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与茱莉安娜重逢

九月下旬，法马照惯例，使用了大量从圣佛尔波大型市集采购的香料，在河中沙洲举办野外秘密咖哩派对。

虽然今年同样只是邀请药局员工与常客、相关人士参加，但是人数比去年更多，已经无法称为秘密派对了。

规模大到这种程度的话，女帝也会知道的，留意到这点的法马主动邀请女帝参加，但是女帝说她不喜欢吃辣，婉拒了邀请。这单纯又和平的理由使法马暗自松了一口气。假如女帝真的参加，其他人应该会非常紧张吧。这样就失去感谢来宾平日关照的意义了。再说，餐后的舞会也不能随性地跳，会升级成『皇帝的大舞会』，可能会有很多人不知道正式跳法，而无法下场跳舞。

可惜法马的这份安心只是暂时的。虽然女帝不来，却在派对当天把路易皇子送来了。平民难以见到的皇子出现在会场，有些常客开始打起奉承他的主意。

「欢迎殿下光临，您对我们的料理还满意吗？」

法马与专心吃着咖哩的皇子闲话家常。

见到法马若无其事地与大帝国的皇子交谈，常客们先是很惊讶，但又想起法马也是皇子的主治药师，「我平常都是给这么了不起的药师大人看病哦！」又因此骄傲了起来，真是单纯的人们。

「嗯，我很满意。干脆把梅德西斯家的厨师带回去吧。」

（哦！看起来很喜欢呢。小孩子都喜欢吃咖哩嘛。）

法马心想「太好了」，他装出困扰的样子，四平八稳地回道：

「那就伤脑筋了。没有厨师的话，我家今天的晚餐要怎么办呢？」

「哈哈，开玩笑的，别当真。」

能够见到法马投降的表情，似乎满足了皇子的自尊心。之后，皇子被贵族子女们包围，被奉承得很满足。

前菜、主菜的咖哩、各种小菜、甜点……餐后，乐团开始演奏音乐，宾客们跳起舞来。法马本来想和去年一样邀请艾伦跳舞，但艾伦正与帕雷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在河畔认真展开神术战斗。夸张的神术你来我往，有如动作片似的。他们是将其当成餐后运动了吗？真是的，就算要吵架，也该看场合吧──法马心想。

「看来今天一定要分出个高下才行呢！」

「那是我要说的话。不要只会耍嘴皮子，动起妳的神杖啊！看我让妳变落汤鸡！」

（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好吗……皇子也在场耶。）

法马以冰制的护墙隔开两人与来宾。

不能让皇子与来宾因两名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的战斗，而淋得一身湿。

（为什么那两人每次都讲不到几句话就决斗啊？他们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茱莉安娜啊……她还能再来吗？真想再见见她。」

低级的猜疑使得气氛变得很微妙，但事关茱莉安娜的安危，法马也不能就此离开。他大步走到神殿的外墙旁，将手掌按在墙上。

茱莉安娜跟着法马来到谘询区，看起来很消沉。

法马照着规矩向珞缇邀舞。珞缇满脸通红，以双手煽着脸颊。

法马发动消除物质的能力，消除了外墙的主要成分碳酸钙。整面墙瞬间失去踪影。

「还有，希望能请她帮我做神术按摩。」

「发马凹耶也养庛咬克力吗？」

珞缇以极快的速度开心地说：

法马坚决不肯让步。可是因为他太坚持了……

伤脑筋啊。法马苦笑，接着发现低着头的茱莉安娜面纱下的脸，有被殴打过的痕迹。不只脸，连身上也有瘀伤。法马立刻为她做治疗。

法马凝视着科莫，将力量集中在右手。

「法马少爷很想再见到茱莉安娜小姐呢，我也是哦──」

「听说大神殿地下还有好几十层？」

她连忙把嘴巴里的东西吞下肚，开心地被法马带领到跳舞区。

法马寄了不少信给人在神圣国的茱莉安娜，但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差不多该去找帝都的神官问问情况了──法马心想。

「也不必说得那么严肃嘛，她应该也很忙吧。毕竟是旅行药师啊。」

「嘿嘿，趁着药局午休时，请艾兰诺大人教我跳舞，总算值得了！」

听到茱莉安娜成功完成任务，法马松了一口气。

「我要是有那个意思，一个小时就能抵达神圣国了哦。」

只要法马一施展能力，所有神圣国的神官全会摔到好几十公尺深的最底层，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活活摔死。法马的意思就是这样。科莫流着鼻水，连连摇头：

