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基因编辑技术药神出的课题

模糊的意识中，鸟儿的鸣叫声传入耳里，照在身上的阳光使人觉得暖洋洋的。

法马觉得身上软软的，睁眼一看，发现艾伦正抱着自己，且靠在自己身上睡觉。法马一醒，艾伦也醒了。

「早安，法马。」

艾伦的笑容中带着复杂的感情。法马对她挥手：

「艾伦，妳看得到我吗？」

「看得到啊。你确实在这里没错哦。」

听艾伦这么说，法马总算有活着的感觉。艾伦用力抱紧法马，法马的脸被塞进她丰满的胸部中，使他觉得难以呼吸。

「呃，艾伦？我勿嗯呼咿呃！」

法马因突如其来的情况僵住了。艾伦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对吧……幸好有回来。要是你就那样一去不回的话……」

艾伦的声音变得哽咽。

「你回来后，身体在发亮哦。你又逞强了对吧？你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对不起。」

明白艾伦感受的法马，乖乖地接受她的说教，被她抱在怀里。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

「早……啊！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

教授秘书柔伊面红耳赤，原本拿在手上的文件散落一地。

「柔、柔伊小姐……！？」

被柔伊撞见，两人连忙分开。虽然他们没做什么亏心事，但是被柔伊误会，还是让法马很头痛。

「早啊，柔伊妹妹。妳今天很早来呢──我们昨晚在这边过夜哦。因为做了很多事，我现在很想洗澡呢──」

「过夜是为了分析资料哦！」

法马先不说出异世界研究室的部分，把艾默瑞奇一家人的基因定序结果告诉艾伦。艾伦听完觉得很混乱。

「话说回来，从刚才起你一直看着的这个会发光的东西，是什么？」

法马想起帕雷有空，于是在纸上写下传言，借用大学的信鸽寄信到梅德西斯家。假如法马有课或是要准备讲义时，有时会拜托帕雷到药局帮忙。

「没错。虽然也可以使用PCR法，不过有更大规模的定序方法。」

◆

「你究竟有多少知识呢？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吧？」

法马合上笔电。

「也有不具毒性的病毒啊。」

研究室中有能够大规模定序的仪器──法马含糊带过这件事。

「有耶。我早上有神术实习的课。就算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吧。这样一来，我们早上都没办法看诊，只靠打工药师们，可以应付得了药局的业务吗？」

「哦，这个啊。教科书中没有写到呢……就是使用──把想修改的部分基因剪下来，换上正确的基因的『CRISPR／Cas9』技术。」

她的眼镜滑落并掉到地上。幸好办公室铺有地毯，所以没摔坏。

帕雷是一级药师，平时都是前往王公贵族家出诊。但在药局看诊也是有好处的。一级药师有法定的最低限度诊察人数，假如一整年的看诊人数少于规定，可能会被视为经验不足，被降级为二级药师。帕雷在治疗白血病的期间无法出门看诊，对他来说，异世界药局的代诊能一口气增加许多看诊人数，是很重要的打工。

「没办法啊。我用这条绳子来说明基因编辑的方法吧。」

法马在纸上画出笔电的模样。由于艾伦认为这是秘宝，所以没有追问细节。对法马来说这样正省去解说的工夫。

「咦？妳看不见吗？」

「那么请问梅德西斯教授，你不是对艾默瑞奇说过『抢在发病前治好基因的变异之处』吗？那个要怎么做呢？」

「你也真是的，你根本已经知道治疗遗传疾病的方法了嘛！」

「这是从圣泉带回来的没错。因为变成秘宝所以太透明了，看不清楚画面吗？那这样呢？」

「这段趁乱混入的正常DNA，要怎么送进去呢？」

「我也是呢。自从我开始在药局上班后，就不需要烦恼看诊人数的事了。因为每天都有上百名的病患来看诊呢。我也因此累积了许多实务经验。」

「是说法马，圣泉是什么样的地方？很危险吗？」

「妳太看得起我了。我不知道的事可多着呢。像这个病，我就有很多不知道的部分。」

有圣域也挺令人困扰的。法马再也无法参与任何利用病毒或细菌进行的基因编辑研究了。

艾伦接过法马用来解说基因编辑的绳子，将其左右拉开。

「总觉得这样的你也挺可怜的。」

艾伦天真地发问。虽然她在这个世界的药师中算是非常顶尖的了，但对法马来说，仍然只是学生等级。

「打、打扰了，我晚点再过来──！」

「不好意思。圣泉中有能做到那种事的秘宝吗？」

「人类的基因组中有三十亿个碱基对不是吗？全部定序完毕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呃──嗯，谢谢，我会参考的。」

