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夏季講習的小小炸彈
《才女的侍從》 · 坂石遊作 · 2.4萬 字
我從未忘記站在我眼前的少女身影。
她一頭深棕色柔順發絲長及肩胛骨,身高……不高,在同年齡女生中也算嬌小,國小與國中照身高排序時,往往站在前面。
我記得她的一切大小事。
我們一同度過小學、國中、高中的時光,是我認識了約十年的青梅竹馬。
至於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間飯店──
「原、原來如此,妳在這間飯店打工啊……」
「對,我高一時也一樣吧,就是到渡假村打工。」
少女雙手扠腰,這麼說道。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穿着服務生的制服啊。
上半身爲長袖白襯衫,因爲是夏季,所以捲起了袖管;下半身是黑裙,並圍着素雅的紅色半身圍裙。
這套裝扮相當典雅,卻又有些低調的奢華感。據我所知,這少女喜歡更適合活動的服裝。但畢竟這是她打工時的制服,倒也讓人能夠理解。
「不、不過,真虧妳能到這裏打工呢。」
「去年工作的飯店裏,有人欣賞我認真的工作態度,就介紹我來更好的打工地點了,所以我才能來這麼高級的地方。」
「喔,還有這層關係啊……」
「這裏真的很不錯吧──又大又有氣氛……伊月,你知道嗎?蓋在最高處的三星套房是會員專屬客房,只有上流社會能住,一般人住不進去喔。和我們住在不同世界,真是令人嚮往耶──」
「說的、也是……」
我冷汗不止。
明明是夏天,我卻不寒而慄,這就是避暑勝地•輕井澤的力量……?
「然後,你咧?」
她從我斜下方射出凌厲的眼神。
「您好,我是平野百合。」
我心想「說的也是」。
「似乎必須更改今天的行程了呢。」
「欸、欸、欸,爲什麼會知道……」
「……可是我們學校傳出了你奇怪的流言啊。」
「你和我不同,好像不是來打工的,但考慮到你家的經濟狀況,也不可能是來玩的吧~?」
她的語氣帶有即將出拳揍人的魄力。
「我、我纔沒有在、擔心你咧。」
「好……謝謝。」
百合別過頭去。
「……青梅竹馬嗎?」
「對!」
「你呢?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因爲我身處的環境很特殊,所以我努力了一番啊。」
「嗯,那倒也是啦……」
「我們同年啦。」
「……那我要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囉。」
「哼,你不必放在心上。」
意即,難以向她掩飾我的真實身分。
「欸?」
「呃,怎麼了嗎?」
「不不不,怎麼可能啦,就算你跟我說這種像漫畫劇情摘要的事,我也不會信你的啊。」
我向坐在我對面的百合解釋我目前的處境。
我們持續着這多年來一成不變的對話。
百合聞言,疑惑地歪着小腦袋,靜音小姐則將手機收進口袋後,繼續說:
◆
我則打算抱怨兩句,而望向她的臉──卻見到她露出柔和的微笑。
「百合,抱歉,讓妳擔心了。」
這麼說話又是指怎麼說話?……啊,是指我說了矮冬瓜這些話嗎?
「我、我會、相信他的,應該說……不這樣的話,好像很可怕……」
當我在向百合解說時,她一直在打電話。這麼長一段時間,她和誰說了什麼……當我覺得有些緊張時,她將手機拿開耳邊,道:
「欸?哪一段是玩笑話?」
而且,我好在意靜音小姐從剛纔就一直用手機在連絡別人。
「喔────?原來如此───?是──────喔?」
此時,背後有人呼喚我。
「所以說我們同年啊!」
我則歉疚地重重點了點頭。
「啥、啥啊啊啊啊啊!?比起身高,年紀差距更重要吧!」
靜音小姐或許有股不祥的預感,雙眼望向了我。
地點則爲我住宿的二星客房。
「是喔──……區區伊月,竟敢這麼臭屁,看招!」
靜音小姐察覺出狀況,露出嚥下嘆息的表情,點頭說:
「好吧,我瞭解你的苦衷了,我會隨便唬弄一下我們學校的人的。」
百合朝氣蓬勃地回應。
「喔~!?你要這麼說啊?在你忙着打工時,明明都是我在照顧你!」
我也被她用同樣手法清查過一遍個人資訊……在日本這國家裏,應該沒什麼人與此花集團毫無交集吧。我望着百合一臉茫然,再度感到此花集團有多麼龐大。
「你應該更尊敬我一點!」
「……都是事實。」
我不禁唉聲嘆氣。
「百合她……知道我過去大大小小全部的事。」
不過,這都是事實,只能請她相信了。
她再度抬起頭後,端起燦爛的滿面笑容,道:
靜音小姐望向少女,她則露出開朗且平易近人的笑容,說:
「您家店面的建設和保險,以及銀行戶口都選用敝集團的公司,所以您的資訊都在顧客清單內。」
不過,她那張跩臉令人火大,所以我不想承認。
百合震驚得目瞪口呆。
我轉頭一看,來者是身穿女僕裝的靜音小姐與開啓大小姐模式的雛子。
「因爲您花了一些時間,所以我們就來找您了,這位是……」
「也就是說,你爸媽欠債漏夜潛逃,你走投無路時,就被鼎鼎大名的此花集團千金收留。之後,你就在這邊這位此花雛子小姐身邊工作,以侍從?的身分,就讀那間超級有名的貴皇學院……」
當我簡短地道謝後,她便盛氣凌人地挺起胸脯。
「啊,喂,別摸啦!」
「而且你是怎樣?髮型和服裝都整整齊齊的。」
雛子在預期外的時機造訪我的房間,眼神瞬間銳利地凝視了我的牀鋪,卻又旋即別開視線。她其實想盡情地撲向牀鋪吧,但她如今處於大小姐模式中,要請她忍忍了,話說妳在車上也一直在睡吧。
「沒事……因爲你難得會這麼說話。」
「平野百合小姐,十六歲,就讀伊月同學過去就讀的龍宮高中,是高二生。父親名叫平三,母親名叫南江,家裏是從祖父那代就開始經營的大衆食堂,叫做平丸,是一間生意興隆的餐廳,中午和晚上都有很多在地人上門光顧呢。」
「因爲我可是──你的姐姐啊!」
這認知無誤,我點了點頭。
我反而常被誤認爲是哥哥。
「……事情就是這樣。」
我沒有兄弟姐妹,靜音小姐與雛子都知情。
我懂,我超懂妳的心情。
最後那個也太扯了。

我現在雖然習慣與靜音小姐相處,但最初也會這樣膽戰心驚。
百合怕得要命。
不久之前,在走進房間前,靜音小姐用僅有我能聽見的音量道「採用天王寺小姐的模式」,也就是說,對百合說明我曾對天王寺同學告知的內容──除了雛子的本性以外,說明一切實情。
她的眼神好嚇人。
「我確認好了。」
「伊月同學所說的全是事實,這樣您願意相信他了嗎?」
「姐、姐……?」
啊,她要說那句話了。
「伊月少爺。」
百合踮起腳尖摸了摸我的頭髮。
我們中止散步行程,向百合說明我的隱情。
「呃,這傢伙比我早生半年,所以從以前就覺得自己是大姐姐,但其實我們同年,可以不必理她。」
這段對話已經不知出現過多少次了。
雛子顯得一頭霧水。
「欸?」
確實,我或許不會對百合以外的人這麼說話。
我已經見過她這動作無數次了,於是有股預感。
「那個……」
「雖然老師說你只是轉學了……但大家多少都察覺到你家的狀況,所以學校裏流傳着各種風聲,有人說你現在在風化街上班,有人說你跟着鮪魚船出港到遠洋,還有人說你被拍賣去做奴隸了。」
百合面無表情,一味空洞地應和着。
「嗯嗯嗯嗯~~?」
這時,我不經意地注意到靜音小姐睜大眼睛望着我。
「我是伊月的青梅竹馬!」
少女──百合稍微鞠躬致意。
少女歪着腦袋,緊逼過來。
聽她這麼一說,我就無從辯駁。
「呃,其實我那個…………」
「……明明就是個矮冬瓜。」
「你本來就容易過度緊繃,要稍微放鬆一點比較好喔,你們學校現在也在放暑假吧?」
「……說是這麼說啦。」
原以爲她在鬧我,卻是在關心我,正因爲她這樣,所以我才無法討厭她,總歸是很感謝她。
「你們感情很好呢。」
剎那之間,我以爲有暴風雪來了。
一陣駭人的壓迫感凍結了現場氣氛。
雛子從剛纔便幾乎不發一語,僅佇立於一旁,目不轉睛地瞪着我們。
「對、對啊,因爲我們認識了十年嘛。」
「十年、啊……」
雛子的雙眸斂了起來。
百合也注意到她的異狀,對我悄聲道:
(喂、喂,伊月!欸!?此花同學好像在瞪我欸!?)
