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與千金小姐共學庶民生活
《才女的侍從》 · 坂石遊作 · 1.7萬 字
隔天。
我們來到了隨處可見的平凡住宅區中。
這地區多爲通勤者居住,意即所謂的睡城,白天時相對較爲安靜,路上行人零零星星。豪華公寓那類高聳的建築物十分稀少,街景多爲低矮民宅、餐飲店密集的畫面,散發出一股老街的氣氛。雖然規模很小,但車站前也有一條商店街。
「……我好久沒回來了呢。」
我站在木造的狹小公寓前,不禁這麼低喃。
這附近民宅密集,巷弄錯綜複雜,不過,我長年居住在此,根本不會迷路。
我久違地回到了自己過去居住的公寓。
「伊月同學,這是鑰匙。」
「謝謝您。」
靜音小姐交給我鑰匙。
她之所以將打開門鎖、最先步入屋內的任務讓給我,必定是基於她的體貼之心吧,我在心中感謝她。
我不經意地望向雛子,她似乎覺得附近的景色相當稀奇,而東張西望地轉動着雙眸。
我思忖着「她應該暫時都會這樣吧」,接着走進大門。
「……咦?我家大門有這麼幹淨嗎?」
「房東姑且在找新房客呢,已經簡單地打掃和整修過了,也備置了基本傢俱。」
明明昨天才決定要暫時住進我家,但靜音小姐似乎已經安排了傢俱,我對這一如往常的迅速應對感到讚歎。
我打開公寓大門。
見到狹窄的玄關與前方的客廳後,一股懷念之情油然而生。
「……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儘管稍微變得整潔,但這無疑是之前的友成家。
真讓人懷念──
她純真的眼神射穿了我。
能引起勃起功能障礙的藥……!
我露出苦笑,並試圖轉變話題,雛子卻搖了搖頭,道:
「我白天多半不在家裏,所以到時候也可以拆掉隔板。」
我則轉過頭來,望着客廳。
雛子才興起就被澆了一桶冷水,脣瓣彎成了ㄟ字形。
這問題令人難以回答。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這麼說。
「逛街?」
「爲了以防萬一,我就留下這個吧。」
不需要妳說,我也知道。
「伊月……」
雛子十分執着於一窺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

地板依舊會嘎吱作響。
我將原本轉向洗臉檯的水龍頭轉向浴缸,並嘗試放水。
「用靜音小姐拿來的隔板將屋內隔成兩邊,把廚房那邊當作客廳,另一邊當作寢室。白天時,靜音小姐用客廳那邊,我和雛子分着用寢室這邊,晚上我睡在客廳,雛子和靜音小姐則用寢室這邊。」
「喔喔……!」
「欸欸~……」
放在桌上的大量紙張似乎是她的作業。
三十分鐘後。
雛子依然執着於我過去的生活。
「我有和室的相關知識,但……還是第一次用。」
如靜音小姐所說,屋內已經清掃過,但並未誇張地改建,他們也計算過性價比了吧。這可是一間屋齡四十年的老舊公寓,即使整棟翻新,也難以期待房客會蜂擁而至。
「……我明明在放暑假。」
然而,我忽然注意到某事,破舊的榻榻米地板、矮桌、窗戶不夠密封會吹進風、褪色的紙拉門……這裏有許多此花家宅邸所見不到的物品、現象。
「是衛浴一體的浴室,就是洗澡和廁所在同一間。」(譯註:日本民宅多采三分離衛浴設計,即浴室、廁所、洗臉檯三區域分開。)
我爲了整理結論,面向她倆說:
「那就先來決定怎麼分房間吧。」
首先要帶她去哪裏呢?當我立即開始擬訂計劃時,靜音小姐便將幾疊紙張放在桌上。
「這、這樣啊……」
「這裏是……?」
我這麼暗忖,並自然而然地說道:
雛子與靜音小姐聞言,點了點頭。
我難得一臉得意,雛子則對我輕輕地鼓掌,發出「啪啪啪」的聲音。
「那麼,我需要去和保鑣討論一下,所以會暫時離開。」
「對,目前比起預計的行程多了一些工作。」
當我沉浸於過往的回憶時,發現雛子在我身旁發呆。
「……很遺憾,這是老少咸宜。」
「讓兩位久等了。」
「這裏就是……伊月以前住的地方……!」
「……我還想再聽。」
屋內大小爲四坪,格局爲套房設計,雖然也有廚房與衛浴一體的浴室,但因爲沒有洗衣機,所以必須使用附近的投幣式洗衣店。
我這麼心想,望向雛子。
不過,聽她那麼純真地說想了解我,就讓我感到心癢了起來。
「大小姐,再多等一天的話,地板、窗戶就能換成全新的……」
我再度環視自己的老家。
我走了幾步,望向腳邊的地板。
靜音小姐回到屋內。
「抱歉,我講太久了呢,妳聽這些會覺得無聊吧。」
只見她星眸璀璨,興奮得閃閃發光。
房中央豎立着靜音小姐狀似取自保鑣之手的大型隔板,我們選擇將這間四坪大的屋子拆成兩間兩坪大的房間使用。
靜音小姐這麼說道,從大門走向戶外。
每當這種時候,她絕不會擺出不悅的神情,頗有她的風格,能感受到她身爲效忠此花家女僕的專業精神。
既然如此,或許也很好。
或許應該現在就換個地點。
出現了……!