「没有啦，也有一些满好的点子，谢谢妳了。」

法马总算解开柔伊的误会，让她回到秘书室后，他不经意地看向办公室的时钟。

「你已经将艾默瑞奇他们的基因全部定序了？」

「要小心一点哦。」

艾伦应该没有自觉吧，但她把情况愈描愈黑了。

「咦？直接剪掉没问题吗？DNA被切断的话会酿成大问题吧？」

法马剪下做了记号的部分。

法马已经把能做到那种技术的一整套试剂，从研究室带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法马也不是完全不担心病毒的危险性。就算身体真的因感染病毒而生重病，只要事先在作为载体的病毒上做记号，使用消除物质的能力，就能完全清除病毒了。他已经想好这种保险策略。

看到艾伦轻易将眼镜弄掉在地上，确实令人担心。

「只能拜托妳千万小心了。我的圣域会把病毒和细菌杀光，所以没办法制作或培养。」

「等到病毒感染全身后，事先设计好的、搭载在病毒上的引导RNA会找出基因突变的部分，可以切割DNA的酵素Cas9会抓着这段引导RNA，把错误的基因剪下来。」

接受了秘宝的说法后，艾伦的表情从惊讶转变成绝望。

「看得见啊。就是长方形半透明的东西嘛。这是你从圣泉带回来的？」

法马试图鼓励艾伦，但是说得有些心虚。艾伦叹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有一种名为腺相关病毒的病毒，几乎没有毒性。」

「这样一来，就没有患者了对吧？」

「这样一来，本人和后代，全都能从诅咒中解脱。」

发现法马凝视着荧幕画面，艾伦也眯起眼睛。

「而且是根治哦。」

「呜，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法马拿了一条短缎带代表正常基因，把被剪开的两段绳子绑起来。

艾伦站在法马身后端详着笔电画面。听艾伦的形容，她似乎只看得到荧幕的部分。

艾伦一面翻着记事本一面发问。圣泉是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用途？艾伦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听说过那是与守护神的秘密有关的重要遗址。

「咦？光芒不见了。被藏起来了吗？好奇妙啊。」

他在绳子正中间做上记号，假设那是艾默瑞奇一家人的基因出错的部位。

「这样不就等于把病治好了！？」

也许出于体贴吧，柔伊离开了三十分钟后还是没有回来。法马在学校里到处寻找柔伊，并在尴尬的气氛中开始一天的工作。

珞缇没有遗传到这个病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知道学生得了不治之症，艾伦仍然很难过。

「这样没问题吗？随随便便就找帕雷帮忙，他事后会不会生气啊？」

「全身感染病毒的话，不会因此发病死掉！？」

法马打开从异世界带回来的笔电一面解读基因，一面与艾伦说话。手指敲在键盘上的声音令他感到怀念。由于久违地盯着荧幕，使法马觉得眼睛很疲劳，但是回想过去的原始方式，现在可说是有飞跃性的进步。对法马来说，可以接触文明的利器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制作与培养病毒的部分，必须由我之外的人做。」

艾伦把笔记本上貌似熬夜想出来的、总共好几十页的点子拿给法马看。虽然她很努力，不过其中没有能用的方法。即使在现代地球，法马转生之前也还没有治疗的方法，艾伦想不出能用上的点子，也是很合情合理的。

艾伦讶异地张望四周。法马当然看得见整台笔电。除了液晶荧幕之外，这个世界的人似乎看不见也摸不到笔电的机身，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被偷了。

「兄长大人说过他需要增加看诊人数，所以要我有机会的话，就让他去看诊。」

艾伦松了一口气，调侃起法马。

艾伦重新看起教科书，难以置信地半弯着腰：

「不好了！已经是药局的开门时间了。艾伦，妳今天有课吗？」

「我正在计算，这是在解读基因的资讯。」

艾伦沮丧地以手遮脸，看起来就像考试不及格的学生。

「生命是很神奇的，受损的DNA会自动修补。只要把正确的DNA送进去，细胞就会自动把那段正确的DNA拿来用了。」

「我也还有实验要做，没时间回去看诊。今天兄长大人没什么事，请他代诊好了。」

「是啊……虽然欧根还没有出现症状，但他其实已经发病了呢。」

「你是指治疗的方法吗？我也想了很多方法……你愿意看看吗？」

神术实习──相当于贵族的体育课。「第一次上课时，我就和所有学生比试过神术了哦」艾伦曾这么说。想来对她而言，神术实习应该是可以消除一直坐在桌前造成的运动不足，顺便能转换心情的一门课吧。顺带一提，无法使用神术的平民学生，会安排其他课程让他们锻炼身体。

