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轉世藥學學者與異世界

離譜至極的噁心感，以及仍感疲憊的一覺醒來，他覺得全身發痛，但還是睜開了眼皮。他沒聽見原本已經設定好的鬧鐘鈴聲。他慌張地發現自己「該不會是睡過頭了吧？」但資訊緊接着就一個個地進入他的腦中。

他置身在一個石頭打造的房間裏，天花板很低，石牆上還掛着紅色花毯。

屋子裏的窗戶很小，雖說是大白天，但屋裏卻顯得微暗。屋裏深處那座暖爐的爐火正嗶嗶剝剝地穿透柴薪燃燒着。他所躺的這張牀，牀單觸感很粗糙，還散發着一種稻稈的味道。這不是睡袋的觸感。

（怪了……這裏不是研究室耶！怎麼會這樣？）

他感到很困惑。自己原本應該是在研究室裏小憩纔對，現在究竟被抬到什麼地方來了？

「嘿咻！嘿咻！」

牀邊有位少女，手腳俐落地到處張羅着。

「這裏是……？」

他覺得這個地方讓他感到很不自在，便開口問了少女。

「法馬少爺您被雷擊中了！您還記得、還回想得起來嗎？」

少女把臉湊了過來，很擔心似地盯着他看。

「當時我還以爲只是因打雷而亮了一下，結果您就倒地不起了……您能清醒過來真是太好了！」

「雷擊……」

「我不記得自己有走出研究室，怎麼會被雷劈中？在哪裏發生的啊？」他的腦海裏浮現出許多疑問。

這位年約十歲左右的少女，對他天真可愛地笑着。她表示自己親眼目睹了雷擊現場。

少女身穿樸素的洋裝，上面搭着一件白色的圍裙。一頭美麗而有光澤的粉紅金長髮，滑順地披掛在肩上。她的頭上端正地戴着一頂白色的帽子，一雙碧眼彷彿可以勾魂攝魄似的，是個很清秀的美少女。想像力貧乏的他，只覺得她是不是在玩角色扮演。

（我走出研究室、被雷擊中之後，是這個在玩角色扮演的少女救了我嗎？）

他連忙想起身，但全身癱軟的肌肉卻由不得他這麼做。

「不，我記得不是很清楚……妳是誰？」

聽了這句話，少女臉上的笑容便隨之消失無蹤，改用很落寞的表情對着他說：

「好喫得臉頰都要融化了……啊！法馬少爺，您渴不渴？您的神術應該還可以正常使用吧？您生成出來的水可以分給我喝一點嗎？法馬少爺變出來的水實在是很好喝啊！」

珞緹淚眼汪汪地說，真是可喜可賀、這都是神的庇佑。看來珞緹相信這個叫藥神的神。她是藥神教的信徒嗎？他的腦中充滿了疑惑。

「哇！好像藥神大人的聖紋。」

「我拿掉囉？」

「您在說什麼？這是平常的帝國街景啊！」

珞緹帶着天真的笑容望着他。儘管他覺得奴婢這個身分，給人一種帶有悲慘遭遇的印象，但珞緹的個性卻出奇地開朗。

「這雙手臂是怎麼回事！？」

「您說的大學，指的是帝國藥理學院嗎？」

然後又再轉世投胎──他已經覺悟到自己必須放下、必須接受這件事。

他的嘴巴無力地張着。

她清了清喉嚨，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微微拉起了裙襬，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

「啊！對了！我帶了一些甜餅乾過來，請您嚐嚐！喫了之後心情應該會平靜一點。」

「今年是西元幾年？」

「不，這怎麼行！您堅持要我喫嗎？很堅持嗎？」

珞緹拿出一些像威化餅似的東西，還有一個空銀盃，擺在他的面前。

他硬逼自己那副不聽使喚的身軀從牀上坐起來，湊近窗邊往外看。

他正經八百地屏住呼吸，但是卻有個粉紅頭髮的少女切進了他的視線範圍裏。

「呃……不、該怎麼說纔好呢……」

「咳～！咳、咳！」

根據她的說法，會施展神術是貴族階級的象徵，如果無法施展神術，就不會被認定爲貴族，屆時將會被從宅邸攆出去，被放逐成平民。

因爲他過着的是以睡袋爲牀的生活，所以冷靜地計算一下他的工作時數，會發現一天應該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了吧？話雖如此，但這並不是職場的問題，而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地不限時工作，纔會淪爲完全不顧自己身體的工作狂。