(對啊……)
我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百合似乎惹雛子生氣了。
竟然惹此花集團的千金生氣……看來我們近十年的交情也到今天爲止了吧。
我想着這些玩笑話,仔細一看,卻發現雛子也在瞪我。
繼續維持這氣氛恐怕有危險。
「話、話說,百合,妳差不多該回去打工了吧?妳這時間應該還在工作吧?」
「啊!?我都忘了!」
百合焦急地走向本館。
「這位是友成同學的青梅竹馬啊?」
「我現在在這間餐廳打工,附帶一提,我平常是伊月的青梅竹馬!」
天王寺同學與成香露出饒富興味的神情。
百合完全不怕她。
「沒、沒有,只是她們三人比較特別……」
當我們在餐廳會合,決定一起用餐時,我事前說「我朋友或許會來打聲招呼」,所以她倆並不驚訝。雛子則因爲已經與她見過面,所以臉上端起了大小姐模式特有的優雅笑容。
「……餐廳以外的地方。」
我走近停下腳步的百合,悄聲對她說:
「話說回來,伊月。」
「她真有朝氣呢。」
在我剛當上侍從後收到了她的訊息,在那之後我姑且斟酌時機回覆了,但無法否認我當時曾已讀不回。正確而言,是雛子沒收了我的手機,所以我無法回覆。
百合聞言,表示贊同。
「完全不會礙事啊。」
◆
「唔。」
途中,她回頭轉向我們,說:
她倆對這奇妙的關鍵字有所反應。
「是喔──────?」
成香也望着百合這麼說。
「我只是稍微來打聲招呼啊,主廚也說如果不會影響工作的話,都隨便我……不過,要是你覺得我礙事的話,我就會收斂一下。」
我對百合說過我小時候曾暫時住在成香家,她從以前就對這件事頗爲好奇,所以緊盯着成香。
「瞭解,我會小心的。」
此時,雛子拉了拉我的衣服。
我也並未想那麼多,但仔細想想,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百合,成香只是有點笨拙……)
百合別有深意地望着我。
「啊,百合,等一下。」
百合看着掛在牆上的時鐘,打算離開。
她果然記得啊……
「……什麼啦。」
「什麼事?」
「……在千金小姐裏,金色縱捲髮是很常見的髮型嗎?」
我無法拒絕這項命令。
然而,她或許因爲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而感到緊張,表情比平時更加緊繃──露出了在學校裏受人畏懼的神情。
她露出從容的微笑,轉向成香說:
「當我的訊息被你已讀不回時,人家好傷心喔。」
「好、好,說的也是。」
爲了慎重起見,我看了看其他人的臉色。
由於用餐採自助餐形式,餐桌上的盤子裏放滿了形形色色的餐點。天王寺同學放了沙拉與歐姆蛋包,成香則拿了濃湯與麪包,雛子選了營養均衡的各式餐點,但這是因爲她目前正在演戲,她私底下絕對不會拿蔬菜。
「對、對,那大概就是我了,我小時候有被伊月照顧過。」
我放下裝了柳橙汁的杯子,吐槽道。
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則說「機會難得,所以想一起享受餐點」,但她倆都很溫柔,無法否定她們是爲了配合我才這麼做。
無論如何,由於擔任侍從是一種重責大任,所以我的回應也比平常隨便,我真心感到過意不去。
「伊月的青梅竹馬……」
「原來如此,這樣比較有旅行的氣氛,也比較好玩呢。」
「別說的好像那是妳本業一樣。」
「而且,都是正妹……貴皇學院的學生都那麼漂亮嗎?」
她的語氣微微帶刺。
「因爲機會難得,所以想和大家一起用餐。」
這樣下去或許會遭百合誤解,我這麼心想,向百合咬耳朵道:
「不,是天王寺同學比較特別。」
我正在喫的時蔬生魚片沙拉滋味高雅,營養且美味,即使端到此花家早餐桌上,也毫不遜色。
(沒事的,我懂,我們家也有這種常客。)
位於本館餐廳,百合來到用早餐的我們面前,鞠躬道:
雛子聽見我的問題,悄聲回答: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總是被我照顧的你卻去照顧別人,有點新奇而已啊。」
「這真的是巧合……」
聽了百合這麼說,兩名千金小姐隨即有所反應。
由於我精神極爲疲勞,今天就在附近散散步吧,幸好光是逛逛飯店,就能充分打發時間了。
「妳有想去哪嗎?」
我起初也對這羣千金小姐的舉手投足感到震驚……尤其是天王寺同學,加上她那金色縱捲髮的奇特造型,給予我更上一層樓的衝擊。
「你該不會以爲昨天那樣解釋,我就能全都釋懷了吧?」
「今晚來找我,我傍晚之後都有空。」
同桌用餐的天王寺同學與成香望向了百合。
「不,我不會覺得妳礙事……」
對百合而言,天王寺同學寬容大度的談吐,以及恭謹且莊重的優雅舉止都相當新鮮。
「喔~~伊月會照顧人啊。」
「不過,你總是和那種個性鮮明的人來往嗎?」
「我、我也一樣,想和妳好好相處。」
「唔……」
「這對我們來說也是個特殊的緣分,沒有理由拒絕,希望能和妳好好相處。」
「照顧伊月……?」
「話說回來,三位都是千金小姐,就表示妳們都住在三星套房吧?餐點應該都會送去三星套房,所以不用來餐廳……」
「……啊,休息時間快結束了,我就先告辭了喔。」
雛子回答了百合的問題。
雛子與成香納悶地歪着腦袋。
天王寺同學放下紅茶茶杯,這麼說道。
百合的反應令我聯想到過去的我。
「都島同學就是伊月在小時候遇見的……」
「照顧……?」
也只有她一人在貴皇學院中是金色縱捲髮。
百合望着我的雙眼,點了點頭。
「伊月……我們去散步。」
「……是。」
「妳還在打工吧?不要緊嗎?」
百合露出有點鬧脾氣的表情,瞄了一眼雛子她們。
「嗯,對啊。」
「喔~………………你認識的人都是女生呢。」
實際上,她是「想和伊月一起喫」。
「我在電子游樂場看到你時,其實想仔細地問問,但很識相地忍住了呢。」
「如昨天所說,我在貴皇學院裏用了假身分,有和剛纔那三人說過我的苦衷,所以不要緊,但拜託妳別和其他人提起喔。」
「……她從以前就幫忙家裏做生意,見過男女老少、各式各樣的人,所以膽子很大。」
既然如此,提起這件事也顯得不識相,就單純地接受她們的好意吧。
「喔、喔喔……好厲害,這就是千金小姐……」
我過去常被她的膽識拉上一把,所以這準沒錯。
我噤聲不語。
「各位好,我是平野百合。」
在我與雛子享受悠哉散步的隔天早上。
「我在這裏的餐廳工作!要是見面的話,就請你們多多關照了!」
「那些特別人士爲什麼會聚集到你身邊啊?」
她這麼說完,隨即迅速地跑走了。
百合半眯眼筆直地瞪着我。我完全不受她信賴……
◆
我們與百合暫時告別後,前往夏季講習的會場。
講習從今天開始,我們走進木屋型會場,打開教室的門,已經有約二十名學生聚集在內。
「喂,那些……是貴皇學院的人吧?」
「是貨真價實的千金小姐……」
「都長得好漂亮呢。」
「不過感覺能跟其中某個人好好相處呢……」
最後那句話八成是指我吧。
於運動大會前夕,我幫成香解決她的煩惱,同時也發現針對自己的客觀評價,於是決定表現得即使陪在雛子她們身邊,也不會顯得突兀。
我回想起當時的心情而挺起胸膛。
與她們不同,我不習慣受人矚目,所以心中覺得緊張,但至少如今不會覺得唯有我格格不入。
我不久之前並非如此,或許還會聽見一、兩句貶低我的話。
「唔,座位好像是固定的。」
記載學生姓名的紙張以膠帶貼在最前面的長桌上。
座位似乎是按照完成報到的順序排列,雛子旁坐着成香,我旁邊則是──
「哎呀,我們坐在一起呢。」
天王寺同學這麼說着,走了過來。
我旁邊是天王寺同學,我從書包中拿出文具,坐到座位上。