當我還住在此花家宅邸時,姑且也算是住在同一屋檐下,但這次因爲空間狹小,所以醞釀出一種正式同居的氛圍。靜音小姐之所以準備了隔板,也是爲了消除這種氣氛吧。
「這地板上的凹洞是我小時候弄的,我當時爲了鋪墊被,打算收起桌子,卻不小心砸了下去。」
「那裏就是浴缸喔。」
我許久沒見到這藥丸了,靜音小姐到底是抱持什麼心情帶着這藥丸的呢……
◆
「就算妳這麼問……」
靜音小姐在白天時使用客廳的理由主要是爲了準備餐點,我與雛子將矮桌放在寢室中,預計用來讀書或放鬆。
「………………這是兒童用?」
搬到宅邸內的我,以及還住在此處的我,肯定是完全不一樣了。
「不過……」
「靜音小姐,您會很忙嗎?」
「喔喔──……」
靜音小姐淡淡地回答。
雖然說是看書,但也大多是班上朋友借我的漫畫。
「伊月,這是什麼……?」
屋內出現一些格格不入的新穎傢俱,例如冰箱、微波爐、桌子、電視、衣櫥,這些都是靜音小姐安排的吧。不過,舒適程度並不會因爲這樣就大幅提升。
「我……想更瞭解你。」
「……我父親和母親都經常不在家,所以我常常一個人顧家。上高中後我因爲打工,也時常不在家,但高中前都會在這裏唸書或看書。」
「我知道了。」
「好,那點小事就交給我吧……我平常總是接受別人的教導呢,從今天起,就暫時由我來告訴妳平民的生活。」
這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我想多知道……你以前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抱歉,打擾兩位高昂的興致……大小姐,老爺吩咐您要一如往常地完成平日的例行公事。」
對雛子而言,這裏的設備無法構成舒適的居家空間吧,因爲屋內縫隙多,使得空調不太涼,也常有小蟲子跑進來。
「沒關係,我也想體驗一下伊月以前的生活。」
「妳是說壁櫥嗎?可以把被褥之類的收進去喔。」
「妳沒看過壁櫥嗎?」
我打開壁櫥的拉門,這麼解說。
「我到晚上一定會回來,所以說……伊月同學,還請你務必不要做出奇怪的事。」
「是、是的。」
雛子拉了拉我的衣服,抬眸仰望我,說:
改建的部位大概只有大門與部分的天花板而已。
「呃,那麼……」
雛子開開關關壁櫥的門。仔細想想,此花家的宅邸爲西洋風格,即使她知道和風文化,或許沒什麼機會親身體驗。
「帶我去逛街。」
若爲獨居,此處的坪數算是十分寬敞,但三人共用就有點擁擠,根本沒有隱私可言。而且,由於當初爲了多一些空間,而選擇屋齡較老舊的公寓,因此地板常會嘎吱作響。每當三更半夜或清晨有人起身活動時,就會因爲地板聲響,導致全家人都醒來。
她聞言,顯得困惑,而非驚訝。
幸好若是這一帶的話,要帶她怎麼逛我都可以。
「你……以前在這屋子裏過着怎樣的生活呢?」
我必須不被這種特殊狀況所影響,注意別搞錯彼此之間的距離。
令我明白她是由衷這麼想。
靜音小姐這麼說,從身上拿出裝着藥丸的瓶子,並放在桌上。
「洗澡……?這個洞是……?」
「正因爲是暑假,直到最後一刻都不可以鬆懈。」
我也擁有一般學生的思維,因此對我而言,也明白希望享受暑假時光直到最後一秒的心情,但雛子是日本第一的此花集團千金,她所揹負的重責大任不允許她繼續休息下去,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也一模一樣吧。
「那麼,我就回去工作了。伊月同學,請不要太寵溺大小姐喔。」
靜音小姐或許隱約看穿了我的心聲,臨走前叮囑了我。
當門板「啪噠」一聲關起後,雛子便露出哀傷的面容望着我,說:
「伊月……幫我……」
「……如果有我能做的事。」
我並不是想寵溺她,但見到她那麼哀傷的神情後,就情不自禁地想多少助她一臂之力。
(話說回來,她的例行公事是什麼啊……?)
過去,我在每天放學後,都由靜音小姐教導餐桌禮儀與防身術,最近則多在自己的寢室複習、預習。在禮儀方面,藉由天王寺同學的教導,我被稱讚學得有模有樣,但一旦預計要出席社交場合時,也必須在那之前再度接受禮儀訓練。
當我做着這些事情時,雛子又在做什麼呢?
我拿起靜音小姐爲雛子留下的作業,瀏覽了一下。
「這是……此花集團的企業情報?」
「嗯,爸爸要我爲了將來,趁現在記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英才教育吧。
華嚴先生爲了讓雛子未來能儘量對此花家有所貢獻,因此要她趁現在先學習起來吧。
「這邊的是和集團無關的公司資料呢。」
「之後有餐會……他要我先背起來。」
這代表不可在餐會上有失禮儀,所以必須事先做好準備的意思吧。
資料中簡潔扼要地統整了直到三個月後的聚餐行程,以及每次聚餐對象的企業情報,內容相當易懂,但要記憶這麼多數量,必須耗費一番功夫。
我起初僅感到懷念之情,但過了一會兒後,「這裏是自己家」的感受逐漸復甦過來。
她對我這麼說,並轉了一圈。
「人、人好多……」
「伊月。」
「那就出發吧。」
靜音小姐在掛斷電話前,嘆着氣說「那麼請她從一開始就拿出真本事」,我雖然刻意未向雛子提起,但覺得她言之有理。
我則獲得瞭解答。
「……穿這樣不行嗎?」
「妳換好了嗎?」
儘管我暫時離開過這一區,但原本也是這裏的居民。
我先帶雛子來到車站前的商店街,擔任侍從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四個月,深知雛子這些上流社會子弟不熟悉這種雜亂之處,一如我所料,她覺得眼前的景色相當稀奇。
「伊月,這裏是……?」
目前的時間爲上午十一點。
在這個時間帶,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午飯,本來除了餐飲店之外,並不會太擠纔對……