「妳爲什麼要禱告？」

她還補了一句「您分明就很得心應手的呀！」漸漸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

「是的，您是法馬•梅德西斯少爺。」

他可以理解珞緹所說的話，便把自己那番不識趣的話草草帶過。

解開繃帶，他發現自己的手臂上塗着紅黑色的軟膏。他拿起繃帶擦掉軟膏，才發現自己從肩膀到上臂，佈滿了被雷電燒灼的燒燙傷，而且兩隻手臂上都是，令人觸目驚心。

「什麼？」

（拜託！一定要是一場夢啊！我生前留下的那些數據，還沒寫成論文啊！）

（不行！我就是放不下！）

聽起來她們母子兩人好像都在這座宅邸裏工作。正當他心裏還在想着「讓小孩當奴婢怎麼得了？這樣會被警察抓走」的時候，他又被叫了幾聲「法馬少爺！法馬少爺！」，像這樣被叫了許多次之後，他終於察覺到一件事。

他的感受有點複雜。難道這是素昧平生的少女剛剛纔幫他取的綽號？

「可以讓我照一下鏡子嗎？」

「要再喫一片嗎？」

「您該不會連我也忘了吧？說、說得也是喔！畢竟您可是被不尋常的藍色閃電擊中了嘛！說得也是。」

他決定要在衍生出莫大誤會之前，先澄清這個誤會。

（如果這不是夢境的話，那我是已經轉世了嗎？）

「我會保守祕密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還欠您一份賞賜餅乾喫的恩情！啊，這可是大恩大德呀！」

她對着傷痕，做出宛如禱告似的動作。望着珞緹這副模樣，他感受到一股堅定的信仰。

珞緹看到他的傷痕之後，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雙淺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妳在說什麼啊？水？神術！？」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說不定她並沒有認錯人。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這表示我被雷擊中之後，找回了前世的記憶？）

他以往從不相信有所謂轉世之類的非科學現象，但當他換成了別人的身體、成了當事人之後，也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他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個偉大的存在讓他轉世投胎。

「既然雷擊的傷痕看起來像聖紋，應該就是藥神大人保佑您了吧？所以我剛纔向藥神大人獻上了感謝禱告。」

（轉世啊……我是怎麼死的呀？是過勞死嗎……我想應該是吧。）

「如果是因爲雷擊而留下了傷痕，我想它們應該是由於雷電竄過皮膚的燒燙傷，所造成的利希滕貝格圖。」

珞緹拿出一個粗製濫造的木杯，一邊拜託着法馬。

「您的臉沒有受傷，沒事的。我這就去拿鏡子過來。」

「那麼，就讓我再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奴婢夏珞特，請您像平常一樣叫我珞緹。我的媽媽受僱於老爺，而我從小就跟着媽媽一起在這座宅邸裏工作。有任何需要，請法馬少爺儘管吩咐喔！」

其實根本不用專程照鏡子，他的身體和以往不同，已是昭然若揭的事實。光看手掌、手臂和腳，就知道它們長得都太小了。這個身體怎麼看都像是個小孩子，而且種族似乎也不一樣，他的皮膚並不是黃種人的膚色。

讓人聯想到歐洲的異國街景，映入了他的眼簾。稍遠處有一條大街向外延伸，身穿復古服裝的人們在街上熙來攘往。街上有馬車馳騁、有熱鬧的市集，鐘樓傳來了鐘聲。窗戶正下方是一片廣大的庭園。

「看來您的記憶還是一片混亂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是在做什麼事情的時候被雷擊中了？）

