腦筋吧。
我也點頭說「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