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一一四七年二月下旬。嚴冬。

這裏是距離聖佛爾波帝國相當遙遠的神殿總部，『神聖國』。

神官的歌聲不絕如縷的禮拜堂。神官、見習神官與修女比肩繼踵的廣場。屋頂上積着白雪的各式大小神殿。羅列於禮拜堂前廳與迴廊上，結了霜的莊嚴神像。以銳利的視線警戒四周，保持等間隔站崗的聖騎士們。

神殿組織的中樞部分位於地下，地表壯麗的神殿建築只是給信徒與觀光客參觀的景點。迷宮狀的大神殿地下部分被強大的破邪結界保護着，能夠抵禦全世界惡靈的攻擊，可說是地下要塞。

「現在開始進行守護神殿總會。」

神殿的最高領袖是大神官，大神官之下有十名樞機神官長，負責管理、監督世界各地守護神殿的神官長。神官長則會率領底下的衆位神官執行守護神殿的事務。

超過一百名來自全世界守護神殿的神官長，正集合在大神殿地上部分的大會議廳裏，舉行一年一度的樞機會議。擂鉢狀的會議廳中央部位是祭壇，以及大神官、樞機神官的座位。

照往年慣例，樞機會議一向是由大神官畢尤做開場致詞，帶領衆位神官祈禱後，再由各國的神官長輪流報告教區事務與信徒近況，以及當地惡靈的活動情形。

可是，今年的樞機會議卻瀰漫着異樣的氛圍。

「今天，有件驚人的消息必須告訴各位。」

會議一開始，擔任司儀的樞機神官長就嚴肅地開口：

「就是守護神似乎已經於數年前降臨人世了。」

「什麼！……此話當真？」

各地的神官長開始議論紛紛。

「降臨的是哪位守護神大人呢？」

「目前還無法確定。」

衆人一片譁然，只有聖佛爾波帝都教區的神官長所羅門沉默地坐着。知道是哪位守護神降臨現世的人，目前只有他而已。

所羅門不讓自己露出動搖之色，裝出波瀾不驚的模樣。但樞機神官長彷彿看透他的心思似的，以神杖指着掛在祭壇上的地圖的某處說道：

「根據我們的推測，守護神大人應該是降臨在聖佛爾波帝國。這兩年來，聖佛爾波帝國完全沒有惡靈活動的跡象，也沒有人見過惡靈。但是相反的，周圍地區的惡靈反而增加了。爲什麼只有這地區的惡靈消失呢？只要觀察各地惡靈的出現狀況，就能簡單地推測出這裏出現了某種異變。」

聖佛爾波帝國的惡靈被法馬趕出帝國，只好移動到國界或鄰國去了。

最近兩年，在帝都成名的藥師，只有法馬而已。

「既然如此，接下來就簡單了。只要找出帝都最近『出現』的藥師就行，用不着大費周章地問你。」

「不，小人孤陋寡聞……」

在全世界的神官長面前測試所羅門的忠誠。對於侍奉神明的神官來說，沒有比這更羞辱人的事了。所羅門僵在原地。在發誓時說謊，是會惹怒神明的。

儘管當初身爲異端審問官的所羅門，以卑鄙的手段偷襲祂，宅心仁厚的祂不但不怪罪所羅門，甚至還醫好了所羅門的創傷。不只如此，後來祂還特地找所羅門商量自己的苦惱，不知該如何面對身爲藥神的重荷。所羅門不禁對如此誠實又單純的神明心生好感。

「就算守護神大人真的降臨帝都，我認爲不加以干涉纔是最好的。大神殿除了防礙守護神大人想做的事之外，還能有什麼作爲嗎？」

人類從祂那兒得到無以回報的恩澤，但是神殿卻無法爲祂做什麼。只能讓祂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記錄祂的事蹟，保護祂感到舒適的場所，讓祂多留在人世一陣子。

「再加上我們又得到入侵聖佛爾波帝國的黑死病在爆發前就已經被消滅的消息。如此一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這塊土地受到神明庇佑。」