雛子朝氣蓬勃地回答。
由於我覺得這也太快了,便抽問雛子是否真的記得每份資料的內容,結果她全都能正確回答出來,腦筋好得驚人。
◆
「……和平常不一樣,很不錯。」
她不疾不徐地面向作業,這麼說。
我倆默默無言地對望之後,對方的臉上流下一滴冷汗。
……那是此花家的保鑣。
雛子再度向我展示了自己。
「好,妳好棒喔,真的好棒。」
我彷彿見到她的背後燃起熊熊烈焰。
「那我們馬上出門吧。」
我隨即環顧四周,結果,立即發現至少有五人明顯地迴避我的視線。
「也不是不行……只是有點醒目吧。」
我與靜音小姐通了電話。
她的上衣是純白襯衫,尺寸寬鬆,胸口繡有商標,下半身爲寬管牛仔褲,長度到腳踝上方。襯衫扎進褲腰裏,一身打扮顯得清爽,頗有夏季風格。
最後,再把襯衫扎進她的牛仔褲裏。
「……」
我望着她鬆鬆垮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上垂下的腰帶,這麼心想。
幾小時後。
若目的地是美術館或高級法式餐廳的話姑且不論,穿這樣去逛商店街實在相當搶眼。
雛子喜孜孜地嘿嘿笑着。
位於書店裏的男子拿起放在書架上的書,翻看着內容。
「呣呵~……」
雛子一如方纔,朝氣蓬勃地回應了我。
我居然有一天能帶着同齡女孩回到家裏……
我與靜音小姐通完電話,將手機收進口袋裏。
「妳的腰帶要這麼綁……還有,這是我猜的啦,但那種襯衫應該要扎進去吧?」
我不由自主地這麼低喃。
當我等了一陣子後,浴室的門被打開,雛子走了出來。
「這是……哇!?」
「不過,有這麼多非得做的事的話,就很難去逛街了呢。」
「舉高高~……」
雛子雙手握拳。
那無論怎麼想都是不可外流的機密,先不論偶爾會協助處理家業的雛子,我只是區區一介侍從,不可僭越閱讀。
雛子點了點頭,拿着靜音小姐帶來的替換衣物,走進衛浴一體的浴室中。
我讓雛子舉高雙手,趁這時候稍微繫緊她的腰帶。
明明連百合都從未踏入過我家一步。
感覺到雛子在我視野一角顫了一下。
穿牛仔褲的雛子看起來很新鮮,但相當合適。
雛子露出了意氣風發的表情。
於是,平民社會體驗之旅的帷幕升起了。
「雛子,手舉高高。」
這與學校課業截然不同,是專爲她準備的、只屬於她的課題,至少我目前無法協助。先不論實力問題,基於身分上的差異,讓我對此裹足不前。
我當然是因爲沒錢而忍耐……
「是商店街,算是有很多小店的一條路。」
(……我總覺得怪怪的。)
令人驚訝的是,雛子只花兩小時就完成了一整週的作業。
「的確比我想像的多呢。」
「啊,對了,靜音小姐爲了謹慎起見,幫妳準備了外出用的衣服,妳就換上吧。」
她的服裝雖然變得較爲樸素,不過也許難以遮掩她的天生麗質──一頭琥珀色秀髮柔順亮麗,雪白肌膚晶瑩剔透,纖細的柳腰讓人不禁想保護她,在在難以掩蓋她那股成長於受盡呵護環境中的清雅氣質。
儘管她試圖逃避生於此花家的責任義務,但我思忖「如果能力這麼好的話,華嚴先生的確不可能放手呢」,不禁心有慼慼焉。
她身穿氣質典雅的連身洋裝,正因爲打扮得簡樸素雅,更突顯出她天生麗質。
那份資料詳載此花集團近日的商業計劃內容,甚至仔細地條列出目前正在執行的計劃。
「嗯!」
我不經意地望向正前方的書店。
我與她一起在玄關穿鞋。
「好,浴室裏有鏡子,妳就在裏面換吧。」
「雖然想帶妳去看看商店街等各式各樣的地方……算了,這也沒辦法。」
雛子每天都學習這麼困難的事務嗎?
「嗯,超完美。」
◆
「那我就換穿衣服了。」
「誇獎我、誇獎我。」
「……嗯?」
「很好。」
因此,我看得出來商店街比平常更加擁擠。
「……」
(……好像沒什麼我能幫忙的呢。)
「話說回來,真虧妳才花兩小時就能背起來呢。」
我又感到她顫了好幾下。
「我馬上就做完……」
「……等我兩小時。」
「唔喔喔……!」
雛子一雙星眸熠熠生輝,四處東張西望。
商店街裏有許多主婦,雖然不算人山人海,但蔬果店的收銀櫃前有人排隊,便利商店前也停了幾輛腳踏車。
「嗯!」
「……好看嗎?」
「喂,靜音小姐嗎?……啊,不是,我有點事找您商量,雛子說她想出門,我可以帶她去任意逛逛嗎?」
(不過,有點太多了……)
我旋即判斷那是我不可以過目的資料,因此別過了頭。
「……她允許了。」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那男的。
她這天真無邪的模樣,從她在學校時的狀況看來完全無法想像。
一旦要用文字說明自己熟悉的畫面,沒想到意外地困難。
……這不算完美呢。
「這條商店街也是我去上學的路線喔,每當放學後,總會有人在這裏買東西喫。」
「不,我們不會去太遠的地方,打算去附近喫午餐,然後繞去商店街逛逛……例行公事嗎?不,她好像已經做完了……不只今天的份,而是全都做完了,她本人說只要她拿出真本事,這根本是小意思……」
看來我們周遭潛藏着大量保鑣。
「伊月?怎麼了……?」
「……不,沒事。」
雛子不喜歡嚴肅的氣氛,因此告知她這項事實也過於不識趣。
我隨意敷衍後,保鑣們便鬆了一口氣。
「這裏是……肉店?」
她望向一旁的店家。
目不轉睛地盯着擺放在展示櫃裏的肉塊。
「……我覺得好像很便宜。」
雛子似乎對自己的金錢觀沒有信心,而無法斷言。
「也是,如果和妳平常喫的比起來的話確實便宜,但很好喫喔。」
我過去雖然過着沒什麼機會喫到肉的生活,但偶爾也會在這裏買肉喫,我記得光是隨便灑點調味料煎熟就很美味了。
雛子的興趣又轉向一旁的店家,問:
「這是……青菜店?」
「對,那叫作八百屋。」
「八百……?」
雛子納悶地歪着小腦袋。
話說回來,蔬果店爲什麼叫作八百屋呢?光看字面會讓人聯想到八百萬衆神……等下次想起來時再查查看吧。
雛子慢條斯理地望着陳列出來的蔬菜。
「有妳喜歡喫的嗎?」
實在有點過意不去。