不久後,一名看似講師的男子站到講臺上。
「各位同學,早安,那就馬上開始上第一堂課。」
從前方座位傳來這次夏季講習專用的課本,由於只有一週,所以頁數不多,但內容密密麻麻,我因此而有些氣餒。
還真的有帝王學這種東西啊……
天王寺同學忽然羞澀地別過臉去。
「將類比訊號數位化的PCM過程中,在抽樣後將進行量化。也請記得在這之後將透過編碼把數據轉爲二進位。」
天王寺同學悄聲讚美我。
如天王寺同學所說,要是能先預習,或許就不會這樣了,但看她從容不迫的樣子,平時也一直在學習這領域的內容吧。
講師透過座位表確認了我的姓名,點名我回答。
夏季講習從每天早上十點進行到下午六點。
「我有點累了。」
天王寺同學或許看穿了我的心情,嘻嘻一笑說:
「那剛好是我讀過的領域,只是瞎貓碰到死耗子。」
不過,畢竟我平時也跟得上貴皇學院的授課內容。
「你沒看講習手冊嗎?夏季講習請到多位在全國知名大學任教的教授,請他們上現代商業或服務業的特別課程喔。具體來說,就是要上商學、經營學、法學和理工課。」
一名年近花甲的男講師走進教室。
「今天的課程結束了,各位辛苦了,一週後會有考試,請不要忘記預習和複習。」
「……我今天累了,也想預習明天的內容,就先乖乖回去了。」
「我還沒明確決定,但目前是這麼打算的。」
我則已經遍體鱗傷。
我晚上纔要與百合見面,所以就說我沒有特定安排吧……但此時,我感到有人從後方輕輕地拉了拉我的衣服。
「沒事,我和平常一樣喔。」
而我……並未迴避她的目光。
「好,這個問題就請……」
我聆聽着上課內容,漸漸感到一股熟悉感。
爲了紓解腦中的疲勞,我緩緩地籲出累積於肺中的空氣。
我聽見雛子她們聊天的聲音。
我雖然不太贊同這個想法,但天王寺同學似乎也打算在房裏放鬆休息。
「我們會好好確認你的實力,所以只是介紹沒問題的。」
「因爲課本纔剛發下來,所以你也沒辦法預習,這也沒辦法呢。」
「此花同學,妳好像心情很好呢。」
「欸,不,那個……沒關係的啦。」
我雖然記得,夏季講習的主旨是學習平時課程上無法學到的內容,但沒想到竟然要學帝王學……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天王寺同學爲了不辱天王寺集團之名,隨時表現得公正不阿,所以我也猜想得到,她根本不打算透過走後門的方式聘用我……但此花集團也一樣啦。
剛纔的讚美被一筆勾銷……我或許稍微鬆懈了。
「好,接着開始上多媒體概論,在這堂課裏,會教我們平時活用的媒體……聲音和畫面相關的基礎技術。」
經濟學的課程終於結束了。
講師爲了請學生解題,環視了教室一圈。
在貴皇學院放暑假前,我爲了考取IT相關的國家證照,常常與北這名同班同學一起唸書,當時所學的領域與範圍似乎與目前的課程重疊了。
「此、此花同學,妳好像心情很差耶……!?」
「我今天也是。」
「不太……好……」
「這樣的話,機會難得,我就介紹你幾家天王寺集團的公司吧。」
我翻開課本,發現在上完個體經濟學後,接着會上總體經濟學,這都是我不熟悉的內容。
「……個體、經濟學?」
講師露出佩服的微笑。
「有嗎?我和平常一樣喔,呵呵呵。」
目前在講臺上的似乎是理工學院的教授。
「友成同學,真虧你會剛纔那一題呢。」
「友成同學,你還好嗎?」
(……啊,我知道這內容。)
總之,我先點了點頭,卻沒有畫面。
我正一臉茫然時,一旁的天王寺同學悄聲向我說明:
「呃……是量化。」
天王寺同學的安慰相當溫暖。
「答對了,回答得很好。」
「那是爲什麼?」
我對這不熟悉的單字疑惑地歪起腦袋。
不要緊,勉勉強強能跟上──我揮了揮手,傳達出這訊息後,她便露出安心的表情,轉向前方。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雛子立刻表示贊同。
我隱約察覺到她的意圖,將來到喉際的話嚥了回去,修正爲:

我最近已習慣了貴皇學院的生活,正因爲如此,每天都能深深感受到她們有多麼了不起。雛子身爲此花集團千金,天王寺同學身爲天王寺集團千金,成香則身爲日本最大體育用品製造商千金,她們活在高尚且艱辛的環境之中,實在難以與她們並駕齊驅。
「嗯,我……」
「友成同學,請你回答。」
我們被講師瞪了。
下課時間結束,接着輪到一名身穿套裝的女子走進教室。
最後一堂課結束,講師走出了教室。
「此花同學?妳好像在擔心什麼,怎麼了嗎?」
同學天王寺喜形於色地說。
「有嗎?我和平常一樣喔,呵呵呵。」
「友成同學你之後要做什麼呢?」
我聽見說話聲,所以望向雛子,見到她有些志得意滿地抬頭挺胸。
幸好這是我偶然學過的範圍,運氣不錯,但其他人對我的讚賞,令我感到自己也是貴皇學院的一分子,十分開心。
此時,旁邊的座位傳來聊天聲:
她莫非是在擔心我嗎?
除了雛子與天王寺同學,大部分學生都別開視線。
教室中的學生也發出讚歎聲。
「那真不錯呢,我想我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和妳一起工作好像會很有趣。」
「你說爲什麼,就是、那個……」
「好了,那我們開始上個體經濟學的課。」
「也罷,輕井澤隨時都能來,我也悠哉度過吧。」
我稍微環視教室內,發現除了我以外,也有多名學生一臉頭痛,剛纔的課程果然特別困難。
「那邊兩位同學,請專注聽講。」
「根據升遷狀況,能擔任集團內重要的位置……然、然後,就能和我一起工作……」
「啊咿……對、對啊!我也這麼覺得!」
◆
「你未來打算進IT業嗎?」
雛子從其他人看不到的位置有話想說似地望着我。
「但就我個人來說,當然希望你來我們集團的中心企業•非鐵金屬公司或綜合化學公司呢。」
課程緊湊,但值得感謝的是有附午餐。因爲講習由貴皇學院主辦,所以安排了高級便當,使得從一般學校前來參加的學生雙眼閃閃發光。
起初只是爲了我表面的身分設定,在貴皇學院中扮演中堅IT企業的接班人。爲了讓這設定具說服力,纔開始學習該領域的知識,但承蒙靜音小姐的安排,我也獲得進入IT企業的推薦,且與北這種真正的IT中堅企業接班人往來後,自己的學習動力也提高了。
雛子發出的嗓音比平常稍微沉重一些,我以眼神瞄向她,結果發現她也看着我,我們四目相交。
午休結束,開始下午的課程。
我們走出教室,回到飯店。
「簡單來說,就是帝王學呢。」
「原、原來如此……」
我拚命轉動腦筋,設法跟緊課程進度。
我與天王寺同學立刻垂下了頭,默不作聲。
(……上午終於結束了。)
我僅以目光瞄向雛子,卻見到她不知爲何以看着垃圾的眼神瞪着我。
「成香呢?」
「……我的大腦也到極限了。」
成香累積了超過我的疲勞。
「那麼大家,我們明天見。」
我回到二星客房,其他千金小姐們則理所當然地走向三星套房。
我回到房裏,暫時等時間流逝。
(好了……那就去和雛子會合吧。)
她拉了拉我的衣服,多半是這個意思吧。我聽說她最近身體狀況較爲穩定,但因爲稍微累了,所以纔想在和宅邸環境相似的狀況下休息吧。
我儘量不想被天王寺同學、成香目睹我造訪雛子的房間,所以隔了約十分鐘,認爲應該沒問題後,纔將手伸向自己房間的門把。
此時,我的手機告知有來電。
是靜音小姐。
『伊月同學,你應該正要來我們這邊吧?』
「對,我正準備出門。」
『有關這件事……大小姐她睡着了。』
「欸?」
『我會看着她,所以你可以自由行動喔。』
「這樣啊。」
我在意想不到的時機獲得了自由時間。
我瞥向放在牀邊桌上的時鐘。
(……雖然有點早,但去找百合吧。)
我姑且傳訊息告知靜音小姐「我或許會喫過晚餐纔回來」。
她要找我喫晚飯嗎?