「比起那个，有些事不太妙。」

「嗯，就是那样。」

「没错。制作有修改基因能力的病毒，以那种病毒为载体，让他们全身感染病毒。」

艾伦每周早上都有一堂神术实习课，而且她很喜欢这门课。

「也是事先设计好并搭载在病毒上面。等DNA修复后，异常的普里昂会变成正常的普里昂蛋白质，如此一来，错误的DNA就会完全消失了。」

「怎么样？有能用的方法吗？」

假如说基因是生物的设计蓝图，那么突变的基因就是腾写时出错的部分。必须把具致病性的普里昂蛋白质中，编码错误的部分改写回来才行──这部分艾伦也是懂的。

「有不曾见过的文字浮现在半空中呢……你在做什么？」

依病毒种类不同，毒性的强弱也不同。艾伦想起这件事。

「咦？我来做吗？可是我没有信心哦。」

法马安心地再次打开荧幕。假如谁都看得见笔电，就伤脑筋了。

在地球，这个新技术出现于二○一○年代初期，之后引发了基因编辑技术的热潮。上辈子的法马也参与了许多这方面的研究。

「其实这个东西是长这样哦。」

「是啊。」

艾伦一句一句地谨慎确认。法马看着她的眼睛，用力点头。

艾伦也很感谢药局的存在。

「也就是说，有办法把艾默瑞奇他们身上造成疾病的错误基因修改掉？」

「也就是说，把不好的部分剪掉，换成正常的内容。」

法马就近找了一条绑行李用的绳子，将其对折之后，开始为艾伦做说明。

法马连忙补充说明。

艾伦见法马的反应不热烈，于是羞愧地把笔记本抢回来。

不久之后，信鸽从梅德西斯家回来了。帕雷答应今天一整天都在药局代诊。艾伦知道后，开始准备第二节的实习课。

「是这样啊。那么艾默瑞奇一家真的都有那个病呢……虽然说珞缇妹妹没事很好，可是知道艾默瑞奇一家人有什么样的未来，就很令人难受呢。艾默瑞奇不是说发病的话，他想自杀吗？该怎么把这个结果告诉他呢？」

「真是那样就好了……如果真的能那么顺利的话。」

法马严肃地说着，烦恼地拄着脸颊。似乎有无法乐观看待的原因。

「实行起来应该没办法那么顺利呢。」

「我觉得这方法很完美啊，是哪边有问题呢？」

「人体有防止病毒侵入脑部或脊髓、内脏之类部位的机制。所以病毒不可能彻底感染全身。改写全身基因的效率不可能达到一○○％，一定会有漏掉的部分。」

「只要有没被治疗到的细胞，普里昂就会继续出现。」

顺带一提，这种做法其实有把正常部分的基因也剪下来的风险，但是法马在上辈子已经制作出了改良型的酵素，应该能降低这部分的风险。

「重点是把那种能编辑基因的酵素散布到全身细胞里，所以不一定要用病毒当载体吧？直接打入血管中不行吗？」

「打入血管里的话，很难扩散到全身哦。」

「啊，说得也是。」

「不利用病毒感染的话，想让酵素散布到全身的细胞，就是更困难的事了。」

让药品或治疗用的基因扩散到全身，是治疗基因疾病的至难之处。

「有其他的方法啊。」

艾伦走到法马桌前，以意味深长的眼神正面看着他。法马不解地皱眉。

艾伦郑重地拉起法马的手，放在自己的锁骨部位。

「咦？妳在做什么？」

法马吃了一惊，对从手掌传来的触感感到迷惑。艾伦腼腆地把法马的手用力按进自己的身体。

「啊……」

法马的手穿入艾伦体内。

「只要你用手拿着治疗用的药，直接在患者体内搅拌的话，就能把药散布到患者全身的细胞中了不是吗？假如改写的效率不够好，只要多做几次，改写率不就能接近一○○％了吗？」

「太荣幸了！请教授彻底指导我！」

「只是『说不定』能根治啦。」

法马加以确认。他打算一一对艾默瑞奇的家人说明，分别取得他们的同意。

普里昂会改变正常的普里昂蛋白，将其也变成普里昂，所以必须彻底消除已经存在的普里昂才行。不过艾伦的点子也可以应用在消除普里昂上。

艾伦很开心。

胸怀大志地投入研究世界的人类真是顽强不屈啊──法马心想。为了让拚上自己的性命研究治疗方法的艾默瑞奇能成功，身为指导教授，法马打算不吝提供各种支援。

法马出手的话，说不定能治好艾默瑞奇一族的疾病。但是就药师的角度来看，法马希望艾默瑞奇觉得这样的方法并不可行。

艾默瑞奇感到很佩服。

「把教授的神术与改变基因的技术结合在一起的话，就能根治这个疾病？」

艾默瑞奇安静地听完法马的计划后，望着天花板发呆。

目前还没有成功达成人类全身基因治疗的前例。但是就欧根的情况来说，没有其他的做法。假如基因编辑的改写率不高，只要法马持续消除普里昂，欧根的症状就不会继续恶化，至少能过着正常的生活。