蔬果店的老闆望着我,手裏拿着小黃瓜。
「喔,是伊月啊!好久不見,買條魚吧!」
雛子將硬幣放入餐券機內,順利地買到餐券了。
「我不知道……喫法。」
我先買了普通碗牛丼的餐券給她看。
「不是那樣的。」
雖然不如靜音小姐,但我也會擔心雛子的飲食習慣。
「和你一樣的。」
此外,還有書店店員或百元商店的領班一見到我,便靠過來向我打招呼,這都是過去與我交流過的人。
恰到好處的冷氣吹涼了不斷走路而熱燙的身體。
「妳隨意喫就好喔。」
實際上,也有不少人討厭這種過於親暱的人際關係,說好聽一點就是人情味,說難聽一點就是過度干涉。每人喜歡的距離因人而異,尤其對毫無免疫力的雛子而言,或許也會覺得他們毫不客氣吧。
此時,店裏有人對我說話。
我中規中矩地問候,隨即稍微離開他們,以便獲得一段寧靜的時光。
「……我可能不太羨慕你了。」
藥局員工特地從店裏走出來向我打招呼。
我刻意不問,但雛子心中精於算計的大人必定也包含華嚴先生在內吧。
「不是,不算有名……但我以前常在這附近打工。」
「不對,不能用信用卡!……要把零錢放進這裏。」
「喔?抱歉啊,小妹妹,我不小心嚇到妳了,我嗓門很大。」
對此花家的千金而言,牛丼這種食物似乎是一種未知物。
「……我肚子餓了。」
商店街彼此往來頻繁,因此,當我在其中一間店打工,並提到「想靠打工賺更多錢」後,轉眼間就會傳遍街坊鄰居,能獲得種種介紹。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在蔬果店、書店、藥局、餐飲店打工了。
我轉過頭去,見到熟識的理髮廳老闆。
我看她這樣,原本擔心她是否不會用硬幣,但她似乎還算知道這點小事。成香私下也會去買古早味零食,代表千金小姐也知道錢的用法。
每當有人向我打招呼時,我就會想起「我曾在這裏生活」,我重新確認自己在此也擁有容身之處,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我所認識的大人都……更精於算計。」
「──伊月!你回來了啊!」
「是這裏的老闆,也是我以前打工時照顧過我的人……我高一剛開始時,曾在這裏打工過。」
我結束了微不足道的閒話家常,與老闆告別後,雛子張開她的櫻桃小嘴,嘟噥:
我已經料到她一定會有這種反應,繼續帶着她往前。
「我有點羨慕你們呢。」
「那些都不算…………雛子,妳下次努力喫點青菜吧?」
此時,雛子輕輕地拉了拉我的衣服,問:
「對,我實際上在這裏打過工,所以能夠理解。商店街的人共享很多資源,舉例來說,如果客人不太光顧商店街的話,在這裏開店的所有人都會傷腦筋吧?所以會大家齊心合力來營造商店街喔,肉店也會幫魚店宣傳,有空的人會彙整商店街的資訊,做成傳單發送。」
「哈哈哈……也罷,這種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不論好壞都很獨特呢。」
「久等了~」
魚店老闆搬運着裝魚的箱子,同時對我這麼說。
這不是肩負時代動脈的此花集團千金應該說的話。
然而,類似的狀況在這之後不斷髮生。
我拿出兩雙免洗筷,將其中一雙遞給雛子。
「對啊,能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很值得感謝呢。」
「除了這些之外……就好像沒了。」
「……妳是指在社交場合遇到的人嗎?」
「……我討厭喫青菜。」
「你也比較喜歡這種……」
正當雛子打算說話時,從後方傳來一道大嗓門的聲音。
哪一方的生存之道較爲正確呢?以我青澀的觀念還無法導出答案。
「洋芋片……!」
嚇得雛子肩膀一抖。
「哎唷唷──原來如此呢,是因爲這樣很忙呢。」
雛子這麼說,凝望着在商店街中工作的人們。
商店街裏有各種餐廳,當我聞了聞店裏傳來的咖哩或蕎麥麪香後,也覺得飢腸轆轆。時間差不多是正午時分,是可以喫午飯的時候了。
「說是命運共同體的話就更好懂了吧,由於商店街內的人脈網絡既廣又深,所以一旦加入他們的話,就會有人親切地向自己打招呼喔。」
「不好意思,等下次……」
「我們去牛丼店吧。」
「喔喔……高科技。」
雛子聞言,星眸圓睜,露出「爲什麼!?」似的表情望着我。
雛子捂着胸口,接受了老闆的道歉。
「怎麼了?」
「……總覺得很溫暖呢。」
當我向雛子解說後,注意到老闆饒富興味地盯着我們看。
「妳要選哪個?」
「伊月……你很有名?」
此時,一旁傳來肚子咕嚕聲。
「你就不用遮遮掩掩啦,你也成爲男人了呢。」
「商店街內互助互惠的觀念深植人心。」
「話說回來,妳喜歡的食物是什麼啊?」
雛子摸着自己的肚子這麼說。
雛子不明所以地歪着小腦袋。
話說回來,這前面……走出商店街後就是那家店。
附帶一提,我也幫忙製作過傳單。
「……這樣啊。」
「冰淇淋……!還有可樂……!」
雛子輕輕地「嗯」了一聲,並點了點頭。
「互助互惠……?」
「啊,您好,好久不見。」
「老闆,好久不見,我最近……有點忙。」
◆
由於我感到坐立難安,於是離開了蔬果店前方。
「……原來如此。」
不過,她僅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大碗,並不打算喫。
「不對,那是點心,所以不算……」
「哎呀,伊月?好久不見了!」
當我倆共餐時,她偶爾會說「好喫」,所以還是有自己的喜好吧,但目前似乎並無最心儀的食物。
「好久不見啦!我想說最近都沒看到你,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喔,這不是伊月嗎!」
仔細想想,貴皇學院沒有餐券機,只要坐到位子上,就會有服務生過來,能輕易點餐。飲料也相同,校內並沒有自動販賣機,上流社會的子弟或許不太熟悉機械自動化服務。
「牛丼店……?」