我走進百合住的客房。
「你在打工回來的路上,常會來喫呢──」
百合:來本館204號房,還有你空着肚子來。
百合明明示意我坐下,自己卻不打算就座。
嬌小的背影,與菜刀切着食材的聲響,對我而言,是一副熟悉的畫面,甚至足以使我忘記這裏是輕井澤。
「……因爲我太晚回妳了。」
她再度輕輕地點點頭。
「既然你這麼想的話,就不要擅自失蹤啊,你是我的試喫員呢。」
「有什麼事的話,請立刻通知我。」
「我──要讓平丸變成全國連鎖店!」
不過,我偶爾會回想起來,青梅竹馬並非那麼簡單的關係,扣除父母之後,與我相處有十年之久的人就只剩下百合了。
「空着肚子來……?」
我對着她的背這麼說。
她說她傍晚後都有空,所以應該不要緊吧。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來依靠我啊。」
不過,我想不到其他事了。
「瞭解,就老樣子吧。」
「如果我沒遇上此花同學的話……絕對會先找妳商量。」
百合指了椅子,我便坐到那張椅子上。
最終,從她口中流泄出小小的嘆息聲。
「……謝謝您。」
我剛纔也說過,百合十分認真看待烹飪一事,這次打工也是源於她這種堅持吧。
百合詢問我。
妳有生氣啊……
當她緊緊綁好腰帶後,顯得比平時更加幹練,那張娃娃臉也看似成熟了起來。
「……是我突然消失後,卻開開心心地在遊樂場玩?」
百合不同於過去的我,並不缺錢。她升上高中後,每當遇到長假時,都會申請參加度假村打工,擔任頗有名氣的飯店廚房內場人員,但這全都是爲了磨練廚藝。
門鏡變黑了一下子後,下一秒鐘,房門就被人打開。
「妳的目標還是一樣呢。」
百合拿起放在廚房吧檯上的圍裙,俐落地穿上。那並非今早打工用的典雅半身圍裙,而是我也熟悉的大衆食堂圍裙。
她這麼爲我着想啊。
我反省自己不該多嘴生事。
「老實說,我不太生氣那件事,因爲你好像很忙。」
「抱歉……不過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在我得知我爸媽落跑後,真的就馬上被捲進此花同學的綁架案裏了。」
『不過,因爲課業所以也沒辦法盡情休息呢。』
不過,她還有另一個野心。
雖然不知她是否有察覺到,但她從以前就有這個習慣。她對自己的身高感到自卑,每當言及重要話題時,都會盡量不坐下,因爲那會使她看起來更嬌小。
接着,我想到的是與喬裝後的天王寺同學一起去電子游樂場時的事,我當時並未深入思考,但那看在百合眼裏──
我站在房門前,按下門鈴。
「……妳還是一樣,認真看待烹飪呢。」
「抱歉……」
房間大小與我所住的二星客房無異,房價差距應來自於房外景色吧,與位於山坡上的二星房,以及位於山丘上的三星房相比,一星房因爲位置較矮,所以無法盡覽輕井澤的大自然。不過,卻能縱覽飯店全景,由於飯店本身也打造得豪奢壯闊,所以能見到優美的景緻。
「這是當然。」
「……是這裏嗎?」
她熟練地開始烹飪。
不過,難得她好意這麼說了,在輕井澤這段期間,我也能稍微隨心所欲地放鬆,雖然說課業也不可懈怠。
我心中交錯着開心與歉疚等各種情緒。
「好了,你知道我爲什麼有點生氣嗎?」
百合這名青梅竹馬,對我而言,是講話無須避諱且關係最爲親密的朋友,至少我平時都這麼認爲。
「你來了啊。」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隨意應付了她當初的訊息。
她馬上就回訊了。
我掛斷電話,傳訊給百合。
當我煩惱時,她便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
「對,我請飯店折半打工費,爲我安排一個房間。我原本來這裏打工,就是爲了磨練廚藝,並沒那麼需要錢。而且,既然難得來了,也想體驗一下當客人的滋味啊。」
「伊月,你爸媽欠債漏夜潛逃,你無處可去是吧?」
「如您所說……」
由於有許多專業課程,所以必須預習與複習。
「………………是喔。」
我們居住的世界不同,但百合的生存之道或許和她們很相近,她也下定決心要承擔一個家──承擔餐廳的看板。
最近侍從的工作已變得較爲自由,下次稍微請假去百合家吧。
「我會爲妳加油的。」
「這是當然,因爲我要繼承家業啊。」
「……真的只有一點嗎?」
「那也讓我生氣,但是兩碼事。」
「對,因爲妳叫我空着肚子來。」
「沒事。」
這是百合的夢想,從孩提時便一直掛在嘴邊的野心。
「也罷,先不提這件事……我現在對你有點生氣。」
「既然如此……」
她邊切蔬菜,邊繼續說:
百合輕輕地點了點頭,我則繼續說:
聞言,我微微睜大了雙眼。
百合彷彿壓抑激動心情似地咬了咬下脣,道:
繼承家業,聽見這句話後,我不禁想起雛子這些千金小姐。
「要是你那麼說的話,我會更生氣喔。」
她搖了搖頭。
「……對。」
「你想喫什麼?」
「伊月,你還沒喫晚飯,對吧?」
我感到平日的努力獲得肯定,心中湧起喜悅之情。
「我在你去上課時,也查了一些東西。」
「百合,妳住在這個房間啊?」
百合這麼說,打開小型冰箱,裏面裝着肉類與蔬菜等幾樣食材,或許是從目前工作的餐廳分來的。
「我去幫你準備吧,這裏有附廚房。」
「那就漢堡排套餐。」
對我而言,她是我重要的鄰居。
她握起拳,這麼宣告。
我們之間短暫沉默了一會兒,但這陣沉默是必要儀式,在不知不覺間造成的裂痕將被重新憶起的信賴所修復。
我這麼說完,感覺電話另一頭的靜音小姐微笑了一下。
而我對她來說,必定也是如此。
她平靜地望着我的眼睛這麼說。
『你平常幾乎都沒放假,所以在輕井澤這段期間,請盡情地休息吧。』
百合未來將繼承家裏的大衆食堂。
她似乎住在一星房,不過,我曾聽她說度假村打工應該要住在員工房……
伊月:我要過去了。
「其實我和百合約好要見面,那我就去一趟了。」
「我好久沒喫妳做的飯了。」
『我知道了。』
「對對對,被妳找去試喫之類的。」
「我今天早上遇見的那三位大小姐,該不會在貴皇學院裏,也算是身分特別高貴的人吧?」
「對……她們算是家世特別好的人。」
「果然……我早上也說了,你爲什麼會和那麼了不起的人變朋友啊?」
我今早聽她這麼一問,也覺得疑惑。
不過,仔細想想,其實原因相當單純。
「大概是因爲我一開始就先遇到了此花同學吧。」
全部原因都在雛子,我認識了雛子,與她一起行動後,便也見到了天王寺同學與成香。
「對我來說,能認識此花同學,就像奇蹟一樣呢。」
我就算因此用盡一輩子的好運也不足爲奇。
在我回想這幾個月的事情時……發現百合正看着我。
「是~喔。」
「妳那是什麼眼神啦。」
「沒有啊……只是覺得有點不爽。」
當我納悶地歪起腦袋,她就端來我所點的漢堡排套餐。
「來,讓你久等了。」
百合坐到我對面,手邊也放着與我相同的漢堡排套餐。
生菜沙拉、白飯與漢堡排,這是我在百合家常喫的菜色,她應該原本就做好了漢堡排肉餅。儘管如此,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好兩人份餐點,也是因爲她平時就慣於下廚所致。
「我要開動了。」
我倆合掌道開動後,便開始用晚餐。
我感到心情寧靜,享受着百合做的餐點。
縱使我們暫時未見,兩人依然是一對毫無隔閡的青梅竹馬。
「我知道了。」
我喂雛子喫洋芋片,又自己喫了幾片。
「太好了。」
我走出販賣部後,望向手機,見到靜音小姐透過訊息告知房號。我單手拿着洋芋片,走向雛子住宿的套房。
「好。」
等了一會兒後,房門打開,由靜音小姐來迎接我。
「來,我買來囉。」
「咳。」
百合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對、對不起!我沒注意到!」
「不過,我認爲這比都心的飯店更新鮮。」
「妳也是啊。」
自從我成爲侍從後,不太能喫到大衆食堂會端出的常見家常菜,唯獨喫洋芋片的機會或許增加了。
我立刻將漢堡排送進口中。
「話說回來,這裏是會員制的客房吧……」
我從外觀雖然也預料得到,但這與其說是客房,更像是一間屋子。一樓爲擺放一套大型沙發的寬敞客廳,傢俱與擺飾都比二星房高出一個等級,也有一間視野遼闊的浴室。
這真是現代人所能想出的究極耍廢法。