「既然如此，你就是反賊了。」

所羅門一臉僵硬地看着畢尤，說不出話來。

守護神們正是因此纔不想理會世人，早早回到天上的吧。不論重覆多少次錯誤，大神殿還是學不到教訓。

「看樣子沒猜錯呢。」

這件事說不定明天就會被大神殿查出來了。

祂與過去的守護神有很大的不同，不在世界各地漂泊，也不要求人們虔誠信神，而且已經在人世逗留了至少兩年，甚至開了藥局，與平民交流。就守護神停留在人世的時間而言，已經是破例地長了。

「怎麼了？做不到嗎？快點發誓啊。」

「守護神大人對祂目前的所在之處十分滿意。而且正因爲祂是守護神，所以才能待在那樣的場所。神明的停留地點，不該由普通人類決定。」

「聖座……」

除此之外，與過去的守護神不同，祂完全沒有身爲神明的自覺，也不願意被人當成守護神。是作風頗爲脫俗的神明。

「所羅門啊，關於近幾年聖佛爾波帝國的帝都完全沒有惡靈出現一事，趕緊把你知道的部分說出來吧。是不是有守護神在保護帝都呢？」

不等所羅門回答，畢尤直接做出結論。

樞機神官長怒道。不過那些只是表面話而已。一直以來，大神殿做的好事就只有囚禁守護神，榨取祂們的神力來施展被禁止的祕術，或者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以守護神的名義來支配世界各國而已。

畢尤強迫所羅門把手放在聖典上起誓。

所羅門有着自己的理念與堅持，他回想過去的錯誤歷史，深深嘆息。

所羅門很清楚對方是誰。就是附身在法馬•梅德西斯少年身上的藥神。

被樞機神官長點名，所羅門起身，在思考該如何應對的同時，走上會議廳中央的祭壇。他在衆目共睹之下，照着規矩跪在大神官面前。

「萬一祂回到天上就不好了，必須快點把守護神迎到大神殿纔行。」

「看來你知道嘛……守護神降臨在帝都的哪裏？」

樞機神官長解說着。

畢尤是神殿宗教的最高元首，號稱連世界各國的國王、皇帝都必須跪服在他面前。就連原本是異端審問官，不知恐懼爲何物的所羅門，被這男人一瞪，也不由得被他震懾。

畢尤冷酷地要求道。所羅門不願違背自己的信仰，只能保持沉默。畢尤的眼神變得銳利，會場的氣氛也爲之冷峻。

「我們早就調查過你的事了。你仗着小聰明，在好幾個神殿的祕寶間兜轉，以月神的聖劍交換了祕寶•藥神杖對吧？而且我還收到好幾個地方的報告，說帝都的藥學與其他領域的學問都突飛猛進了許多。回答我，降臨帝都的是藥神嗎？」

「帝國那兒應該有能擊退黑死病的高明藥師。立刻出發，把那個人找出來！」

怒意從畢尤的語氣中滲出。

「胡說八道！把守護神從污穢的塵世迎來清淨的大神殿生活，纔是神官應盡的義務！我命令你立刻去把祂請來！」

「所羅門神官長，請你上前。」

神殿的樞機部打算把守護神囚禁在大神殿裏。而且八成再也不打算讓守護神回到帝都。所羅門察覺大神官與樞機神官長言下之意，傲然道：

最近祂漸漸信任起自己，雙方的關係更加良好了。

就算把這些事說出來，大神官應該也完全無法理解法馬有多高潔吧。在場的這些人，全都只把法馬看成神力的集合體而已，根本不打算重視祂的想法與尊嚴。

樞機神官長們將所羅門團團圍住。所羅門知情不報的行爲，等於是對大神殿的嚴重背叛。既然所羅門無法把手放在聖典上起誓，也不肯透露法馬人在哪裏，那麼他的下場很顯然只有兩種：被異端審問官拷問，或是被關閉神脈。

「不打算從實招來嗎？」

「你敢對守護神起誓嗎？快發誓，證明自己沒說謊吧。」

大神官畢尤以不容反駁的威嚴，肅穆地開口問道。

畢尤俯視所羅門，冷酷地對神官們下達搜索令。

目前降臨在人世的守護神只有一位。

「是！」