雛子這麼說,從包包裏拿出錢包。
「……跟我打招呼的人比我想像的還多呢。」
「我……我沒事。」
這說來話長,我就不提了。
不過,她從錢包中掏出的並非硬幣,而是一張黑卡,她試圖將卡插進紙幣入口。
的確是。
啪啪啪,他拍了拍我的背。
當我們坐在吧檯座位等候時,店員端來兩人份的牛丼。
我原本是打算帶雛子逛逛,結果變成我不斷向人問候。
我與雛子一同走進日本家喻戶曉的牛丼連鎖餐廳。
位於雛子周遭的成年人都屬於高居大企業或組織頂端的天選之人,當一個組織要獲得那麼高的經濟能力時,必定需要在與同業的競爭中不斷獲勝。然後,更重要的是,高層擁有「想脫穎而出」的強烈企圖心。商店街的成員雖然有時也必須競爭,但雛子周遭的成年人皆爲各個領域的翹楚,站上業界第一線,賭上鉅額資金與頂尖人才,面對激烈的競爭。他們賭上的資本規模截然不同,規模愈大就愈步步爲營……意即,也會更精於算計。
「先在這裏買餐券。」
「伊月,他是……?」
我分開免洗筷,雙手合十,道:
「我要開動了。」
總之,我爲了示範而開始喫牛丼。我用筷子夾起肉片與白飯,米粒差點掉落,我迅速地將筷子送進口中,嘴裏便瀰漫着牛肉的美味。
我最近都喫着口味高雅的飲食,所以擔心能否覺得這類食物好喫,但這喫起來依然美味。反而因爲久未品嚐,覺得更加美味,我的味覺似乎能分辨各自的美味之處。
雛子看着我,也終於將筷子伸到碗內。
「唔、唔唔唔……!」
她謹慎地用筷子夾起白飯與牛肉靠近嘴邊,彷彿對待易碎物品一般。
當她終於用她的櫻桃小口含住筷子時──
「嗯~~~~……!」
雛子心滿意足地低吟。
「妳看起來覺得很好喫呢。」
「好喫……超好喫……!!」
她依然喜歡這類高油又重口味的食物。
雛子的情緒一口氣飆升到最高點。
「伊月,這是什麼……!?」
「紅姜嗎?一起喫的話會很好喫喔。」
「這個呢……!?」
「那只是水而已。」
她視野所見似乎都像寶物一樣。
能讓她體驗了美好的經驗真是萬幸。
雛子脫掉鞋子,立刻倒在客廳的坐墊上。
這不禁讓我覺得有點──不夠過癮。
「伊月……你要做什麼?」
早上搭車來到這裏,又從中午一直走到現在,對居家派的雛子而言,今天的活動量已經過多了吧。
『不好意思,這裏的工作比我想像的多,我比較晚才能回去,可以麻煩你準備晚飯嗎?』
我隨即明白雛子在說什麼。

「我知道了,那就用這個提味……」
上流社會責任重大,以這具纖細的身軀難以揹負吧。
體力與腦力都還很充裕。
我擔憂地心想「那有點危險吧」,但雛子充滿自信地雙手扠腰,說:
調味料盒中有咖哩塊,當我看到它時,就當下決定了菜色。
明顯也有高級食材,但我無法勝任,於是拿出了普通的食材。
我一邊準備砧板,一邊說明原委。
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我當然也反省過了。
雛子雙眼閃閃發亮地說道。
我或許懷念起在校園中的生活了。
我察覺到這令人如坐鍼氈的視線後,恢復了神智。
「嗯──……甜的。」
我將在冰箱中翻出來的食材放進鍋中。
我只就讀貴皇學院短短几個月,或許是因爲我爲了跟上他人而嘔心瀝血地努力,纔會實際感受到自己獲得了過去從未體悟過的見識。
「嗯,我知道。」
「差、差不多該走了。」
三個多月前,當雛子與造船公司的高層們聚餐時,不幸下意識地使出我基於玩心教她的三秒定律。
「巧克力?」
因此,我也要多加留意,必須儘量減輕雛子的負擔。
我們飛也似地離開店家,又隨興地走着。
一旦得知背後的意義,就會湧起希望能認真投入學習之中的心情。
而這也體現出上流社會嚴以律己的精神。
我在烤肉時教過她怎麼用削皮刀,應該不要緊吧。
我在中午走進牛丼店時也曾思考過。
我總是差點忘了,雛子長得閉月羞花,令所有人都會不禁回頭再看一眼,她原本就顯眼,如果又那麼做的話,鐵定會引人注意。
我用手機看了時間。
當我回首過去,並感到百感交集時,口袋中的手機開始震動起來。
「交給我吧……!」
雛子一臉嚴肅地繼續說:
『謝謝,如果你要自己煮的話,也能自由使用冰箱裏的食材。』
「妳累了?」
「牛丼……很好喫,而且很輕鬆。」
貴皇學子將來多高居領導地位,既然如此,學習待人接物……尤其是與下屬的相處之道便顯得至關重要,一旦提出不合理要求,或態度跋扈自恣的話,團隊向心力便會降低。反過來說,倘若能知人善任,就能享受到超越機械自動化的便利性──而貴皇學院能在用餐場合學習到這一點,僅憑向服務生點餐的應對進退,也可窺知對方的格調。
「妳嘴角弄髒了喔。」
(我……還不怎麼累呢。)
「喔喔……這油比洋芋片還要罪惡…………!」
我邊說邊拿起紙巾。
◆
乍看之下,這流程相當不便,但仔細一想,會發現絕非壞事。
對雛子而言,無須注意禮節的用餐空間或許相當寶貴吧。
我原本打算讓她有美好體驗,卻變得有些危險了。
我們以眼角餘光望着染上暮色的街區,走進家中。
貴皇學院將校園打造成一個俯仰取拾皆成學問的環境。
「嗯。」
「嗯唔……嗯嘿嘿。」
是靜音小姐打來的。
「因爲我忘記禮儀,所以才差點和你分離兩地……我不想再嚐到那種心情了。」
通話結束。
貴皇學院比起一般社會,多強迫學生採取偏向傳統的行動,例如沒有餐券機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在校園內若想喫東西時,必須與附近的服務生對話。
「雛子,妳稍微轉過來一下。」
當我尋找菜刀與削皮刀時,雛子發出「咚咚咚」的腳步聲,靠了過來。
洋蔥、胡蘿蔔、馬鈴薯與肉。
「呼欸~……」
「我要讓它當我最愛的食物……!」
「靜音小姐會比較晚回來,所以我想來煮晚飯。」
「嗯。」
「靜音小姐?怎麼了嗎?」
她不幸喜歡上超平民的食物了,等之後必須叮嚀她絕對不要在社交場合中說出來。
「好,還有一點時間……」
……這不要緊吧?