由于珞缇以双手遮着嘴，所以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科莫不解地看着把手放在气派外墙上的法马。

开始感到不安的法马，觉得一个人烦恼下去也无济于事，干脆前往帝都神殿询问。由于监视对象直接找上门，使得神殿里一阵鸡飞狗跳。神官长科莫装出平静的模样，出来接见法马。法马并不走入神殿，而是把科莫叫到建筑物外发问：

◆

（她是在说「我很开心」吗？）

艾伦说着「你的反应也太夸张了吧？」，并重新戴好眼镜。

「多亏了法马大人的神力，锔钉的齿轮成功倒转了一七五年份。」

法马踏着轻快的舞步，拉着时不时转圈的珞缇的手，微笑着赞美她。珞缇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跳舞，可以想见她平时有多么努力练习。

茱莉安娜听到这问题，眼角泛起泪光。法马见状，改为把她带到二楼的诊疗感染者专用隔离室。这样一来，神官们就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

「哈哈，他们又让妳当刺客了？是说刺客这么诚实不行吧。」

今年，珞缇已经在艾伦的教导下，学会巴洛克宫廷舞了。

「好痛啊！真是的，帕雷根本没在放水嘛！害我连舞也没跳到！」

「呃，等我们谈完，我会把她安全地送回神殿的。」

「假如大神殿的地板全部消失，会怎么样呢？」

「没想到能与法马少爷跳舞，就像是做梦一样。」

科莫以槁木死灰的表情说道。

「谢、谢谢您！」

「那真是太好了。完全照着预定走不是吗？」

茱莉安娜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把大神官不打算与法马沟通、想把法马封印在大神殿地下，为此开始研发威力更强的封神秘术的事，以及法马将会陷入危机的事，全部说了。

法马暗示神官们很碍事，但他们只是摇头：

「不是的！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说话！」

法马说，想知道茱莉安娜有没有把灌入神力的宝剑交给大神官。

她吃了太多巧克力，脸颊鼓得像松鼠一样。

「我交给她的东西，不知有没有确实地送到大神殿呢？」

「神术按摩的话，帝都神殿里也有精于此道的神官，要叫他们来吗？」

「……我会代您向神圣国询问的。」

「茱莉安娜小姐，妳还好吗？快进来吧。」

「这样太过分了吧？我明明说愿意帮忙，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但是……我太愚蠢，太不知世事了。」

法马打开装果汁的瓶子，交给茱莉安娜。

「请不必在意我们，慢慢聊吧。」

法马觉得很头痛。就算态度强硬起来，也只会成为大神殿封印自己的借口而已。

法马的无言威胁使科莫浑身发抖。科莫不知道法马有创造与消除物质的能力。法马听所罗门说过，大神殿是以单纯的素材──上头被施展了能吸收神力的神术──建成的。既然是单纯的素材，那应该能消除吧。法马只是试着这么做了而已。

「哇──这不是茱莉安娜妹妹吗！……是说妳为什么被神官带来？」

「妳进步了很多呢，珞缇。」

「话说回来，大神殿为什么派妳来夺取我的神力呢？」

法马轻轻摇头并往回走时，与珞缇对上视线。

舞曲结束时，艾伦与帕雷的决斗也结束了。两人都累到站不起来，分别被担架与马车运回家。

「小姐，您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

（这样听起来不就变成色情按摩了吗……）

「业业！偶嗯哎因！」

「没想到？那么妳本来想和谁跳舞呢？」

「……没、没有──」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尽管对神官的陪同感到疑惑，艾伦仍然很开心，她应该很想被按摩吧。但是就法马看来，茱莉安娜的模样很憔悴。同行的神官们坐在药局角落，监视着茱莉安娜的一举一动。

「这里很安全。没有窗户，而且也有隔音措施，楼下听不到我们的对话。如果有想说的事，就趁现在说出来吧。我会仔细听的。」

这时候，类似营火舞的嘉禾舞曲刚好结束，交响乐团开始演奏起双人舞用的小步舞曲。小步舞曲是一种宫廷舞，由好几对男女一起跳舞，且有严格的队型。只要有一个人跳得不好，或是跳错步伐，整场舞就会失败。话是这么说，但乐团演奏的都是所有人都会跳的知名舞曲。

珞缇由于动摇而绊到脚。法马抢在她摔倒前轻轻搂住她的腰。

◆

原来如此……周围的神官们窃窃私语起来。

（「消除碳酸钙。」）

「驱动那个什么齿轮的神力够用吗？」

珞缇代替茱莉安娜帮艾伦按摩，怀念地说着。药局的人全都不知道实情，以为茱莉安娜只是回家了而已。

「而且他们又叫我把上次那把宝剑带来了。他们之所以让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法马故意装傻。