（究竟到哪裏是夢境？又有哪一段是現實？）

在這個世界裏，餅乾似乎是很高貴的東西，傭人們很難得有機會喫到。正因如此，珞緹的喜悅之情簡直無以復加。

他還無法理解自己「被雷擊中」的這個狀況。因爲他根本沒有走出研究室，不可能會被雷擊中。不過看來她並不清楚詳情。

「妳說的法馬，該不會是在叫我吧？」

「妳不用客氣。就很多層面來說，我現在的情緒很激動。」

「您在做什麼呢？您的遊戲看起來很好玩呢！」

儘管珞緹嘴上這麼說，但她的口水已經快要滴下來了。看來她的情緒很坦白地寫在臉上了。

「啊？」

梅德西斯。

（什麼嘛！聽起來真像是哪家藥廠的名字。）

「對不起，我有事。」

他差點破音。既然轉世投胎成了別人，就得要學會這個世界的知識、適應這個世界，才能夠存活下去。他知道自己必須順着珞緹的話說，但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

「帝國？」

他不禁抱住了頭。接着，馬上有一雙少女的纖細手心，扶在他的手臂上。他這才發現到，法馬的雙手手臂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

他想不起自己的死因原委，但他馬上就想像到自己應該是過勞死，因爲他的工作時間確實就是過長到了如此地步。就像他所記得的最後一段記憶裏，女助教曾經說過的一樣，他已經超過了人類該有的工作限度。

他覺得這個發音聽起來好像中世紀佛羅倫斯的統治者──梅迪奇家族的法文念法。「況且我明明長得一副日本人的模樣，到底是把我跟誰搞混了啊？」他花了點時間，將心中的疑問一字排開，發現了一件糟糕的事實。

「啊！法馬少爺！不能突然亂動啊！您會不會痛？」

「我不能一直像這樣待在這裏，得趕快回大學去纔行。」

自己已經死了。

就因爲這樣，所以他對前世還充滿着眷戀。

珞緹喫得實在太津津有味了，他也很想再看一次珞緹開心的表情，便把一半以上的餅乾都分給了她。光是看着珞緹津津有味地大快朵頤，他就覺得自己得到了撫慰。

（我不記得自己死亡的那個瞬間，不過這麼說來……）

「嗯，既然法馬少爺堅持、堅持一定要這麼說的話，那我就只好作陪了！」

「今天是在辦角色扮演嘉年華嗎？」

地球上沒有這個國家。

「該怎麼辦纔好呢？法馬少爺，您覺得呢？因爲我對藥不太瞭解。」

珞緹擔心着已呈現呆滯狀態的他，便悄悄地走近他身邊，從背後「啪啪」地輕輕拍了他幾下。

珞緹笑笑地撇着頭，所以他改口說是「雷電通過的痕跡」。但她卻堅信這是受藥神祝福過的聖印，毫不懷疑，還說被雷擊中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存活的。

「哇！」

一般在遭受雷擊的生還者當中，有時會留下看似神祕的雷電狀傷痕。只要在同樣的情境下受傷，不管是誰都會這樣。至少在地球上是的……

他對着手持鏡仔細一瞧，鏡子裏有個金髮碧眼、五官端正的白人少年，愣愣地望着他看。他不由自主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如果我就此再也無法施展神術，那會怎麼樣？」

「不行！奴婢怎麼能喫這種爲主人準備的高貴食物。」

他想起了「真實性檢驗」這件事。這是個確認當下所發生的現象到底是不是夢境的方法。要先屏住呼吸，如果是在夢裏的話，就不會覺得難受、還可以繼續呼吸下去。然而，一分鐘之後，他就差點喘不過氣來，拚命猛咳。

「是一一四五年，不過這不叫做什麼西元。」

他記得最後一次在研究室的沙發上沉沉睡去之後，好像作了一個夢，夢到他的自我離開了肉體，返回到了宇宙的盡頭。接着，他在時間凍結的空間中，度過了很長一段時光，才又被人叫醒，然後變成了一顆流星，落入了這個世界裏。流星抵達地表之際，化成了一道雷電……說起來他的確是有這段難辨真假、朦朧如夢般的記憶。

「這個可以拿掉嗎？我覺得有點刺痛。」

「您沒事吧？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呢？您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我這不是在玩，雖然看起來確實是像個遊戲。」