「歡迎回來~……」
◆
『嗯……我想喫洋芋片。』
她見到洋芋片包裝後,便雙眼閃閃發亮,滿心歡喜。
「是紫蘇,我切碎放了進去。」
(嗯?好像有點軟……)
或許有人察覺到雛子住在此處,我晚上造訪雛子房間這種事傳開,會造成不必要的誤解,所以不能被人得知。
三星房的豪華程度與我所住的二星房根本無從比擬。
由於靜音小姐點了點頭,彷彿想說「算了,只有今天一天也沒關係」,我便拿起一片洋芋片,放進雛子嘴裏。
我雖然確認過,但爲了保險起見,還是迅速地走進房內。
我心想「只是洋芋片有點軟掉也不必太在意」,便直接喫了下去。
「啊,靜音小姐,我現在可以過去,需要我嗎?」
不過,此時我注意到雛子滿臉羞紅地望着我。
雛子慵懶地躺在牀上,張開小嘴。
「百萬……!?」
我找到雛子想喫的洋芋片,買了一包。
「打擾了。」
靜音小姐看穿我無法對這飯店環境真心覺得感動這一點,難道她有類似的經歷嗎……
「真懷念……我最近都沒喫這種菜色,所以覺得格外美味。」
「…………嗯唔、呣。」
她們住宿的套房與其說是客房,更像是一間屋子。
「沒有。」
爲謹慎起見,我是否應該向靜音小姐說我的事情結束了呢……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聯絡靜音小姐。
等了幾秒鐘後,電話那頭傳來些微呼吸聲。
靜音小姐在不遠處望着我們,稍微清了清喉嚨,使我們恢復神智。
雛子似乎起牀了。
「…………」
與百合道別後,我走在變得昏暗的夜路上,前往自己的房間。
「你也可以喫喔……」
目前沒有千金小姐在場,沒有他人眼光,眼前擺的並非豪華全席大餐,而是我所熟悉的平民套餐。
我發出類似天王寺同學在課堂中發出的叫聲。
(姑且要注意有無旁人的眼光……)
如字面所示,那根本位數不同。
『這樣啊……那可以請你來一趟嗎?大小姐也想和你說話的樣子。』
確認沒人看到後,我敲了敲房門。
我望向前方,見到百合正雙手託着臉頰,凝視着我。
不必那麼在意禮節。
「這就是三星房……好大呢。」
電話中發出一陣沙沙聲。
「這就是所謂的別墅型客房,因爲是套房呢。」
「我就是這麼想,才幫你準備的,你應該很想喫平民美食吧?」
正因爲我們認識多年,所以她看穿了我的心思。
雛子躺在我前方的牀上,望着我招了招手。
電話那頭的靜音小姐應該也有類似的心情。
我回過神來,見到桌上放着今天發的課本,攤開的筆記本上寫着密密麻麻的用功痕跡。
現場瀰漫着一股尷尬氣氛。
「是雛子嗎?」
「我知道了,那我買過去,妳等一下。」
「大小姐在二樓。」
「餵我喫~……」
我們所住的飯店雖然高級,但只要付錢的話,一般人也能住宿,本館大廳後方有一間販賣部,販賣着多種平民性商品。
雛子羞到連耳根都紅了,難爲情地別開視線。
「靜音小姐說可以嗎?」
「就是客房像屋子一樣,各爲獨棟透天的類型。附帶一提,套房指的是客廳和臥室分開的意思。」
「嗯,唸了一點點。」
當我走上二樓後,見到一間極爲寬敞的臥房。
「雖然是會員制,但房價沒那麼高喔,如果是東京都心豪華大飯店,也有住一晚就破百萬日幣的呢。」
我點頭道「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爲套房就是特別豪華的客房,但實際上還有這一層意思。
聞言,我差點跌倒。
就某種意義而言,她一如既往,令我安心。
「你有被人看見嗎?」
「別墅……?」
「嗯嘿嘿……洋芋片好好喫……」
她從牀上坐了起來,我本以爲她要來喫洋芋片……
我附和道「沒錯、沒錯」,大啖漢堡排。
「雛子,妳剛纔在唸書啊?」
『請稍等一下,大小姐有話跟你說,我把電話交給她。』
令人無法想像她就是幾小時前在夏季講習中還受人頻頻耳語「好美」「是千金小姐」的人物。
「……好好好。」
她發出爽脆聲響,咬着洋芋片。
「欸,爲什麼呢?」
我一口把它喫下肚了。
「太好了……!」
「你從以前就很喜歡漢堡排呢。」
「因爲我們平常住的環境更加豪華,就這一點來說,輕井澤的飯店活用在地景觀,所以我們還是會覺得前所未見吧。」
『嗯──…………她說可以。』
「對……是什麼啊?妳裏面放了提味的東西吧。」
「欸,咦……?剛纔那片該不會是妳喫到一半的……?」
「伊月,你都沒有變呢。」
我刻意想大快朵頤一番,將漢堡排切得大塊一點,一口咬下,稍微弄髒了嘴巴四周。
「怎樣?」
我也喫了洋芋片。
「好好喫!」
我倆就這麼交互喫着洋芋片,我忽然覺得怪怪的。
雛子躺在牀上,回應了我。
「好厲害……幾乎都完美地成功解題了啊。」
「……你可以再多誇我一下。」
她將頭探向了我,這麼說道。
這是叫我摸摸她吧。
「妳好棒喔。」
「嗯唔……」
雛子如親人的貓兒般眯起雙眸。
「雛子,我也可以唸書嗎?我想預習明天的課程。」
「嗯,那我在後面看你。」
「看了也沒什麼好玩的吧。」
聽我這麼說,她便搖了搖頭,說道:
「一如往常的畫面……會讓我覺得安心。」
她露出了真實一面,展露特有的甜甜憨笑。
我坐到桌前唸書,雛子則在牀上耍廢。原來如此,這的確是我房裏平時常見的畫面。
我被雛子盯着,開始預習明天的課業。
一旁的沙發傳來有人打哈欠的聲響。
「靜音小姐,您好像困了呢。」
「……對啊,因爲最近工作滿檔。」
她或許打起了盹,導致回應慢了半拍。
「不,現在沒時間那麼做……」
「伊、月……?」
看來我被最不能發現的人發現了。
「因爲我也幫忙處理大廳業務,所以能看到住宿本……不對,你不要轉移話題啊。」
「……我知道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先去睡了。」
「伊月同學,你洗過澡了嗎?」
所幸這一側並無人跡,但或許只是時機問題,我無暇畏怯,立即越過欄杆,慎重地着地。
「靜音小姐,您不是對我說過嗎?因爲平常都沒休假,一直工作,所以在輕井澤的這段期間,可以好休息……您也一樣啊。」
「嗯……你也是。」
「……很好。」
我原本還在想對方會不會覺得我多事,但幸好有那麼說。
現在是晚上十點,雖然入睡還嫌太早,但她在宅邸裏時,總是公務繁忙,或許平時的疲倦在這時突然湧上來了。
「必須思考藉口……」
(我還想再稍微預習一下,但不太想被人看到我出入這間房間……也罷,趁外面天黑時回去就好。)
她似乎從中途就聽見我們的對話。
「────不對,我怎麼可能把別人看成是你啦。」
我以手勢向位於陽臺的靜音小姐報告我平安無事。
雛子八成也還沒洗澡吧。
我急忙回到自己房間,之後洗澡、更衣,在餐廳喫過早飯後,前往夏季講習的教室。
──並飛奔逃離現場。
我本以爲「現在還早,趁現在離開的話,應該不會被人撞見」,並多次窺伺屋外狀況,但不巧的是有兩名房客一直在外聊天。這附近有許多長椅與庭園等可令人放鬆欣賞景觀的空間,與本館附近相比,雖然行人較少,但每個人的停留時間反而有增無減。
「咦……早上了………………?」
此時──
莫可奈何之下,只能倚靠最終手段──
「平常很難看到……靜音露出那種表情。」
我們四人因爲座位相近,所以一起用餐。這令我無端想起幾個月前的茶會,感到懷念,但我目前無暇享受這種心情。
有人從後方叫了我的名字。
即使待到太晚,只要趁深夜回去也無妨。
我雖然想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卻被她看穿了。
「到夏季講習開始前,還有三個多小時,考慮到早餐和洗澡的時間,你沒辦法待太久了。」
「嗯唔……呼啊。」
我回過頭去,那裏站着一名嬌小的少女。
「那、那是執事啦,執事。此花家有很多執事,所以你把人家錯看成我了吧。」
「伊月,你沒洗澡嗎~……?」
◆
我從沙發上對醒來的靜音小姐下跪磕頭。
「嗯欸……伊月?早……」
「妳也困了呢。」
我感到涼颼颼的氣溫,睜開了眼皮。
「伊月,你怎麼了?」
我想專注於讀書,睡魔卻悄悄地步步進逼,似乎被她見到我幾度點頭的模樣。
我從玄關拿來鞋子,在陽臺上穿好。
雛子也打了一個哈欠。
她爲了換穿睡衣,而前往一樓浴室。等她換好睡衣後,應該會睡在這間臥房,所以我對雛子使了使眼色,一同前往一樓客廳。
我攤開向雛子借的課本後,她莫名地向我道謝。