法马亲身领教过帕雷一视同仁的个性，于是感触良多地说着。就算面对女人小孩，帕雷这男人也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确实以毁了神殿来威胁他们啦，不过这和那是两回事吧？）

因为茱莉安娜小姐的按摩恰到好处──法马如此强调。

「因为大神殿坚信守护神无法沟通，不值得信任。」

「那、那样我们会非常困扰的！」

一听到茱莉安娜的名字，科莫就露出明显的动摇。那模样使法马觉得更可疑，开门见山地发问：

「是这样啊……谢谢妳告诉我这些。但是不用担心，我不打算被封印。」

「我想找的是茱莉安娜小姐。」

「原来如此。药神大人找她有什么事呢？」

「你好，我想联络人在神圣国的茱莉安娜小姐。因为我寄了好几次信到神圣国，可是都没有回信，所以想直接向神官长打听打听。」

「兄长大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噫、噫咿咿！您、您做了什么！？」

去年法马因为考虑到邀请珞缇的话，可能让不会跳巴洛克宫廷舞的她出糗，所以没有开口邀请。而今年他抱着「要跳跳看吗？」的想法邀请珞缇。

「哎唷，全身硬得像石头一样！要是有茱莉安娜妹妹在，就能帮我做神术按摩了……她什么时候会再来玩呢？真是等不及再见到她了。」

（我开始觉得担心了。该不会因为我帮助了她，所以害她在神圣国里被欺负了吧？是说她在回神圣国的路上有没有出事呢？就算我寄信也没有回音……）

「您希望能有较为特别的按摩吗？」

「这外墙是以与大神殿同样的素材建造的吧？」

虽然那女性罩着面纱，看不清长相，但法马立刻明白她是谁。也许屈服于法马的威胁吧，神圣国交出了茱莉安娜。于是法马很开心。

不久之后，一名女性在两名神官的左右包夹下，来到异世界药局。

「我不想吃。不过我想邀妳跳舞。」

与帕雷华丽地决斗后的隔天，艾伦全身僵硬地来到药局。她除了肌肉酸痛之外，还有不少扭伤。法马心想「别老干这种事嘛」。

枢机神官的地位比异端审问官更高。但是不管怎么看，茱莉安娜的神力都不如所罗门。这让法马感到很疑惑。让不像特种部队的茱莉安娜带着可说是秘宝的神剑，来夺取法马的神力，这就像是叫她去火堆里捡栗子一样。

「我是以得到锔钉的齿轮的启示者身分被选上的。而且我在神殿里也一直接受特殊的教育。」

「齿轮的启示是什么？」

「我在小时候，眼前的世界会突然扭曲，看到别人看不见的齿轮。而且不是只有一次、两次。除此之外还会全身痉挛，被守护神附身。我想，是因为我有这样的体质，才会被选上的。」

（哦──她看得到别人看不见的齿轮啊……）

听了茱莉安娜的话，法马想了想，发问：

「在得到启示后……会不会出现强烈的头痛？长的话可能持续好几个小时。」

茱莉安娜瞪大眼睛：

「会！神官们说那正是得到守护神的启示的证明……！」

由于症状完全被法马说中，茱莉安娜感到很惊讶，并兴奋地点头。

「我想那应该是闪辉性暗点。而且还附加了癫痫症状。」

法马无力地靠在桌边，对茱莉安娜说道。

可能是其他人把茱莉安娜癫痫发作时的样子，瞎编成被神或恶魔附身了吧。法马如此猜测。他以诊眼观察茱莉安娜，目前似乎没有这种症状了。

「所谓的闪辉性暗点是偏头痛的前兆。脑部血管先是收缩然后扩张。视野因此受到影响，空间看起来像是扭曲了一样，或是看到闪烁的齿轮或漩涡。那不是神秘现象，而是每个人都有可能发生的生理现象。我想妳应该是偏头痛很严重的人吧？」

茱莉安娜无法理解法马的话，头愈来愈歪。

「也就是说，那是谁都有可能看见的画面，并不稀奇？」

「如果真的是偏头痛，那么妳小时候常看到的齿轮，现在应该很少看到了。而且癫痫也不太发作了，对吧？」

有些人的闪辉性暗点与癫痫症状，会在成长后缓和。

「是这样吗！没想到我是因为生病，才被当成被守护神选上的人……」

茱莉安娜的表情很复杂。

虽然赛德列克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还是立刻说出相关法条。他是异世界药局的法务人员，不论帝国法、国际法或公会的规定全都记得滚瓜烂熟，就像活字典似的。听到这些对话，艾伦很快地猜到茱莉安娜之所以被神官们带来，以及露出那种表情的原因，在一旁帮腔：