「可以喔,迫不得已的時候,我們會叫外送。」
「呃,那可以麻煩妳削皮嗎?」
「我知道了。」
「好,那爲了幫助消化,就去公園散散步吧。」
我擦掉雛子嘴角上的醬汁。
我心裏七上八下,望向雛子幸福洋溢的側臉,發現她嘴角沾上了牛丼的醬汁。
我在宅邸生活時,因爲讀書與傭人的工作,而每天過度操勞大腦與身體,與之相比,今天的行程相當輕鬆。
「我還想玩……!」
「……我最近才覺得要留意,所以也不太能說別人,但妳不可以忘記餐桌禮儀喔。」
烤肉可以算是煮飯嗎……?
「嗯,不需要注意餐桌禮儀那些。」
「我在夏季講習裏體驗過煮飯了。」
「雛子,妳喜歡偏甜還是偏辣的口味?」
我居然讓雛子露出這種表情……會不會被靜音小姐宰了啊?
之後的一段時間,不需注意餐桌禮儀的用餐機會將會增加吧,對雛子而言應該相當開心……但也有令人擔憂之處。
雛子如孩子般放鬆了表情。
糟了……我們惹人注目了。
其他客人則──不發一語地盯着我們看。
我沒由來地覺得靜音小姐的嗓音比平時疲倦,既然如此,就至少由我負責煮飯吧。
我打開冰箱,見到裏面存放着各式各樣的食材。
「……我也一起煮。」
雛子似乎也在反省當時的事。
(連我也覺得自己的視野變廣了呢。)
「嗯。」
「妳也一起?」
雛子眼神恍惚地喃喃自語。
「輕鬆?」
不需用刀用火的工作就只有削皮了。
「我們都必須更小心呢。」
(……來做咖哩吧。)
我今天久違地度過了平民的生活,讓我能夠再度客觀地檢視平時的生活,平民與上流社會的生活有着明顯的差異,但深入思考那些差異,會發現它們都具有意義。
由於中午喫牛丼,讓我擔心營養不均衡,就多放一點蔬菜吧。
「第一次喫到牛丼,好喫嗎?」
「對,百合教我說放這個的話,就會增加甜味和香醇風味。」
「喔喔~……好期待。」
據百合說,咖哩靠創意,滋味能千變萬化,與其找出關鍵性的提味料,不如配合食客調整提味料。附帶一提,經百合屢屢嘗試後,發現我最喜歡添加味噌提味。
「雛子,能幫我拿那邊的馬鈴薯嗎?」
「嗯……我削好胡蘿蔔了。」
「謝謝,幫我放在這裏。」
與雛子兩人一同下廚。
總覺得對話很像小倆口────我拚命地壓抑這份感想。
我切完雛子遞給我的蔬菜,放進鍋中。
她似乎削完胡蘿蔔的皮了,我便伸出了手去拿。
此時,我與雛子的肩膀貼在一起。
「對、對不起。」
「……嗯、咿。」
雛子雙頰緋紅,發出怪聲。
由於廚房很窄,因此距離無論如何都會變近,這裏不是此花家宅邸,也不是遼闊的沙灘。
一旦我開始在乎後,便會不禁於心中糾結。我倆明明直到剛纔都毫不介意,但現在光是彼此的衣物互相摩擦,雙方也會停下動作。
雛子低着頭,默不作聲地繼續削皮。
我也忍着心癢的感覺,切着蔬菜。

◆
「我喫飽了。」
我與雛子一同享用順利完成的咖哩。
雛子驀地轉過頭來,露出納悶的神情。
「……或許有吧。」
我未來或許會漸漸不再認識目前所熟知的事物。
「妳在商店街也這麼說過呢。」
「……對,我還算喜歡。」
「很多人都找你說話,你謙虛地說那是因爲商店街的人情味……但我覺得有部分也是因爲對象是你,大家纔會那樣和你打招呼。」
「……你都過着這種生活嗎?」
「……沒事。」
她這麼說,帶着平時那套泳衣走入浴室。
不過,這樣的話──
她剛纔明明還頗爲開心,卻突然顯得沮喪,我完全猜不透她爲什麼會這樣。
洗澡水似乎能立即放滿,雛子從行李袋中拿出盥洗衣物,打算走去浴室。
「但我……」
我撫摸着雛子的頭,看着自己沒什麼興趣的新聞。
雛子天經地義似地這麼說,我則用手扶着額回答她。
雛子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情,發出慵懶自在的嗓音呼喚我。
看新聞恰好能學習社會上發生的事吧。
「嗯……不太看。」
「這都是因爲有你。」
「伊月~……」
「好,那我去幫妳熱洗澡水。」
疲於演戲也是事實吧。
話說回來,自從我住進此花家宅邸後,便未曾再看過電視,我收到了一臺學習用的筆電,因此要得知最近發生的新聞,用它就綽綽有餘。
「你喜歡這種生活嗎……?」
雛子躺在我腿上,悄聲詢問。
雛子露出了安心似的微笑。
當我打開門後,見到她悠哉地泡在浴缸中放鬆。
她應該是至少希望在私人時間內能忘記家裏的事吧。
「小老百姓的生活怎樣呢?」
當主播口中吐出此花兩字時,雛子便闔上雙眼,道:
「嗯……大家都很喜歡你。」
我打開電視,上頭正在播報新聞。
「……原來如此。」
她應聲道。
她暫時噤聲不語,陷入沉默。
雛子鼓起臉頰表示不滿,最後又死心似地點了點頭,說:
「……好好好。」
我並非喜歡過去那種清寒生活,不過,在這氣氛喧嚷熱鬧的城鎮,如今天似地生活下去也不賴吧。
「……很好玩。」
雛子垂下視線,道:
我家姑且也有電視,但並非這種最新款的型號,而是父親在二手商店買回來的廉價品。