「是呀！聖佛爾波帝國。」

「我很不願意這樣想……」

「看起來很好喫，那我就不客氣了。妳也喫吧？」

珞緹揮舞着雙手，閉上眼睛說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管做什麼都很可愛。

但他還是無法捨棄內心當中的一絲希望，希望這會是一場夢。

「騙人的吧？這個是我？」

「您是位水類神術的能手，您該不會忘記神術了吧？」

「妳不必記着這種恩情啦。我該怎麼辦纔好呢……能不能讓我獨處一下？我會試着回想一下那個叫神術的東西。」

與其說是爲了回想纔要獨處，其實他是想要自己一個人釐清一下狀況。

「說得也是，那就請您慢慢靜養……對了，法馬少爺您曾經說過，水的生成是要在心裏勾勒出水的樣貌才能發動，接着水就會自然從手中湧出來。這值不值得您作個參考？」

她留下這番寶貴的資訊之後，說要去洗衣服和採買別人交代的東西，便走出了這個房間。

◆

「啊……真是傷腦筋啊！」

要是被旁人發現自己不會使用神術，就會被攆出宅邸，最後落得沒飯可喫、在路邊餓死的下場吧？萬一真的會被攆出宅邸，那就得在陷入困頓之前想個辦法餬口纔行。我在這個世界上能做什麼呢？萬一碰上了戰爭，我得要上戰場去嗎？法馬一想到這裏，心情便沉重了起來。

就這樣，他決定奮力一搏，要努力找回他的神術。

「水……！」

他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比出碗狀的雙手上，腦海裏想像着水。

水。身爲一位日本的藥學學者，他對水分子的瞭解甚深，從它的化合物的特性、到分子的狀態等等，他樣樣精通。然而，現在這些知識能派得上什麼用場呢？

（不管用嗎？1;

從想變出水到現在，他覺得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說時遲那時快，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血流讓手臂發熱的關係，他手臂上的傷痕開始起了變化。當他注意到的時候，傷痕已經散發着藍白而強烈的、猶如霓虹燈似的光。

（發出這個光是怎麼回事？）

緊張和驚訝，讓法馬的雙手滲出了汗水。就汗水而言，這樣的量相當可觀。

「汗……不對，是水、是水啊！？」

水汩汩地湧出。這些水與其說是來自他的體內，其實感覺更像是召來了異次元力量似的。他心想不能把房間弄得到處都是水，便急忙走到窗邊，把手往外一伸。就在他鬆懈下來的同時，手上如噴泉般噴出了大量的水。

「停啊、停啊、STOP！給我停止！」

他不知道該怎麼停止出水。總之，他先把水的想像從腦海裏完全抽離，水的生成才總算告一段落。

「呼……總算停了。」

法馬鬆了一口氣，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而在他重複變出硫化物、再將它們消滅的過程當中，他確實不得不做出這樣的結論。

「我曾經產生一股念頭，擔心法馬少爺要是無法使用神術該怎麼辦，我還真是個大笨蛋。」

珞緹一邊動手把法馬的乾淨衣物放進抽屜裏，一邊哼起鼓勵法馬的歌曲，歌聲相當悅耳。

歷代都是藥師。

「您爲什麼會這樣問？老爺讓我過得很不錯呀！」

他也不認爲這些事情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會。

「異世界的人是運用什麼樣的原理，才變成這樣的啊？」

她雖然有點黏人，但經年累月的磨練，讓人可以從她的每個動作當中感受到氣質。

「怎麼了嗎？」

用左手做出來的東西，可以用右手消滅。

「消失、消失！『硫化物』給我消失！」

她的媽媽負責照顧法馬，而珞緹則是跟着媽媽出入法馬的房間。珞緹五歲就開始在這座宅邸裏工作，到現在她已經九歲了。或許是因爲當奴婢的年資夠久，所以看起來有着超齡的成熟感，會說敬語，動作舉止也很優雅。

「把我打溼了！好涼快、好舒服喔！我換件衣服就馬上過去。」

法馬把頭從窗外縮了回來。他明白地體認到，或許這裏真的是個運行着不同物理法則的異世界。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停留在牀邊放的那個銀盃上。