「不,這次的問題都是因爲我自己不注意所引起……自己的責任要自己扛!」
時間爲早上七點半,從我醒來已過了三十分鐘,但我還無法離開這房間。
我不記得自己何時睡着了。
被發現了。
「不……我還沒去洗。」
雛子躺在沙發上,這麼說道。
「謝什麼?」
「對、對啊。」
我自己也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藉口。
「那……我們就一起洗……」
「我、我剛纔……看到有人從此花同學房間的陽臺跳了下來,那是……你吧?」
「伊月……謝謝你。」
百合也露出一臉釋懷的模樣──
似乎被她看見了。
我原以爲自己是自言自語,卻被坐在對面的成香聽見了。
午休時間,我將課本與筆記收進書包中,拿了一份用餐車送來的高級便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緊閉的窗簾縫隙間透進和煦的陽光。
我不小心睡着了。
雛子以手背揉着眼睛,詢問我。
百合表情僵硬,開口道:
「真的很抱歉。」
我冷汗直流,腦海中浮現不出其他藉口。
時鐘顯示爲早上七點。
當我心想有沒有好方法時,瞥見了大窗戶外的陽臺,我走近窗戶,看着陽臺和陽臺外的景緻。
「……好像可以從這裏出去。」
「啊!?伊月,等等!!」
「如果說可不可能的話,應該可能吧,但有點危險喔?」
雖然有點高度,但欄杆下是砂質地面。
我立刻察覺到異狀,自己並非身穿睡衣,也不是躺在牀上,而是在沙發上,一旁還躺着睡得香甜的雛子。
「請把昨天的感動還給我。」
此時,在一旁沙發上睡得香甜的雛子醒了過來。
當我委婉拒絕後,雛子便不悅地鼓起臉頰。我雖然覺得抱歉,但目前根本沒那種心思。
我轉過頭去,試圖敷衍,但她的視線一直刺在我身上。
「……我今天的打工從中午纔開始,所以來散步一下,話說……」
她投降似地點了點頭,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只回答「沒事」。
但人就是不能像這樣起了鬆懈之心────
唔……失敗了嗎?
「我我我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欸……」
「應、應該說妳爲什麼會知道此花同學的房間……?」
防身術、社交舞與網球,自從當上侍從後,也不枉我持續鍛鍊體魄。
百合從中午開始打工,所以我們並未在餐廳碰面,但應該又會被她逼問吧,必須思考屆時的對策。
「是、是百合喔,早安……妳、妳在幹嘛?」
她應該完全沒想到自己所說的話會回到自己身上吧,我則對星眸圓睜的她繼續說道:
度過難關後,我鬆了一口氣,悠哉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糟糕。」
◆
「偶爾也請好好休息吧。」
「我、我正在趕路!」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靜音很開心。」
「我會看着雛子,您可以去睡喔。」
「喔、喔,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喔……」
「不,那……」
她正經八百地反駁道。
「友成同學,你今天好像有預習過呢。」
「對,因爲我昨天除了部分科目外,都慘不忍睹呢。」
天王寺同學在我旁邊一起上課,發現我這兩天專注力的差異,因爲我在雛子的房間預習過,所以能跟上今天的進度。
「話說回來,平野同學今天早上不在呢。」
成香喫着偏甜的筑前煮(譯註:一種日式菜餚,爲九州地方的家常菜,以雞肉、牛蒡爲主的燉菜。),彷彿想起什麼似地低喃。
「她今天從中午開始工作。」
「原來如此。」
我轉達百合說過的話,成香就釋懷了。
「因爲機會難得,如果能和她多聊聊就好了……」
「妳這麼說,我想百合也會很開心,但大家好像只有晚上的時間能配合呢。」
天王寺同學遺憾地說,我則露出苦笑。
我們也課業繁忙,只有早晚有空。
「啊,那、那麼,我有想進行的活動……!」
成香鼓起勇氣,向我們說道。
◆
成香想進行的活動,簡而言之──就是睡衣派對。
這羣千金小姐基於家規,相當重視禮儀規矩,每到就寢時間會回到各自的房間,無法一起過夜。儘管如此,在平時無法見面的夜晚,身穿平時見不到的睡衣聚會,能享受到日常生活外的氛圍。
所有人都贊同成香的提議後,我立刻打電話向百合確認時間。
『可以啊。』
百合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她從以前就很外向,根據她過去的狀況也能理解,她不會因爲面對貴皇學院的千金小姐而心生怯意,所以我也猜她會願意──
「喔、喔,因爲我之前去零食店的時候,見到附近的小學生開心地談論睡衣派對的事,我聽了之後就覺得很羨慕。」
雖然說是睡衣,但因爲來到百合房間之前,必須走在外面,所以是讓人見到也無所謂的服裝。房裏也放有睡衣,但機會難得,衆人選擇穿自己帶來的,我也穿上平常穿的樸素睡衣。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睡衣派對的事,這或許是我的偏見,但睡衣派對大多是女孩子的活動。
「……老實說,妳最讓人不忍直視了。」
「我也想聽聽你們以前的事。」
老實說,雛子的房間只有靜音小姐這名傭人,即使她在一旁也不構成問題;不過,我想起昨天買洋芋片去雛子房間的事,在那種地方可能使雛子原形畢露,爲了不露出馬腳,我也贊同去百合的房間。
「幹、幹嘛突然這麼說……」
基本上,這些千金小姐都缺乏戀愛經驗,相較於一般人,較無免疫力。
「真沒禮貌,我纔沒那麼誇張。」
「機會難得,我想聽聽你們的事。」
房門打開,身穿睡衣的百合出來迎接我們。
「平野同學,要蒙妳多多關照了。」
『我也有事想問你呢。』
百合挺胸露出神氣活現的表情,我則依照往例吐槽她。
我回想着過去,娓娓道來:
雛子說道。
「看來能度過開心的時光呢。」
「百合……妳該不會是失憶了……!?」
「不行,說到睡衣派對就要坐地板或牀吧。」
百合羨慕地盯着雛子三人。
她在我不知情之處,成爲我的靠山。
衆人的睡衣模樣有別於平時,相當新鮮,非常俏麗,對身爲男生的我而言,有種讓我心慌意亂的奇妙魅力。
三名千金小姐在牀上和睦地談笑。
據我之後打聽,百合在同樂會時,替並未參加的我解釋緣由,她簡潔地告知衆人我因爲家庭狀況,必須兼許多打工,因此無法與人深入往來。另一方面,即使同學詢問我父母的詳細狀況等隱情,她也並未回答,既尊重了我個人隱私,也說明了我的狀況。
附帶一提,百合的睡衣上半身爲小可愛與連帽外套,下半身爲短褲,顏色統一爲灰色。因爲她穿着連帽外套,使得這與其說是睡衣,看起來更像家居服,但比起這件事,我心中從剛纔就提心吊膽。
「兩個月前吧……和伊月一起去電子游樂場的人是妳吧?當時妳穿得完全不一樣,我一開始沒注意到……」
成香臉紅着搖了搖頭,百合則愣了一愣。
百合心情大好地說。
因爲我無法否定自己不小心看到養眼的畫面,所以就無視她的誹謗。
成香身穿純白睡衣,上面有可愛的荷葉邊,與便服相同,下半身爲短褲。考慮到成香的性格,無論如何都會想到她專注於運動時那威風凜凜的英姿,所以猜她會穿容易活動的服裝,但這套睡衣一反常態,頗有普通少女的稚氣,令我感覺見到了她嶄新的一面。
「不準看慣。」
天王寺同學的睡衣是藍色洋裝,上面有蝴蝶結,但風格偏高雅。或許因爲她視爲競爭對手的雛子也在,她的髮型維持縱捲髮,與我留宿她家時不同。搭配上她的髮型與她本身的高貴形象,令人感受到千金小姐身穿晚禮服參與舞會的氣質。
「不,該怎麼說咧……」
「呵,我也能辦到這點小事了呦,就算被拒絕,只要躺上一天,也能勉強恢復的。」
「我覺得納悶,就問了同學,發現是百合在有意無意間向大家說了我家的情況……我之所以能被大家接受,都多虧有她。」
「我把沙發和牀並在一起了,請隨便坐吧。」
彷彿知道我另有苦衷一般──
百合並不是在客套,而是真的很期待的樣子。
「我還是第一次參加睡衣派對。」
「話說回來,我有事想問天王寺同學。」
是喔……?