「我們一起洗澡……」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難以謙虛。
「滿足……!」
天王寺同學、成香、旭同學與大正,雛子如今有了比起非親非故的陌生人,稍微能敞開心房的人了。
然而,正因爲我時時陪伴在她身邊,所以注意到她有所轉變,當雛子與他們來往時,能比平時更加輕鬆愜意。
「以前或許不同,但妳現在也……很溫暖吧?」
當填飽肚子後,就開始想睡,我暫時想稍微躺下,不過靜音小姐或許快回來了,我便忍住睡意。
「而且……很溫暖。」
「因爲看新聞也能學到東西,爸爸也要我儘量多看。」
我不解地歪着腦袋問「我?」,雛子又繼續道:
雛子慵懶地躺着,將頭枕到了我的腿上。
不過,若說衆人都不在意雛子就是違心之論了,像她如此容貌姣好的少女相當罕見,因此她依舊受到衆人矚目。然而,由於眼神內的含意不同,所以她並未注意到吧。儘管她沐浴於旁人基於興趣與好奇心而生的視線之下,衆人卻並非一如以往地期待她表現得如名媛千金一般。
當我逛街時,也多次發現景色有所不同,店家更新了看板、路面顏色不同,雖然只有一點,但這城鎮確實有了變化。
雛子悄聲地試圖說些什麼。
我走進浴室,開始放洗澡水。
「話說回來,妳都不看電視的嗎?」
「不對……都多虧有你。」
雛子翻了個身,離開了我的腿。
雛子溫柔地微笑,感慨萬千地說。
「這樣啊。」
「……伊月?」
雖然也可能只是單純愛睏,但雛子的表情似乎有些煩惱。
「唔~……」
不過,雛子今天早上熊熊燃燒着幹勁,做完了一星期的作業,靜音小姐雖然要我別太寵她,但唯有今天忘記學習的事也無妨吧。
她邊翻身邊回答。
雖然口味普通,但雛子似乎相當滿意。
這應該說是喜歡或熟悉呢?
然而,主持人並非我所認識的諧星,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換人了。
「你想回來……」
雛子比我想像的更加樂在其中。
彷彿一隻撒嬌的貓。
我拿起放在一旁的遙控器,轉向最新的薄型電視,那是靜音小姐所準備的其中一樣家電。
「……妳也是。」
「大家都不會一直盯着我看,能輕鬆地生活。」
我在沒有打工時,會和母親邊做家庭代工,邊看電視,當時也在播放這節目。
「那個,今天先別一起洗吧,這屋子的浴室很窄。」
我轉了臺。
「……不、不不不不。」
浴室門後傳來布料的摩擦聲,過了一會兒後,又傳來入水的「噗通」聲。別在意、不可以在意……我調高電視音量,凝視着沒什麼興趣的綜藝節目。
「開個電視吧。」
話說回來,也有這種節目呢……
我明明都不在乎她這麼做……
『下一則新聞,此花電機日前發表將研發新型先進光學衛星──』
兩人在廚房內碰到肩膀時,動作會變得生硬,但枕大腿時,彼此卻莫名地冷靜,是因爲早已習慣了嗎?
不過,她那細若蚊蚋的嗓音並未持續到最後,又再度默不作聲。
「雛子?」
「你爲什麼不換衣服?」
「對,算是,大概都像這樣。」
「沒那回事吧。」
「因爲會這樣。」
「欸?」
「那真是太好了。」
「那就來看綜藝節目吧。」
「那……幫我洗頭就好。」
「……這樣啊。」
並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我對直勾勾地凝望着我的雛子這麼說。
「我去洗澡。」
「不過……學校裏很多人都會看電視。」
「欸,幫人家……洗頭。」
「好……在那之前要先放掉水呢。」
衛浴一體的浴室有別於一般日本家庭的浴室,除浴缸外另無洗澡之處,因此假如浴缸先放滿洗澡水,就不方便在內洗頭或洗澡。
我拔掉浴缸的水栓,拿起了蓮蓬頭。
「閉上眼睛。」
「嗯。」
因爲她的髮絲尚未弄溼,我便用蓮蓬頭衝溼它。
直接洗的話,我的手、衣服也會弄得都是水和泡沫……也罷,那也還好,衣服與身體都等之後再洗即可。
我坐在浴缸旁,幫雛子洗頭。
這姿勢有點費勁。
「我要衝水了喔。」
「嗯~……」
我沖掉她髮絲上的洗髮精。
這間浴室雖然狹窄,但靜音小姐依然樣樣齊全地準備好洗髮精等沐浴組。當我暗忖「接着要用什麼呢?」,並翻找瓶瓶罐罐時……
「好熱……」
雛子嗓音嘶啞地說。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很熱,不是因爲水溫,而是因爲浴室內的溫度。我們總是使用寬敞的浴室,因此從未在意過,但這間浴室空間不大,容易蓄積熱氣。
這與宅邸的浴室截然不同,也不怎麼通風。
「妳還好嗎?我把水弄涼一點……」
「不行……我先出去……」
……而是針對我。
我都要哭了。
儘管或許難以進入校園內,但應該可以從外面看看吧。
然而,他身爲人父果然還是會擔心吧。
我們原定將隔板擺在屋子中央,分開男女的空間,但因爲種種原因,隔板就放在相當靠牆之處了。由於女性人數較多,原本預計隔成六四分,但如今卻是九一分。
也不必勉強排進行程之中,等明天再隨意決定即可。
「……那就這麼辦吧。」