法馬把杯子丟了出去。

法馬心想：既然擁有變出實體物質的能力，即使這裏的物理法則和先前的世界不同，至少他還具備科學和藥學的知識。或許地球與異世界之間，的確是有些不一樣的法則，但只要適應一下，應該不成問題吧。

「謝謝妳，牀單我自己會鋪。」

「您能施展神術真是太好了！這下子您也可以先放下心中的一顆大石頭了吧！」

法馬一聽到奴婢，就想像他們過的是血汗工作的生活，但其實這是一段待遇滿不錯的僱傭關係，而她們母子倆看來也都是願意接受這些待遇，纔會在這裏工作的。這裏包喫包住包穿，還會另外發放薪水，做的工作既不是粗活，而且還有休息和午睡時間，所以她說在這座宅邸裏工作並不辛苦，再說這裏勞工的權益也頗有保障，隨時都可以自由辭去宅邸的工作。

據珞緹表示，整座宅邸上上下下，佈署了以總管和管家爲首的近百位傭人。

（人類擁有從空氣中凝聚水蒸氣的能力？但那些水是從手裏冒出來的……況且就份量來看，這些也不是體液。）

「彼此彼此，請多指教。」

「我還真想把這種能力帶回日本去，分析箇中原理呢！」

（怎麼好像古代的法國啊？）

「手裏會冒出水來耶！以一個人類而言，這太詭異了吧！」

法馬看了這些數字，一股鄉愁油然而生。他覺得自己仍和地球有所聯繫的唯一證據，就在這裏。

「不行啦！怎麼可以讓法馬少爺自己鋪牀單！我媽媽會罵我啦！這可是我的工作，請您到那邊去休息，好嗎？」

法馬對眼前接連出現的奇蹟感到驚愕不已，他過去所累積的常識實在追趕不上這一切。但是，無法明確勾勒出結構式的東西，也就是過於複雜的東西，是無法變出實體的。

「法馬少爺～！」

她說她就是做這些事纔有薪餉可領，希望法馬不要插手幫忙。但珞緹沒忘記表達她的謝意，她深深地一鞠躬，說很高興法馬有這份心，她很感激。

暱稱珞緹的夏珞特，是高階傭人（侍女）凱薩琳的女兒，是位平民。

「對了，這個家的家業是做什麼的？」

「梅德西斯家歷代都是宮廷藥師。」

「太……太神奇了！」

被法馬淋得全身溼透的珞緹，換上了發配給她的工作服之後，像是急着闖進來似地回到了這個房間裏，雀躍地準備更換牀單。在這個世界裏，即使是上流家庭，牀鋪也都只是在箱子裏鋪上乾草、再蓋上牀單而已，樸素得很。牀墊和彈簧牀的發明，看來是時代再晚一點的事。

只要在腦海裏專注地想着水的結構式，就能生出水來……他總覺得這不一定非得要是水纔行。

「妳不想擁有自由嗎？不想去學校上學嗎？」

他還試做了其他各式各樣的東西。

聽珞緹說愈多關於這個家族，以及這個世界的事，他愈有一種印象。

「唔……呃……這樣啊？」

法馬覺得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處理，便接下了牀單，打算自己鋪牀。珞緹「咦？」了一聲，嚇得全身都僵住了。法馬心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合常理的事？於是便放下了手中的牀單。

他想像出把多少量送到手裏，就會變出多少物質。

癡心妄想了好一會兒之後，他全身虛脫，望着自己的雙手。接着，他發現了一件事。

那項研究是如此，還有這個研究也是。

「如果能夠藉由想像來變出實體，那其他化合物應該也可以做得出來吧？」

才一放鬆，法馬就漸漸害怕了起來。他對這些發生在自己身上、荒誕無稽的事，感覺已經超越了訝異，直達可怕的地步，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的的確確是個從地球來的地球人。可是，現在恐怕只能打消回去的念頭了……）

弄髒珍貴的餐具，會給珞緹惹麻煩，說不定還會害她蒙上下毒的嫌疑？

「太好了。不過……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聽見外面傳來一個女高音水潤飽滿的聲音。往窗戶下方一看，才發現原來是珞緹在藥草田裏抬頭揮着手。珞緹抬頭看着他，展現了稚嫩、純潔的笑容，對他揮着手。