「不對,會是我被妳拖着四處跑的事。」
「好,我也是!當伊月他聯絡我時,我就很期待了~」
雛子她們紛紛望着我。

百合背對着我,拉起連帽外套的前襟。縱使我已經看慣了,但我好歹也算是男人,因此希望她不要過度放鬆。
我爲了賺房租、伙食費與學費,在升學後立刻開始打工,因此並未參加班上的同樂會,有覺悟會被同學排擠一年。
百合朝我的腦門劈下了鐵砂掌。
「對啊,就算說我一直照顧他也不爲過。」
「我坐椅子也行。」
雛子穿的是淡粉紅色的有領睡衣,保留了千金風格的正式氣氛。她私下會選擇更居家的睡衣,但我也常在宅邸中見到這套,恐怕是她喜歡的睡衣吧。
我們抵達百合的房間,由我按下門鈴。
「不過,妳爲什麼會知道睡衣派對這種東西啊?」
「欸?……喂,別亂瞄!」
我至今還記得當時不可思議的感覺。
由於我按捺不住,便主動提起。
「還是很嚴重呢。」
沒拒絕她真是太好了……
「這對男生來說,很賞心悅目吧~?」
「纔沒有咧!我就是記得,才這麼說的!」
「哎呀,什麼事?」
「我們同年啦。」
「是、是啊……雖然是我提議的,但我也開始緊張了。」
「嗯,對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啦。」
或許因爲她小可愛的尺寸不合身,胸口一直有春光外泄的疑慮,因此,每當百合姿勢不端正時,我都被迫必須別過視線。
「話說回來,平野同學昨天說妳照顧過友成同學呢。」
「……對啊,雖然我早已看慣妳了。」
我在高一時,與百合同班。
「友成同學,你怎麼了?」
不過──
「那、那種話題還太早了……!」
「我和伊月以前的事喔,大概都會變成我幫伊月善後的故事。」
「欸?是嗎?」
「然後呢?我們要聊什麼?說到睡衣派對就要聊戀愛話題吧?」
見到這畫面……我有種不太自在的感覺。
我別開視線,試圖敷衍過去……但百合露出不懷好意的奸笑,說:
「不過,我也懂伊月會看傻的心情,真正的千金小姐就算穿着睡衣也很時髦……」
「先不管這變態了,我們開始睡衣派對吧。」
「那太誇張了。」
昨晚找我過來的人又是誰啊。
「不,妳居然能帶動大家一起進行活動……」
百合明顯地改變話題。
我對坐在牀上有些抗拒,便坐到沙發上。
「雖然誇張……但實際上,如果沒有她的話,我有好幾次都會不太妙呢。」
百合昨天早上的確擅自這麼說過。
我迅速地加以訂正。
天王寺同學這麼說,雛子也同意她的發言。
「因爲我可是你的姐姐啊!」
因爲她的發言令人有點難以置信,所以我有一瞬間懷疑她喪失記憶了。
「不過,成香也進步了呢。」
我與百合互望一眼。
天王寺同學注意到我的異狀,納悶地歪着小腦袋。
我在前往百合的房間時,望着一旁的成香低喃。
當我聽說這件事後,覺得無比感動,不禁眼眶泛淚。
「歡迎。」
原來如此,我想說這企劃不太像千金小姐會想出來的事,原來靈感源自平民的話題,這樣我也能釋懷了。
她最後說了一句嚇人的話,唯有這點令我介意。
「升上高中後,我每天都在打工,沒什麼參加班上的聚會,因爲這樣,我擔心大家會不會都不太喜歡我……但意外地順利融入了班上。」
派對會場爲百合的房間,雛子、天王寺同學與成香都住在三星套房那種大房間裏,但傭人也一同留宿,既然要辦睡衣派對,選只有五人的空間當然比較好。
不過,實際上,班上同學不知爲何,親切地接受了我。
「對,沒錯,那是我。」
「喔──……你們倆該不會有曖昧……?」
「啥!?我我我、我和友成同學不是那種關係……!?」
天王寺同學滿臉羞紅。
現場瀰漫着無言又尷尬的氣氛。
幾乎能聽見秒針前進的聲音──此時,雛子開口道:
「附帶一提,我也和友成同學去過電子游樂場。」
「欸?」
聽雛子露出柔和的笑容這麼說,天王寺同學愣了一愣。
「附、附帶一提,我也和他去過。」
「欸?」
成香惴惴不安地如此表示,輪到雛子愣了一愣。
房內籠罩令人難耐的沉默。
我雖然搞不太清楚,但三名千金小姐之間,似乎迸射出某種激烈火花。
「伊月……你在我沒看到的地方變成渣男了呢。」
「渣男!?」
「你這變態渣男。」
講得真難聽。
先不論天王寺同學,是因爲雛子與成香拜託我,我才陪她們一起去……
此時,成香忽然轉動視線,說:
天王寺集團的喜悅就是她的喜悅。
實際上,她應該認爲這就像自己的事一樣吧,畢竟她都能瞭解包含在果汁機這單一商品內的研發者用心了,應該說她認爲自己也是當事者。
「像這種等級的飯店,會有很多我有印象的商品……我想此花同學也一樣吧。」
百合回憶起過往的畫面,懷念地說道。
天王寺同學望向廚房後這麼說,百合則瞪大眼睛,感到喫驚。
她們的會話進入高次元的領域了。
「他不是班上的風雲人物……但很有人望。」
直到我在貴皇學院中能表現得自然,到底累積了多少努力……
我則沒由來地覺得她倆彷彿在說服自己。
她充分感覺到這三人相當信任伊月。
成香疑惑地歪着小腦袋。
聽百合這麼說,千金小姐們都杏眼圓睜。
「我今天比較早起牀,在散步時偶然遇到了友成同學,他好像有點煩惱課業的事,所以我就陪他討論了。」
天王寺同學如自己被稱讚一般,喜孜孜地點了點頭。
「因爲大家知道他每天都在努力,平日和假日也賣力地打工,而且還算會讀書。雖然不太能跟大家出去,但同學們都不討厭伊月……老實說,就算我不暗地裏爲他說話,相信大家有一天也都能接受他。」
「請問……從剛纔是不是就有一股香味啊?」
「對,妳不提,我都給忘了。」
「──!」
雛子坐在牀上,這麼詢問。
「對、對啊,他也會因爲工作,而一起行動……」
「這樣的話,那個,都島同學家……」
唯獨百合露出一臉難以釋懷的模樣。
聽成香這麼一說,我也聞到一股帶有酸味的香氣。
「他的確是個好好先生呢。」
「……你也費了一番工夫呢。」
「其實我今天早上不小心看到伊月從妳房間出來……你們是在幹嘛呢?」
百合直勾勾地瞪着伊月離開的房門。
「啊──……話說,我有事想問此花同學……」
「是好好先生。」
「這、這樣啊……」
「對,他是好好先生。」
(……他逃了呢。)
話說回來,她不知爲何帶了包包來。
「據我們天王寺集團的服飾設計公司的報告,最近──」
「啊,抱歉,我們離題了。」
妳……甚至認得出我的字跡啊。
「妳也會做點心啊……」
「……不過,正因爲他是好好先生,所以也有一些問題。」
我見到百合目瞪口呆地僵立着,於是重重地點頭說:
也罷,百合也理解了貴皇學院平時同學間的對話,應該會覺得很新鮮吧。
「因爲天王寺集團無所不包,所以像剛纔這樣的事不算稀奇喔,那個冰箱也是我們家的商品。」
「牀、牀……?話說回來,這超好睡的欸……」
不會刻意陷害伊月。
天王寺同學眼中流泄出競爭意識,望向雛子。
衆口一致贊成伊月是好好先生。
「話說回來,真是奇妙的緣分呢。」
百合將複雜的情緒藏在心中,說道「這個嘛……」,開始回想過去。
以前曾做給我喫過。
「友成同學,這還給你。」
「百合,我懂,我一開始也是這種反應。」
雛子這麼說,拿出──昨晚我在她房間裏借的筆記,嚴格來說,是如活頁紙般撕下筆記使用,所以比較像是一疊紙。
百合原以爲果汁機是奇蹟般的案例,卻發現這其實是一種必然,不再驚訝,而開始感到困惑。
對啊……我真的煞費苦心……
「那果汁機雖然小,但很容易拆開,能方便保養,所以我很喜歡喔。」
「哎呀,這個果汁機是我們家的商品呢。」
我如同忽然被她用刀抵住脖子,霎時無法言語。
「舉例來說,這飯店用的牀就是此花集團的商品吧。」