這話題讓我睡意全消。
我感到隔板另一側有人站了起來。
她話中有話,暗指──正因爲如此,希望我別做錯事,讓人對這種變化感到失望。
「伊月好可憐,明明好久沒回家了……」
◆
「不是這樣的。」
「謝謝您。」
於是,纔不禁害他擔心了吧。
「我的位置是不是太邊邊了?」
她真是個好女孩……
「對。」
我還沒決定要去哪裏。
我也想看看久違的學校。
二者之間的差異……果然在於我吧。
靜音小姐從隔板後露出頭來,道:
「你在傍晚前要做什麼呢?」
不過,如此一來,又要與靜音小姐分開喫晚飯了呢。
而當我這麼心想時──
「我想看看你以前就讀的學校。」
是我害他感到憂心忡忡。
華嚴先生願意相信我,我卻對此沒什麼自覺。
靜音小姐聽見雛子的話……默默地嘆了口氣。
當訂好明天的行程後,我便進入了夢鄉。
靜音小姐娓娓道來。
「我回來了。」
然而,靜音小姐這次爲了工作將多次與我們分開,留下我與雛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即便保鑣也在四周,但他們不會侵犯雛子的隱私,不至於來查探屋內狀況。
雛子似乎瀕臨極限了,我便當下在地板上鋪上浴巾。
「換一個話題,你明天有安排行程了嗎?」
「多虧有伊月同學,大小姐有所轉變……然後,也多虧了大小姐,老爺正在逐漸轉變。」
華嚴先生雖然嚴厲,卻不至於蠻不講理。
「不過,我覺得直接過去也很可惜,所以想說先繞去別的地方逛逛……」
於是,我與雛子兩人獨處於這陋室中的時間將增長。
因此,他才准許我們住進這公寓吧,畢竟我們最近都毫無紕漏地完成了例行公事,在夏季講習的考試中也獲得豐碩成果。
夏季講習時,我與雛子分住不同客房,靜音小姐也經常隨侍在側,因此,華嚴先生不會像這次一樣擔心。
大門敞開,傳來靜音小姐的嗓音。
若在宅邸內,無論發生何事,他都能立刻趕到,傭人也無處不在,但他的庇廕無法當下影響到這棟公寓。
此時,雛子悄聲低喃。
華嚴先生的信賴與不安並非針對雛子。
我深深反省,並加以致歉。
正當我暗忖「總之先打開空調,再準備一杯冰水吧」之時──
我想不出反駁之詞,於是不再爲自己辯駁了。
「不是故意的話,就可以爲所欲爲了嗎?」
「我就看在大小姐的善心上,饒了你這一次吧。」
「因爲你有前科。」
若與貴皇學院的學生出遊倒也無所謂,但這次還有百合在,她不太熟悉傭人這種身分,所以靜音小姐才體諒到這一點吧。思及她們在夏季講習中的交流,我認爲她不必放在心上,但我也不想勉強已經婉拒的人。
今天靜音小姐在我洗澡時喫了咖哩,雖然她本人好像不介意……
不過,若非我多心的話,總覺得靜音小姐比平時更加嚴厲了些,我與雛子在宅邸時也常這樣……不對,正因爲屢見不鮮,所以她才判斷我差不多應當留意分寸了吧,但過去的態度從未如此嚴謹。
「您真的誤會了,我不是故意的。」
聽她這麼一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還是高中生的女兒離開平時居住的家長達一星期,又住進破舊陋室裏與同齡男生一起生活。
當雛子走到客廳後,便全身軟綿綿地癱到我身上。
靜音小姐詢問。
「我們傍晚會去百合家。」
她將隔板放回原定的位置,我則向她致謝。
但這次卻感到擔憂。
她脫掉鞋子,然後──見到我抱着身穿泳衣的雛子,雙眸驀然變得陰沉。
她徹底泡暈了頭,闔上雙眼,顯得疲軟。
「對不起,我太魯莽了。」
他允許雛子參加夏季講習。
「不用……我也是會看場合的。」
「……請問。」
「……學校。」
我今早再度體悟到雛子有多麼天資聰穎,我雖然感到敬佩,卻模仿不來。我這凡夫俗子非得勤奮不懈纔行。
她語氣嚴肅地說。
水珠沿着雛子的身體滴到我的臉頰上。
「……靜音。」
「你這禽獸。」
我們將矮桌搬到牆邊,鋪上三人份的墊被,爲了就寢而關掉電燈。
當天夜裏。
「精神值得嘉許。」
「那就不需要做晚飯了呢。」
「我想念書,差不多應該要預習課業了。」
「老爺很擔心您。」
「我認爲這是一種好的變化。」
我在黑暗之中這麼說,且身體一側緊貼着牆壁。
雖然雛子已經完成一整週的例行公事,但我尚未完成。
「欸,哇啊!?」
她言之有理,堵得我啞口無言。
我聽見雛子這麼輕喃。
「雖然不知道老爺自己是否注意到了,但他今天的工作表現不如以往,稍微有些遜色……老爺說正因爲他信賴我們,所以才允許這次的事,但他身爲人父,心中依舊是憂心忡忡吧。」
「請問您也要來嗎?」
只要完成該做的事,之後即可自由度過──他總是基於這種原則對待我與雛子,然後,或許因爲他嚴厲地規範當爲之事,於是至少會盡量尊重之後的自由時間。
靜音小姐還是大學生,年齡與我們並未差多少,但只要陪伴在雛子身邊時,她就必須遵守傭人的規矩。
靜音小姐的嗓音從隔板另一側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