法馬問了她這些問題之後，她嘟起了嘴巴。

他又試着做鹽出來舔了舔，味道很鹹。

「那些水，該不會是……您想起來了呢！」

他只好下定決心，要在這個世界裏活出新的人生。

儘管他不知道原理爲何，但自己擁有物質創造能力和物質消除能力這件事，看來應該是錯不了了。

「嗯？這是什麼？」

「來試試看吧！」

珞緹開懷地笑了，說這是天降甘霖，幫院子裏的藥草澆水了！她爲法馬的康復感到欣喜，完全不顧自己已經全身都溼透了。法馬心想，她真是個好孩子呀。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能力只能變出水來嗎？」

他再怎麼想都覺得不合邏輯。

◆

做金塊，咬下去會有牙印。

他的左手手腕上，寫着他在研究室用那套儀器跑完檢測的時間。「RUN4 3：42」的字樣，像是從鏡子裏映照出來一般左右相反。除了左右相反之外，這些字就是他在研究室裏寫下的最後一筆紀錄，原封不動，正是他的筆跡。

結果原本吸附在杯子裏的硫化物，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地消失，杯子又恢復了銀原本該有的閃亮光澤。這不是因爲擦過而消失的，是這些黑色斑點自己憑空消失了。

「不過，我應該是寫在右手手腕上纔對吧？我是個左撇子啊。」

「真的假的……」

他愣愣地望着那雙簡直不像屬於自己的小手。

用水性筆寫下的紀錄，稍微摩擦一下皮膚後就暈開不見了。和地球之間的連結消失，是多麼教人悵然的一件事啊！

「對不起，水把妳打溼了？」

「會用神術的人，大家都是這樣嗎？」

找出這種能力的原理之後，或許能夠把它做更有益的運用。不管是稀有金屬，或是難以合成的化合物，都能夠不計成本地創造出來──他就是這樣，總是隻想到工作的事。

「偷偷問妳一下，有沒有人逼妳工作？有沒有被壓榨或捱打？平常都喫什麼樣的東西？有沒有喫肉或喫魚？」

左手負責創造，右手負責消除。

從語言到文化、服裝等，無不讓人想起中世紀到近代的法國。

他下意識地抓起衣服的袖子猛擦銀盃，還一邊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變出物質，再把它消滅？怎麼可能！」

「我應該調整心態，好好融入這個世界，忘了前世的事吧！」

法馬心想她應該不敢說主人的不是，便又接着說：

珞緹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立正站好，擺出了一點架勢，語帶驕傲地說：

當餐點被下毒時，銀餐具能夠即刻變色示警，所以在地球上，身分尊貴的人都用銀製餐具。

「法馬少爺，您找回了您的神術，真是太好了！其他事情會再慢慢地想起來的！」

他拿起了杯子之後，把腦中的某個想像灌進銀盃裏。這次灌注的力道，比剛纔要來得節制許多。結果，杯子碰到某種化合物之後，馬上就開始變黑了。這證明他生成出會讓銀出現反應的硫化物。

（總之，應該是不至於沒飯喫了吧。）

「這樣啊？那就好。」

「可是……我已經回不去了吧？」

這次他不做劇毒，改做砂糖舔了一下，味道很甜。

就算不是由他變出實體的東西，只要知道元素組成，就能夠把它消除掉。換句話說，就連出現在一旁的東西，只要它是單純的化合物，都可以消除得掉。而且看起來地球上有的那些元素，性質還是跟原來的一樣。