「但是，这样一来，教授之外的人就无法治疗这类疾病了……」

法马整理好艾默瑞奇一家的基因资讯后，把艾默瑞奇找到办公室，告诉他结果，并说明治疗的方法。艾伦也在场。

「那么从今天起，你可以自由使用这间研究室做研究。」

「为什么我们一族会得到这种病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不管怎么思考，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我的家族被守护神药神诅咒了。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终于懂了。遇见您，并找到这个疾病的治疗方法，是我的守护神药神出给我的课题。」

◆

「你说得对。换句话说，这个疾病的治疗方法还不存在。」

这完全颠覆了法马脑中的基因疗法常识。

「欧根已经开始堆积普里昂了，也得想办法消除那些普里昂才行。」

由于生殖细胞的基因也会被改写，所以他们的后代再也不需要担心发病了。

知道全家人都有致死的缺陷基因，艾默瑞奇难掩打击，但是又因法马提出的治疗方法而看到一线希望。

（嗯？他只说了弟弟妹妹？他自己呢？）

「太好了。至少有一个点子被采用了。虽然有点作弊就是了。」

（虽然不是没有风险……不过比起求神拜佛，还是好多了……吧。）

法马觉得战胜恐惧奋起的艾默瑞奇很了不起。

「确实有道理。」

至于法马本身，也打算继续摸索──即使不靠药神的外挂能力，也能治疗全身基因的方法。

「教授，非常感谢您。请您以神术与最新技术拯救我的弟弟妹妹吧，拜托您了。」

虽然感觉有点逞强，但是艾默瑞奇的决心很坚定。法马对他强硬的态度感到惊讶，同时又觉得他很可靠地眯起眼睛。艾伦也点点头，像是在鼓励他。

艾默瑞奇似乎也明白法马的意思。

「不过比起什么都不做，还是有希望多了。」

「梅德西斯教授，我下定决心了。请您不要为我治疗。我想靠自己的力量解除我身上的诅咒。」

艾伦拍了拍看似像在恍神的艾默瑞奇。本来以为他没听懂法马的话，但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谢谢您！我会拚上这条命做研究的！」

由于是前所未有的治疗方法，假如失败，也无法想像会有什么后果。

艾默瑞奇做了一个深呼吸并闭上双眼，像是在反覆思考法马所说的话。

法马的外挂之力很强大，说不定真的能做到现代医疗无法达成的事。

法马如此强调，怕艾默瑞奇只是空欢喜一场。

「也就是说，梅德西斯教授的属性是接近无属性吗……原来如此，所以与您比试神术时，我才会无法看出您的属性呢。」

只限拯救一代、一人能使用的治疗方法，是救不了后世的患者的。

「那可没办法，因为别的药师无法使用我的神术。」

「我知道了。我不会治疗你。你要自己治好你自己。」

「这样的治疗方针，你认为可以吗？」

「请您一定要教我那种神术！」

「我会先做实验，测试这个治疗方针是不是有用。有用的话，再试着让欧根使用。假如欧根的治疗进行得很顺利，再将其使用在包含你在内的其他家人。」

因为自己是特殊属性的神术使用者──法马如此解释。

「药神一定会看顾着你的。我有这种感觉。」

法马有点在意艾默瑞奇的说法。

制造能与普里昂结合的抗体，并事先加入人体没有的物质作为标记。由法马把抗体放入患者体内加以搅拌后，对标记物质使用消除能力，如此一来，就能连普里昂一起消除了。欧根应该能以这样的方法进行治疗。

「艾默瑞奇同学……？你怎么了？听得懂法马说的话吗？」

听艾伦这么说，法马耸了耸肩，有些难为情地咳了一声，说道：

「我想研究包含致死性家族失眠症在内的普里昂疾病。」艾默瑞奇如此说道。

艾伦惊人的创意，使法马感到震惊。

法马说，治疗方法必须是有科学根据、在临床实验中被证实有效，而且是每个药师都能使用的技术。否则的话，这治疗方法就不算成立。

顺利的话，这种方法可以拯救艾默瑞奇全家。

艾默瑞奇整个人从椅子跳起，似乎非常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