仔細一看,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也星眸圓睜。
「對,但店裏不會推出點心,這只是我個人的興趣。」
百合謙虛地道,但我記得她做點心的手藝也很好。
天王寺同學與成香焦急地說。
「啊,嗯,沒錯……」
「他高一時被班上的女生告白了。」
這雖然說來話長,但百合判斷可以明說,她長年協助家裏應付客人,所以對自己的看人眼光頗有信心。
我房裏的牀也十分好睡,這應該是並未對一般消費者零售販賣的名牌貨吧。
百合不知如何回應,頻頻眨着雙眼。
百合望向雛子。
「啊──……大家應該都想喝飲料了吧?我去買。」
「對,像一般顧客也開始購買登山包,釣具製造商在更換全新商標後,也能投入服飾業界,最近這種趨勢變得愈發蓬勃了呢。」
(……她們三人感覺值得信賴,說出來也沒關係吧。)
「那是我們家的商品,我家原本研發比賽用的鞋類,最近也在研發一般顧客用的球鞋。」
我原以爲她在睡衣派對後,會偷偷盤問我,所以徹底放鬆警戒。我爲了壓抑錯愕之情而不發一語。
「但他拒絕了啦。」
「也、也對,畢竟友成同學在此花雛子家工作,或許會發生這種事啦。」
她站了起來,翻找帶來的包包。
◇
然而,雛子卻一點也不心虛地微笑說道:
「我家只是體育用品店,很可惜,沒製造什麼和烹飪或住宿設施有關的東西……不過,那雙放在玄關的白色球鞋是平野同學的吧?」
「各種業界都很歡迎多元發展的時尚設計呢。」
天王寺同學致歉。
百合這傢伙……居然不問我,而直接問雛子。
逃走就代表他做賊心虛,繼續追問的話,他似乎會再泄漏出一些什麼。
假如她繼續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話,恐怕我會說溜嘴,我判斷暫時離開現場比較好,於是站了起來。
「既然要開睡衣派對,就要先準備些點心吧。」
「「欸?」」
雛子則苦笑着點了點頭,道:
雖然百合並未表現出來,但每當她見到這名少女時,都會感受到女子力或人品之類的各種差距,而差點灰心喪志。無論標緻的五官或氣質高雅的舉止,都恍如徹底呈現出百合心中對貴皇學院的印象。
我不等衆人一一回應,便離開了百合的房間。
「友成同學在以前就讀的學校是怎樣的人呢?」
「……這的確是伊月的筆跡呢。」
她們似乎想像不出問題所在。
「……真的嗎?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嗯──……」
「百合家是大衆食堂,她本人也想成爲廚師。」
百合探頭看了我從雛子手中接過的筆記紙。
「喔、喔,這樣啊……」
話說回來,我想起這些人中只有我與雛子知道百合家在做什麼,因此補充道。
他在貴皇學院裏似乎也待人親切。
「我會告訴研發者,這是他費心設計的,一定會很開心吧。」
「咦,是喔?」
「對,我練習了一下料理。」
千金小姐們聞言,露出饒富興味的表情。
「料理?」
「因爲他個性耿直,所以受到許多人信賴。而且,因爲他是個好好先生,所以常聆聽別人的煩惱。」
美麗與成香聞言,鬆了一口氣。
百合覺得她們的反應不太對勁,但雛子卻面不改色,百合看着她那無論怎麼看都沒有破綻的和善笑容,先將剛纔感受到的不對勁收在腦中一角,選擇繼續往下說:
「但他的拒絕方式卻被大家拿來討論……在他被告白的前一個月吧,他爸爸因爲身體不適,所以暫時無法去賺錢,因此他那段時間比平常還忙。」
雛子等人一臉嚴肅地傾聽。
百合心想「這些千金小姐果然很認真看待伊月」──正因爲她們如此,所以希望她們能知道。
「因爲他是個好好先生,爲了讓爸媽有口飯喫,就盡心盡力地打工,但體力和時間都有限……他的個性總是把自己逼到極限。」
「自己……?」
雛子露出詫異的神情。
「在他變得更忙時,我剛說的女同學剛好喜歡上他……她是個想法會明顯表現在臉上的人,所以任誰都知道她喜歡上伊月了。不過,她本人或許也爲了讓伊月發現,而選擇不隱藏啦。」
刻意與伊月眼神交會,刻意與伊月兩人共處──百合並不清楚她的行爲哪些是刻意,哪些是無意,但這女生並非心機女,所以同學們也發誓不奪其所愛,畢竟大家認爲她的心志健全,不會傷害伊月。
「不過呢,當她向伊月告白時……伊月卻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對方的好感。」
伊月以外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甚至連隔壁班的同學都注意到了,唯獨應該最能感受到她好感的伊月並未察覺。
「伊月是一個能爲了別人全心努力的好好先生,但常常沒顧到自己……那或許也來自於家庭環境的影響吧。他從小就承受各種壓力,難以想像自己能變得幸福。所以他不會想自己享受,也不會想耍廢休息,在戀愛方面也因此變得很遲鈍,覺得……自己不可能獲得一般人的青春生活。」
伊月八成沒注意到這一點吧,不對,就算他有所自覺,也難以改正。畢竟,爲了別人全心全意地努力也並非錯事,根據他的個性,即便有所自覺,也會做出相同選擇。
「所、以、說!我才無可奈何要來照顧他啊!以姐姐的角度!」
百合身爲伊月的青梅竹馬,從過去便看出他的這種個性傾向,所以纔在伊月不知情的狀況下,偷偷在同班同學面前爲他說話。
既然伊月顧不到自己的事,就必須有人來關照他,百合便自己接下了這個擔子。
百合說完後,悄悄觀察起千金小姐們的臉色。
發現她們都……一臉沉痛地悶不作聲。
「呃……咦?對不起,我該不會搞砸氣氛了吧?」
雛子則依然面不改色,她沒有興趣嗎?抑或……是假裝自己沒有興趣呢?
「話說你的菜──」
百合說到這裏,瞄了一眼三名千金小姐。
「我說了你高一時被告白的事喔。」
當自己說伊月被人告白時,兩人都明顯感到錯愕,而且,之後當她們知道伊月拒絕對方時,也都明顯鬆了一口氣。
就在百合揣測兩人的心思時,房間門鈴響起。
「我回來了……這氣氛是怎麼回事,妳們聊了什麼嗎?」
「……我說我家很苦,不想連累她。」
還是說──對他抱持着無法僅以重視二字表達的特殊情感呢?
「原來如此……雖然這麼問是馬後炮,但那女生是你的菜嗎?」
「結果,你是怎麼拒絕人家的啊?」
伊月佯裝生氣,道「別擅自揭人隱私」。
「喂。」
「不,該怎麼說咧,我當時心中已經決定要拒絕她了,所以想這些也不太老實……」
這很像伊月會有的想法。
伊月一頭霧水地歪着腦袋。
百合明白他根本沒生氣,對伊月而言,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他之所以假裝生氣,是因爲自己過去被人告白這件事而受到矚目,覺得難爲情。
她去開門後,見到伊月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這表示她們都很重視伊月吧。
「……我身爲你姐姐,應該要調查一下比較好呢。」
(喔~……)
(……話說回來,剛纔天王寺同學和都島同學的反應都很可疑呢。)
「?調查什麼?」
美麗與成香明顯露出緊張的表情,等待下文。
她只是說出伊月的缺點,應該說告訴她們伊月也並非完人,但這三名千金小姐卻嚴肅地看待此事,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百合揣測着這些千金小姐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