他連這個世界是在哪個宇宙裏都不知道。而既然他已經來到了這樣的地方，即使他對地球有再多眷戀，都已經回不去了。

做了鐵塊，嚐起來是鐵的味道。

（哇……這是我的字耶！）

（消失了！？）

「是的！請您一如既往，不吝關照奴婢！要是我被趕出宅邸可就傷腦筋了。」

之後，法馬在珞緹的協助下，專心致力於掌握現況。

整座宅邸以全石材打造成馬蹄型，設計上像極了巴洛克與古典之間的過渡期樣式。儘管它已經是座很老舊、讓人感覺很有歷史的宅邸，但管理得宜，依然是美輪美奐。

要是這種能力在日本也能夠使用的話，想必當初自己的那些研究，一定會有更長足的進展。

「……可以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怎麼辦？杯子變黑了。」

「您對我真好。不過，宅邸裏都有教我讀書寫字，也有給我休假，我很滿意目前的待遇，甚至只想待在這座宅邸，哪裏都不想去。」

「對了，妳能不能告訴我一些家裏的事？」

「我很樂意！」

法馬先向珞緹請教這座宅邸的結構。

整棟建築有三層樓，加上地下倉庫和閣樓，建地面積號稱幾乎可與一座小城堡匹敵。

一樓是玄關大廳、會客室、宴會廳、餐廳。

二樓是老爺、夫人、孩子們的房間，還有老爺的書房兼辦公室。

法馬的房間位在面對中庭的二樓。

三樓是總管和管家們的房間，還有圖書室、儲藏室，以及藥草儲存庫。

傭人們則是住在隔壁樓的房間。

由於整座宅邸太過廣大，還有不準大家開門的房間、主人才能進出的房間等等，所以珞緹說她也不是所有房間都去過。

「還真是個名門啊……」

「是的！這是我們引以爲傲的大宅邸，屋齡已有兩百年以上。」

珞緹不管回答什麼，態度都很開朗俐落、天真無邪。

「我可以問問我自己的事嗎？」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都請儘管問。」

「我的名字……裏面有藥品（Pharm，法馬），又有醫師•藥師（Médecin，梅德西斯）……妳不覺得這個名字很神奇嗎？」

未免也太強調藥了吧！法馬覺得簡直是羞恥到讓他想在地上挖個洞大叫的地步。不過，話雖如此，他前世的名字也叫藥谷，裏面也有個「藥」字。這一點姑且就先不管。

「我想這應該是個很罕見的名字吧？」

法馬認爲，在姓氏里加入職業名稱，這一點倒還可以理解，地球上的歐美國家也是如此，但連名字都給他取了一個沒有人味的名字，這不會太犯規了嗎？

（會取這種名字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看來應該是個怪人吧。）

他拿到的這本書，上面記載的是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錯誤的治療及手術方法、滿是毒物的藥方、已稱不上是醫療的求神方法、主宰疾病的星象解析、生命祕數的解讀方式等等，豐富地記載着這些搞錯方向的內容。

「奇怪？我好像看過這些東西耶……這個我也看過。我開始回想起來囉！」

法馬焦急了一陣，心想自己就算是臨時抱佛腳，也得要儘速把這些東西背起來纔行。不過，其實根本沒那個必要。

珞緹的手揮個不停，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所以法馬繃緊了神經。

父親對藥學的執着之深，簡直到了狂熱的地步。這讓法馬有點畏懼。

「謝謝妳爲我擔心，我繼續讀一下再休息。」

法馬開始擔心自己能不能和父母處得來了。

前世的他夜以繼日地投身研究，每天都過着面對藥品而不是患者的生活，無法陪伴在那些他真正想提供藥品的患者身邊。他將前世的後悔銘記在心，這一次，他一定要陪伴在那些爲病所苦的人們身旁。他很堅定地認爲，即使再怎麼微不足道，他都要用自己的雙手，來拯救他身邊的，以及和他有緣的每一個人。

（不對，這樣的治療方法可以治得好異世界的人嗎？難道他們的身體構造和地球人不同，用神術治療對他們是有效的？地球人視爲毒物的東西，對異世界人是有療效的？）

「不過，這個……」

以他讀到的這幾本書看來，在這個世界上，人們有着『疾病是神明給的考驗』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醫學、藥學和宗教、占星術有着緊密的連結，人們把希望寄託在禱告上，或爲了星星的動向倉皇奔走。即便治療到最後患者喪了命，醫師和藥師也只會把它當作是神罰，對患者不負任何責任。