可是现在，知道枢机部的机密，但是因为被下诅咒而无法背叛神殿的枢机神官•茱莉安娜的诅咒已经被法马解开，并投诚帝国了。而且帝国还收留了熟知所有神术的前异端审问官所罗门──得到这两张王牌，使女帝下定决心。

「所罗门、茱莉安娜，朕有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因为她知道太多枢机部的机密了。

虽然茱莉安娜这么说，但就像驱除了所有烦恼似的，露出清爽的微笑接着说：

「茱莉安娜小姐已经被我收留了。请两位回神圣国吧。她本人也表示想留在帝国。」

听说茱莉安娜的处境以及法马被攻击的事后，女帝非常愤怒。

「身为天选之人而做的修行，全都白费了呢。」

「执拗地攻击法马的大神殿实在太卑鄙了，干脆把守护神殿赶出帝都吧。」

「我在她身上发现数不清的新旧伤，所以她符合『受到迫害，无法继续居住在母国』的难民资格。赛德列克先生，国际法中的难民保护条款也是这么写的吧？」

包括帝国在内的所有国家，之所以无法对神圣国展现强硬的态度，是因为神圣国独占了打开与关闭神脉的神术。假如没有神官，那年的新生儿将没有人能成为神术使用者。

不论如何，让茱莉安娜再次回到神殿，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女帝对两名前神圣国的神官下达密令。

「那就好。还有其他和妳一样得到『启示』的人吗？」

虽然说成为枢机神官的条件是拥有优异的神术技能，不过茱莉安娜说除了她之外，还有几名因为具有同样的症状，而成为枢机神官的人。

以为法马已经与茱莉安娜谈完的神官们起身。

如此这般，茱莉安娜放弃了神圣国的国籍，被承认为难民。

尽管神圣国抗议帝国扭曲事实，不过法马先下手为强，把茱莉安娜身上的伤痕拍照存证，并请不偏坦帝国或神圣国的──中立第三国的医生为茱莉安娜做诊察，开立诊断书，拒绝让茱莉安娜被引渡回国。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但放弃国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假如我说想脱离神圣国，一定会被杀吧。」

多亏了女帝的帮忙，一周后，茱莉安娜得到了帝国国籍，被王宫妥善保护。

「我没记错的话，国际条约中明定，假如当事者因受到国家迫害而遭受生命威胁时，可以不让其回到母国。」

「妳想不想脱离神圣国，成为帝国国民？我想妳还是别回神圣国比较好。」

「那些全是茱莉安娜捏造的。」

◆

进宫时，茱莉安娜遇见所罗门，露出看到鬼似的表情。

就算把守护神殿赶出帝都，可是帝国国土辽阔，没有实际作用。再说，假如各地的神殿一齐撤出帝国，帝国的国力会在转眼之间大幅衰退。

她打算创立崇敬守护神，遵守神殿原本教义，废除虚有其表的仪式的正教，并培育优秀的神术使用者为神官。

「守护神属于我们帝国。不能再让神圣国为所欲为了。」

回顾过去历史，舍弃神术与神圣国敌对的国家，国力会立刻锐减，被其他国家蹂躏，不得不再次服从神圣国。不只如此，据说失去神殿的话，恶灵还会开始作祟。

法马的态度坚定，丝毫不肯退让：

身为前神官长，立场复杂的所罗门回应道。

神官们目瞪口呆。法马的态度很强势，使他们说不出话。

「是吗？那就交给我吧。我会帮妳打理好的。」

虽然神官们也不肯退让，但因为法马坚持不肯让茱莉安娜露面，最后只好空手而回。

「法马应该不会同意这么做。但是不论他的想法如何，都要事先做好各种准备。」

「遵旨。」

「您、您在说什么啊？您不能这样。她是神官，也是神圣国的国民。」

「难道神圣国没有批准国际条约吗？」

「请让茱莉安娜出来与我们对质。」

假如被神圣国知道女帝的打算，一定会呼吁各国讨伐帝国吧。女帝想做的事就是如此危险。

「因为神圣国掌握了打开与关闭神脉的神术，所以没办法那么做。」

「这样一来，我心中的疙瘩就消失了，感觉好像成为了全新的自己。」

法马来到一楼，直接走到神官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