「法馬少爺～您的眼睛累不累呀？請您稍微休息一下吧～」

（竟然還有人比我更慘啊？這不就是異世界版的搞怪姓名嗎？）

帕雷好像是藥丸的意思。法馬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

珞緹看到法馬連續好幾個小時目不轉睛地啃着這些書，便很能幹地送了點心進來，還一邊帶着崇拜的眼神說：

他的腦海裏閃過了一個念頭：或許正是因爲這樣，自己纔會帶着前世的記憶投胎轉世的吧？

「哥哥真是辛苦啊！」

「您還真是用功啊，法馬少爺。您專心讀書的模樣真是迷人。」

珞緹聳了聳肩，好像覺得很可怕似的。她說她只要看到書上一整面都是字，就覺得看起來很困難。

「這是因爲老爺對帕雷少爺和法馬少爺您的未來充滿了期待啊！」

看來早在他的靈魂轉世投胎之前，少年法馬從小受的就是要培養他成爲藥師的菁英教育。珞緹慷慨激昂地說，這些書籍當中所記載的藥品，已經全都保存在少年法馬的記憶當中，甚至連製劑方法他應該也都會默背了。

「呵呵，的確有一點怪，可是您的兄長叫做帕雷少爺喔！」

珞緹雖然能讀會寫，但既沒有養成用功讀書的習慣，注意力也在短時間之內就會分散。珞緹似乎很尊敬這位和自己只有一歲之差，但用功程度卻大不相同的少爺。

「老爺經常會抽問您藥學知識，請您務必小心。」

地球在進入近代之前也有類似的情況，這裏就是那樣的狀態。

「請您一定要回想起來！」

「是嗎？帕雷少爺對自己的名字很自豪呀！對了，老爺今天晚上會回到宅邸來，您也要跟老爺共進晚餐……啊！」

就算根據這些推測，再從病例報告來計算出實際的病患治癒率，治癒率也相當低，和地球的中世紀時期沒兩樣。

「您您您、您該不會把以前學的藥學知識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只要人們服用的不是坑蒙拐騙的黑心貨，而是真正有效的藥品，可以因而得救的人命應該是不容小覷的吧？只要有足夠的知識，要撲滅大規模的疾病疫情，也並非不可能。

「糟了！這下糟糕啦！」

（這個世界的醫療水準還在黑暗時代啊……）

就連身體健康的人，也會因爲這些名爲治療的行爲而差點丟掉小命。

這些巫術以醫療之姿，光明正大地在世上橫行。

「怎麼了？啊什麼？」

（這根本就沒效嘛！）

這個世界的醫學、藥學知識水準簡直慘不忍睹。如果治癒率高那還沒話說，但人們竟然都信服這些可疑的、近乎咒術的民間療法？法馬一想到就覺得很無奈。

或許是因爲有法馬少年的學問底子的關係，醫學書和藥學書他都能夠看得懂，還能隱約想起些許內容。

不知道時間又過了多久？

（這件事可是非同小可啊！就算今天可以混水摸魚說是因爲被雷擊而失去了記憶，但這樣說不定還過不了關，況且一直回想不起來的話，大家也會覺得我可疑。現在可不是悠哉的時候呀！）

要是沒有「這個世界存在着神術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這個前提的話，書中的這些內容就是完完全全的巫術了。

聽珞緹這麼一說，法馬纔有了危機感。他隨手從房間書架上擺得滿滿的書籍當中抽出了一本，一頁頁快速地瀏覽着。珞緹說這些書籍全都是抄寫員一字一句手抄的，所以醫學和藥學書籍非常昂貴。儘管如此，身爲次子的法馬，書架上有好幾十本他個人專用的厚重書籍。從這一點可以看得出來，這個家庭應該相當富裕吧。

（這太離譜了。）

「有那麼糟嗎？」

法馬在昏暗的房間裏，帶着絕望的心情闔上了書。

珞緹看到法馬露出一臉棘手的表情，很擔心地叫了他一聲。

「不想想辦法不行啊！至少要爲這個世界的人們着想……」

「很難嗎？看起來好睏難！」

「我想應該是忘記了。」

因爲他擁有正確的知識，所以只要把這些知識讓更多人知道，應該就有人得以免於一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